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父女相见
且说当日,暗卫南风得了楚溆的示意,一路悄然尾随着那个抱着热包子的男人。虽然他不明白主子为什么突然要求跟踪这样一个看似无用之人,但这不该他们暗卫管的,他也不会去关注。
而且,南风知道,这样突然发布的命令多数是应急反应,过后主子势必会有进一步的详细指令过来。
小县城里头的人本就不多,除了隐藏形迹有些麻烦,南风跟踪起来到也轻松,至少不会跟丢了人。
他不远不近地跟着,只见那男子一路蹒跚着走了大约一刻钟,终于来到县城偏东的一处街巷里的一颗茂盛的老柳树下。
在这柳树下,摆着简陋的桌子,桌子上蒙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头有几样笔墨纸砚和一个小小的水罐子。在桌子后面还有一把椅子,一个小乞儿正蹲在地上拿着块石头写写画画,口中还念念有词的。
他听见声音抬头望过来,立刻兴奋地站了起来,高声喊道:“先生你回来啦?买到包子了吧?家业都要饿死啦!”
南风把形迹隐在树影后面,看不到那男子的表情,不过他听见有回答声:“莫急,莫急!这就有的吃了。给!”说着递了个包子过去。
那个叫家业的小乞儿放下手里的石子,在破烂的衣襟上擦了擦手,这才接过包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嗯,是徐家包子铺的包子!他们家的包子最好吃了,皮馅正合适,肉也香。不像东边老孙家的包子,都是杂碎肉,什么破烂都往里头搁,一遭剁得稀巴烂看也看不出来,都吃到肚子里去了。连他们家人自己都不吃的,就怕见天吃,吃出病来!”
“你呀!”那男子把剩下的包子搁在桌子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先从桌子里拿出一个杯子,从罐子里倒了杯水喝,这才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吃了起来。
而这时那个‘家业’乞儿已经把一个大包子塞进肚子了,他瞅着剩下的两个包子咂咂嘴,目光在白嫩的包子上流连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移开了。
不过,吃不到嘴,他还是能过过嘴瘾的,因此说道:“先生很该中午买两个,晚上吃的时候再买两个,这样晚上就不会吃冷的了。”
那男子哪里不知道他的小心思,漫声道:“咱们在城东,为了买个包子一天还跑两趟城西?耽误了买卖,明天浑等着挨饿吧。”
那小乞儿立刻献宝道:“先生,刚才来了两个人要写书信,还有一个要请抄书的,因先生不在,我都让他们呆会儿来了。那个抄书的我认识,是老主顾了。他图先生的字好看,这次拿来的书我瞧着那么厚呢!”说着,他用小手比划了一下。
那男子吃完了一个包子,喝了口水漱了口,才淡淡笑了下,夸奖道:“家业是个能干的孩子!这下咱们这个月都不愁了。”
家业歪着有些乱蓬蓬的脑袋,似模似样地叹了声:“先生,您的女儿什么时候能找到啊?也许她已经像后街上的荷花姐姐一样,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呢。”
“……不会的。”半晌,那男子才应了一声,缓慢而坚定地说道:“不会的。当初我跟那人约定好了的,只要我在,十年之内必来寻女儿,他必定在这附近等着不会远行的。他应是个守信诺的君子。”
家业不过五六岁,但过早的流浪乞讨生活让他十分早熟懂事。他瞪着乌溜溜的眼睛,不明白先生怎么会相信一个初次见面之人的话。
他说道:“先生,我见过很多穿好衣裳的人都是骗子,还有穿好衣裳的坏人。他们赶我们走的时候都怕脏了衣裳呢。唉,要是那时候我在就好了,我可以帮先生看看那个人是不是骗子,坏人。我的眼睛很厉害的。”
那男子难得地笑几声,他笑过后轻声一叹,“你才几岁,那个时候大人都活不下去,你这样的小儿更是饿死无数。要不然,我的小女儿也不用给了人……”
家业见先生难过,立刻跑过去摇他的腿,“先生,你刚才教我的三个字我都写会了呢,你看看对不对?”
那男子恍惚的神情稍纵即逝,他打起精神道:“好,好。家业是个聪明的孩子。”可他的小女儿更聪明!不过三岁的小不点儿,却不管什么看一看就会了。
他摸索着从桌子底下抽出几张纸来,细细展开在桌面上,那了砚台压在桌角上。这时柳树东边不远处的一个桥头上大步走过来一个略肥的男子,他手上捏着一封信,远远的就喊:“喂,石老哥!”
此言一出,南风的心头一震!整个将军府的护卫也好,暗卫也好,谁不知道夫人娘家的姓氏?又有哪个不知道将军布置下来的寻人任务?难道这个人……南风不由思索起来。
就在这时,那胖子举着手上的信嚷道:“老哥帮我念念,我那闺女都说了些啥!”原来是女儿的家书。
见有生意上门,那男子和小乞儿都精神抖擞了下,男子应声道:“是钱老弟啊!”
小乞儿更是殷勤地从柳树后搬了个马扎出来摆到桌子对面,拿袖子掸了掸,请客人入座。
那钱胖子大模大样地叉腿坐在小马扎上,听着咯吱声也不知道这小马扎能不能撑得住。他把书信一递,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男子,一脸的殷切连南风都看得清楚明白:这也是个疼女儿的爹!
那男子微微抖着手,接过书信,从里头抽出一张纸来,小心地展开,细心地铺在桌上,才用枯瘦的指尖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念道:“岳父岳母大人膝下,敬禀者,自年后至今已有半年未见,岳父母一切可好?”竟是女婿写来的信,钱胖子皱了下眉头,以往可都是女儿让人写信的。
那男子又念道:“杏儿自三月初开始犯困,不思饮食,喊来大夫,却是喜事,杏儿如今已经有孕三月余。”那钱胖子原本还一眨不眨地盯着信上的字,听到这里一把抓住男子的手,惊喜道:“这可是真的?石老弟再看看清楚。”
那石老弟自是好脾气地又读了一遍这几句,才道:“是真的,令千金杏儿有了喜了。恭喜恭喜!”
“哈哈哈,太好了。我老钱要有外孙啦,哈哈哈,同喜,同喜!”那钱胖子搓着肥手,高兴得手舞足蹈,简直忘了信还没读完呢。
那石老弟等他稍微消停了下,才说:“还继续念不?”
钱胖子一愣神,拍着脑袋,道:“念、念,怎么能不念呢。老弟我这是高兴过头了。”
“杏儿现在一切安好,唯望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安心。只近日杏儿突然想吃岳母大人的腌菜,还有岳父大人的酱猪蹄,不吃不能下饭矣!又夜里白日常思岳父母大人,辗转难眠。
小婿本应亲自前来报喜,怎奈杏儿离不开人照顾,因此特求岳父岳母大人捎来些家中的腌菜以解杏儿相思之苦。
女婿张大山谨禀,即请岳父岳母大人万福金安昌平十八年四月二十二日”
念完信,那石老弟又给他用白话解释了一遍,说:“你女婿大山信中说,他们从过完年回去有半年未见岳父岳母了,希望你们一切都好。杏儿姑娘三月上发现有喜,如今一切都好,就是想吃母亲做的腌菜和钱老弟你做的酱猪蹄,还时常想念爹娘睡不着觉。
你女婿想亲自来报喜,可家里走不开,想让你捎些家里的腌菜给你闺女解馋。”
“嘿嘿嘿,这有啥不行,哪里用人捎去了,一两天的路程我带着老婆子亲自去一趟就是。嘿嘿嘿……”钱胖子已经陷入到初次做姥爷的喜悦当中,哪里还有卖酱蹄子时候的精明?!
那男子隐下眼中的羡慕和苦楚,淡笑着把信纸重新装好,递给钱胖子,道:“钱兄弟收好!”
“多谢,多谢!同喜啊,同喜!”钱胖子回过神儿来,从怀里摸出五文大钱搁到桌子上,又把信揣好,满脸笑容地走了,还回头喊一声:“呆会儿我让人送份蹄子给老弟!不要客气啊!”
“唉,他是个有福气的!”
男子喃喃地把五文大钱收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摩挲着画像上小女童天真喜悦的眉眼,心里低低唤一声“樱儿!你在哪里!十年前爹爹还算年轻,能四处走动去寻你;到如今爹爹已经快走不动啦,也不知有生之年还能不能找到你……”
“先生?!”小乞儿看见男子黯然神伤,不由担心地轻唤一声。
男子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旧棉帕子,按了按眼角,道:“家业不用担心,无事的,我只是替老钱高兴而以。”
小乞儿忧心忡忡,先生找了十来年自己的孩子找不到,每次听到别人家女儿的事都跟着或喜或忧,就像听见自己女儿的事一般。这两年先生的白发也多了,腿脚也不好了,一定是走路太多累坏的。
“先生教家业新字吧,‘性相近’家业已经学会了呢。”小孩子最是精明,他想出了自己的办法来安慰先生。
“好,咱们学新的……”
南风远远听着他们一老一小念起‘习相远’来,不由有些羡慕起家业来。
他们这些暗卫从小是些流浪儿或者小乞丐,在街头乞食常常被人踢开或者殴打,偶尔得了一点吃食还要彼此抢夺,经常东西没吃到,还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有时候伤得重了,没钱医治就得自己挨着,每天都要挨不过去的乞儿死掉,每天还照样发生殴斗。不争就没活路,争了今天还能活下去,明天的活路留到明天想去。
他也是曾经几次在死亡之路上徘徊过,挺过来了就活下去。后来他命好,被将军府寻来收养了。像他这样的孩子不少,他们勤学苦练,学得最好的做了护卫、暗卫,差一点的做了随从,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当年乞讨的日子。
不过南风相信,眼前这个小乞儿可比他当年的命还要好!
南风心里隐隐有些判断,不过还要正面确认一番,他整整衣衫,转了个道儿走了出来。
“老先生这里能代写书信么?”南风站在书信摊子前揣着手问道。
“正是,不知您是写回信还是报信儿?”那男子抬头望过来。
南风借机快速正面打量着:只见此人面容清癯,眉毛英挺,一双黑泠泠的眼睛乍看去很有些纯真意味,完全不像个老人,细看时那潭水一般的目光温暖和煦,却深不见底。最关键是这张脸隐约有熟悉感,是了,这眉眼可不是跟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么?!
南风心里大喜,面上却平静无波地又瞅了两眼,瞧着老先生沉静的脸上略带风霜之色,微微抿起来的唇上没有留胡须。南风不由想起将军府暗地里流传的笑话,说是将军嘴上没毛是因为将军夫人怕扎的缘故。他原来也是信的,不过看到这个男人,他有些怀疑了……
“客人请坐!”小乞儿殷勤地拂了拂小马扎,请南风坐下说话。
南风也不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还道:“老先生贵姓?”
“鄙姓石。”石先生新铺开一张信纸,“写信十文一封,不论长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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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楚溆自打接了侍风的信便不由暗骂一声,“这些个混账小子!”
原来侍风的信里不但汇报了南风的跟踪情况,和自己在县城初步调查的信息,还附带了一封老先生的‘手书’,据说是南风特地花了十文钱得的老先生的‘真迹’,并要求将这封手书自己保留,另外随信还有一张寻人的画像,也是南风从老先生那得来的。
楚溆自是知道自己手下这些人的性子,南风随是暗卫,却因是乞丐出身,最是擅长从细枝末节中寻找线索,也只有他才会做这些个看似不着边际的与暗卫不大相符的事。可正是这些事,往往就是关键。
楚溆看着手里的‘真迹’,字体遒劲中带着才沧桑,不似一般书生的中正平和,再看画像,不由心头也是一震,尽管只是个幼童像,但那眉宇间的一抹神情不是他的樱樱又是哪个!
