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尾声】70:恶念生•蝶成魇
“冷警官,既然你说宋家是被那个什么林听害的,那我是受害者才对。”宋金宝冷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我想起来了,每次姜涛去华阳县,都会找一趟林听,他俩才是一伙的。”
“宋总,好久不见!”何年出言,“你还是那么伶牙俐齿,能言善辩。”
“何警官,好久不见。”
“你见到我似乎并不吃惊!”
“唉,当时我们楼盘出了事,姜涛找你帮忙,那个狗日的,给了你钱又反水,把你供了出去。说真的,我瞧不上他那种做派。结果,他一死,你就没事了,还升官了?恭喜啊!”
何年的手,在审讯桌上轻轻弹了两下:“嗯,没死,去青山村玻璃厂出了个差。”
听到青山村玻璃厂几个字,宋金宝的眸光暗了暗,身上霎时出了一层薄汗,愈发觉得姜涛废物。人都扎到他的大本营了,还信誓旦旦地说死了。
何年甩出一份证词:“华阳高新区地皮竞标,实力碾压你们的国企突然退场。他们前负责人交代,中了你们的套。你们下药、设局、拍视频一条龙……药,来自玻璃厂实验室吧?你作为金辰的法人,吃了肉,得了好处,再装不知情,有点不合适吧?”
宋金宝眼睛微微一眯。盘算着,要把自己完全择干净,不太可能,那就认下一些污水,回头找个靠谱的律师,运作一番。想通了,他眼皮都没抬,唇角一扯:“商业竞争,没有绝对公平。我承认,下药的事我知道,但没经手,顶多算默许。我们拿了地,员工有活干,就能多拿奖金。我也是为了给员工谋福利。再说了,那帮道貌岸然的孙子,有几个身上干净,真干净早报警了。”
认罪就好,能认下一个罪,就能认第二个。
冷锋曲指,在桌上轻点了两下,对何年表示赞许。许久未见,她的职业素养依旧让人佩服。
范旭东追问:“华阳烟草局科长杨勇的情妇金玉,手里有一份当年杨勇跟你父亲交涉的录音。杨勇答应你父亲,帮你保密,以此换一份公务员的工作。你倒是说说,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需要你父亲对个保安做出这么大的承诺。”
“泡妞,跟人打架,无非就这些事呗。”
“你一个唐城的大学生,跑华阳打架?”
“我有同学在华阳。”
“谁?”
“十几年没联系,名字早忘了。”
叶璇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他在撒谎。
只是这样的谎言,坠在时间里,虚飘飘的,却不可辩驳。
范旭东抬手示意审讯暂停。冷锋看了看时间,让人先把宋金宝带下去。离开时,宋金宝侧眸,冲着审讯桌后的四个人,露出得逞且挑衅的笑。
“骄兵必败,且让他狂。”范旭东嘟囔了一句。
“那个,范队,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在逮捕黄燕北和与林听的天台对峙中,冷锋对这位来自低一级分局的刑侦队长刮目相看,也是他打申请,让范旭东和何年来市局做协审的。眼下,面对油葫芦似的宋金宝,他倒想听听对方的建议,该如何突破。
“那个……有点想法……但可能有点……”
“说吧,案子就差这关键的一步了。”
“那我就说了。”范旭东露出一丝狡诈的笑意,“十八年前,宋金玲为什么要嫁给姜涛,虽然她在发布会的时候说了一通,但未必可信。对了,她是不是有个女儿。”
听到女儿,何年一怔:“你想做什么?”
“哦……别误会,咱好歹是警察。”范旭东说道,“宋家四口,亲缘淡薄,互相算计,尤其这个宋金宝。但他没有孩子,无牵无挂,宋金玲不一样,她有女儿,得为女儿打算。我的意思是,让叶专家跟何队两位女刑侦去会会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稍稍微微聊聊她女儿的前途……”
叶璇点头:“我觉得有点道理,我们应该从宋金玲那里下手。”
如他们所料,提到女儿,宋金玲的防线终于崩塌。
那些陈年的委屈像溃堤的洪水,冲垮了她精心维持的体面。无论后来镀了多少层金,那段过往,像沉在她人生之河里的玻璃渣,散不净,冲不走,思绪偶尔飘过去,还会被划伤。
在重男轻女的宋家,宋金玲从小就熟练地掌握了两个技能,妥协和服从。
十八年前的夏夜,宋重阳把她拎进书房谈婚事。父亲有政治野心,她想,结亲总该门当户对,男方家世,人品都不会差。结果,却是姜涛。
姜涛,彼时是弟弟宋金宝的哥们,去看望弟弟的时候,与他见过两面,印象并不好。二十多岁的人,像个混混,说话做事很江湖气。不知为何,宋金宝跟他特别亲,涛哥长涛哥短,马仔似的。
