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王天亮、王婶、小雅都惊呆了。连沙发上一直眼神涣散的王涛,都似乎被父亲这刚烈而坦诚的举动触动了,涣散的眼神微微聚焦,落在了父亲挺直的脊背上。
那些无形的虚影,也似乎被这蕴含着一身正气的鞠躬所撼动。
它们停止了游荡,模糊的身影似乎凝实了几分,无数道无形的“目光”聚焦在老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压抑的排斥感和怨怒,竟奇迹般地减弱了一丝。
“但是!”王建国直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房子,现在也是我老王一家安身立命的地方!我们也要活下去!
以后的日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将会找风水先生给你们找个风水宝地,将你们安置好!毕竟人鬼有别,阴间有鬼道,阳间走人道,希望你们不要再去叨扰阳间人!
这逢年过节,纸钱香火啥的,该有的供奉一样不少!想必你们也都是苦命人,要不然也不会无存身之处。我就当你们是我的亲人了,只求你们安安心心待着,别出来吓唬人,能不能答应?”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真的传入了另一个维度。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客厅里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湿气,如同退潮般,开始缓缓地、持续地消散。
角落里那个抱着膝盖的蓝布工装老头,慢慢抬起了头,浑浊的眼中似乎有了一丝微光。
抠墙的红裙女人停下了动作,茫然地放下手。
抱着“布娃娃”的老太太,哼唱的调子似乎轻快了一丝。
那些模糊游荡的影子,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愤怒,正在被一种茫然、犹豫,甚至是一丝微弱的、如同找到依靠般的释然所取代。
“它们......竟然都答应了。”我轻声说道,感受着空气中那微妙而巨大的转变。
阴气并未消失,但那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排斥感和怨念,已经转化成了另一种相对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试探性依赖的气息。
王建国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那一直紧绷如同弓弦般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微微塌了下去。“小涛,对着四周给他们磕四个响头头去!”
王天亮的声音如同圣旨一般,惊的一直坐在沙发上的王涛虎躯一震。
他缓缓起身,眼神木讷的朝着四周跪了下去,“咚咚咚咚”每一个都响彻了整个客厅。
等磕完这几个响头,他疲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爸......”不知何时,王涛已经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憔悴,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活人的神采,他望着父亲,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
“好孩子,你终于好了......”
第72 章 窑洞安魂
见儿子恢复了正常,王建国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一直绷得像块钢板的后背,终于微微松弛下来。
看着儿子王涛眼中重新燃起的、虽然微弱却真实的神采,布满血丝的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一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小王师傅......”王建国转向我,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那份绝望的沉重,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疲惫和恳切,“我老王是个粗人,但说到做到!答应它们的事,决不食言!您说找地方安置,该怎么做?我们全力配合!”
“王叔信义,它们感觉得到。”我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趋于平静的无形“住户”,
“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这地方,需得阴凉、避风、少受外界阳气惊扰,但又不能是完全断绝生气的死地。最好能沾点地脉生气,让它们能安住魂魄,不至于彻底沦为孤魂野鬼。”
王天亮立刻凑了上来,脸上的惊惧已被一种急于表现的热切取代:“你说的这种地方?长生兄弟,这我熟啊!我们老王家在村后山坳里就有个老窑洞!
打我太爷爷那辈儿就挖的,冬暖夏凉!后来通了电,都住砖房了,那窑洞就废弃了,怕是有三四十年没人进去过了!那地方背风向阳,安静得很,除了放羊的偶尔路过,鬼影都没一个!”
“窑洞?”我心中一动,“废弃多年,无人惊扰,又深藏山坳,地气凝聚......倒是个天然的养阴之所,走,带我去看看!”
......
车子沿着坑洼的土路颠簸,驶离县城,钻进了愈发荒僻的山沟。
王天亮所说的老窑洞,位于一个背风向阳的山坳深处。果然如他所言,荒废得彻底。
窑洞前的小路早已被半人高的茅草和荆棘吞没。
窑口用土坯和碎石简单垒砌的门头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堆积着厚厚的枯枝败叶和不知名的动物粪便。一股与世隔绝的、深沉的凉气从洞内幽幽渗出。
“就是这儿了!”王天亮指着洞口,有些得意,“够清净吧?就是......就是荒了点。”
我站在洞口,闭上眼睛,凝神感应。
此地三面环山,藏风聚气。
窑洞坐北朝南,虽深藏山腹,洞口却正对一片开阔的山谷,远处有溪流蜿蜒而过,隐隐传来水声。
地脉之气虽弱,却绵绵不绝,如同沉睡的呼吸。最难得的是,此地远离人烟,阳气稀薄,阴气虽重却纯净平和,没有沾染凶煞怨戾。对于需要安魂静养的灵体而言,简直是天生的福地!
