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面吃多了,肚子涨。”老杨笑着说,“只要有办法就行。”
祥安十中的高中生严智辉在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下午坐上了回家的公共汽车,车上的人很多,不少人都是带着忍耐的表情苦苦支撑。站在他旁边的一个老伯是跟他在同一站上车的。他头上挂着汗,看起来有点累。一个原本坐着的年轻姑娘要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他,却被他拒绝,“老汉不坐,你们年轻人坐,年轻人上班累的,老汉快死了,不用坐。”话一出,倒是把旁边人逗乐了。后来车到了下一站,姑娘要下车了,又让老伯坐,老伯这次也没客气,就坐下了。一坐下,就对旁边的严智辉说:“来,小伙,看你累的,把书包给我,我给你抱着。”
严智辉本想拒绝,可一个刹车,没扶稳的他跌了一个趔趄。老伯伸出手把他扶起来,顺手把他已经被甩出去一半的书包接了过来。
“谢谢。”没了沉甸甸的书包,严智辉果然感觉一身轻松。
又坐了几站,到了严智辉要下的那站,他从老伯手里接过书包,下了车。走出去一段路,觉得后面有人,回头一看,竟然还是刚才的那个老伯。
他的心里有点紧张,因为老伯正望着他,然后一步步地走近。
“伯,你,有事?”严智辉问。
“没啥事。我是个算命的,觉得咱俩有缘。”老伯说。
“我没有钱。”严智辉说。
老伯笑了,“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是骗子。你得是姓严?”
“我是姓严。”严智辉说。
“你妈姓王。你还有一个妹子。”老伯说,“我说的对不?”
“你咋知道?”严智辉问,但又转念一想,这人说不定认识家里的大人,毕竟姓啥叫啥也不是什么机密,“你还知道啥?”
“我还知道你最近要有血光之灾。”
严智辉笑了,他听说过这种骗术,就是先说你要倒霉,然后如果要破的话,就要花钱做法买符纸护身符什么的。
“伯,我没钱。”
“我说了,我不要你的钱。你得是和别人说好了,要去北姜?”话一出,他注意到严智辉愣了一下,他掐指一算,继续说:“而且,真正想去的人不是你,你也不过是帮人的忙。你要去见一个女娃,然后领着那个女娃去见另外的一个人,我说的对不?”
严智辉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震惊,“你,你咋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刚才在车上碰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印堂发黑,一副要倒霉的样子。我跟着你走了一段,果然霉气很重,小伙,你如果执意要去北姜,我给你把话撂到这,你去了,你就回不来了。你就见不到你爸你妈还有你妹了。你爸叫严宝军,你妈叫王新丽,我还知道你妹叫啥。”
“叫啥?”严智辉呆呆地问。
老伯继续闭上眼睛掐指算,“舒展羽翼,你妹叫舒羽。还有,你最喜欢吃的东西是小米锅巴,还必须是旭日牌的,我说的对不?”
这下严智辉心服口服了。他走过来,一脸忧心地问:“我得是活不长了?”
“只要你不要去北姜,就安安生生地在你父母跟前待着,你就死不了。而且,那个让你去北姜和人见面的人,你要让他亲自去,要不然你俩都要倒霉。你记住我说的话,我就说这么多。”老伯转身就走。
“伯,等一下。”严智辉拽着书包带小跑几步追上他,“还有啥,你再跟我说说。”
老伯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又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地掐指算了半天,“天地方圆,东西南北,上下左右。你唯独和这个‘左’犯冲。你要离姓左的人远一点。还有,以后干啥事情要记得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对人要有防备心。”他看着严智辉,“娃,这一次,你要好好的活,开心的活。”
最后的这句神叨叨的话让严智辉愣住了,他忍不住拉住老伯的胳膊,“伯,你到底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老伯换回了那副得道高人的表情,摆摆手,“快点回家去吧。”
严智辉在他的注视里转过身,歪着脑袋,有点茫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在路口转弯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可已经没有了那个老伯的影子。
他觉得莫名其妙又有点玄乎。到了家,洗完手,饭菜已经上桌。爸妈问他今天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他本来想把那个老伯的事说出来,可一说老伯又得提起去北姜,还得说姓左的朋友,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吃完饭,他进自己的屋写作业。背包最外面的那个拉链被拉开了一半,他有点紧张,担心是不是在车上被人偷了东西。拉开一看,里面却有一个陌生的信封。信封上有几个字,他定睛一看,“给王舒羽。”
“啥王舒羽,是严舒羽。”他在心里想。
妹妹还小,谁会给她写信?又是谁有机会把这信塞进自己的书包里?他思来想去,只可能是那个神秘的老伯。
严智辉紧张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信封,倒了一下,结果却倒出来几张钱,数了一下,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还有两张一块的,加一起,一共是十七块。
娄嫣和潘付薇是前后脚回到北晴路的。川香阁的生意太好,包间没订上,两个人就在大厅的一张方桌上坐下。
“其他人什么时间到?”潘付薇问。
娄嫣看了看表,“应该快了。皮皮应该就在路上,云云昨天发微信说不一定能来,我反正给她说了地方了,就看她能不能赶过来了。她们学校最近特别忙。”
“她当班主任的,就没有不忙的时候。”
出来聚一聚是潘付薇提出来的,她和住在爷爷家对门的皮皮还有住一楼的云云都是在北晴路八十四号二号楼一单元里长大的小孩。即使他们长大自立后一个接一个地搬走,离开了北晴路,但每年都还是要尽量地聚一聚。
娄嫣的户口虽然不在那儿,但她和潘付薇亲如姐妹,初中高中那几年,十天有九天她都在院儿里,上大学参加工作以后也没断了来往,过年过节还要走亲戚一样地来串门子,和楼里的邻居们也早就混熟,大家都当她是自己人。
“时间过的太快,你家娃都四岁了,累不?”潘付薇问。
“累啊。”娄嫣笑笑,“难得能不带娃,自己一个人出来。”
“那娃现在在哪儿呢?”