这要是以往,楚溆巴不得立刻去樱樱跟前献宝,可如今樱樱这个身子……真要见到这画像还不知会怎么样……楚溆揉了揉眉头,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掉一把了。
思来想去,楚溆跟着石初樱上了马车,等马车出了城,上了通往小县城的官道,楚溆觉得还是提前有个准备的好,不然大喜大悲真怕樱樱的肚子吃不消啊。
“咳咳!”楚溆清咳了两声。
石初樱抬眼看去,只见楚溆从怀里摸出一叠纸张来,道:“樱樱,侍风那边来了消息……”
“快说!怎么样?”果然,石初樱急切地一把抓住楚溆的胳膊,要不是楚溆早有准备手举得高,指不定东西已经给她夺了去了。
“樱樱,你别急。怎么又忘了我的话了?你这样容易冲动可不成啊,咱们儿子可经不起这么折腾的。”楚溆一脸纠结地看着石初樱。
石初樱讪讪一笑,“咳咳,你放心。我这几天给儿子加了护持,再激动也影响不到他的了。那天不是事出突然,没有准备么。我保证再不会了。”
楚溆知道他家樱樱说得是实话,以樱樱的功力作保,确实不致于动了胎气的。不过他还是打量了石初樱一通,问道:“情绪激动也影响不到么?”要知道心情这个东西,打击起人来可比武力还厉害。
石初樱翻他一个白眼,嗔道:“真个啰嗦!我既然有了准备当然是万全的,不然还叫什么护持?”说着,她一把夺下楚溆手里的东西,想来这里就是侍风的回信儿了。
石初樱展开最上头的纸张,就见一个天真喜悦的小女童笑眯眯地正望着自己。
“是樱儿!是樱儿!”石初樱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滴落下来,人却欢喜地捧着画像,咧开嘴傻笑着。
楚溆看着又悲又喜的樱樱,心里也涌起一股无名的酸楚来。他轻轻揽过石初樱,指着画像道:“这眉眼倒是像你。这是樱樱小时候的样子么?”
“嗯,就是我。”石初樱流着泪道:“我小时候特别调皮,还喜欢让爹爹抱着出去玩耍。要是爹爹出门没带上我这个小尾巴,定是要哭的。”
往事突然一幕幕出现在脑海里,“我家有颗樱桃树,我爹爹常常抱着我去看,还说,我家樱桃年年都早熟,偏我出生的那家樱桃结得格外晚,不过我生下来第二天樱桃就熟了,所以,我的名字里有个‘樱’字。”
“竟是樱桃的樱?!我还以为是樱花的樱呢。”楚溆逗引这石初樱说话。
“这画是怎么得的?”石初樱含泪笑着问道。
“咱们的人跟着那个老人家,在他的摊子上看见的,说是他画了女儿幼年的画像寻人的……”
话音未落,就见车帘一动,哪里还有樱樱的影子!
如果说先前石初樱心里还有一丝顾虑和怯意的话,此时见到这幅画像她再不担心了。爹爹辛苦寻找自己十来年,而自己却因不敢面对失望而躲着不敢露面,她成什么人了?!
石初樱急切地在人海中探寻,当那股隐隐熟悉的气息出现在下方时她迅急地连续踏出几个凌云步朝着那气息奔去。就在别人以为身边刮起一股风的时候,石初樱眨眼间已经落在了老柳树下。
如同一只落在树叶上的蝴蝶一般,悄然立在那里无人察觉。
石初樱静静地看着老人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干枯的手指依旧那么从容不迫、不急不缓地开始收拾桌子上的笔墨纸砚。
“今天只发出去一张……”老人缓慢地一张张数着桌上剩下的画像,枯枝似的手指流连在女童的眉眼上。
“爹的小樱!”老人把画像揣在胸口,喃喃地轻唤一声,仿佛会有人应答一样。
“爹!”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石诚浑身一颤,蓦然回头,只见一张泪流满面地俏脸出现在眼前。“你是……?”
“你、是樱儿的爹爹么?”石初樱也是第一次这么近直面这张日思夜想了无数次的脸,想看的更清楚时热泪滚滚而下,反而模糊了双眼。
“我爹叫石诚,‘诚者天之道也’的诚!”石初樱抹一把眼泪,定定地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容,含笑继续说道。
石诚一阵眩晕,知道他名字的人很多了,可别人都当他名字里的诚字是诚实、忠诚之意,然而并不完全如此。
他记得就在他们逃难前的春天,他抱着樱儿识字,说起诚字来。他悄悄抱怨道:“爹爹的诚字是‘诚者天之道也’的诚,才不是诚实那么简单。”
樱儿就趴在他耳边说:“这是咱们俩的秘密了,除了爹爹,樱儿也不告诉别人。”
是呢,除了他的樱儿,再没有人一口就能说出他们之间的小秘密!
当无数次的失望成为习惯以后,幸福的来临反而显得那么虚幻而不真实。石诚颤抖着伸出一只手,试图去碰触那张隐约相似的脸,又有些不敢尝试。原来爹爹也怕啊!
石初樱踏前一步,心甘情愿地跪在老人脚下的尘埃里,“爹爹!是你来找樱儿了么?”
她仰起已经濡湿的脸,哽咽着控诉道:“……你不是说会很快来接樱儿的么?你还说,只要樱儿听话,你会给樱儿带柳哨儿来的,呜呜呜……可你,一直没来!一直没来!……呜呜呜……你骗人,你都不要我啦……”
“樱儿啊!我的樱儿……”老人的呜咽如同悲风,他终于抖着手摸上这张湿漉漉的脸,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就像他曾经无数遍画过的那般,忽而两串热泪滚落下来,“是我的樱儿呢!”老人的身子摇了摇,“是真的呢!我找到樱儿了呢!”
他小心地用干枯的手指抹着他的樱儿的泪,又抖着手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布包来。
石初樱接过布包打开,却见一个已经干瘪得不像样子的柳哨儿躺在哪儿!
“爹爹!”石初樱紧紧抱住了老人的腿,“呜呜呜……爹爹!你再也不要丢下樱儿了!再也不要丢下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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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文又哭了一场,昨天写父女相见的悲喜把自己的心情给写得很是忧郁,心口压抑不能痛快,今晨稍微改了下,下一张希望能好受些……
第一百七十八章翁婿初见
掩藏和压抑了多年的惊恐、怨愤、思念‘混’合着欣喜等各种情绪,如同平静了已久的海面上突然涌起的惊涛一般,把石初樱掀在半空无法着落。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泡在了酸甜苦辣各种味道的水里,塞的满满的,却找不到出口。
“樱儿,爹爹对不住!爹爹晚了,让我的樱儿吃苦了!”老人无力的手抚‘摸’着石初樱的脸庞,‘摸’到了她热滚滚的泪水便又蹲下身来,把‘女’儿轻轻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像小时候那般哄着她。
石初樱伸手抱住老人的脖子,惊天动地哭喊一声“爹爹啊!”便嚎啕起来。
“樱儿乖,爹的樱儿乖乖!哭吧啊,哭吧,爹爹在呢!爹爹来了……”老人流着泪,无数遍地重复着这些话,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一双手更是轻拍着‘女’儿的后颈,如同母兽爱惜幼崽一般。
南风呆呆地立在不远处,看着眼前父‘女’相见的场景,他曾经也设想过几个,却没有哪个是符合眼下这样的。
想想也是,虽然人生如戏,可到底不是演戏,任戏文里的场景再怎么动人,到底不若现实中的这般令人震撼!
南风觉得自己麻木的心有了丝缝隙,他隐约也曾经有过亲人,后来他却成了小乞丐。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如何成为小乞丐的了。即便是现在他有了本事,在无人的夜晚,他拼命想,也还是想不起来。
记忆中唯一鲜明的就是一只破碗和几张脏兮兮的脸、黑溜溜的眼睛,还有雄伟高大的石狮子,连挨打的疼痛都想不出来了……
“老……”小乞儿颠颠地从桥头跑来,刚一下桥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的声音还未出口,就被一只巨大如蒲扇的手捂住了嘴巴。而后那人一提,凭他如何他四肢‘乱’踹,小身子还是被轻易地拎走了。
眼尖的人很快就发现,这大柳树的周围已经被一些气势强大的人控制住了,他们悄然阻止了来往此处的行人,使得这里格外的安静,只有柳树下的父‘女’俩还沉浸在相见的悲喜‘交’加之中没有察觉。
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后,石初樱从老人怀里抬起了头来,她那雨水洗过的晴天一般的眼眸还闪动着水光,贪婪地看着老人的脸,柔嫩的手指随着心意轻轻抚‘摸’着老人脸上的纹路。
额头,眉‘毛’、眼睛、嘴边的沟纹……“还好爹爹没有留胡子,不然樱儿就认不出爹爹了。”石初樱喃喃说道。
“你自小就不爱爹爹有胡须……但凡有一点儿都不肯给抱……”老人的神情慈爱而无奈。
尽管眼前的‘女’儿容貌显得有些陌生,但这说话的神态和语气却还是他那个活脱脱地小樱儿!老人咧开嘴笑了,任凭一股股老泪在脸上也不去擦,似乎只有这泪水的冲洗才能让他掩埋已久的沉重的心轻省起来。
两个人都不眨眼地看着对方,谁也不愿意离开对方的视线,一时傻笑一时哭泣,竟如同痴傻了一般。其实他们都还不能相信这样的事实,只觉得此时是身处梦境之中,担心一旦打破这场景,梦境消失,一切又会回到从前……
“爹?”过了许久,石初樱终于试探‘性’地又唤了一声。
“唉,爹爹在!”老人也急切地应了一声,只怕自己先前也是幻觉,此时不应‘女’儿就会消失。
石初樱拍了拍自己的脸,湿的,又‘摸’了下自己的肚子,是鼓的!
“不是做梦呢!爹爹,咱们不是做梦呢!”说着她拉着老人站起身来。只是长时间的蹲着,老人却一时无法站起来,吓得石初樱立时又清醒了几分。
“爹!你怎么啦?你可别吓‘女’儿!”石初樱的泪水又涌了出来,慌‘乱’得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个本领高强的人了。
“不碍的,不碍的。”老人怎么肯让‘女’儿消失呢,他艰难地撑着身子,慢慢地扶着桌子往起站。
石初樱这才晃过神儿来,赶紧去扶老人,只是肚子碍事,还是晚了一步,老人摇晃了一下颓然倒地。热门“爹爹!”石初樱惊呼一声,连忙扑过去抱住老人的身体。
南风见此便飞身而至,“夫人!‘交’给属下吧!”说着从石初樱手里接过老人。
南风知道,人在面对至亲之人时反而容易失去从容和判断,就像夫人这么厉害的人,此时不也是完全像个普通人一样傻呆了么。可见人都是有弱点的。
他把老人扶到树下坐好,又伸手探了下鼻息,拿了拿脉搏,才说道:“不要紧,老人家太过‘激’动,又蹲久了,一时血脉不畅昏了过去。休息一刻就好了。夫人自己也要保重才是。”
石初樱早醒了神儿,她迅速打量了下周围,见‘侍’风也在不远处,便点点头,道:“谢谢你。”
说着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药’丸,走到老人身边试着弯腰却不容易,便递给南风。
南风接过‘药’丸,一股清冽异常的香气顿时冲向天灵,他只觉得光是闻一下自己就神清气爽了。尽管思想开了一瞬小差,但他手下不停,一手捏开老人的嘴,另一手指轻弹,‘药’丸落入老人口中,瞬间化为一股清流顺喉而下。
南风的手在老人喉上一抚,老人咕咚一声吞咽下去,没多久便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刚一睁眼便慌‘乱’而急切地四处寻找,看见‘女’儿就在身边才安心地吐出一口气,颤抖着拉住石初樱的手,说了句:“这回没丢……”
“爹爹,你不要丢下樱儿……”石初樱泪眼婆娑地握着老人的手,一时有些无措,她回头去找楚溆,这才想到自己把楚溆扔下单独跑了过来,只怕楚溆再多两条‘腿’,现在也是不能赶得过来的。
“夫人,此处不便,不如到城外驿站休息一番?将军也会赶到那里与咱们回合!”城里总有些人多口杂,还是清静些的好。‘侍’风发现异常也来到跟前,见夫人明显有些不在状态,不由出言建议。
“这样也好。”石初樱也知道此时自己心绪难平,只怕做不出什么好的决定来,‘侍’风又是个靠得住的,便由他打点安排。
很快,护卫就找了辆骡车来,显然是在街面上雇的,那赶车的人见到老人和一群陌生的锦衣‘侍’卫还大着胆子打招呼,“老爷子,你这是……往哪去?”别是招惹上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了吧?
