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作者：慕遥而寻

　　文案：

　　原本平静的海边小镇突发一起命案，而死者的女儿却极力隐瞒父亲被害的真相，并成功将警方调查引向了错误的方向，案件也最终成为悬案。

　　六年后，一名记者的介入让这起案件的真相慢慢浮出水面，而随着案情的深入，才发现自己的调查完全是按照凶手铺设好的轨迹在进行，而所谓的真相，也只是凶手想让自己知道的真相……

第一章

　　夏日午间，虽然天上下着小雨，但是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让人心燥的闷热，再加上街道两边渔档的烟火鱼腥，如果是外地游客的话，肯定是掩口屏息，避之不及，不过对于林晓东这个土生土长的东海人来说，这种味道已经融入了他的记忆，不仅不觉得倒胃口，反而倒是刺激了他的食欲。

　　作为东海镇派出所所长，林晓东并不是每天都有兴致到渔港街来闲逛的，特别是这闷热潮湿的雨天。不过今天不同，镇上有远洋渔船返航，渔港街热闹了不少。镇上忽然多了几十号手里揣着钱，又憋屈了大半年的青壮小伙，多少会激起些波澜，不过倒也不用太担心，东海跑远洋的大多都是镇上的土人，自家的老根窝子，也不至于太过胡来。

　　当然到渔港也不全是为了治安，林晓东知道，每次这种时候过来逛一逛，总会有些不大不小的收获，大的油水倒也没什么，但是一顿酒饭肯定是少不了的，运气好碰上几个老船员，说不定还能混些国外捎回的好东西。毕竟接下来几个月，憋坏了的船员们总少不了到镇西头的“香港街”潇洒，到时候还得靠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东海远渔071”是一艘从日本买来的二手钓鱿船，算起来也有些年头了，此刻正停在渔港码头，冻货已经卸的七七八八，船员们也都散成了几伙，聚到渔港街的各家鱼档里喝酒吃肉，这时候的船员手里刚发上钱，吃喝起来都阔绰，老板们自然也都喜笑颜开，照顾得当。

　　林晓东慢慢悠悠地闲逛着，遇到眼熟的就顺嘴打个照面，没过一会儿，一些有眼力见儿的老船员就开始招呼起他来。

　　“林所长，好久不见，进来一起喝两杯啊。”