“在我大姨那儿呢。她天天想娃想得不行,每天都要跟娃视频。”
“她一个人能顾得住俩娃不?”
“小龙也在我大姨那呢。他带娃比我有耐心。”娄嫣笑着说。
小龙是她读研究生时的学长,俩人有一对双胞胎女儿。
自从娄嫣考上大学后,她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就缓和了不少。他们一直在南方没有回来,弟弟也跟着他们在南方长大,娶了一个南方姑娘。等于就是在南方扎了根。大学毕业后娄嫣曾经尝试去他们的身边生活,可一段时间后,还是决定回到北姜,回到大姨的身边。
娄嫣还是跟大姨最亲,她的俩孩子见了娄嫣的大姨也是直接叫她姥姥。
娄嫣掏出手机,给潘付薇看她大姨抱着俩孩子的合影。照片里的大姨容光焕发,穿着高级时装,手腕上一个大金手镯,放在一边的包一看就价值不菲。
潘付薇忍不住在心底发出感叹,她还记得自己一开始认识娄嫣大姨时她的样子。那会的大姨还是个库管员,收入不多,也不会打扮,脾气还不好,动不动就打骂娄嫣。和现在看起来根本就是两个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好像就是那件事之后。那件事后,很多事情都变好了。包括娄嫣的大姨。她和娄嫣学校的卢老师成了朋友,卢老师也是一个独身女性,她和娄嫣的大姨有了好多次的深谈,娄嫣大姨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和娄嫣的感情也在修复之后日渐加深。后来,大姨的单位不景气,她干脆停薪留职,自己出来创业,做起了小生意。
潘付薇四处看看,然后指了指一个包间的方向,“就是那儿,当初他们商量抓流氓的时候,应该就是在那个包间里。”
说话间,皮皮来了。在她们对面坐下后,皮皮说:“云云姐怕是来不了了。刚给我发微信了,说太忙,只能下次了。”又问:“你俩在这说啥呢?啥包间?”
潘付薇指了指:“就那个,就那次全楼出动抓流氓,他们提前开会研究方案的时候,就在那个屋。”
皮皮也笑了,“是啊,没想到时间过的这么快,一眨眼,二十几年就过去了。”
三个人的脸上都浮起怀念的笑。
当年那场会议由王栓科发起,与会者有潘守标张祖芬付登峰刘秀兰潘卓焦雯琳李改霞和皮皮外加余金华和王栓科,潘付薇去叫来了娄嫣,俩娃一开始是旁听,最后在大人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说下,也同意了这个计划的进行。
娄嫣用王栓科的手机给那个叫严智辉的打了电话,在电话里热切地表示了自己想要快点再见他,并且和他一起去外地跨年的想法。两个人确定了一下原本在信里就约定好的计划,十二月三十日的下午一点在北晴路八十四号大院儿门口见。
那天是个阴天,快到点了,二号楼一单元的一伙人分别按照原计划尽量自然地在大院内外徘徊。
众人都看过了严智辉的照片,可来来回回的人里,却没有一个人长得像照片里的人。
离一点越来越近了,娄嫣带着越来越忐忑的表情站在大院门口,像个无辜的鱼饵。
一直等到了接近下午两点,还是没有人靠近娄嫣。潘守标和付登峰商量,“是不是不来了?要不然再等等?”
“电话里不是都说得好好的么?得是路上车多,耽误了?”付登峰不解。
娄嫣和潘付薇下午还有课,但因为精神紧张,中午饭俩人都没有胃口。这会离下午上课的时间不远了,潘卓给了潘付薇钱,让她和娄嫣去学校外面的包子铺买几个肉包子,好赖吃上一点再去上课。
他们其他人就按照原计划,继续在这守株待兔。反正他们每个人都记住了照片里严智辉的长相。
心情紧张的李改霞跑回家去解手,皮皮听说要买包子,趁着她妈不在,也跟着潘付薇和娄嫣一路走到了包子铺,想着能不能跟着混上一个半个,走到离娄嫣她们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看见一个穿着牛仔服的男人,脸上挂着笑,正跟等在一边的娄嫣搭讪。潘付薇正在忙着买包子。
“你刚才是在等严智辉吗?”年轻男人说,“你就是娄嫣?”
