它详细描述了如果“冥河计划”核心(即受控的“江傲然复制体”)出现不可逆的偏离或失控,或者“摆渡人”(江傲然)自身出现重大危机(如被揭露),将自动触发的应急预案。预案包括但不限于:激活埋设在关键公共设施、信息节点甚至部分居民区(依据早期“情绪平复”测试数据筛选出的“高顺从性”区域)的次级“摇篮曲”广播装置,进行“全局静默”操作;启动“乌鸦”军团(如果尚在控制中)或其他自动化防御单位的“最终清理”协议,针对“叛乱源头”进行物理消除;以及,一份加密的“真相置换”包,将提前准备好的、把所有罪行指向江傲然(复制体及被污名化的本尊)的证据链,通过受控媒体瞬间释放,完成舆论定型。
这是一份同归于尽式的、确保即使计划失败也要拉上整个城市垫背、并彻底玷污真正反抗者清白的恶毒蓝图!
“我们必须赶在他察觉、或者这个‘终焉协议’因为某种阈值被触发之前,阻止他!”庄紫娟急促地说,“这些证据……足够了吗?”
“足够启动最高特别调查程序,并暂时冻结江傲然的一切职权。”石岸眼中寒光闪烁,“但必须一击致命,不能给他任何启动预案的机会。我们需要一个他无法拒绝、且能近距离控制住他的场合。”
程紫山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望向窗外荒凉的、被夜色笼罩的防风林。
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他想起了江傲然录音里的痛苦,想起了那份未获采纳的心理评估报告,想起了“烟斗”这个代号背后可能隐藏的、一个固执老人对某个旧日习惯的坚持……
“他喜欢烟斗,不是伪装,对吧?”程紫山忽然问石岸。
石岸愣了一下,点头:“是的。这是他少数公开的私人习惯之一,他收藏了很多名贵烟斗,在非正式场合或思考时常常使用。这也是那个代号的由来。”
“那么,”程紫山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他‘亲眼’看到——不是数据,不是报告,而是‘亲眼’看到他认为早已被抹除干净的、来自江傲然的‘直接控诉’,关于他的恐惧、他的扭曲,以及这个计划最终会吞噬他自己的必然性……在一个他自以为安全、且与他的‘爱好’相关的私密场合。他会不会……愿意‘欣赏’一下?”
庄紫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心脏猛地一跳:“你想用解码出的这些资料,尤其是江傲然的那段录音和心理评估,制作一份无法伪造的‘纪念品’,投其所好,送到他面前?太冒险了!他怎么可能相信?又怎么可能给你单独面对他的机会?”
“不是‘我’。”程紫山纠正道,目光看向石岸,“是以‘归零’小组或更高层级调查组的名义,进行‘例行最终问询’。理由是,我们提供了关于江傲然残存意识活动的新证据,可能影响对‘乌鸦军团事件’的最终定性,需要他这位最高负责人做最后确证。选择的地点,就在他的私人烟斗收藏室或者他常去的、绝对安全的吸烟室。证据载体……”他顿了顿,“可以是一支特制的、内含微型播放装置的‘古董’烟斗。他拿到手,必然会检查、把玩。只要他按下某个隐蔽的开关,或者仅仅是将烟斗靠近专用的检视灯……”
石岸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豪赌。赌他对江傲然这个‘心结’的复杂心理,赌他对自身掌控力的盲目自信,也赌我们在发动突袭前的几秒或几十秒内,能够阻止他发出任何指令。”
第704章 第七次“同步”……失败
“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程紫山的声音不容置疑,“他在暗处根系太深,常规手段无法保证在他启动‘终焉协议’前控制他。只有贴近他,用他最在意的东西冲击他,制造瞬间的破绽。”
他看向庄紫娟,眼神中带着歉意和决绝,“娟子,你……”
“我和你一起。”庄紫娟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这次,别再想推开我。我们是记者,揭露真相是我们的天职。而且……”她握住他的手,“面对他,你需要一个足够冷静的见证者,也需要一个万一……能继续把事情做下去的人。”
程紫山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计划在极度保密中准备。
石岸动用了“归零”小组最深层的资源,伪造了无可挑剔的调查程序文件,并选择了一支江傲然曾公开表示欣赏但未曾购得的、存世稀少的古董烟斗型号进行高精度仿制,内部嵌入了微型播放器和自毁装置。
