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峥问话,谢临川在一边做笔录。
谭峥:“窦江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窦丹一愣,端着水杯,有些不知所措。
窦丹迟疑道:“她,她前几年生了病,瘫痪了,一直在床上,拉屎拉尿都要人服侍。我这个嫂子是个要强的,年轻时候管我哥管得严,后来管窦江就更厉害了。所以她和方梅的关系就一直不太好,她没有生病的时候方梅的日子更难过。我也怕这个嫂子,平时不和他家来往,但方梅是个好孩子,她找不到人诉苦,就经常来我这儿。”
谭峥问:“他母亲死的时候是不是方梅的儿子查出心脏病后不久?”
窦丹不敢看着谭峥,不停地喝水。
窦丹心虚道:“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瑞瑞什么时候查出的心脏病。”
第120章 母亲死去的真相
话刚说完,房间里跑出一个小男孩,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穿着小熊睡衣,看到屋里多了这么多人,怯生生地躲到窦丹身后。
这就是窦江和方梅的儿子窦瑞,他看起来很健康,一点也不像有心脏病。
窦丹道:“去年,窦江带着他去外地一家大医院做了手术,医生说后面只要好好养着,就能痊愈,他把瑞瑞送回来之后还给了我三十万,让我在家好好照顾孩子。我十年前就离了婚回了娘家,娘家也没人,只有他这么一个侄子,现在他们两口子都去了,孩子只能给我养。”
谭峥问:“你知道他给窦瑞治病花了多少钱吗?”
窦丹起身,进了屋里,她一走,窦瑞就眨巴着一双琉璃般清透的眼睛看着他们,谢临川见他长得可爱,伸手想要抱抱他,小朋友看他一眼,转身就朝屋里跑去。
谢临川孤独地伸着手,像田里扎着的稻草人,片刻后窦丹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的都是账单。
零零碎碎算下来,窦瑞的手术加上术后修复一共花了四十万左右,再加上他给窦丹的那三十万,一共是七十万,方梅死后,工厂赔了他六十万。那这多出来的十万或许是他们这些年的存款,但窦瑞此前一直在用药,他们两口子一年也攒不下几个钱,三年时间十万对于别人家来说或许不难,但是对于他们,这绝不是容易的事。
窦丹又拿出一个存折。
窦丹:“这是他死后,厂里的工友带回来的遗物,里面还有二十万。”
窦江死后工厂也赔了一笔钱,钱直接给了窦丹,这些钱加起来已经足够她把窦瑞好好养大。但是这二十万就蹊跷了,他哪里来这么多钱。
谭峥又问回前一个问题。
谭峥:“窦江的母亲是怎么死的?我刚刚问你,你一直在跟我兜圈子,那就说明,你知道真相,但你极力隐瞒,你也是参与者?”
窦丹跪到地上,抬头看着谭峥哭了起来,她一哭,窦瑞也跟着哭,拉着奶奶的手想把她拉起来。
窦丹哭道:“我们,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求求你不要再问了,我要是说了,我怕窦瑞就没人照顾了,他还这么小。”
谭峥把人扶了起来。
谭峥:“如果不是你直接动手杀了人,那你就说出真相。”
窦瑞抽了一张面纸递给窦丹,她对着孩子笑笑,又擦了擦眼泪。
窦丹:“瑞瑞那时候病发,很严重,家里没钱,窦江去县里打工,瑞瑞也在县里的医院治了半个月,后来病情稳定了才回了家里。那时候就只有我们四个人在家,我妈虽然瘫痪了,脾气却变得更古怪了,每天都在屋里骂人,声音大的邻居都能听见,骂出来的话也很难听。方梅既要照顾孩子又要照顾她一个病人,熬了锅鸡汤给她端过去,她却嫌没盐味,当时她的右手还有几根手指能动,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把碗掀翻了,汤洒了碗也碎了。听到动静我进去看,方梅脸上身上都是汤水,两只手掐着她的脖子,看见我才松了手。她哭着对我说‘姑,我受不了了,我好怕,好怕我那一天就会,就会杀了她,姑,我怎么办,怎么办。’我也没办法,我们抱在一起哭了一个下午,嫂子在床上已经晕了过去。后来我们想了个办法,趁着窦江在县里,我们锁上了嫂子屋里的门,一开始房里还会传出动静,后来动静越来越小,又过了几天,她饿死了。”
谭峥正色道:“这件事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
窦丹红着眼眶摇头:“没有人知道,那几天邻居也刚好出了门,谁家都知道我们家有个怪脾气的病人,活不长,她死了也没什么人会注意。”
谭峥最后问:“窦江和方梅的关系怎么样?”