“好地方!”我睁开眼睛,眼中露出赞许,“此地藏风聚气,有山有水,虽为阴宅,却沾了地脉生息,是难得的安魂之所!那些‘邻居’们,想必会喜欢这里。”
“长生兄弟,没想到你竟然还懂得风水?”王天亮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风水?我心头微微一刺。爷爷生前佝偻着背,拿着罗盘在山野间踽踽独行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是这方圆百里最有名的风水先生,寻龙点穴,趋吉避凶,受人敬重。
若非为了给我这命格奇诡的孙子“借命”,耗尽了心血……他本可以多活好些年。一股酸涩涌上喉头。
我没有回答王天亮的话,只是默默地从车上拿下带来的铁锹和镰刀,走向那被荒草荆棘封锁的洞口。
“哎?长生兄弟,你这是……”王天亮见我动手清理,有些不解。
“先将这里简单打扫一下。”我头也不抬,挥动镰刀斩断纠缠的荆棘,
“要先把门口的草除了,通道清理出来。那些‘邻居’不像我们,它们最喜爱这种天然阴凉、带着地气又不受惊扰的地方。在它们眼里,这种荒芜反而是难得的清净自在。”
“啊?这样啊?”王天亮挠了挠头,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看我神色认真,也不敢怠慢,连忙拿起另一把铁锹,吭哧吭哧地开始清理洞口堆积的枯枝败叶和秽物。
夕阳西沉,将山坳染成一片金红。
我们两人忙活了小半天,总算在窑洞口清理出了一条勉强能通行的狭窄通道,洞口堆积的垃圾也被铲除干净。
一股更清凉、更纯粹的土石气息从洞内涌出,带着一种深沉的宁静感。
看着幽深的洞口,王天亮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长生兄弟,这……这就行了?它们……真能自己过来?”
“还不行。”我摇摇头,“它们依附在旧宅,与那地方有‘根’的联系。需要做一场简单的‘迁灵’仪式,引导它们魂归新所。
不过,今天太晚了,阳气散尽,阴气上升,正是它们活跃之时,不宜动迁。我们明日下午申时(下午3-5点),阳气开始收敛,阴气渐生之时再来,送它们‘搬家’。”
于是当晚,我们就又回到了王建国家。
经历了白天的惊心动魄和承诺,再加上王涛明显好转的精神状态,家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王婶张罗了几个家常菜,虽然简陋,却透着劫后余生的暖意。儿媳妇小雅的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像惊弓之鸟。
王建国话不多,但眉宇间的愁云散了大半。“明日之事,就拜托小王师傅了…...”
“王叔放心吧,“她们”一定......会喜欢那个地方的!”
却没有料到就这一夜,差点让王天亮吓得尿了床......
第 73章 夜半戏耍
......
酒足饭饱过后,王建国特意将一间客房腾了出来让我住。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由于我不喜与人同睡一张床,所以,王天亮则自告奋勇的睡客厅沙发。
毕竟我是客人,他也不好意思跟我同挤一处。
夜渐深,万籁俱寂......
奔波了一天的疲惫袭来,我很快沉入梦乡。
这间屋子,或许是沾染了王涛之前抑郁的阴气,或许是那些无形的“邻居”们知道我已为它们寻得归宿,对我这个“中间人”格外“关照”。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些燥热。刚无意识地掀开一点被子,一股微凉的、带着土腥气的清风便不知从何处悄然拂来,轻柔地掠过我的额头和脖颈,如同无形的羽毛扇,带来舒适的凉意。燥热顿消,我翻了个身,睡得更沉。
不知过了多久,热意过去,又感觉一丝凉意从脚底升起。
我下意识地想蜷缩一下,刚一动念头,身上盖着的薄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向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到了我的肩膀,还体贴地掖了掖被角。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笨拙的关切。
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香甜,仿佛被无数双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守护着。
直到......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划破凌晨的寂静!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房间的门被也人“砰”地一声撞开!
“怎么了?怎么了?”我迷迷糊糊道。
灯光瞬间亮起......
只见......王天亮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的抱着枕头和薄毯,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几乎是扑到我的床边,带着哭腔嚎道:“长生兄弟!救命啊......我......打死也不睡沙发了!我说真的,打死我也不睡了!有鬼啊!真的有鬼!它们......”
“他们想害你?”
“那......到没有?可是......可是......”他此刻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你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王天亮惊魂未定,语无伦次地比划着:
“我......我腿长!躺在沙发上伸不开,刚将腿伸直了......搭在扶手上!哪料到......这刚伸出去......就......就感觉有冰凉的手指头!在我脚底板上……挠痒痒!一下!又一下!痒得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惊恐地抱着自己的脚。
“我……我吓得赶紧把腿缩回来!蜷着睡!结果......结果刚蜷好!就感觉有东西……抓着我的脚腕子!硬是……硬是给我把腿又捋直了!那劲儿!冰凉冰凉的!”他声音都带了颤音。
“我......我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就把头蒙在被子里!想着……眼不见为净!结果......结果......”王天亮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望,“结果那被子!它自己往下掉!有东西……有东西在往下拽我的被子!还......还把我蒙着头的手......轻轻……轻轻给掰开了!掰开了啊!长生兄弟!它以为我要自杀吗?啊?呜呜呜!”
他越说越激动,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我不管了!我今晚就睡你这屋!打地铺也行!睡床底下也行!求你了!再让我一个人睡外面,我……我非被它们玩死不可!”
看着王天亮那张吓得扭曲、涕泪横流的胖脸,再联想到自己这一夜被“贴心服务”的待遇,我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看来这些“邻居”们,对“自己人”和“外人”的待遇,还真是天壤之别啊!
“行行行......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墙角,“那边有地方,自己打地铺吧。别吵吵了,明天还要干正事呢!”
王天亮如蒙大赦,抱着他的枕头薄毯,飞快地在墙角缩成一团,用毯子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两只惊魂未定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角落,嘴里还念念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