　　林晓东正等着这句话，收了伞，抖了抖雨水，招着手笑呵呵地走进了鱼档。

　　“老板，添副碗筷，再加盘猪头肉。”看着林晓东走进来，酒桌上开始吆喝起来。

　　“好嘞，林所长光临，送猪头肉一盘，二锅头一瓶。”心里透亮的鱼档老板顺水送人情，酒桌上一片叫好。

　　“这一趟，漂了有7个月吧。”林晓东把雨伞往桌腿下面一丢，便坐在了船员们让出的空座上。

　　“我们跑海路的谁还记时间啊，每晚算着天数，那家伙估计早就憋出病了。”一个黑壮的中年船员顺着林晓东的话开起了玩笑，引得一桌的船员哄笑起来。

　　林晓东自然听的懂什么意思，不过对这些粗话他早就习以为常，这帮粗人就这个样，要是自己不在，酒桌上的荤话只怕是会更露骨。

　　“看样子这趟收获不错嘛。”林晓东一边拿纸巾擦擦筷子又擦了擦碗，一边开始和船员们唠起家常。

　　“管他收不收获的，辛苦钱发到位就行，来，干个猪脚。”黑脸船员直接用手拎了只酱猪蹄放进了林晓东的碗里，一般船员跑远洋回岸后是不怎么碰海味的，猪牛羊肉反而更受欢迎。

　　“也是，海上挣的都是辛苦钱，对了，怎么没看到林海兄弟俩？”林晓东提到的林海家兄弟算是071船员的领头，和他也是最熟，去年回岸还给他带了几条外烟。

　　“哦，他俩下船早，估计现在正在什么地方硬掰呢。”胖船员笑呵呵地回答，不仅没表现出什么担心，反倒有些幸灾乐祸。

　　“怎么？海上闹矛盾了？”林晓东皱着眉头问到，心里想的却是泡汤的外烟。

　　“还不是祖屋那点破事，两个人海上没少干仗，而且离岸越近越来劲，前几天还动手了。”一个精瘦的船员挥舞着拳头，煞有介事地说道。

　　林家兄弟闹祖屋的事，镇上的熟人大概都知道点，之前他还当面调解过。林家老头早些年过世，独栋房子没法儿拆，两家又不愿合着住，所以最后房子留给了老大林海，然后林海再过些钱给到老二林远。本来事也就这么过去了，不过这两年地价涨了不少，林远总嫌着当时给的钱少，所以最近两人就又闹上了。

　　“聊那破事干吗，来来来，走一杯。”胖船员明显和林家兄弟对不上眼，不耐烦地岔开了话题。

　　听了他的话，一众船员都拿起酒杯，在桌上杂乱地敲了几下后，端到嘴边一饮而尽。

　　林晓东也是跟着干了酒，酒杯还没落桌，兜里的手机就开始响了起来。看了看屏幕，是所里的电话，他抹了抹嘴，和桌上众人打了声招呼，便起身走出鱼档接通了电话。

　　过了几分钟，林晓东皱着眉头满脸发黑地回了桌，桌上的船员似乎也看出了他表情有些不对。

　　“怎么了，林所长，又要去破什么大案？”

　　“各位，对不住了，所里有点急事，改天再聚。”林晓东听着总觉得刺耳，却也不和这些没文化的船员计较，嘴上还是客套地解释着，说完，便急匆匆地俯身在桌下拿了雨伞走出了鱼档。

　　撑开伞没走多久，林晓东隐隐约约听到背后的鱼档里传来了一阵哄笑，大概是船员们在庆幸他的离开，同时庆祝白赚了一瓶酒和猪头肉。

　　因为刚刚电话而心烦的林晓东，听到这些声音，心里的无名之火似乎又更旺了一些，他紧咬着牙小声地骂到：“一群粗鄙的东西！”

　　刚刚的电话是所里打来的，说是有人报案，林海死在了自己的家里。

　　在东海从警快10年了，不要说命案，就连流血斗殴事件都没发生过几起，所以刚接电话时，林晓东几乎是没有反应过来的，在反复确定过后，他才认清了事情的严重性。

　　自己刚当上镇派出所所长一年多，一直平静祥和的东海镇就在自己手里发生了一起命案，想着县局领导的严肃面孔，想着自己的仕途，林晓东就是一阵头大，心里也是一阵烦躁，同时还夹杂着一丝怒气。

　　不知道为何，这股怒火在他心里很快就不自觉地烧到了林远身上，因为当听到林海身亡的第一时间，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兄弟俩纠缠动手的场景。

　　“这些粗鄙的海油子，为了点钱，真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算老子倒了大霉了。”

　　林晓东憋着火往林海家里赶，嘴里还不停地骂着。

第二章

　　林海的家在镇子西南角的老宅区，和大多数东海民居一样都是2层的灰墙方楼，1楼堂屋，2楼寝室，楼顶平时用来晒干货。林晓东赶到的时候，林家的楼下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周围老邻居，而所里的户籍警小张正在门口焦头烂额地维持着秩序，远远地看到所长过来，连忙推开围观的人群，上前开了一条道。

　　“怎么连你都过来了？所里留人了吗？”林晓东皱着眉头问到，所里加自己也就十个人，下面刑警就1名，治安警4名，剩下的就是户籍，内勤和司机了。

　　“郑副所说是有大案，让我们都过来帮忙，所里留了2个人。”小张一边跟着送林晓东进屋，一边小心地解释着。

　　正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生日蛋糕纸盒，盒子的边角渗出些奶油，看样子应该是摔落的。林晓东绕过蛋糕走进了堂屋，才发现好几个警员都围在房间左侧的厨房门口往里张望着。