“我找到‘女’儿了……这是我‘女’儿!”老人一直拉着石初樱的手不放。
“哎哟,这可多少年了,真是老天开眼了,恭喜恭喜!”那赶车的也高兴了起来,简直跟自己找到‘女’儿了似的。
他连声道:“哎哟,这可真是喜事,这趟脚儿咱不收钱,就当庆贺您老一家父‘女’团圆了。”虽然他也看得出这群人不差钱儿,可他也是真心高兴,真心不想收这个钱,并非有意示好。
一行人忙而不‘乱’地整理好老人的东西,安排老人和石初樱上了骡车,‘侍’风又安排好此地的后续,这才亲自坐在了车辕另一边,押着车往城外行去。
此时天‘色’正当午时,县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不少人见到赶车的还打声招呼,“方大哥,这一脸喜气是往哪去?”
“哈哈,今天早上喜鹊叫,石老爷子找到‘女’儿了,我运气好,送他们去城外!”
“哎呀,恭喜啊!石老爹!”外头的人说话声不小,石诚也打起车帘,‘露’出一张喜悦的笑脸来,“多谢,多谢!”
一路走来竟是恭喜不断。
石初樱看着她爹不厌其烦地应答着每个恭喜他的人,却把她藏在车里,不肯让她‘露’脸。
“爹爹还是那么小心眼儿!”石初樱想着,不由笑弯了眉眼。要说她有小心眼儿的话,至少有一半是随了她爹,好东西一向掖着藏着不乐意示人的。
骡车出了县城,到城外驿站还要走半个多时辰。石初樱怕爹爹饿着,从储物袋里渡了两颗果子给老人吃,在她殷切的目光下,老人咔嚓咔嚓吃了下去。
对老人来说,今天什么东西都没有‘女’儿重要,什么东西也都因‘女’儿而显得美好,连吃颗果子也凭空生出一股子‘精’气神来!
“樱儿也吃!”老人把另一颗塞进石初樱手里,石初樱傻乐一下,拿起果子啃了起来,果然比平时好吃几倍了。而老人更是安安静静,满心欢喜地看着‘女’儿吃果子。
骡车上不是说话的好地方,石初樱纵有千言万语憋在心头,却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爹爹。石诚拉着‘女’儿的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他都明白,即便‘女’儿不说他也懂得。
石初樱的屁股挪了又挪,把自己委到老人身边,这才欢喜地抱着老人的胳膊,依在老人肩头。
她还记得小时候自己最喜欢被爹爹抱着出‘门’去,趴在爹爹厚实的肩头,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外面的世界。看到有趣的,就问爹爹,爹爹什么都知道,会耐心地一样样给她讲,不知道的爹爹还去查了再讲给她听……因此,她对爹爹其实比对娘更亲。
石初樱转头看了看爹爹。她那天之所以一眼就认出爹爹,不仅仅是因为容貌,更因为那根墨‘玉’簪是娘给爹爹的信物!
想到这里,石初樱不由‘摸’出从楚溆手里夺来的消息,她当时还没看完呢。她扭过身子,展开来信纸一目十行看去,当看到每年‘春’天到秋天,爹爹都出来寻自己的时候不由又是一把泪。
每年‘春’天和秋天她都忙着耕种、收割,处理云谷和云谷材料,尤其是早些年她和师傅的功力修为还不够强大,动作自然也慢,许多时间都耗费在云谷材料上,加上修炼,大部分时间都在山上。
而外出历练的时候,他们师徒行遍此地界上的远古山川大河,只有几次在这周围盘桓过,可偏偏却与爹爹错过了……
这可真是造化‘弄’人!
石初樱像小时候那样,两手攀上老人那消瘦的肩头,把脸颊也挨过去,爹爹原本厚实的肩已经变得单薄,曾经她最最安全的地方也变得脆弱……
石初樱心里泛起一阵酸楚,暗下决心以后自己来做爹爹的肩膀,让爹爹以后都能安全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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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早有护卫拿了将军府的令牌飞马前往驿站安排,当骡车到达驿站的时候直接便住进了最大的套院里。
老人和石初樱都哭了几遭了,很该洗个脸什么的。‘侍’风一边寻了个驿站的杂役照顾老人沐浴更衣,一边又使了银子让驿站好生安排一行人的午饭,尤其是夫人父‘女’俩的饭餐一定要‘精’心。好在这个季节里‘鸡’鸭鱼‘肉’、各种瓜果菜蔬要什么都不缺,置办一桌席面不在话下,关键是口味不大合适。这可难坏了‘侍’风。
石初樱是自己飞身而来的,身边没有服‘侍’之人跟着,‘侍’风让驿站里的粗使婆子先照看一二,那婆子先送来热水进来便被退出去了。
石初樱简单洗了脸,擦了面脂,便出去打听午饭安排。正听到‘侍’风和驿丞的对话,便出言打断道:“既是菜都齐全,只让人在灶上看火,我亲自烧几个菜就是。”
因夫人孝敬爹爹,‘侍’风也不好说什么,只一脸恐怖地站在一边盯着,免得下头的人不尽心累倒夫人……
一顿饭还没做饭,楚溆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他在途中遇到了报信儿的南风,已经大概了解了情况,如今跟随他来的也不过是几个脚程快的护卫,大队人马都在后头,怎么也要一个时辰以后才能赶到。
“夫人呢?”楚溆把马鞭丢给护卫,大步流星地往驿站里走去。
“夫人在厨房……”那护卫连忙在后头追上来,又赶到前头去带路往驿站的厨房去。
楚溆脚下一顿,不过想到这北地的口味、再想想樱樱见到老人的神情,再怎么样的事也不奇怪了。
“老岳丈人呢?”
那护卫心话,这人还没见到岳丈都叫上了,他们将军得多宠媳‘妇’啊。不管心里怎么寻思的,嘴上还是麻利地回道:“正在东院里盥洗更衣……”
楚溆脚下一转,朝着厨房走去。还没到厨房,一股异常鲜美的香气便飘进了鼻子,楚溆深深吸了口气,这绝对是小‘肥’仔平时专用的米香,便是他也不是常吃得到的。
“借丈人的光,咱今天也有口福了!”楚溆心里想这米定是樱樱特地拿出来的。
他和石初樱成亲半年多了,虽然不说,但已经能猜到她的荷包应该是个传说中的‘乾坤袋’,看着虽小,但却几乎能包容许多东西。他亲眼看过樱樱从里头变出好些个东西出来过,每个都比荷包大许多倍……
不过他听师‘门’前辈也说过,这种乾坤袋也不是谁都能用的,‘弄’不好会反噬。
楚溆来到厨房,一进‘门’就见他家樱樱面带笑容,‘挺’着肚子,挥着铲子在烧菜,‘侍’风端着脸站立在一边,烧火的和洗菜的、切墩的婆子都战战兢兢的。
“樱樱!”楚溆含笑站在‘门’前。
石初樱闻声扭头望过去,一见到楚溆便立刻丢下铲子,疾步朝他奔去,“楚溆,我找到爹爹啦!我找到爹爹了。是我爹爹呢!”
楚溆连忙上前几步把人接在手上,又扭头示意‘侍’风照管一下锅里的菜,可不能让樱樱白费力气了。
‘侍’风咂咂嘴,只好拎了个婆子去把菜盛出来。
楚溆扫了一眼厨房,又打量了一下石初樱和她的肚子,才对着婆子们道:“你们既然已经跟夫人学了几道菜了,剩下的就该知道该怎么做了。”说完便携了夫人的手,带着人走了,只留下一群婆子面面相觑。
真是冤枉啊,她们什么时候跟将军夫人学做菜了?她们怎么不知道?很遗憾,没人会在乎她们的心声,自求多福吧!
……
“你带几个好手去后面接人,先提几个用得上的过来,记得给夫人带几身衣裳;另外,着人先去城里给岳丈准备几身衣裳、被褥、一应用品;再腾一辆马车出来,还有,拨两个懂事的人服‘侍’岳丈。
另外,让人快马往回送信,京里、村里都该准备起来!尺码什么的,你有数?!”楚溆的命令一道道下达,身边的护卫纷纷领命而去,石初樱近乎仰慕地看着楚溆,惹来楚溆回眸。
“看什么呢?像个呆头鹅!”楚溆点一点石初樱还有些红的鼻子。
“看你呐,就觉得还是你有本事,我一高兴什么都忘记了,就这么出了城,竟然都不记得给爹爹准备东西了……”还忘记了报信儿,石初樱有些赧然。
“你呀,这有什么。谁人碰到这样的大喜事也难免慌了手脚,‘乱’了神智的,何况你还小呢!”楚溆逗她。
果然,石初樱翻了个白眼,把害羞丢在脑后去了。
楚溆来了,石初樱便有了主心骨,此时倒拉着他上下打量一回,然后嫌弃地挥挥手,道:“一身的灰,赶紧去洗洗,换身衣裳好去见我爹!”
楚溆扑了扑衣襟,道:“你夫君没得衣裳换呐!”
石初樱扯了他的袖子就往屋子里去,嘴里还数落着:“叫你去就去,你有没有的换,我还不知道么……”说话间两人进了屋子,楚溆的护卫则快速地提着两桶水送了进去。
石诚立在树下,负手看着‘女’儿的撒泼的样子,‘露’出会心的笑意。
不到一刻钟,楚溆便一身轻爽地出了房‘门’,果然身上已经换了一件浅蓝‘色’暗‘花’纹的箭袖袍子,腰间挂着荷包、‘玉’佩,头上带着‘玉’冠,俊朗中透着凌厉。好个人材!
