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峥问:“死者家里现在还有些什么人?”
阮林:“死者的父母不在梁城,只有一个姑姑经常和她来往,我们前去探访的时候她正住在死者家里,这一点是她的口供。”
口供上这位姑姑说何瑶琼与陈启明之间关系不错,结婚几年还算恩爱,她还数次提到陈启明对亲戚们很大方,经常送给她一些贵重礼品,反倒是何瑶琼在这方面还不如陈启明。
至于问到这两口子平时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姑姑回答,两人平时很少在家,工作上的事她也不清楚。
笔录里能得到的信息有限,谭峥还是要亲自跑一趟,毕竟很多刑事案件的作案人其实都在身边,不管是亲戚朋友还是邻居都有可能是凶手。
两人说完正事,谭峥回到办公室,忙活了这么久才想起来还没有洗脸刷牙,看着镜子里冒出来的胡茬,黑眼圈下挂着的两个大眼袋,不禁感叹自己这是真的老了。
再看看手上薅下来的一把头发,谭峥突然产生了危机感,再摸摸最近疏于锻炼,肌肉越来越不明显的肚子,这么下去不行,案子结了他得锻炼锻炼,不然人到中年怕是要变成油腻大叔了。
吃了午饭,谭峥和谢临川驱车到了何瑶琼家中,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岁数不大,打扮得很是时髦,无名指上一颗硕大的钻石,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如果不是要维持警察叔叔庄严的形象,谢临川很想做作的当场演一个被闪瞎眼的土老帽。
虽然心里想了些有的没的,但面上却十分严肃正经,掏出证件。
谢临川说道:“你好,我们是警察,负责查何瑶琼的案子。”
女人脸上化了浓妆,此刻眼泪滑过她厚重的粉底液,留下两条沟壑,眼睛上不知道是眼线还是睫毛膏的东西黑乎乎一团,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国宝。
手里拿着纸,正在拼命擦眼泪,听谢临川说完后,连忙侧身。
女人带着哭腔说道:“请进。”
两人走进房内,沙发上,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女人也正哭着,看样子应该有四十来岁,这位恐怕就是何瑶琼的姑姑。
门前的女子跟着他们一起进去,见两人进来,沙发上的女人抹了抹眼泪。
何瑶琼姑姑勉强说道:“你们请坐,我去给你们倒两杯水。”
谢临川摆手,拒绝道:“不用了,我们只是来问两个问题,问完就走。”
姑姑这才又坐下,肿着两只眼睛看着两人,两手放在膝盖上,歪着身子靠在沙发上,面容十分憔悴。
她虽然看起来十分悲痛,但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在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与她年龄不符的不协调感,谢临川的视线落到她身上那件毛衣上,那是一件款式简洁的小V领,胸口上绣了一朵雏菊,给人感觉十分明艳,他如果没有猜错,这应该是一件何瑶琼的衣服。
姑姑说出口的声音有些哑。
何瑶琼姑姑:“你们想问什么?之前已经有一位警察同志来问过了。”
谢临川:“我们想知道关于何瑶琼生前的一些事,她的丈夫还没有回来吗?”
何瑶琼姑姑抬手捏捏眉心,轻轻摇头。
何瑶琼姑姑:“他知道消息后,已经买了机票,下午才到。”
谢临川在询问的时候,谭峥也没有闲着,他打量着眼前的客厅,很大,大大的落地窗,窗边一个角落摆了一些奇怪的道具,一个圆形的像是灯一样的东西,还有两个手机支架。
很多衣服,摆在地上的,挂起来的,还有一些没有拆的快递。整个客厅最凌乱的地方便是那个角落,与房子简洁的装修风格十分不符。
为两人开门的女子许是发现了谭峥打量的目光。
女人主动说道:“瑶瑶两年前开了一家淘宝店,现在自己在家里直播卖货,那就是她平时直播的地方。”
谭峥点头,直播卖货,这是一种离他的生活很远的新型售卖方式。
谭峥上网,但他的上网和年轻人们冲浪又不一样,用阮林的话说,老大是新石器时代跑过来的原始人。
他只在网上关注一些国家大事,以及各种刑事案件的新闻,对于明星八卦,以及现在流行的直播、短视频之类的东西,他不仅不会关注还会在心里默默吐槽。
谭峥虽然也拥有一个几十万粉丝的账号,但他只会在上面进行普法教育,粉丝们要不是看他长得帅,估计早就跑光了。
所以现在,他听身边的人说起直播卖货,虽然装作听懂了一样点头,但实际上一窍不通。
谭峥转头看向女人。
谭峥:“请问,你是?”