窦丹叹了口气:“方梅是个可怜丫头,当时窦江看上的可不是她,是薛晓蓉。五年前,他托我找人去她家探探口风,我一早就看出来,他从小就喜欢薛晓蓉。我这边正准备去问问他们家的意思,薛大海就把喜帖送来了,薛晓蓉要结婚了,嫁的是唐建军。窦江那段时间很消沉,每天喝闷酒,那时候方梅和他还是朋友,每次他喝醉了,都是人家方梅给送了回来。薛晓蓉结婚后,窦江彻底死了心,这才和方梅走到了一起。后来他们四个人一起去城里打工,谁知道又出了这种事,报应啊,报应,都是命,谁也逃不掉,逃不掉。”
谭峥说:“你说的报应,什么报应?他们之前做过什么?”
窦丹喝了口水,摇头:“都是我胡说的,胡说的,警察同志,我知道的都说了,瑞瑞到时间吃饭了,您看,你们要不要留下吃晚饭。”
两人告辞离开,找了镇上唯一一家宾馆住下,在楼下找了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谢临川又开始擦桌子,擦完桌子又烫碗筷,都弄好了才给两人倒了两杯茶水。
谢临川:“老大,看来这镇上还有不少事,刚刚她说的报应,会不会是这四个人以前害过人。”
谭峥点头,脑子里想着这几天的事,窦江账户里的二十万,还有他为什么会知道母亲是被妻子害死的,就算他知道了方梅做的这些事,为了孩子着想也不会杀了她,除非有人诱导。
第121章 十年前的溺水事件
至于那笔多出来的钱,或许就是他得到的报酬。那么,他们到底做过什么,才会让窦丹说出报应这样的话。
想要得到答案,除了问窦丹,谭峥还想到一个人,一位因病退休的前辈,按辈分,谭峥还得叫他一声叔叔。
谭峥给局里打了个电话,弄到了前辈的联系方式和住址,汪成,56岁,五年前因为伤病退到了老家的小镇上当片警,两年前提前退休,闲了下来。
谭峥刚进局里的时候曾经和他一起合作办过案,但两人不是一个部门,平时接触也不多。
只是听大队长说过他家的事,他三十岁的时候老婆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后来两个孩子十六岁的时候意外身亡,他老婆受不了打击也跟着去了。
他消沉了几年后,就又全身心投入了事业,那时候他的年纪也不小了,干起活来却比谁都拼。
谭峥此行原本就打算去拜访一下他,也代表局里去看看他。
上午九点,谭峥和谢临川提着果篮,牛奶和一些其他补品,按响了汪成家的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汪成看起来不像五十多的人,他的身板挺得笔直,只是脚微微有点跛,这是早年留下的旧伤。
他还记得谭峥,看见他十分高兴,忙把人请了进去,汪成身后跟着一只大金毛。几人坐下,他拍了拍着谭峥的肩膀。
汪成:“小铮,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你现在稳重了,哪像刚来那会儿,脾气倔不说还浑身是刺。怎么样,这几年发展得不错吧。”
谭峥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杯。
谭峥笑着回应道:“多亏当年您的照顾,这些年也办了不少案子,汪叔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汪成关了烧水的电磁炉。
汪成:“叔年纪大了,每天就这样,凑合过就行,你身边这位是,见到你太高兴了,忽略了这位小兄弟,不好意思啊。”
谢临川连连摆手,做了自我介绍。
谢临川:“我姓谢,叫谢临川,是老大队里的副队长。”
汪成笑着打量谢临川。
汪成:“好伙子,有出息,有出息啊,我儿子要是还在,就和你一般大了。”
汪成给两人杯里添了茶水。
汪成:“诶,看我尽说些扫兴的话,叔年纪大了,没别的事干,每天在这屋子里坐着,满脑子都是他们。”
汪成说着情绪低落,眼里含了泪。
谭峥安慰道:“逝者已矣,他要是在天有灵,一定不想看到您这样。”
人就是这样,伤心的时候想要人安慰,等到真的有人关心了,有人安慰了,又会变得更难过。汪成的眼泪滴到了茶杯里,溅起了一圈圈涟漪。
汪成:“让你们见笑了,见笑了,我这屋里很久没来过人了,除了那条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来了人,我又这个样子。”
谭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在说起死去的孩子时,他好像老了十几岁,背也挺不直了,脸上的皱纹都更明显了,不管过去再怎么厉害,在那一刻,他都只是个孤寡老人而已。
谭峥又安慰了他几句,才问到了窦江几人的事。
谭峥:“镇上之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您知道窦江、唐建山、方梅、薛晓蓉几人吗?”