石初樱本来拉着楚溆去找爹爹,谁知一抬头就瞧见爹爹正在对面望过来,满目和煦,她绕是脸皮够厚也垂下了头去,““爹爹……”
楚溆见樱樱突然像小媳‘妇’似的扭捏起来,不由好奇,不过在看对面老岳丈眼里投来的慈爱目光后,他似乎也明白了些。
“屋里说话吧!”石诚背着手踱进自己的房间。楚溆朝护卫示意了下,便牵着石初樱跟了上去。
石诚在正堂中间的四仙桌旁落了座,石初樱扯了扯楚溆的衣袖,扭捏了一下,便对这石诚道:“爹,这是你‘女’婿,叫楚溆。我们去年十月成的亲。”
楚溆第一次拜见正经老泰山,当即推金山、倒玉柱,跪在堂中,“岳父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以往在无名道长面前他是孙女婿,还不能算是正经的,如今见到正儿八经的岳丈,楚溆也是满心欢喜,他当即纳头就拜,半点不含糊。
石诚刚看了一回女儿、女婿的言行,别的事能做假,只两人私下相处的神态却做不出假来。多年未见,如今女儿的神态还有三岁小儿时候的影子,那般爱娇,不是被爱护得太好,也是常被谦让。
石诚含笑点头,又伸出手虚扶道:“好,好,快快起来,快起来!”又示意石初樱扶了楚溆起来。“今日事出突然,爹没准备,改日补上该给你的见面礼儿。呵呵呵……”
“多谢岳父!”楚溆躬身再拜。
第一百七十九章父爱
因准备的匆忙,三个人只简单地用了些午饭。
此时吃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吃。
而吃饭的时候也不适合沉重的话题,所以,整顿饭石初樱都傻笑着,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添饭,三个人的饭也被她忙活的热热闹闹的。
饭后三口人挪到临窗的大炕上说话。
大楚北边都是不怎么用床和榻的,而是用炕。这不是简单的习俗问题,而是生存需要。
在这种地方,冬天出门吹口气都能结出冰花,如果屋子里没有足够的钱修地火龙,光凭烧火盆的话,睡床榻的人第二天早上会冻成冰溜子!所以,火炕是北边的人适应生存的选择,没什么好或不好的。
况且,这种炕冬暖夏凉,喜欢硬一点的人铺席子,喜欢软一点的人铺厚实些,总的来说还是挺方便的。
进了北边的人家,能被主人邀请‘脱鞋上炕’是很亲近的一种待遇,而那些被请到椅子上坐冷板凳的,礼貌是有了,但心里上绝对是把你当外人。
炕,不是随便谁都能上的!这无关地位。
所以北边的人也格外重视鞋袜,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
初夏的天气温暖,又还没有蚊虫,正是最适宜的时节。
窗棂上的窗户纸都换成了窗纱。驿站的窗纱也不多讲究,只一水儿的淡绿色。虽跟外头院子里的树木靠了色儿,但也显得生机盎然的。对于心情分外好的几个人来说,这也还不错。
杂役婆子把炕上的席子抹了又抹,又把杨木炕桌摆上,楚溆请了岳丈大人上炕坐了,又把石初樱安顿在对面靠着,自己反而坐在下手的炕沿儿上,顺带着端茶递水。
不过,楚溆为人老练,他只陪着喝了两口茶,本想借口去外头安排事情,把空间留给这多年未见的父女俩,谁知他儿子竟是个不省心的。
先前他娘激动的时候他被保护得很好,许是睡大觉了(?),此时吃过饭了,他倒开始又是伸胳膊、又是踢腿儿的动了起来。石初樱猜测可能是自己吃了云谷饭的缘故,她这次煮的可是春谷,特别长精气神儿的。
不管怎么说,石初樱都觉得这熊孩子是个破坏气氛的小家伙,他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偏这个小东西闹了起来。一时印出个小手印儿,一时蹬出个脚丫子,很是玩儿出了些花样来。
石初樱先前洗漱的时候衣裳也换了,因储物袋里的衣裳最大号的也是怀孕四个月时候在京里做,穿上就显得紧了些。此时小家伙在肚子里翻腾,她的肚皮就跟着这里一个包,那里一个凸起的。
楚溆看着眼热,也顾不上岳父还在,直接就把手放了上去,笑着跟小家伙说话:“儿子这是睡醒了?这么有精神头儿?儿子,先消停些,让你娘和外公说话。想操练也不急一时,等你出来了,爹爹保管有人操练你,你想逃都不成!嘿嘿嘿!”
当爹的声音醇厚和煦,像冬日里的暖阳一般令人舒服,小家伙又被他爹的大手抚摸了一回,似乎有些心满意足了,也似乎折腾够了,渐渐安静了下来。
有了个这个插曲,刚才略带沉重的氛围也松快了起来。石诚笑微微地看着女儿的肚子,一脸的热切地问道:“这是,几个月了?”
“有六个月了,不过,产婆说他长得有点儿大了,正控制着呢。”石初樱也笑着回道。
石诚点点头,含笑道:“好,好啊!孩子活泼些好。像你,你在你娘肚子里的时候就是个能闹腾的。”
石初樱可从来不知道有这事儿,毕竟她离开父母的时候才三岁。
“我娘……她们呢?”石初樱殷切地望向爹爹,终于问出了在心里翻滚了许久的问题。而楚溆则握住了她在桌子底下不停绞动衣襟的手指,轻轻拍抚着。
石诚的目光越过炕桌,看得清楚明白。他会心一笑,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才微笑着说道:“都好,都好。家里人都惦记着你,如今能找到你,爹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石初樱听爹爹说都好,不由小小地欢呼了一声,这可让她悬了多时的心落了地了。
“娘身体好不好?哥哥和姐姐呢,成亲了没有?这么些年你们都去哪儿了?还有爹爹……”石初樱最担心的问题有了答案,她心里还有无数个问题需要解答,此时在没什么能阻挡她海量的问题了。
不过楚溆到底比石初樱成熟许多,在樱樱欢喜提问的时候,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岳父大人温和含蓄中的一丝冷寂。
这是只有男人才能体悟得出来的,而他的樱樱正欢喜地自我粉饰着太平,又或者她从心底里抗拒不圆满的一切,所以,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不管是樱樱不愿意面对也好,粉饰太平也罢,他都不允许有什么不好的事被樱樱听到,毕竟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脆弱,经不起太多的悲喜。
楚溆抬眼看过去,石诚正放下茶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此时也抬头看过来。两个男人的目光隔空相遇!
有探究,有坚持,有明悟!虽然只是一瞬,却好似经年。
石诚微微颔首。
他刚才读懂了女婿的目光。那目光里,分明是报喜报不忧的请求和坚持。其实即便女婿没有暗示,他又怎么会让身怀六甲的女儿担忧呢。
真是太小看他这个当爹的了,不爽啊!
多少年来,多少个思念的日子,每每想起女儿,那软乎乎又暖洋洋的小身子仿佛还伏在自己的肩头上,甜美软糯的童音仿佛还回想在耳边。
可一转眼,这一切就被另一个男人给接手了!
还没有经过他的同意!
石诚刚刚对女婿产生的好印象就这么被小心眼儿给代替了,前前后后算起也不过是几个瞬息的时间。
不过,犯了小心眼儿的岳父还不至于不分轻重,只把这小心眼压下,依然笑眯眯地说话,却道:“刚才来得急,我有个小伴当是个小乞儿,先头去买包子去了,此时也不是到回来没。要是见不到我,只怕会担心的。
这孩子跟我认识两三年了,每次来都跟着我几个月,唉,他也是个可怜的。不过他小小年纪却很是能干,帮我看东西,拉活计,逗我开心,我也受他良多。”
他这话是看着楚溆说的。
楚溆是谁啊?楚家人的遗传就没有笨的,立时明白这老岳父是制裁他呢。可既然做了,他也不后悔。
楚溆当即站起身来,拱手道:“岳父放心,承智这就去安排一下。”说着就被‘赶’了出来。
也许是真的一孕傻三年,石初樱此时并没察觉到两个男人之间已经斗了一场。她还在殷切地等着她爹的答案呢。
石诚看着女儿,心里却觉得自己女儿被养得这么缺心眼儿,定然是玩儿不过女婿的了。光凭那一眼,这女婿就不是个简单的。
“跟爹说说,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石诚把女儿跟前的茶盏移走,他记得怀孕的妇人可不好喝茶的。
石初樱此时也顾不上喝茶,也没在意,便回道:“我被师傅抱上了山,跟着师傅学功夫,也读书识字什么的。师傅还懂得草药,我也学了,后来除了练功就是采药卖药。后来等我大了些就跟着师傅出去历练了。
前些年师傅也带着我到山下找过好几次家人,许是找得地方不对一直没有找到。可师傅说一定是在这山附近的,所以我们一直没有离开这里,只是却是在山的另一边。
前几年我大了,师傅说当年跟您有约定,让我下山成亲,好歹有个后人。
女儿在后来碰到了楚溆……他家提了亲,师傅看过他也同意了,我们就成亲了。”说起自己的夫婿,石初樱还是难免有些害羞的。
“你师傅……可还好?”石诚点点头,又问道。
“师傅他老人家很好,他老人家功法深厚,身康体健,爬山如履平地呢。不过他平日都在山上采药练功,不大下山的。”石初樱一点没夸张,只不过没说全话而已。
“他是个守诺之人,我要谢谢他!”人家把女儿照顾得这么好,光‘谢谢’两个字怎么能够?可这声谢谢却是不能少的。
“嗯,等回去我就找师傅来,您当年跟他说吧,师傅定然是乐意的。他老人家几次三番的嘱咐我和您女婿务必要找寻家人呢。”
石诚听女儿说起师傅和女婿没有半点的迟疑和恭谨,反而句句干脆随意。他更加肯定女儿这些年必然没受过什么搓磨。受了搓磨的人,哪句话出口不得想上三回?再没有这么爽利的。
“你们在哪儿成的亲?女婿家里可还有什么人?他们家对你可好?”这才是石诚关心的问题,女人在家多好不论,在婆家却不一样了。看婆家脸色过日子,哪里像自家那么自在。
石初樱一拍脑门儿,哎哟一声,“瞧我,高兴得什么都忘了。”说着,她往前委了委,手在肚子底下抬了抬,又伸手够茶杯。
石诚不赞成地挡了下,“樱儿啊,有身子的人不能喝茶呢。爹给你倒开水罢。”说着要下地去。
石初樱一把揪住她爹的袖子,弯着眉眼笑道:“爹,没事的。这是我们师们特制的茶,谁喝都有好处,您放心好了。女儿懂得药理呢!”
石诚担忧地看看女儿,见她还认真地点点头,只好把茶递给了她。好在女儿只抿了两口就放了,倒也略安心些。不管怎么说,在他的思想里孕妇喝茶还是不好的,能少喝尽量少喝。
石初樱见爹爹这么紧张,不由顽皮起来,她忽而向前往桌上一伏,黑泠泠的眼仁儿一转,“您猜,您女婿是什么的?”
石诚一乐,“是武将?!”不然怎么会一身杀伐决断的冷厉!
“非也,非也!靠边儿而已,确是不对!”石初樱摇了摇手指。
“这样啊……”石诚挠着下巴思忖起来,“难道是当官的?”不像啊,神态也好,步履也罢,石诚自己虽不当官但也见过不少,绝对不是这样的。
石初樱见爹爹挠了挠下巴,呵呵笑出了声来。她就知道把爹爹给难住了。小时候就是这样,如果她的问题爹爹答不出来了,由‘摸’下巴变‘挠’的。
“怎么说?”石诚乐意陪女儿开心。
“这个么……”石初樱仰起笑脸来,道:“他是三等侍卫,算不得武官。不过嘛……”石初樱看着她爹不解的神情,得益地一晃脑袋。
“如何?”石诚假装追问道。
“唉,您怎么忘了他姓楚呢?!”石初樱埋怨地瞅了她爹一眼。
“……姓楚,难道是皇家那个楚?”石诚陪着女儿猜着玩儿。其实他一听说是侍卫心里就有数了,毕竟别个侍卫哪能有这排场!