　　“什么情况？”林晓东快步地走了过去。

　　围在门口的警员都不是刑警，平日里哪里见过什么凶杀案，此刻没有一个人知道该如何回答，见着所长过来，只能是让开了身位，让林晓东能够看到厨房的景象。

　　厨房的灯是关着的，只有灶台边的窗户透进来些许阳光，不过还是可以看出来地上大量殷红的鲜血，灶台和墙壁上也溅了不少，仰面躺在血泊中的是一具成年男性尸体，而所里唯一的一名刑警崔实正戴着手套蹲在尸体旁检查着伤口。

　　现场的确有点血腥过了头，厨房常年熏出的烟火味加上血腥气，分分钟都让人有着作呕的冲动，林晓东忍着胃里的翻滚，绕着血迹走进了厨房。

　　“怎么会这么多血？”林晓东蹲下身子看了看死者的脸，的确是林海。

　　崔实一直蹲在尸体边上琢磨着，听到声音才发现所长已经到了自己身边，他挪了挪身子，腾出了视线，然后指了指尸体胸口偏左位置有些吓人的伤处回答到：“鱼叉叉中了心脏，然后又拔了出来。”

　　“鱼叉？”林晓东好奇地凑近看了看。

　　“对，五齿鱼叉，又准又狠，一叉毙命。”崔实补充到，他的反应和其他警员不一样，话语中甚至透露出一丝兴奋，难得碰上一起命案，他脑中那些早已沉睡的推理细胞瞬间亢奋了起来。

　　“凶器呢？”

　　“现场找过，没有找到，应该是凶手顺走了。”

　　“真的是又准又狠啊。”林晓东眯着眼睛看着伤口上的模糊血肉感叹到，鱼叉头上都有倒刺，这些翻起的血肉不出意外应该就是拔出鱼叉的时候倒刺带出来的。

　　“这次凶手应该不难锁定。”崔实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眼里闪动着精光。

　　“怎么说？”林晓东疑惑的问道。

　　“首先，凶器应该很容易判断。”崔实又指了指伤口。

　　“星状五齿鱼叉，你刚说过。”

　　“不光这些，你再仔细看。”崔实干脆掀起了尸体身上的T恤：“鱼叉的五个刺棱留下了五个血洞，但是只有三个血洞有血肉翻起，右下方相邻的两个伤口却是相对平滑的，这就说明凶手使用的鱼叉有两根刺棱是没有倒刺的。”

　　林晓东顺着崔实的话仔细地看着伤口，可是由于光线太暗，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怎么不开灯？”

　　“哦，厨房的灯泡坏掉了。”门口的警员慌张地解释到。

　　大人出海在外，说到底都是家里的孩子受苦，连灯泡坏了都没人换。林晓东记得林海的老婆是因为受不了他的坏脾气和长期不着家，十几年前生完小儿子没过几年就离家出走了，一直都没个音信，现在又摊上这么个事，两个小孩儿接下来估摸着得更难熬了。想到这些，林晓东无可奈何地长叹了口气。

　　“鱼叉头上的倒刺磕掉或者磨平倒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刚好相邻的两根倒刺一起没掉就很难得了，如果能够打听到谁家的鱼叉情况相符，也就不难锁定凶手了。”崔实继续说道。

　　“镇上四千多户，逐一排查怕是有点难啊，不过说不定没这么玄乎，有可能鱼叉就是林海自家的，凶手顺手拿来用了而已。”林海看了看四周，寻找厨房是否有林家自己的鱼叉。

　　“的确有可能，不过这儿有更重要的线索。”

　　“哦？”

　　“这个关键信息也在伤口上。”崔实继续说到：“致死的伤口并不是通常五齿鱼叉的正星形，而是有一定角度的倾斜，这就代表鱼叉是从上往下斜插进胸口的，我测算过，差不多是70度角。”