长久的沉默,几人坐着,没有一个人说话,谭峥不解,看向汪成。
汪成叹了一口气,终于缓缓说道:“这几个人,我当然认识,十年前,我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回到这里避暑。那年很热,我穿着警服,每天回家衣服都能拧出水来。就在这不远处有个水库,那四个小孩当时也都是十五六岁,几人约着一起去水库附近玩。后来,后来,他们回来了,但我家的两个孩子永远都没能回来。我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说我女儿失足落水,我儿子跳下去救人,没能救起来。”
汪成抿着嘴,垂着眼,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着,谭峥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他有心想再问问这件事,但看他这副样子又问不出口。
谭峥和谢临川告辞离开,他们想去找找有没有其他知情人。昨天他们吃饭的那家店今天没什么人,老板是个中年人,坐在店门口抽烟,见了两人笑着打了声招呼。
老板:“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谢临川回道:“我们是警察,来这里办案,想问你点事。”
老板想不到这随口一问就问出这么个消息,略有些拘谨地看着两人。
老板:“你问,我知道的绝不瞒着。”
谢临川问:“你在这里多少年了?知不知道十年前发生的一起小孩溺水的事。”
老板把烟踩灭了,凝神想了一会儿。
老板:“十年前,这事我记得,那天我也在水库。”
两人齐齐看他一眼,想不到竟然找到了目击者。
谢临川又问:“说说那天的事,汪家的两个孩子是怎么落的水。”
老板抹了把脸说道:“我离着他们有些远,当时听见他们呼救,再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两个小孩的尸体都是我给捞出来的。一开始几人都在岸边,在林子里瞎玩,出事之前汪家的小女孩还在和方梅一起玩,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落了水。他哥哥跟着跳了下去,这是我亲眼见到的,我就赶忙往他们那边跑,岸上那四个小孩有两个男孩水性不错,但是人都怕死。所以他们四个就在岸上看着那两小孩没了,等我赶到了也没能救上来。这事也不止我一个人看到,镇口的曾老头当时正在林子里砍柴,他和几个小孩平时玩得好,肯定一直看着他们,但他不通水性,看到了也救不上来。”
曾老头确实已经成了老头,他又瘦又小,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老人斑和皱纹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慈祥,耳朵也不好使,谢临川朝着他吼了好几遍他才听到。
老头摆摆手,往家里走,坐在屋檐的竹椅上不说话。
谢临川喊道:“我们是警察,你要是不说,要被抓起来关进去。”
老头和他对喊:“关起来,关到哪儿去,给饭吗?”
谢临川又喊:“我们是警察,警察,问你点事,你要是不说以后就都没饭吃。”
老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点头,“你问,你问。”
谢临川继续喊着问:“汪成的两个孩子是怎么死的?”
老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竹杖,敲着椅子腿,他凑近谢临川的耳朵,声音比刚刚更大。
老头:“我看见了,看见了,是被推下去的。”
谢临川捂着耳朵,问他。
谢临川:“谁推的?”
大爷又凑了过来,谢临川赶忙换了一边,不过这次他的声音小了不少。
老头:“我跟你说,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是方梅,那个狠心丫头,她推了汪家的女娃,是她推的,我看见了,你可千万别跟其他人说。”
大爷说完又神神叨叨地嘀咕着什么,两人没听清,谭峥想的却是,他们来了这里两天就弄清楚了事情的真相,那汪成呢,他知不知道真相。
他们又找到了窦丹,她这次没有什么能够再隐瞒,说出了当年的事。
窦丹:“汪家的两个小孩是从城里回来的,我们镇上这些小孩既羡慕他们,又不敢和他们走得太近。但是汪家的小女娃长得漂亮,也有不少人和他们一起玩,那时候方梅还小。我回娘家来,她就找我说话,说汪秋灵多受男孩子喜欢,还说她总是欺负自己,骂她是乡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