屋子里父女两个说说笑笑,楚溆立在门外听了片刻跟着摇了摇头,他算是有些明白了,这老丈人历尽苦难却还保留了一点纯真,阅尽白眼仍然达观,有这样性子的爹爹,也难怪能生出樱樱这样精怪的女儿来。
这时就听樱樱欢快的声音道:“您有福了,你女婿可不就是皇家的人么!他啊,很厉害的,功夫顶顶好,长得也好,当初你女儿一眼就瞧着他不错了。”
“哦?樱儿先看上承智的?”女儿倒追不会被这小子难为过吧?这小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楚溆如果知道老丈人的心声的话,一定会伸出尔康手:您想得太多了……
“嗯,也说不上。反正就是他看我不错,我瞧着他也不赖,就那么对眼儿了。反正一眼就觉得是他了,也说不出什么好处来。”
果然,樱樱对他也是一见钟情呢,楚溆偷听还心里美得直冒泡。
“这样好,这样好。”毕竟是过来人了,石诚一听两个人是看对眼儿的倒也能明白,这世间一百对儿夫妻里都不一定有一对儿这样的,自然是好的。
“那你们怎么到这来了?这可真是感谢上天,要不可不又错过去了。”石诚想到这里不由双手合十拜了拜。
“这可真是。我忘了跟您说了,我婆家是京城正阳巷的镇国将军府。公公和婆婆早年在战乱时期也去世了,如今你女婿自己有爵位,我们单独开了府,在京城石狮子胡同的辅国将军府。
成亲前楚溆答应过我,成亲以后要找个时间回来住对月儿的。这不,前些时候他难得有了长假,就陪着我回来了。
对了,我和师傅在河对面的望山县望云村里有宅子,一说石大姑娘家,村里人都知道。
这次楚溆的老祖父也跟着我们到村里享受乡间乐趣来了。正巧,他老人家和这连州府上的孟家老太爷有些交情。前些时候孟家下了帖子办小儿满月宴,请我和楚溆过来,才有了这次来连州的行程。
多亏了这帖子,不然,女儿还碰不上爹爹呢。”
石初樱三言两语就把很多事情说了个大概,石诚听得连连点头,女儿嫁的不错,他也就放心了。
“对了,爹爹,您还没说我娘她们呢!”楚溆心里一跳,到底还是绕回来了。
石诚却淡淡一笑,道:“你娘上了年岁,身子有些操劳不得,等闲不出门了;你姐姐和哥哥都成亲了,各有各的事情。倒是你爹我闲着些,就每年出来寻你。如今寻到了,爹爹心里如同搬掉了一块大石头,也松快了许多。”
而石初樱却定定地看着她爹,没有应声。
半晌她才坚定地说道:“爹爹你放心,你女儿的药说天下第二,这满世界再没有第一的了。
不管娘的身子怎么不好,都没事的,女儿必定能医得好。
我看爹爹摆字摊筹钱找女儿呢,定然是家里过得艰难。没关系的,女儿挣了很多钱,都是私房钱,不是婆家的。爹爹随便用,再不用愁的。”说着,石初樱抓住她爹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眼睛有些湿润。
半天,她仰起头来,恶狠狠地说道:“爹爹不怕,以后都有樱儿呢!只要人都在就好。”
俄而,她又拍着胸脯道:“你女儿的功夫天下无敌,谁欺负过您,女儿就去剁了他给您出气!
还有,你女儿的银子堆成山,没有用银子摆不平的麻烦!爹爹不用忧心!以后只管享福就是了!”银子摆不平,她就让麻烦和找麻烦的人一起消失,哼哼!
说着还偷着觑了她爹一眼,又一摆手:“要是哥哥或者姐姐嫌弃您和娘老迈拖累,咱不要他们就是了。您和娘跟着女儿过,我和你女婿养着你们。保管您和娘长命百岁!”
“呵呵呵……樱儿胡说什么,呵呵呵……”石诚无奈地笑了,只是这笑声里明显带着些许颤音儿。
谁说他的樱儿好糊弄,他的樱儿分明是什么都明白,只是不屑罢了!
对有些人,有些事儿根本就不是个事儿!只要不是人不在了这样不可逆转的就够了。反正对石初樱来说就是这样。
楚溆听到此处一挑帘子赶紧走了进来,接了石初樱的话道:“是啊,岳父,以后有我们呢,回头我让人去接了岳母过来,以后就让我和樱樱孝顺您们罢!”此时不表态更待何时啊!
第一百八十章石初樱的震惊
楚溆瞄见石初樱眼里的神情冷凝下来,暗觉不妙,生怕她急怒之下动了胎气,连忙上前一步对石诚道:“岳父大人,小婿虽无大材,但孝顺二老的心和樱樱是一样的。
岳父大人不必忧心,咱们一家人历尽艰难今日得以团聚,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岳父岳母以后只管享福就是。”
虽然岳父没有提及樱樱的兄姐到底如何,只他估摸着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然岳父也不会屡次避开不谈了。
“爹爹先跟女儿回家,别的事回家后再说。”石初樱握着爹爹的手紧了紧,眼神坚定,话语之中却带着丝不容置疑,“爹爹,以后就让女儿做您的肩膀和靠山!”
楚溆抽了抽嘴角,果然,他被樱樱给丢一边儿去了。难道在樱樱的心里他就这么靠不住么?不能为她遮风挡雨,不能给她依靠,遇事还得自己顶上去么?
“咳咳!”楚溆清咳了一声,柔声道:“樱樱啊,这种小事儿哪用得上夫人你亲自出马?你只管照顾好身子,别的事都有我呢!”
“对了,岳父,这些年您和岳母是怎么过来的?如今在什么地方落脚?”既然开了头,楚溆也不再忌讳什么,想来这些都是樱樱十分想知道的,他不介意帮樱樱问出口来。
“对啊,爹爹。”石初樱也眼巴巴地看着石诚。
“放心吧,无事的。”石诚哪里不明白是两个孩子担心自己一家人的处境呢,他内心感动不已。
往事虽不堪回首,却没什么不能说得,而且讲出来也省得孩子担心,石诚抿了一口茶,道:“那年战火烧起来的时候,正巧我在京城准备来年的春闱考试,带着你娘和你们兄妹几个都住在旧京老宅里。
你们祖父那些年在边城做个小官,早些得了信儿,便写信过来,让一家人往他任上去。你祖父的信写得很急,是不容商量的口气,而且直接令我们收到信三天之内必须上路。
我也听得一些京城里的友人说起过形式不妙,就赶紧和你娘张罗了骡车,收拾了细软,又特地买了许多耐放的吃食和水,散了多余的下人,第三天就起程了。
我们动身算是比较早的一批,东西虽贵,但花钱还能卖得到。越往内地走,逃出来的人也越多,很多也都是举家出逃。所有的大路、小路上整日都是人喊马嘶。
这个时候吃食和水已经供不应求,而消息却越来越不好,倭人烧杀掠抢,残暴不仁罄竹难书。北边、东边、南边、东南和东北各地接连失陷城池,原本出逃的人也失去了方向,惶惶不知东西。
就这样,原本是举家迁移,直接变成了举家逃亡……
那时候,大楚已经全面燃起了烽火,除了西北、西南等这些最深处,几乎都开了战,原本到你祖父任上二十来天的路程勉强走了一个多月也没走到,而且,后来收到消息他那边也已经失陷了……
你祖父信中曾有交待,如果途中有了大的变故,让咱们一家直接往西边山里去,兴许能借助山形地势躲过一劫,给石家留个血脉……
爹爹当时犹豫了两天,即不放心你祖父祖母,又仍不下你娘和你们,真是……谁知就这么两天,情况越发不好,很多人逃亡的人已经没了食水,到最后即便是一个银饼子也不一定能换到一个面饼子。更有成群人落草为寇,开始抢路过的吃食。
还好咱们家带了两个壮仆还订些用处,虽没被抢,但自己也几乎没什么吃喝了。可后来,咱们也断了顿儿,你们兄妹三个成日里吃不饱,常常饿得大哭。
你姐姐和哥哥大一点,把自己分到的一点干饼子都留给你,她们还能对付吃些野菜,你却还小,在家的时候晚上还要吃一餐奶娘的奶水,这些干饼子你又怎么吃得下?
你娘实在没法子,只好把自己的……给你含着。你也是饿狠了,吸得用力,谁知你吸出的奶汁都是带着你娘的血……
只是后来,连这点奶也吸不出来了,看着你一天天瘦弱,前面逃难的人却越来越多,我们实在担心你活不下去……碰巧你师傅寻来要化了你去,我和你娘见他是个高来高去的,想来也不至于饿死你,便把你交给了他……”
石诚说到这里也不由哽咽了起来,为可怜的女儿,也为妻子。
石初樱和楚溆更是目瞪口呆,无比震惊!
他们再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的!
尤其是石初樱,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不好了!
以往,在她那幼小又混乱的记忆里,除了战火和惊慌的人群就是到处的破败不堪,而关于这些却完全没有印象!想想也是,对一个两三岁的幼儿来说,冲击力最大的当然是眼睛里看到的,自己印象最深的,而别的不深刻的自然就被冲击掉了。
但她竟然、竟然、生生吃了好几日娘亲的血!这样意外的认知实在是让石初樱这颗傲娇的心接受无能了。
石初樱如今成了亲,还算是个准母亲,她当然明白吸得那几日得给她娘带来多少痛楚!可作为母亲,只要孩子好好的,想来吸她娘一条命去,她娘也含着笑忍着……而她爹却看在眼里,痛得两下为难。
想到自己曾经这么不孝顺,给父母带来这么大的苦难,石初樱整个人发疯了一般,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石初樱心如刀绞,痛得她仰天长啸,凌空挥出一掌。
楚溆眼见不好,扑上去抱紧了她,怎奈还是迟了一步,只听得‘轰隆’一声,驿站的半边化为了粉尘……
……
可怜石初樱,自打记事起就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孩子。她不但有超乎寻常的精神力和神奇的学习能力,还有一身先天优越的修炼潜力。在她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就觉得自己几乎是完美和无所不能的化身。
而今天,她竟然才发现,自己错得是这么的离谱!这个认知简直打破了她心里给自己建立起的幻像。
难怪啊,石初樱心里呐喊着,难怪师傅一直强调一定要她入世,要她到红尘中历练,再三叮嘱她成亲后一定要找到亲人,弥补遗憾。
想来师傅必定是知道自己的。一身的漏洞不在凡尘间弥补,这样的缺憾只怕会在以后晋级中成为屏障,即便侥幸突破了,以后真的有机会升往上界,那有心之人得了这样的消息,用来在她晋升或者突破的关键时刻打击她,那是再有利不过了,想来是一击必中!
楚溆看着石初樱两眼通红,陷入了魔障之中,他果断的凝聚起一道金色的精气,化为细针,用力打入她的痛感穴道上。
虽然没有把握,可楚溆也不得不全力一试了。
石初樱果然一皱眉,陷入了停顿,楚溆借此良机连忙用内力压制和疏解石初樱的散发出的暴戾之气,与此同时,他俯在石初樱耳边反复安抚、喃喃告诫着,让她顾及着肚子里的孩子云云。
听到孩子两个字,石初樱的神智渐渐回笼,狂热得发红的眼睛才慢慢恢复了神采。而后她便又陷入各种追悔莫及之中,转而又怒火中烧,恨不能立时就去再掘一遍倭人的祖坟。
楚溆死死抱着她,老丈人的才提及了一半往事,他的樱樱就受不了了;真个要是等他老丈人细说一遍,樱樱还不走火入魔,无法自拔了?