三天后,傍晚。
海州戒备最森严的“盘石”综合办公区深处,江傲然的私人吸烟室。
程紫山和庄紫娟在四名“归零”行动队员的“陪同”下,经过了多重苛刻的身份验证和安检,才被允许进入这个充满上好烟草香味的橡木镶嵌房间。
江傲然背对着他们,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城市的灯火。他穿着便装,手里确实拿着一支烟斗,但并非他们带来的那支。听到通报,他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与新闻镜头里那个威严的统帅并无二致,只是更显瘦削,眼袋很深,目光锐利如鹰隼,在程紫山和庄紫娟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意味几乎化为实质的压力。他确实像一只苍老但依然危险的老鸦。
“程紫山,庄紫娟。”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惯常腔调,“从那个疯狂科学家的迷宫里活着出来,不容易。还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石岸上前一步,按照预定剧本,公式化地说明了“例行最终问询”的来意,并呈上了那个装着仿制古董烟斗的精致木盒。“在调查江傲然残留数据载体时,发现了这个与‘冥河计划’早期概念图相关的物理对象,经鉴定可能含有未解码信息。按程序,需请您这位最高负责人最终过目确权。”
江傲然的视线落在木盒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几秒钟后,他微微颔首。
一名侍从官上前接过木盒,检查后,才恭敬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江傲然走回沙发坐下,拿起木盒,打开。里面天鹅绒衬垫上,那支仿制烟斗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拿起烟斗,动作熟练地掂量、观察,眼神专注,如同鉴赏家。
程紫山的呼吸屏住了,全身肌肉紧绷。庄紫娟的手心渗出冷汗。
江傲然的手指抚过烟斗的每一处纹路,最后,停留在斗钵底部一个极其细微、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凸起上——那是仿制的“年份标记”,也是微型播放器的触发点。
他摩挲着那个“标记”,抬头,目光再次扫过程紫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程紫山,你和江傲然,曾经是好朋友。”
不是疑问句。
程紫山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声音平稳:“是。”
“那么,”江傲然将烟斗慢慢举到眼前,对着灯光,似乎要看清木质内部的纹理,“你觉得,他最后……恨我吗?”
这个问题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程紫山的心跳如擂鼓,他斟酌着词句:“我不知道他最后的想法。但我认识的江傲然,更可能……是感到悲哀。为他自己,也为……所有卷入其中的人。”
江傲然盯着烟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将烟斗轻轻磕在茶几上一个用来清理烟灰的、带有强光照明的小型金属座上。
“咔嗒。”
一声轻微的机簧响动。
紧接着,江傲然那充满疲惫、痛苦与愤怒的声音,清晰地从烟斗内部传了出来,在这间安静的吸烟室里回荡:
“……第七次‘同步’尝试……失败……他们在剥离‘杂质’……他们所谓的杂质,是我的情感反应模块,是我的道德否决机制……他们在制造一个怪物……用我的知识,我的思维框架……这具‘乌鸦’的躯壳……正在变成我最恐惧的样子……”
江傲然脸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僵住了。那锐利的眼神瞬间收缩,瞳孔深处似乎有剧烈的风暴在凝聚。他握着烟斗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是现在!
伪装成调查员的“归零”队员动了!两人迅捷无比地扑向江傲然两侧的侍从官,另外两人则冲向江傲然本人,目标明确——控制他的双手,阻止他触碰身上任何可能隐藏的紧急指令发射器!