　　“这......”林晓东认真地揣摩着崔实的话。

　　“这代表凶手要比林海高，而且要高出许多，林海身高和我差不多，应该170公分多一点，普通鱼叉短的也要200公分了，要想拿着200公分的鱼叉以70度角从上往下叉进心脏，除了身高差外，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跳起来下叉或者直接握着鱼叉头端攻击这两种可能了。跳起来下叉基本上可以排除，第一是跳起来的准头会降低，第二腾空会浪费时间，林海是面对凶手的，不可能站在原地等着被袭击；直接握着鱼叉头袭击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我想就算东海的小孩儿都不会那样去拿鱼叉，这是常识，不仅不好发力，而且那种姿势想着都觉得可笑。”崔实一边分析，一边用手演示着。

　　“这样一说，嫌犯的范围的确是很小了。”林晓东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林远那1米8几的身影，东海镇当地人普遍不高，能长到1米8的大个倒还真没有几个，而且这兄弟两人刚一起返航，最近还闹了矛盾，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此时的林晓东心境开始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之前被打扰的兴致还有因为凶案所引发的担心瞬间被抛到了脑后。他现在想的更多的反倒是如何快速地破案，之前升职一直靠着耐心去磨，当了所长后自己一直觉得碰到了天花板，可是刚刚崔实的分析却让他有了一丝想法，如果这次能够漂亮快速地把林海的案子给破了，也许不仅不会被扣帽子，说不定还是自己鱼跃龙门调离东海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林晓东立刻站起身子，正想着如何安排接下来的工作，这时候才发现郑副所长和几个治安警都不在现场：“老郑怎么不在？”

　　“郑副所长去追嫌犯了。”门口的警员赶忙回答道。

　　“追嫌犯？你们到的时候就发现嫌犯了？”听到说是去追嫌犯，林晓东颇有些疑惑地问道。

　　“不是，现场有目击者说看到了嫌犯从后院逃走，林家儿子追了上去，郑副所长怕林家小孩儿有危险就带了人去找了。”

　　“现场有目击者？”如果有目击者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这让林晓冬更加兴奋起来。

　　“是的，林海的女儿林月，还有镇东头老吴家的儿子。”

　　“人呢？”林月还有老吴家的儿子吴华林晓东都是认识的，特别是林月，镇里出了名的漂亮乖巧，而且还考上了上海的医科大学，以后留在上海当了医生，可算是前途无量，自己还曾经盘算过要不要给儿子说亲，不过两个小孩年纪着实差了不少，所以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在楼上，好像受了点惊吓。”

　　林晓东点了点头，然后出了厨房，朝着堂屋里角有些破旧的木质楼梯走了过去。

　　二楼有三个房间，一左一右，另一间在走廊的尽头，林晓东敲响了右手边的门，因为他听到房间里传来了林月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请进。”屋里传来一句男声。

　　林晓东推门进屋，屋子不大，却布置的非常整齐，墙上错落地贴着几张水彩画，没有装裱，看上去应该都是林月自己画的。画上大多都是一对男女在海边的场景，虽然林晓东不懂什么欣赏，但是可以看出画工还是不错的。

　　转看向左手边的单人床，场景却忽然突兀起来，林月正两眼无神地缩在床角，一身白色的裙装沾满了血迹，床单上也蹭上了点点红斑，看来这姑娘是害怕到了极点，林晓东怜惜地摇了摇头。

　　吴华本是坐在床边安慰林月的，看到林晓东进屋，连忙拘谨地起身站到了一边。

　　“事发时，你在现场吗？”林晓东尽量轻声地问着林月，生怕会刺激到她。

　　林月先是迷茫地看了看身边的吴华，再转向林晓东，然后摇了摇头。

　　“那么，有看到凶手的样子吗？”林晓东继续问道。

　　林月依然是摇头，满眼的无助和空洞让人心疼。

　　“她应该是受了些刺激，有什么事要不先问我吧，我一直和她在一起，情况我都清楚。”一边的吴华忽然接上了话。

　　看了看两眼无神的林月，林晓东点点头，现在看来，只能等她平复情绪后再了解情况了，他朝门口歪了歪头，示意吴华出门说话。

　　吴华走到床边弯下腰，捧着林月的脸又安抚了几句，然后才跟着林晓东出了门。

　　从吴华的动作中，林晓东大概猜到了这两人的关系，不知道为何，他的心里总觉得有些膈应，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很喜欢这个镇东头的男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