娄嫣惊恐地转过来,看着一脸笑意的男人,“你,你是谁?”
“我姓左,是严智辉的朋友。”那人说,“他的脚崴了,来不了了,所以临时让我过来接你。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严智辉在信里应该跟你提起过我对吗?”他的声音很温和,和电话里的严智辉有点像。
严智辉确实在信里跟她提起过一个姓左的人,说这个人很聪明,学习很好。
“你准备好了吗?”那人压低声音,“严智辉在等你。他说很想你,想很快见到你。”
娄嫣皱着眉头,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心里有紧张害怕,也有一丝丝愧疚。大人们给她讲事实摆证据想让她相信这件事一定有问题,但在她心底隐秘的角落里,她还是有着一丝丝倔强,觉得自己又不是个傻子,不会看错人。可现在这个可疑的陌生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像个拍花子的一样想让自己跟着走,这就证明了大人们说的就是对的。她为自己曾经怀疑他们而感到羞愧。
“待会你先去学校,然后趁打铃前再出来,我在路口等你,我已经叫好了出租车。”男人对着脸色惨白的娄嫣笑了一下,然后离开了。那个笑,娄嫣一直记得。多年以后,她在一本小说里看到了一个词,“邪魅狂狷”,在她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后,她脑中浮现的就是那个笑。想必那个时候,那个姓左的人对事成很有信心。
立功的人是皮皮,他意识到了此人可疑,赶紧小跑着回去通风报信,可等到众人赶来时,包子铺跟前已经没有人了,娄嫣和潘付薇去了学校,那个跟娄嫣搭话的男人也不知所踪。
“那人都说了啥?”
“我也没听清。好像说的是打铃啥的。”皮皮说。
“那你看清那人去哪儿了没?”
“过了马路了。”皮皮说,“那人穿了个牛仔服。”
众人四散开来,在马路两边还有各种分岔路口来回地找。
付登峰看了一下腕子上的手表,下午第一堂课的铃声已经响了。
他着急地顺着北晴路,朝学校的方向走去,突然,前面的路口那传来了一些骚动。他听见有人惊呼的声音,赶紧顺着那声音小跑过去。
一个男人被一个高个子女人拽着,男人想挣脱她的束缚钻进路边的出租车里,可无奈女人的劲儿很大,男人一时间竟招架不住。付登峰凑过去一看,那女的他认识,也是北晴路中学的老师,教政治的,姓卢。
“卢老师,这是咋了?”付登峰问。
趁卢老师扭过头来答付登峰话的时候,被她拽住的男人猛地发力,推搡了卢老师一下,卢老师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头上的盘发也散了。
虽然穿着套裙,有些施展不开,可卢老师还是出手几下就把那男人打倒在了地上。男人一看打不过,爬起来,顺着北晴路跑了。
“那人是个流氓。杨师傅给我说了,说这几天让我在学校里帮忙留神一下二班的娄嫣。”卢老师着急地说,“付老师你赶紧帮着拦一下,我久不发功,这一下好像把腰闪了,穿着带跟的鞋也跑不快。”
付登峰赶紧顺着北晴路追,路上看见潘卓两口子还有李改霞王栓科他们,也招呼他们赶紧追一个留着分头穿着牛仔服的人。
北晴路不算短,放眼望去,一下子没有看到可疑人物。
众人焦急万分。
“所以说,‘师爷’就是‘师爷’。”追忆往事的皮皮回忆到这,笑着说:“你说神奇不神奇,关键时刻,还就是‘笑面虎’的干爸把那姓左的给绊倒了。”
皮皮说的是一棵树。
他也上北晴路中学,他也听说了“四大金刚”的故事,“笑面虎”冯老师是他的班主任,他自然知道,北晴路上的那棵树,是五行缺木的冯老师的干爸,也就成了他的师爷。
那一天,正在路口等娄嫣的左姓男人被一个一脸严肃的女老师拽住。后来,听见她扯着脖子质问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坏了,娄嫣怕是把自己出卖了。他想要逃脱,结果就被她死死拽住了。
“谁能想到,‘四大金刚’里,真正有武功的其实不是‘笑面虎’,而是‘鸵鸟’卢老师?”皮皮咂咂嘴说,“而且卢老师也不是全国少儿武术冠军,只不过在体校训练过而已,不知道怎么就传成是冯老师会武功了?”
“谣言可不就是这么传出来的吗?越离奇越有人信。”潘付薇说。
“不过,咱姥爷的‘弹指神功’可不是盖的!”娄嫣说,又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一样,笑了出来。
那一天,就在众人焦急地寻找犯罪嫌疑人的时候,一路小跑的左姓男人在回头探查敌情时,不小心被一棵树绊倒,摔了个狗啃屎,爬起来的他一边哎呦哎呦一边骂脏话。缓了几秒钟以后,马上又继续开溜。
“左铎!”走出一段路的他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那声音里透露着参透一切熟知一切的笃定和不容置疑。
他忍不住回头一看,就在这个时候,嗖嗖嗖嗖,他的额头,左脸,右脸,还有人中部位分别受到了某种物体的袭击,东西噼里啪啦地落在他身前的地上,他仔细一看,是煤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