江傲然似乎从瞬间的震愕中惊醒,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他没有试图去掏武器或发射器,而是猛地将手中的烟斗狠狠砸向扑来的队员,同时身体向后撞去,试图拉开距离并高声呼喊!
程紫山和庄紫娟也动了。程紫山抄起茶几上一个沉重的青铜烟灰缸,砸向江傲然可能够到的内部通讯按钮!庄紫娟则冲向门口,用身体挡住可能从外部打开的通道!
混乱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江傲然毕竟年事已高,且“归零”队员是精锐中的精锐。他很快被死死制住,双手被反剪,口也被迅速用特制胶带封住。他怒目圆睁,死死瞪着程紫山,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嗬嗬”声,那眼神里,有暴怒,有惊愕,似乎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计划彻底脱轨的茫然。
石岸从门外快步走入,看了一眼被控制住的江傲然,对程紫山和庄紫娟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对队员下令:“立刻按预定方案转移!启动证据链全面发布程序!快!”
程紫山最后看了一眼江傲然。这个老人此刻褪去了所有威严,只剩下挣扎的狼狈和眼中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真的被“恶灵”附身了吗?还是那“恶灵”本就源于他内心无尽的创伤与恐惧,只是“冥河计划”和江傲然的知识,给了他一个将噩梦具象化、并强加于整个世界的工具?
或许,两者皆是。
没有时间思考。他们迅速撤离。窗外,海州的夜色依旧平静,但一场无声的风暴,已经随着那些确凿的证据,即将席卷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拯救,从来不是杀死一只“乌鸦”那么简单。有时候,你需要面对的,是孵化出无数“乌鸦”的、那深不见底的巢穴,以及巢穴中那个因恐惧而彻底扭曲的灵魂。
他们的战斗,暂时告一段落。但海州的天空,能否从此真正清明?
程紫山握紧庄紫娟的手,走入外面沉沉的夜色。答案,在即将到来的黎明之后。
第705章 烟斗老人的日记
“烟斗老人”被捕的消息被严格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
没有立即引起海州这座庞大城市的丝毫波澜。
“归零”小组联合了几个关键部门,在夜幕掩护下进行了一场静默的风暴。针对“冥河计划”及其衍生罪行的调查,以及其核心党羽的清洗,在绝对的保密和高效中推进。
官方对外只发布了一条简短、模糊的通报:因健康原因及工作需要,烟斗老人不再担任原职务,相关工作由其他负责人暂代。
城市继续运转。早高峰的车流依旧拥堵,写字楼的灯光在黄昏渐次亮起,商场里的促销广告换上了新的季主题。云州边境的紧张气氛似乎也随着“乌鸦”军团的消失和海州统帅的更迭而进一步缓和,民间甚至开始有零星的、关于恢复边境贸易和人员往来的乐观讨论。那种战争前夕令人窒息的狂热和偏执,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快得让人恍惚,仿佛那只是集体经历的一场短暂高烧。
程紫山和庄紫娟被暂时安置在“归零”小组提供的一处安全公寓内。
程紫山的身体还需要休养,而持续曝光对他们两人来说风险依然存在。乌鸦余党尚未肃清,谁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潜伏的“摇篮曲”节点未被发现。
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着逐渐苏醒的城市,程紫山感到一种不真实的虚脱。挚友江傲然被利用、扭曲、最终牺牲的真相,那深植于创伤的黑暗执念,还有他们亲身经历的数次生死边缘……这些过于浓重激烈的色彩,与窗外这幅平稳到近乎单调的都市晨景格格不入。疯狂真的结束了吗?那套试图塑造人心的系统,真的随着烟斗老人倒台而彻底停摆了吗?