女人这才自我介绍道:“我叫郭星月,是瑶瑶的闺蜜。”
闺蜜这个词,谭峥并不陌生,他办案以来,见过无数自称是闺蜜但在背后捅刀子的人,所以在他心中闺蜜这两个字,有时候并不代表闺中密友,极有可能是一桩刑事案件。
所以听她自称是何瑶琼的闺蜜,谭峥瞬间来了精神。
谭峥:“能和我说说你们的事吗?”
郭星月从身边那只大牌包包里掏出一包名贵纸巾,用自己那镶满钻的手从里面抽出一张,擦了擦夺眶而出的眼泪,她长得并不十分好看,但很有气质,是那种富养出来的女孩才会有的气质。此时那一片普通的纸巾被她拿在手里,指甲盖上花里胡哨的水钻衬得那张纸星光熠熠,突然间就高贵了几分。
第140章 尸体上的符纸
郭星月擦干净眼泪,哽咽着说道:“我和她高中就认识了,我们上的都是私立高中,那时候她家里条件不好,找了关系才进来。后来又一起上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还被分到了同一个寝室,我们觉得这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我们像一对连体婴,同学们都知道我和她虽然不是亲姐妹,但是关系比一般的姐妹还要好。”
郭星月:“我们大学毕业以后,我回了家,进了家里的公司,我让她和我一起去,她不愿意,她想跟陈启明一块儿去创业。那会儿他们刚谈恋爱,我劝她不要那么傻,她不仅不听,还让我不要管她,我被她气坏了,也没管她。又过了两年,他们俩的事业有了起色,我们这才恢复了联系。我也不计较当年的事,那时候我刚好要和男朋友结婚,请她来当我的伴娘,后来我们经常一起出去玩。她开淘宝店,我也给了不少帮助,现在,现在居然成了这样。”
谭峥问道:“她和陈启明是怎么认识的?”
按她刚刚说的,陈启明比何瑶琼大了六七岁,他们认识的时候,一个已经出入社会有些年头,另一个却还是个大学生,怎么看怎么有些奇怪。
郭星月慢吞吞地说道:“他们,他们是在我的介绍下认识的。陈启明那时候其实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他投资了一家酒吧,就在我们学校附近,我经常去那儿玩,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后来又把他介绍给了瑶瑶。我也没想到他们后来会发展出那种关系,我当时反对瑶瑶跟他一起去创业,就是觉得他这人有些不靠谱,那会儿瑶瑶跟喝了迷魂汤一样,死活要跟着他。”
谭峥又一次证明自己对闺蜜一词判断的准确性,他实在不懂眼前这人的脑回路是不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把一个酒吧老板介绍给自己的闺蜜,这就好比他给谢临川介绍一个蹦迪老手一样。都是出来混的人,装什么大尾巴狼,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有数,谭峥再看她的眼泪,不免生出几分怀疑。
谢临川那边还在和姑姑说话。
谢临川:“何瑶琼的淘宝店经营得怎么样?”
姑姑蹙眉想了一会儿。
何瑶琼姑姑:“去年不太好,今年忙起来了,她就请我来帮忙,打包衣服,发货,都是我们两个人在做,她也给我发工资,比在外面打工钱多。她是个好孩子,对她爸妈也孝顺,大家都说她有出息,嫁的老公人也好,又有钱,家里长辈都夸她,小孩们都羡慕她。”
谭峥没有再问郭星月,他的视线落到了茶几上的一罐绿茶上,那是一款口味比较淡的茶,里面是茶包,不是散装茶叶。他前不久刚给嫂嫂买过,很适合女孩子喝。
和那罐绿茶放在一起的,是几种不同产地,不同口味,不同品牌的咖啡,有的是速溶但是大部分是咖啡豆。
正因为如此,那一小罐绿茶出现得十分突兀,谢临川注意到了谭峥的目光。
谢临川:“何瑶琼平时喜欢喝茶还是喝咖啡?”
姑姑一愣,似乎没想到谢临川会问这么一个稀松平常的问题,回答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
何瑶琼姑姑:“她经常熬夜直播,喜欢喝咖啡,还必须要是用豆子现磨的,那边那个机器就是她平时弄咖啡的,我也不会用,就看她自己在哪儿捣鼓。这不是启明说常喝咖啡不好,所以托朋友给买了这么一小罐茶,还让我叮嘱瑶瑶多喝茶少喝咖啡。你别看这茶这么小一罐,我听说可贵了。”
谭峥听到这儿,状似无意地感叹道,“这么名贵的茶,喝起来是什么味儿?”