姜涛不是良婿,宋重阳心知肚明,但他对女儿说,宋金宝做了不好的事,落了把柄在姜涛手里。姜涛点名要娶她,说领了证,就放宋金宝一马。父亲求她,为了弟弟的前途忍些日子,但不会太久,等他找机会,毁了那些证据,就让他们离婚。
她问,弟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狗东西,学人装大款,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就被姜涛挑唆……”宋重阳点了支烟,猛吸两口,“哄了三个女网友到唐城,给人家下药,转手卖了。”
“什么?下药,拐卖网友!”宋金玲惊了,“这可是犯罪。”
“帮你弟一把,不然,他一辈子就毁了。”
宋金玲永远忘不了父亲当时的神情,他似乎无法接受,自己教育出了一个罪犯,但却能接受,把女儿嫁给一个罪犯。宋金玲没有别的选择,家里两个男人的前途,都系在了她的婚事上。
“坦白的话……能减刑吗?我想早点出去陪女儿。”宋金玲苦苦哀求,“当年,我偷偷登录过我弟的电脑。他跟女网友的聊天记录,还有女孩的照片,我都存下来藏在一个U盘里。”
宋家搭上了女儿的婚姻,还搭上了一间婚房。装修时,宋金玲偷偷把U盘封进水泥墙里。那是属于宋家肮脏的秘密,也是她的委屈与懦弱。如今,那套房几经转手,但墙还在。冷锋带人破开墙体时,水泥碎屑簌簌落下,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里面躺着那枚U盘。
聊天记录显示,当年程晓霞的网络男友“水晶男孩”,的确是宋金宝。
小会议室。冯白芷盯着屏幕里技术科处理过的人脸照片,指尖戳着屏幕:“这个,我……程晓霞……刘渭华……”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一个男人身上,“扯我内衣的这个畜生,是宋金宝吧?还拍照,看来从小就是坏种。”
当年,在唐城宾馆,饭吃到一半,她们就不省人事。看到照片,那些泥泞般无望的痛苦记忆,如潮水袭来。冯白芷以为自己会哭,其他人也这么认为,但她很平静,平静到所有人都以为,哭声悄悄地埋伏,等待轰然炸裂的时机。
叶璇甚至提前准备了纸巾。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她很平静,冯白芷也觉得意外。
难过吗,有一点,但若为此痛哭流涕,她又觉得没有必要。
“你没事吧?”叶璇轻声问。
“没事,都过去了。”冯白芷笑了笑,“至少,老娘还活着!”
证据摊开的瞬间,宋金宝如坠冰窟,他立刻想到为什么会有这些照片。
果然是一家人,血脉里的疑心病一脉相承,永远防着对方。他扯了扯嘴角,觉得老爷子瘫了也好,省得看见这场面。当年,老爷子带着一家人衣锦还乡,修路,修祠堂时,村里给他们这一房立了功德碑。往后,功德碑怕是成了耻辱柱。
之所以会有这些照片,跟姜涛有关。
当年,他被姜涛怂恿,贷了高利贷,买了刚上市的一款带拍照功能的手机。照片正是用那部手机拍的,香艳,刺激,好玩,显摆……后来,照片被导入电脑,夜深人静时,反复点开。直到几年后,新闻里爆出艳照门事件,他连夜删照片,格式化硬盘,就连那部许久不用的手机,也翻出来扔进了护城河。
十八年前,照片里的女孩,还了他高利贷的账。
十八年后,她们来向他讨债了。
还真是,冤冤相报。
“是姜涛给我出的主意。”宋金宝蹙了蹙鼻子,“当年的事,已经过了追诉期,对吧?”
“把心放到肚子里。”范旭东说,“拐卖妇女致人死亡,追诉期20年,已经立案了。”
“哦!我是被胁迫参与的,属于胁从犯。《刑法》第28条说,可以从轻或免除处罚……”防患于未然,宋金宝刻意研究过减刑条款。
“你《刑法》背那么清楚还犯法?”何年怼了一句。
“后面专门学习过。”
“为了钻法律漏洞学的吧。”范旭东冷笑,“说吧,这会了,我们是给你补过的机会,你得抓住!”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宋金宝把相关的法律条款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罪可以认,他是从犯,量刑不会重。
“嗯,我认!”
认下第二个罪,很好。
范旭东问:“302宿舍里有个叫杨莹的,当时临时有事,没去唐城。她,跟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杨莹?哦,是少一个人,跟我反正不是一伙的,至于跟姜涛他们认识不,我不知道,应该不熟吧……不知道,不确定!”
“所以,当年302宿舍大火里的五具尸体,跟你有关吗?”
“没有,没有,是姜涛,是他,人是他弄死的……”
“跟玻璃厂实验室有关?”何年言语咄咄。
“可能吧!”
冷锋用力一拍桌子:“什么叫可能!”