庄紫娟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递给他。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眼底有着睡眠不足的阴影。“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程紫山摇摇头:“只说调查进入深水区,涉及太多人和事,让我们耐心等待,保持警惕。”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投向窗外,“娟儿,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庄紫娟沉默了一下。她明白他的意思。烟斗老人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冥河计划”渗透的领域可能远超想象。如此顺利的铲除,如此迅速恢复的“正常”,反而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不安的平滑。
“也许,只是暴风雨中心的短暂平静。”她低声说,“或者,有些人比我们更希望这一切尽快被掩盖、被遗忘。”
几天后,石岸亲自来了。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疲惫,眼袋深重,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带来了一个消息和一个请求。
“烟斗老人在押期间,拒绝开口。身体检查发现他有多种慢性疾病,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时而沉默,时而会重复一些没有逻辑的短语,医疗组判断他有严重的精神耗竭和PTSD并发症。”石岸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病例,“我们在他的一处秘密住所,发现了一个私人保险柜,里面没有文件或数据,只有一件东西。”
他拿出一个用证物袋封着的物品。那是一个老旧的皮革封面的笔记本,边角磨损严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日记?”庄紫娟问。
“更像是……杂记,或者思绪碎片。时间跨度很长,从三十多年前那场边境战斗之后不久开始,断断续续,直到他被捕前几个月。里面大量使用了隐喻、代称和情绪化的涂鸦,解读起来很困难。”石岸将证物袋放在桌上,“我们的人初步分析,里面可能隐藏着他没有交代的、关于‘冥河计划’更深层的动机,或者……一些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意识到的心理轨迹。其中一些片段,提到了‘火’、‘灰烬’、‘鸦’,反复出现‘必须纯洁’、‘污秽必须焚烧’这样的字眼。”
程紫山的心沉了一下。这种充满净化与毁灭意味的词汇,让人联想到更极端的东西。
“我们需要一个对他和江傲然都有深入了解,并且具备心理学背景的人,来协助解读这本笔记。不是官方的、程式化的分析,而是……一种贴近他扭曲逻辑的‘共情式’解读。”石岸的目光落在程紫山身上,“程先生,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尽管这可能会让你非常不适。我们需要知道,除了我们已经揭开的‘控制’,他内心深处是否还埋藏着更危险的、未被触发的‘终局’。”
程紫山看着那个陈旧的笔记本,仿佛能看到它散发出的属于江傲然内心深渊的寒气。
他厌恶这个想法,靠近那个吞噬了他朋友的灵魂,哪怕只是通过文字。
但石岸说得对,要确保真正的安全,必须深入那片黑暗。
“给我吧。”他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干涩。
笔记本里的内容,比石岸描述的更加混乱和压抑。字迹时而工整凌厉,时而狂草难以辨认,夹杂着潦草的线条和意义不明的符号。早期的记录充满了噩梦般的战场回忆碎片,血肉、断肢、同伴临死前的眼睛、烧焦的气味……以及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为什么是我活下来?”“我本该在那里,和他们一起。”
随后,笔触开始转向对“软弱”、“混乱”、“背叛”的极度憎恶。
他将战后社会的一些正常变化和不同声音,都视为对他牺牲战友的亵渎,是对“秩序”的破坏。再后来,“烟斗”这个代号开始出现,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对“绝对控制”、“纯净状态”的渴望。他写到需要一种“火焰”,来烧尽“蔓延的污秽”,而“冥河计划”和“摇篮曲”在他笔下,逐渐从“火鸦”演变成了“神圣的净化之火”的一部分。
江傲然的名字,在后期出现了几次。
语气复杂,混杂着欣赏、嫉妒、愤怒和最终的决绝:“他的大脑是完美的火种……但心太软,沾染了太多世俗的尘埃……必须提纯……不惜一切代价提纯……只有纯粹的‘火种’,才能点燃纯净的‘火焰’……”
最令人不安的是最后几页的一些零散句子,时间就在他被捕前几个月:
“火焰一旦点燃,便拥有自己的生命……它会寻找新的燃料……”
“灰烬中,会有新的种子吗?还是只留下永恒的荒芜?”
“如果我失败了……火焰会熄灭,还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燃烧?”
“城市……需要一场真正的大火……从里到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