何瑶琼姑姑:“嗐,这我可不知道,我就知道她那些豆子不好喝,这茶我却是没尝过。”
谭峥并不认账,说出口的话十分不客气。
谭峥:“你连她穿过的衣服都不放过,又怎么会放弃品尝这么好的茶,你之所以不喝,是有其他原因吧,比如这罐茶里被人下了药。”
姑姑的脸色唰一下变得十分苍白,四处张望,眼神躲闪,辩解的话也说的磕磕绊绊。
何瑶琼姑姑紧张道:“警,警察同志,你,你可别冤枉我,我是她的亲姑姑,怎么可能犯下这种罪孽。这茶我不喝不是不敢,是我天生就不喜欢喝茶,我虽然贪小便宜,但也不是什么都要。我跟你说实话,这茶我确实往家里拿了两包,我就是想给家里的小孩子尝尝,我们穷人家的小孩,哪里比得上他们,我是她的亲姑姑,拿她两包茶怎么了。”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底气越来越足,眼里的泪水收得一干二净,她用一句我是她的亲姑姑成功说服了自己,没理的事也变出三分理。
但这并不能洗脱她的嫌疑,两人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屋里一罐茶和两个女人。
要问为什么要连郭星月一块儿带走,谭峥只能说,这是一种本能,出于对一个将开酒吧的社会人士介绍给朋友的女人不信赖的本能。
下午三点,何瑶琼的丈夫还没有回来,谭峥让人密切注意,一旦他现身就把人弄来,至于带回来的那罐茶,他交给了专业的人去处理。
谭峥回到办公室,见到了一个熟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游乐场里的马光。
他正坐在接待室里,坐姿十分端正。看见谭峥进来,立刻站了起来,像玩手机的学生遇上班主任了似的。
谭峥被他这一反应弄得有些想笑,开口让他坐下。
谭峥:“找我有什么事?”
马光伸出手,是一枚符,小小一个被他握在手里,兴许是过于紧张,有些微微变形,谭峥眼神示意他这是什么意思。
马光解释道:“这是那天,从那具尸体身上掉下来的,我,我原本那天就想交给你们,但,我朋友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怕我会惹上麻烦,所以我就没有交给你们。我,我有错,我不是个好公民,对不起警察叔叔。”
谭峥看着眼前有些笨拙的年轻人,不仅不觉得好笑,反而十分感动,心里有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他永远会因为这样坦诚率真的年轻人而感动,就像当初他遇见的谢临川、阮林、文彬一样。
谭峥戴上手套,从他手里拿过证物,小心装进证物袋里。
谭峥笑着对马光表示感谢。
谭峥:“你不用感到抱歉,这几天一直不好过吧,也不要担心警察叔叔会找你麻烦,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记得第一时间找警察。”
看着马光离开的背影,谭峥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凡是牵扯到命案,上交证据,提供证词成为一件倒霉事,似乎说出什么,做出什么都是危险的事。
第141章 挖出了室友的白骨
人们宁愿将自己内心深处的正义感潜藏,也不愿意给自己招来麻烦,谭峥点了一根烟,想着马光那一句对不起,也正因如此,这样的人才显得异常珍贵。
一支烟抽完,他小心取出那枚三角形的黄符,打开,里面落下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只有半页纸。
纸上的内容很简单,写的是:将这封信转发给你身边最亲近的五位朋友,否则五天内你就会暴病而亡,你的亲戚朋友也会因此招来横祸,落款时间是一周前。巧的是,何瑶琼就是死在了第五天。
谭峥手里捏着信,谢临川在一边研究那枚符。
谢临川:“这符是招灾的,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假道士哪里弄来的,这粗制滥造的,也不怕被反噬。”
谭峥想到了什么给阮林打了个电话,让他立刻去查何瑶琼最近的收件记录,然后查出这封诅咒信到底是谁寄来的。
谭峥突然想知道,作为何瑶琼的好闺蜜,郭星月有没有收到这么一封信,转而一想,也许这封信就是郭星月寄给她的也说不定。
谭峥还没来得及去求证,陈启明回来了。
审讯室里,他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头发凌乱,眼睛通红,下巴留着短短的胡茬,很有几分男人味,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生意场合赶了过来。
谭峥赶到的时候,谢临川已经坐在了陈启明对面。
谢临川:“你什么时候得知何瑶琼出了事?”
陈启明,清了清嗓子,沙哑得不像话。
陈启明:“昨天晚上,警察发现她的尸体后,姑姑给我打的电话。”
谢临川问:“她那时候已经死了三天,这三天你就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吗?”
陈启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