楚溆的担心不无道理。他不得不给石初樱增加些砝码。
“樱樱,岳父可经不得你这样。你不为自己和孩子想,也得为岳父想想,你这么不经事可不是给岳父增加负担?”楚溆在石初樱耳边低声传音道。
石初樱过了魔障的劲头,发泄了一番,心头多少也缓了过来,她懊悔又歉意,扯了扯楚溆的衣襟,轻声说了句‘谢谢’,又喃喃道:“对不起……我以后会控制着点儿。”说完,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珠一横,强调一句:“都怪你,要是你不在,我就会当心了。”反正有错的都是人家。
“好、好,都怪我,怪我。你可得好好的,不许再吓唬岳父了,知道不?你呀,这样也会吓坏孩子的……我看你如今的状况不太稳定,最好把无名师傅请来,想来他也乐意见到古人。”楚溆抚了抚石初樱的背,好声好气地给她顺毛。
石初樱到底还是个理智的人,一旦理智回笼,自然也分得出轻重来,她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隔空发了一道讯息出去。
楚溆瞧着石初樱暂时压制了躁动,又见外头一片混乱,少不得要去看看,便道:“你瞧瞧……算啦,你先照顾好岳父和自己,你夫君我先去给驿站赔不是去……”
“咳!”石初樱有些过意不去,从储物袋里摸出两个沉甸甸的金元宝,塞进楚溆手里,哼道:“咱们又没时间修房子,要我说,还是连夜就起程吧,把银子赔足了,宁可多点也别少了。反正这里也得好好修修了……”
石诚在那边早惊呆了,不过毕竟他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很快也恢复过来。
眼下又见女儿发了一通狂以后,还能这么不讲理地指使女婿,心下也有些相信,这个女婿还不错,至少脾气挺好,知道夫妻间男子要谦让女人。(咳咳,您老也太武断了些……)
石初樱小手一挥,惊天动地,吓住的可不只是她爹石诚,整个驿站都惊呆了。
楚溆出了门,一边走一边琢磨着怎么把这事儿圆过去,当他耳边传来几个急火火的声音,询问是不是地动了的时候,他一挑眉头,立刻有了主意。
他假装高声询问:“是不是发生了地动?”(姓楚的你也太坏了吧?)得到回音说不确定后,又带着人似模似样地四处查看了一番。
然而这么大的动静,要说不是地动,连驿站的人自己都不相信。所以,这事的结论最后自然是发生了小范围的地动。这也不是没有过的,尤其是他们驿站年久失修,禁不住震动也是有的。
至于如何结论楚溆才不在乎。
既然发生了地动,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余震,驿站里的人忙着四下安顿;而为了安全,楚溆思索了片刻,当即决定连夜启程。同时,瞧着驿站确实困难,他以夫人的名义捐了五十两金子作为修缮之用,感动得驿站上下人等直呼遇上贵人了。
石初樱发出讯息的几个瞬间,无名道长就感受到了徒弟的召唤,这在以往十几年里很是少见。自打他这个徒弟练功第一次突破后,还几乎没有这么急切地召唤过他。
无名道长飞身赶了过来,人还没到就感受到了徒弟身上气息浮动,虽隐隐压制着,但也只能维持短时间的。
无名道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可以肯定必然是大事。他当即几个跃身倏然立到了驿站的院子里。
“徒儿!”
石初樱听到师傅的声音,立时涌起一股委屈来,她对爹爹点点头,打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便一闪身来到无名道长跟前。
“师傅!”石初樱的眼泪汩汩地流了出来,她对爹爹的感情是深,可真个论起来,她的十几年人生里,绝大多数是跟着无名道长一起长大的,虽然不是父女,也胜似爷孙了。
“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花猫了?”无名道长已经察觉到了石诚的气息,却仍是不急不缓地打趣徒儿。
“师傅……”石初樱奔过去,抱住师傅的胳膊,把头顶在师傅的肩窝里,呜呜呜地哭了起来,为了自己儿时的‘自私’,也为了不知名的恐惧。
“哎呀,师傅可没来得及带换洗衣裳,这件哭湿了且得自己蒸干了才能穿……”
“师傅真是……你徒弟都难过死了,您还这样。”石初樱拱了拱脑袋。
“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你儿子在肚子里学着呢。”无名道长捋着长髯,“你们父女团聚合该高兴才是,怎么弄得走火入魔了?”
“……”石初樱想了想,咬牙跟师傅说了。虽然她还是觉得很羞耻。
“你呀!”无名道长一指头弹在徒弟的头顶,成功地让石初樱捂着脑袋跳开来,朝他瞪眼睛。“这有什么!你也不想想,你拿二十岁已经成家立业之人的眼光去衡量一个奶娃子,我看啊,你才真该羞耻呢!”
“二岁小儿,脑壳上的缝隙都还没长严实呢,更别提脑子了。一般的孩子是不会记得两三岁时候的事的,长大后能记住四五岁时候的事已经算是了不起了。
何况,你饿了哭,要吃奶也是本能。你瞧瞧树窝里的雏鸟,哪个不是一直张着嘴不停要吃的,哪管雌鸟已经往返捉虫精疲力尽了呢?
不是它们有意如此,实在是幼崽的本能。你那时候也不过是只幼崽罢了!”
石初樱琢磨了下,好像也是啊。
她倒是记得小时候满山撒欢儿,看见一窝窝的黄嘴小鸟齐齐伸着脖子、张着大嘴叫个不停。鸟爹和鸟娘总有一只不停地飞出去带回满嘴的虫子,喂给小鸟。可那些小鸟简直像个无底洞,添不饱似的……
她还跟师傅认真说过这个事儿,鄙视了小鸟。还是师傅说,幼崽要成长,必须如此。鸟爹娘也是这么过来的。
“别胡思乱想了,敢把我徒孙给连累到,我可不饶你。”说着,无名道长令了石初樱去打坐,好好梳理一下气息,自己给她护法。
……
半个多时辰后,后面的人马终于赶到了。
石诚被楚溆安排的人服侍着换了衣着,旧的打了个小包袱仍旧带着,上了特地腾出来的一辆马车,而石初樱则被无名道长护持梳理好自己的气息已经是一刻钟以后。
玉竹带着丫头们寻了合适的地方,帮着夫人更换了宽松的衣裳,又重新梳理了头发,整顿好了才服侍着她往马车上去。
而这工夫楚溆忙着安排启程的各种事情,可心里还是不放心石初樱的。不过又一想,他家樱樱自小是被无名道长带到大的,想来不论心里还是功夫上都能指点她。不说是他,便是他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老丈人只怕也差着些。
而石诚也不放心如此有破坏力的女儿,正挑这车帘看过来,只见一个仙风道骨、长髯飘飘之人正带着女儿走来,不由大吃一惊:这道人可不就是当人度走樱儿的恩人么!怎的十几年了不但没见老,反而更显年轻了呢?!
第一百八十一章石家
因这一番临时变故,车马启程少不得重新安置,石初樱虽打坐了一些时候,不过无名道长还是不放心,要看着她继续在车上梳理气息脉络,所以,石初樱也临时换到了楚溆的大车上;而楚溆原本还打算从旁随扈,不过无名道长摇了摇头,倒是不必了。
不过楚溆也有主意,他心思一转就有了新的打算,既然不能照看樱樱,那跟老丈人联络联络感情总是没错的。而且,先前明显老岳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樱樱的发作给打断了,正好趁此机会他先探探。与其樱樱听了难过,还不如他这个女婿尽尽心。
楚溆安顿好石初樱和无名道长,自己又张罗着弃马乘车,要与老岳父通车,让人准备了各种男人用的茶水点心,和路途上消遣的棋具和书册等。
正当楚溆站在车外跟老岳父说话的功夫,就见南风收里拎着一个四肢乱踹的小家伙从不远处经过。
小家伙眼睛滴溜溜地尖,正往马车方向看过来,正恰见到打起帘子在车里说话的老先生,当即大喊救命。
“先生,先生救我!有人要吃小孩子啦……”这小东西一气干嚎,气得南风腾出手掴了这小子一巴掌。
“呵呵呵,这就是我那个小伴当,让他过来我瞧瞧。”石诚微笑着招招手,南风瞥了主子一眼后,拎着小家伙来到马车前。
“老先生……”小家业一落地就扑过来,看清楚大马车里坐的人果然是他认识的那个老先生,就抹起了眼泪,“老先生,你做大官啦?你要回家了么?”
每年老先生都是秋天走,他跟着老先生好歹能混上大半年的温饱,如今老先生突然提前走了,小家伙不由为自己的肚皮担心了起来。
石诚探身把他抱上车来,对楚溆道:“这小家伙是这里一户姓梁人家的,也是个命苦的。
他爹出门做生意遇上土匪没了,她娘受不住也跟着去了,只留下祖孙两个相依为命。前年听说老太太身子开始不大好,冬天没熬过去走了。这家子也再没别人了,由保长带着着左邻右舍帮着办了后世,只这孩子却吃起了百家饭。
他们家就在桥头不远,爹爹摆摊子的地方离他们家倒近,老太太在世的时候也常抱着他到柳树下玩耍,我和他倒有些眼缘。
这两年过来这边儿,我见他整天跟小乞丐们混在一起很是不堪,虽我也勉强温饱,倒也不至于让他饿肚子。别的不说,这半年总还是能照管一下的。”
楚溆早前听南风说过他老岳丈和小乞儿的事,他还当这孩子真的是个小乞丐呢,照这么说,这孩子竟还是个正经人家的。这倒是不能随便给抱走了。
“这么说,他叫梁家业?”楚溆问道。
“嗯,这个名字还是他祖母托我给起的。小家伙自幼失祜,只望他将来有家有业,一家和乐。”从小没了家的孩子,可不就盼着以后有个温暖和乐的家,有份儿可以奔前程么。
“既如此……”楚溆到沉思起来,老岳丈显然是不忍看着小家伙衣食无着,尽自己的微薄之力给与关照,眼下显然也不想让这小家伙一下子失去着落。
可这么小的孩子给银钱也守不住,说不定还因此丢了小命。在他们府里给他一个活路也不是不行,只是么……
楚溆抬眼扫了南风一眼,南风连忙回话到:“根骨一般,倒是够机灵,有眼色。”
“嗯。”楚溆点点头,对老岳父道:“既是岳父和他有些缘分,小婿倒是有个想法,不知合适不合适?”
“你且说来。”石诚摁住小家伙的拱出来的手脚,示意女婿继续说话。
“这孩子留在这里只怕也是前程难断,倒不如让他跟着岳父,教导个三五年,作个随身的小厮或者跟前跑个腿儿倒是可行。
只一来这孩子是良民,咱们不能随意带走,二来入府伺候也要签了身契才成。将来有了出息或者自己赎身或者放出去,依然是平民身份。也全了岳父的一片心意。
只这样的事儿,一来还听听这孩子的意思,二来还得在当地找个保人,左邻右舍出面做个证,并在官府立了字据才好。到底是为了这孩子,总不能把好事办坏了,免得被人说咱们逼良为贱就不值当了。”
不然,万一将来有人逮这些小事攻讦起来,也是很麻烦的。
石诚点点头,如今他自己能力有限,女婿肯出手相助自然是好的。可他也不是糊涂人,想女儿、女婿如今的地位和府邸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没有身契,白养一个孩子也没这个道理。
“家业,你可听到眼前这位将军的话了?你自己怎么想?是跟着我,还是凑些银子给你支应以后的日子?”
楚溆见他老岳父很是和蔼地跟那小孩子说话,原本还有些张牙舞爪的小家伙此时倒是乖巧地垂下小脑袋,思索起来。真是看不出来啊!这么叫就已经会思考了。
楚溆几乎可以预见,将来他和樱樱的孩子出生以后是何等情景。以前是瞧着俩师傅会抢人,如今搞不好这二位只怕都要败给这位老岳父手中了。没见这样狂躁的小孩子都在岳父手里成了小绵羊了么,这绝对是个会哄孩子的高手啊!
小家伙虽然还很小,但早熟的孩子也是有思想的,他早听明白了眼前这个大官儿的意思了。
小孩子也是懂得趋利避害的,他当即道:“老先生,家业想跟着老先生。求求您了,老先生,您就带着家业吧。不然家业冬天会饿死的,屋子很冷,没有吃的,家业会被老鼠和狼吃掉的。”
石诚当然知道些小家伙的处境,不然怎么也不会在自己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还照管这个小东西,实在是看不过眼去。毕竟那么多乞丐里,这孩子跟自己还是有些缘分的。
“你想好了?签了身契少则十年,多则一辈子,没了自由,一切都要听主人家的,犯了错还要挨打,严重了还要送官府。虽然吃穿不愁可也十分辛苦。”
“可是饿死了啥都没了,像祖母一样……”小家伙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石诚,认真地说道。
不得不说,这孩子一针见血了。对于有的人来说,自由真的没有命要紧,连命都没有了,还谈什么自由不自由?!