“哎呀!”宋金宝出了个怪声,“刚认识姜涛的时候,他的药都是从黑市弄的。出事那年,玻璃厂才刚建起来,有没有关系,我说不准。”
“那先交代你说得准的。”
“聊天记录里那女孩,原来是我网友。那时候我欠了高利贷,还不上,又不敢跟家里说,想找姜涛借点钱。结果他听说我女网友是华阳卫校的,暑假偷偷跟舍友留在学校,就让我打听她们宿舍有几个人,学校还有没有其他学生老师。知道就一个宿舍有人之后,他求我帮忙,说有个哥们从地下黑市买了春药,玩死了四个女人。那边查得紧,让帮忙处理尸体。他提议,让我把女网友宿舍那四个人都弄到唐城,迷晕之后他找卖家卖了,换笔钱,我俩四六分,他四我六。完事儿把四具尸体运回华阳卫校,放火烧了,毁尸灭迹。为这个,他提前去踩点,买通了保安杨勇。结果四个人成了三个,连夜把四具尸体弄进宿舍,新闻出来又说是五具……反正那时候特别乱,我害怕。姜涛就去找了我爸,让我爸帮忙平事。别的,估计我姐都跟你们说了。”
华阳卫校鬼火案的真相,就这么从宋金宝嘴里吐了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聊家长里短。杨勇留给金玉的另一份录音,证实了他所言非虚,姜涛利诱杨勇,说这件事,有大人物的公子参与,他若帮忙,保他躺着吃三代。
“四个女人的家人没有报警吗?”
“没有,听说都是些家境不好,不受待见,爹不疼娘不爱的人。如果不是那会刚好严查,估计随便找个地方处理了,犯不着费那么大的劲。”宋金宝的语气无波无澜,“对了,听说有个人的妹妹找过来,结果被关进小楼,又被姜涛看中,送进了玻璃厂帮忙。”
“是秀妹。”何年轻叹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那四具尸体里,有一个名叫苏招娣的女人吗?是个孕妇。”惦记着芳婶子的嘱咐,追问了一句。
“好像是有个怀孕的,至于叫什么,我不知道。”
何年的身体里像扎了根刺。宋金宝那张脸,平静得像块死肉,看得她指节发痒,想往上砸两拳。人命,凭什么被不相干的人决定命运和生死。
面对过往,冯白芷表现得淡然,不是不在乎,是她在苦难里熬久了,心早磨硬了。活着,对她来说,已经足够。能喜悦,就尽量不悲伤。
可宋金宝说起人命,说起生死,说起那些肮脏勾当,语气平得像在聊一会去吃什么。他不断追问的,关心的,是自己吐了这么多,刑期能减几年。毫无悲悯,冷得瘆人。
“原来这就是真相啊!”冯白芷在市局办公室的会议室里,坐了大半天,腰酸脖子疼,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想起一个词,蝴蝶效应,一个恶念,跟蝴蝶扇翅膀似的,害了这么多人。”
恶念生,蝶成魇。如她这般,被猝不及防的恶意气流卷进漩涡的人,连挣扎求生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尽管日子艰难,对未来仍有期盼,希望通过打工改变命运的姑娘。那些在苦难里熬了大半辈子,被所谓爱情的迷障不断洗脑,甘愿为爱赴汤蹈火的妇人……
恶念的蝴蝶翅膀一掀,她们粉身碎骨。
其实,不仅是她们,还有他们,比如本该前途光明,却因救人被厄运缠身的小勇……
何年走过来,抱了抱冯白芷,手掌在她发顶轻轻一按。
“范队,也抱一个。”冯白芷朝范旭东张开手臂。
“抱就抱。”范旭东将她揽进怀里,轻声说,“都过去了。”
冯白芷的手不老实,突然往下一滑,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刘太太说你屁股瓷实,我还不信。别说,真挺瓷实。”
“滚蛋!”范旭东笑骂,“老子正经人。”
冯白芷咧嘴笑笑:“那行,事儿差不多了,我得回华阳。程晓霞的户口你们帮着点。还有婷婷的墓,本来想给她和程晓霞弄一个墓,要不把杨莹、刘渭华的也捎上,买得多没准能打折,她们在下面还能凑一桌麻将。”
“非得这会走,这么晚,你身上还有伤。”
“怎么,跟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笑了笑,“放心吧,这次带的保镖是退役军人,特别靠谱。”
沉疴旧案浮出尸骸,但并不是全部的真相。比如,当年青山小楼的那场扫黄,保不齐是把毒疮当疥疮治,好让案子了结在那儿。宋家利益链牵扯甚广,枝枝蔓蔓,够政商两界震些日子。
范旭东和何年得在市局待几天,协助调查。冯白芷招呼着,等回华阳,她做东,给大家伙开庆功宴。
离开市局大楼,夜风凛凛,冯白芷冷得打了个哆嗦。抬头看月,似乎成了习惯,此刻悬月一半隐入云层,沉默地注视着人间的善与恶。
旧日的谜题有了答案,新谜题又冒了出来。
杨莹到底死没死在十八年前的那场大火里。会不会金蝉脱壳,摆脱杨三金,摆脱小楼,隐姓埋名地在另一座城市活着。
她和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伙?那些恶毒的念头里,有没有她的灵感?
或许,这些谜团,不会有答案了。
仰头,冯白芷盯着那半轮月亮,看了一会,倏忽地笑了:“你是不是啥都知道?那打个商量,晚上托梦给我,咱俩谝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