既然小家伙有了决定,楚溆边让人拿了辅国将军府的牌子,带着小家业一并去当地官府去办这事儿。
南风确实没有想错,这小家伙确实是个命中有贵人相助,兼他本人有眼色,人也勤快,更知恩图报,很是忠心,在将来小将军当家的时候很受重用,这以后果然给自己挣了份稳稳当当的家业出来。倒是应了老先生给他起的好名字。这是后话,按下不提。
打发走了小家业,楚溆法令启程,而后也上车跟老岳丈坐在一道,联络感情。
“岳父不必替樱樱担心,她的功夫比我还好,无名师傅是个真人不漏相的,有他护着樱樱,定然是无事的。”楚溆先给老岳父斟了碗茶水,又出言安慰老人家。
父女俩刚一见面就搞成这个样子,要说谁心里没想法也是不可能的,他怕老人心里过意不去,又埋在心里不说,时间久了反而不好。
果然,石诚轻叹一声,面带内疚道:“都是我这个当爹的不是……竟没想到樱儿此时听不得这些……我还以为这些过往的事,不算什么了……”
“……当年樱樱还小,能记住爹娘和哥哥姐姐已经是很天才的孩子了。她跟着无名师傅远离红尘,躲在深山里过日子,只是练功辛苦些,别的倒是跟张白纸似的。乍一听到自己还有这么不堪回首的一面,一时难以接受也不奇怪。”
楚溆苦笑一声,“只是连小婿也没想到她竟反应这么大。”
“三岁看老。我虽然和她分开这么多年,却还记得她自小对自己,对别人都是个不容瑕疵的孩子。
……别的孩子尿湿了能忍一忍才哭闹,她若是尿湿了一刻也等不得,须得立马换了干净的尿布来;还有,不怕贤婿你笑话,你瞧瞧。”
说着,石诚抬起下巴左右展示一下,苦笑道:“说来你别不信,其实我也不过是在她一岁多的时候不小心胡子扎了她那么一回。可从那以后,但凡靠近,这孩子必要先伸出小手来摸一摸,有一点没刮干净,想抱一下亲一口,那是绝对不能够的。
不光是我,就连她祖父见到了想亲近亲近,那也得先通过‘考试’才成。想着要找她,我这么多年都没敢留胡子,就怕她见了认不出来。”
楚溆恍然大悟,又有些庆幸,幸亏他严格执行了樱樱的要求,不然就依老岳父说得这小性子,他指不定就干瞪眼到如今了呢。
不过,“岳父先前说和樱樱分开以后,岳父岳母和兄姐去了哪里落脚?这么些年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家里如何?
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承智虽无大才,也请岳父莫把承智当外人。家里究竟怎样跟承智说说,好歹承智能周全一二,便是樱樱知道了也不至于过于激动。您也看到了,樱樱她功夫高,情绪又不稳定,若是她得知了什么,早晚干场大的。”
这点楚溆绝对没夸张,石诚也看得明白。
他缓缓点点头,道:“承智如此说,那不妨跟着樱樱叫声‘爹爹’吧。”
楚溆一听,连忙喊一声:“爹!”
石诚含笑点点头,可惜没有胡子捋一捋……
他点点头,继续说道:“那年,我们跟着逃难的人群辗转到了西南,在一个山坳里落了脚。山里好歹冬天有猎物,春夏有野菜,大家齐心协力倒是挨过了最初的几年。
后来当今圣上带着国人渐渐收复失地,沦陷的城池也渐渐回到大楚手里,我又辗转带着你娘和兄姐往中州去。你们祖父祖母曾经在中州治下的烨城任职。
只是那时候还在打仗,往收复地迁移还是很艰难的,我们也是便走边落脚,一点点的靠近,这样停停走走了好几年,才算到了中州附近。
谁知后来官府下令限制流民迁移,要求就地落户,我们就在中州附近的宣城落了脚。”
楚溆自然知道宣城,宣城也算是州府,地理位置靠近大楚中部偏西北。说起来中州也在大楚中部偏北地区,只是中州比连州还偏北一点点,不过宣城离连州也好,离烨城也罢,都不过是三五天的路程。
这就难怪岳父每年都能往返这北地来找樱樱了。
“只是为何在官府的档案里查不到爹名字的户籍文档?”要知道楚溆自打知道樱樱要找寻家人,可没少在这方面下力气,只是就是查不到信息。
石诚听了楚溆的问话,不由摇头苦笑,“唉,说来话长。咱们家原来是旧京的,说得是官话,宣城这里却讲得是当地的方言土语。当年官府让落户,来登记的胥吏是临时派丁派来的,不懂官话不说,也根本不识几个大字。
来的时候连个正经纸笔也没带,就在一张纸片上随意写了几画,等户籍贴子发下来‘石诚’就是成了‘史证’。
不光咱们家,那时候像咱们这样后落户的十之七八都有误,当年官府没精力改这个,只能到里长和县衙去补个说明,说是以后有机会了再改,这一耽误就到如今。”
楚溆听到这里可是懊悔非常了,他怎么就没想到呢?那个混乱的年代,大楚死了多少人啊,满城里能找到几个识字的壮丁?再者说了,还有口音也是问题啊。楚溆觉得自己想问题还是狭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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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也算是在宣城安顿了下来。我好歹有个举人功名,虽说那个年代查证困难,但还是在书院里谋了份差事,有份固定薪水养家。平日里训导学生,学院放假的时候就去烨城去找打听你们祖父和祖母的消息。
后来你兄姐也大了,各自成了家,日子一直就这么过着,虽平淡也还安稳。
只最近几年,家中有些变故。一来你娘早些年熬坏了身子,又惦念着樱儿,这几年越发不好;在有你们姐姐也是少小是日子艰苦,身子没养好,出嫁后一直没生养,婆家不喜,日子过得艰难。有一回正恰被我碰上……便做主让你姐姐和离归家了……
这些年家里有些余钱都被我在烨城和这边两地花费了,生活难免困难些,你嫂子和哥哥为此不大和谐。
五年前,我深感自己有些老了,精力不济了,便辞了书院的差事,一心出来找人,又做主把你兄嫂单独分出去自己过日子。
只你嫂子还是觉得咱们家是拖累,吵着要和离……”就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了。
楚溆听得简直比看戏文还惊讶,半天合不上嘴:合着这一家子颠沛流离到如今,今岳父没了差事、岳母成了药罐子、姐姐被嫌弃,哥哥也……
这个还不算,岳父身为人子,自己爹娘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这个做儿子的必须去寻找下落,哪怕找到明确尸骨无存的证据也好,那样才能给父母立个衣冠冢,不然万一人是不在了,这么些年连个祭奠也没有,可不是大事?
可另一方面,谁不抱着一线希望能找到活人呢?如果没尽心找就随便立了墓地,将来如果发现真相,那也是够呛……
另外,身为人父,他也必须去找自己失散的孩子,不管自己多艰难,这两项责任都是他推卸不了的。
这样的家和责任,若是说起来谁都能理解,但要天天一起过日子可不就成了负担么?!除非他假装失忆了,只管过自己的小日子,不然这两份责任就会一直压着他透不过气来。
楚溆作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他此时非常同情自己的老岳父了,这样一幅消瘦的肩膀上却扛着如此沉重的压力,而在这么大的压力下还不肯让大女儿受委屈,干脆果断地来了个和离,楚溆真心为岳父点赞,换成是他都不一定能为儿女做到这样。
“爹出来了,家中怎么办?母亲和姐姐都是女子……”楚溆有些担忧了。
“不要紧,我交待了你们兄长照看一二,其实你们兄长也是无奈,家里的日子也要过下去。唉,要不是我每次出门他都悄悄给我塞几个钱儿,他们两口子也不会闹到这个地步。你们也不要怪他,他也不容易。”石诚叹息道。
“既然如此,不如岳父修书一封,承智着人送到宣城去,顺道接了岳母和兄姐过来一家团聚?尤其是岳母,只怕不好多耽搁了,真有个什么闪失,樱樱怕是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了!”
石诚感受得到这个女婿的诚意,原本他想见到女儿都好,并不想给女儿增加负担,免得像儿子两口子似的,使家里的情况再次成为别人眼里的拖累。
只要樱儿过得好,他放心地回去,也可以专心地去宣城找寻爹娘的尸身下落了,不过,眼下一来他舍不得刚刚见到的宝贝小女儿,二来也觉得这个女婿能帮些忙,找起什么要事半功倍。
他也不是那不知变通固执老头,如今有女婿孝顺自己也乐得松口气,说不定还能多陪女儿几年……
“爹?”楚溆真挚又执着的声音把石诚喊醒。
“好,就听承智的。”
第一百八十二章花开两朵
楚溆得了岳丈大人的应允,也不耽误工夫,连忙唤了人来伺候笔墨,自己也利落地下了车,把空间让给老爷子自己。
别说楚溆还带着楚家人的脑子,便是稍微有些脑筋的也能想到,老人回想此前的种种艰难甚至苦难,即便面上表现平淡,内心恐怕也无法平静。这个时候给老人家一个相对独立且安静的空间就十分必要,作为女婿,楚溆当然是识趣得很……
楚溆下了车,看着车队不紧不慢地碌碌前行,他站在路边负手思忖了一下,这才叫人去唤亲随幕僚中的卫讷。
卫讷在楚溆的幕僚里虽不及岳扬么引人注目,却绝对是楚溆身边排在前三位的心腹之人。
他在楚溆身边已有十来年,不论是在原来的老宅还是现在的辅国将军府都是特殊的存在。他无论冬夏都一身银袍,气质超然冷漠、身高腿长、姿态从容,脸上带了半张冰冷的银色面具,又兼他几乎很少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否则这绝对也是个令未婚女子着魔的好儿郎!
对于楚溆来说,卫讷虽不及顾梦蝶那般是光屁股长大的交情,却也有着少年时期就狼狈为奸,一起干坏事儿的情谊。所以,两个人不仅仅是主客关系,更是伙伴。
这不,楚溆要打点什么歪主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卫讷。
楚溆见卫讷过来,也不说话,只斜了眼睛递了个眼神儿过去,两个人便慢悠悠踱到了路边空旷无人的地方。
“说罢,什么事让你不去讨好老丈人,反来寻我?”卫讷挑眉略带戏谑地打量了楚溆一眼,就差拿把扇子摇两下了。
这倒不是他没有道具,这人的腰间可还真别着一把折扇,还是地道的精钢骨的,既是他随身的武器也完全可以当扇子使,只是不知为何没拿出来。
楚溆不搭腔,只负着手在卫讷眼前来回走了几趟,在卫讷爆发的边缘堪堪住了脚,细细把老岳父一家的遭遇和现状说了一回。
最后道:“……子语想必知道,夫人如今身怀六甲,乍见亲人悲喜交加,情绪很不稳定。先前驿站的房舍……”
楚溆说着瞥了卫讷一眼,卫讷便是隐在面具下也不由大惊:“难不成竟是夫人的手笔?!”
楚溆默默看了卫讷一眼,漫声道:“夫人只稍稍那么一激动……那一大片的院子就成那样了。”
“那承智的意思是?”卫讷面具后的眼神闪了闪,如果是夫人娘家普通的家长里短还用不到客卿们出手,但若是涉及到将军府一向低调的行事宗旨,那就不能不考虑了。如果再有什么事惹到夫人激动,可不一定次次都能用地动来遮掩的……
“所以,我打算请子语你带人往宣城走一趟,一来摸摸底,我总觉得老岳父说得轻松了些,实际上怕是不止这些难处,咱们细细访访;有什么要紧的先解决一下,不要紧的也有个谱儿。
二来把岳母和大姐接过来,还有大舅哥,尤其是那个搅家的嫂子要摸清了底,总不能给夫人留下什么隐患……”
卫讷面具下的冰颜也扯开一道缝隙,展颜道:“你说的很是。如今夫人的地位不同了,只怕有些人的想法也跟着有了变化,和离的还好,只看看手续是否办干净利索了,若果没有咱们好歹帮一把;至于大舅哥么,我自有安排,你放心吧。”
“嗯,”楚溆点点头,竟也不去问到底有什么安排,只继续道“还有,宣城的事完了,你再往烨城去,查找一下当年烨城失陷,原县令石镇一家的下落。如果不幸遇难,尸身可有着落。
岳父大人这么些年来多番寻找未果,我想一来是当年陷落的城池几乎都惨遭屠尽,剩下的人也不一定知情,二来,打了十几年的仗,有些地方根本来不及安排书吏记载这些,又或者战火中烧毁,以至于史料中断,找不到也是平常。
不过,我隐约记得,当年因战争所需,朝廷允许前线的州府调动下级官吏应急使用,过后补报手续;那时候很多地方丢车保帅,有不少下面的地方官都临时调换了职位,战火纷飞的哪里有什么补办手续的机会。所以……”
楚溆乜了卫讷一眼,他这也是受了老丈人那‘方言’一事的启发,想问题的角度不能太单一了。
“你的意思,也许你老丈人一直在原地找,可实际上要找的人已经换了地方?”卫讷淡淡扯了下嘴角“你放心,我既去了,总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再不济也得打听个明白。”
两个人又商议了一番细节,卫讷便领了将军府的令牌,自去准备了。
楚溆赶上车队,先去看了看石初樱。
见她已经打坐完了,便不见外地挤上车去,把岳父一家的近况挑挑拣拣地说了些。这样的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不过如何说,还得揣摩着石初樱的心理。总不能让她再跳起来。
不过有无名道长压阵,石初樱也确实跳不起来。
她听说姐姐怀不上孩子被迫和离时不由翻个白眼,又听说嫂子嫌弃家里拖累,闹着分了家还犹不足,整天吵着要和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愤然道:“这样的媳妇还不趁早退货!竟然还真的跟爹娘分家另过了?哥哥可真是有骨气啊!他也不怕人家戳他脊梁骨?!
哼,现在嫌弃我们家穷,当初说亲的时候谁骗她了不成?就我爹那个性子,断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哥哥初初一看都说像爹爹,可实际上却不是。爹爹外表是温和,可骨头里硬气得很,哥哥不但外表文气,连骨头也是文火炖出来的!哪里像爹爹了。
但愿她运气好,趁爹爹不在家已经离成了,不然,以后想离也没那么容易了。折腾完了我们家,还想拍拍屁股跑了?想得美!”
石初樱眼光流转,楚溆看着就知道这是憋了什么鬼主意了。不过便是樱樱不出手,端看他老丈人的硬气,只怕他这大舅哥也不真是个‘文火炖的’,说不定憋着大招呢。
楚溆不由替那闹腾的嫂子捏把汗。以他的经验看,这种憋大招的人不出手便罢了,一出手绝让对方没有还手之力。
看来他还得嘱咐卫讷一句,无论如何也得把命留下,好歹给儿子攒些福气。楚溆暗自寻思着。
石初樱数落了哥哥一通,泻了些火气,心里舒服了不少,便又问题家长里短的事情,楚溆一一细说了安排。
石初樱听说爹爹正写家书,便让人拿了纸笔来,自己也写了一封。絮絮叨叨写了三张纸,还从储物袋里寻出了一只小银手镯子,对着镯子唏嘘一番,又摸了几粒百灵丹让楚溆一并捎去……
这边楚溆带着一行人先回到望云山,自有一番安顿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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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宣城石家的宅子里。
“娘,您吃一口吧,不然,等爹爹回来,看见您瘦成这样要自责了……”石初禾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碗稀粥喂给卧在炕上的母亲。
“禾儿,娘没事儿,你吃吧,看你,眼睛都青了,以后别那么辛苦了,啊!娘不用总吃白米,糙米也一样养人的。”白氏心疼地摸着大女儿的脸,不肯下咽。
“娘,不是女儿说您,人家过人家的日子,吵也好,闹也好,都是自己乐意的,您何苦惦记?凭白急坏了身子,还不是女儿和爹爹担心?往后啊,您只管养好身子罢。”
石初禾的杏眼瞄着白氏数落上几句,见她娘轻叹一声别过脸去,也不在说什么了。她何尝不知,但凡娘能听进去劝,也不至于一病不起……
这次爹爹又出门了,不到入秋不会回来的。这么多年家里已经习惯了。
最初的时候,每次爹爹出门大家都抱着一线希望,等爹爹失落的回来一家人还会安慰和鼓劲儿,来年再去找妹妹,寻祖父母的下落。可一年年失望,一次次落空后,大家其实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尤其是最近几年,家里也被掏空了,嫂子见天的闹腾,娘的身子越发不好了,爹又不在家,这个家哪还有家的样子……
石初禾黯然地放下母亲只吃了几口的粥,微微蹙了下眉头,拿了帕子给母亲擦了嘴角,把粥端回厨房温着。
她看了看米缸,里面的细粮只有几捧了,这些都是给娘补养身子的,还有小半缸的糙米是平日里她和爹爹吃的。
不过,好在昨天她刚刚把抄书的钱领回来,总有一吊多,明天请人帮着再去买些细粮,在换些乡下的鸡蛋来给娘补补。虽然紧巴了点儿,她再多抄几份,挨到下个月也还是能挨的……
石初禾打定了主意,回到屋子里,帮着母亲白氏躺好,便在床头的柜子里翻出沉甸甸的小包,打开来,数出一百文大钱来揣进怀里。
白氏看着女儿拿钱也不去管她,这些钱都是女儿自己辛苦抄书挣来的,自己一个子没留,都用来补贴家里了。
“禾儿,娘梦见你妹妹了,说不定这次你爹能寻了人回来。”白氏看着大女儿要出门的样子,忍不住轻声说起先前的梦来。
“真的?梦里是怎么说的?”石初禾乍一听连忙转身回来,坐在炕沿上,两眼闪着光芒,殷切地问道。
白氏握住女儿的手,淡淡一笑,她就知道女儿心里还是惦记妹妹的。
家里这么艰难,宁愿自己苦熬抄书也不愿意把妹妹当年留下的银镯子当出去换钱使。那一只银手镯和银脚镯还是樱儿周岁时,她祖父祖母给的,当年家境还好,那可都是实心的。
白氏在女儿殷切的目光下回忆道:“也没有人的影子,就是说你妹妹回来了,欢快地喊娘来着,听着脆生生、娇滴滴的,娘的心哦,一急就醒了。”
“娘可真是,怎么不多问几句,好歹也知道的多些……”石初禾假意埋怨了她娘几句,白氏被她数落笑了,赶人道:“去,去,去,赶紧办你的事去,娘好不容梦见了你妹妹,竟还嫌弃短了?”她也想长一点啊,最好能把女儿在梦里扯出来,可不是办不到么。
石初禾见她娘说起妹妹明显带了真心笑容的脸,不由心里一酸,当年妹妹给临走的时候哭哭啼啼地还扒下自己的一只小手镯,一只小脚镯给了自己和哥哥一人一只作念想。
这么多年自己的还留着,只哥哥的已经被嫂子拿去打了一支银簪,一对银耳环……
哥哥知道了问嫂子,嫂子说了句,‘人是死是活都没准儿呢,东西白搁着干啥?’。结果哥哥跟嫂子大吵了一架。可那又如何,东西已经不是那个东西了,人又哪有不变的。
石初禾轻轻摇了摇头,整理了下衣衫,往隔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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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连州到宣城,快马加鞭两三天也就到了。卫讷一行人悄然住进城中一个客栈里,白天出去暗中寻访,晚上轮流盯梢,几天下来也颇有收获。
卫讷看着手中寥寥的几张纸,到底是普通人家,连世家大户的一个院子查起来也比这多两张纸,这石家还真是没啥可挖的。只不过那石家兄嫂可有点意思。
卫讷琢磨着是帮他们离了呢,还是帮着拖呢?不管是离是拖,都得在他们现身之前有个定论。
卫讷看着手上暗卫收集来的信息,其中昨天那夫妻又闹了一场,听说那家的大姐去劝架,把哥哥拉回家。
兄妹俩的对话有点意思:妹子说:“我倒是想哥哥嫂子往好了过,爹娘也是这个意思,所以爹才把哥哥嫂子分出去。
以前你们吵闹,说是家里拖累了你们,也是个理由。我也承认,这些年为了找妹妹和祖父母,家里确实没余钱,过得艰难了些。可家也分了,没了累赘,哥嫂也该过得更好才是,怎么如今反倒闹得更凶了?”
“哼,她自然是看不上我了,分不分家都不能满足她了,不吵不闹哪能达成目标!”石初昀冷笑一声。
“嫂子还真想离?忱哥儿可才两岁,她也舍得?”石初禾惊讶了,嫂子的心思她是真的不明白了。
“男人都入不了眼了,孩子还算什么牵挂?指不定还嫌拖累呢。”
“那哥哥是个什么打算?就由着嫂子闹下去?要不让人把嫂子乡下的爹娘找来说说?”石初禾自己是无奈和离了,但她还是不希望别人跟她一样。
她现在还好,跟着爹娘过,不用天天看哥嫂的脸,可就这样还是听了不少刻薄的话,白眼也遭了不少。每天出门都有人指指点点可不好过。
“当初她攀上我们家的时候,满村子里炫耀得谁不知道她嫁了个城里人,书香门第;如今城里住久了,长了见识,倒瞧不起我们这落魄之家了。
她眼里的牡丹花变成了如今成了牛粪饼子,想弃了我另起炉灶?哼哼,我可没她那人品,怎么也不能嫌弃糟糠之妻。
她石王氏,生是我的人,死也只能是我的鬼!哼哼……”
卫讷心话,这哥哥和夫人还真是亲兄妹,瞧着气性都像,妹子是不打算把人放跑了,哥哥是根本就不打算放,豁出自己跟王氏耗到底了……
他不由为王氏点根蜡烛!真要是离了也是解脱,这想离离不了,也不知夫人腾出手来怎么料理呢。
第一百八十三章卫讷上门
大伙儿正说的热闹,里间的房门一开,大家随意的扫了一眼过去,不由惊讶地站了起来,只见卫讷依然是一身银灰的袍子走了出来,脸上却是没带标志性的银色面具!
这在以往可是极其少见到,只有他亲自去执行任务的时候才有过两次,“卫、卫掌事……?”
楚溆身边的暗卫由卫讷掌管,护卫则有另外的首领,不过两边经常需要打交道,调人手,所以,暗卫和护卫们对两位首领也都熟。
“宣城的事已经可以收尾了,现在开始着手准备去烨城的事。还有,你们两个跟着我去石家,其它人待命!”卫讷完全忽视了属下们脸上的惊讶,淡然地吩咐道。
“是,属下遵命!”几个男儿立时打起了精神。
去烨城要办的事,卫掌事已经提前跟他们详细研讨过,每个人都有明确的分工,此时得了吩咐大家便立刻精神抖擞地去准备起来,刚才的闲散似乎从没有发生过一般。
初夏,上午的阳光已经有几分热烈,卫讷一出客栈的门便被明晃晃的光芒照耀在脸上。卫讷一时不大习惯,忍不住抬手挡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放了下来,任凭阳光毫无遮拦地晒在脸上和伤疤上。常年不见阳光的脸颊有些微微灼热的刺痛,发痒,更多的是热乎。
难怪人都说一切妖魔鬼怪都是见不得阳光的!卫讷心想,果然是光天化日下的感觉更舒爽。他眯着眼觑了下太阳,仿佛连心头的阴霾也被太阳消散去了一些……
许是跟着楚溆在山村里住得惬意,最近连他自己都感觉到心情格外轻松。在村子里,他每天不是往山里跑,就是偷偷潜进夫人的果园子里偷果子吃。
其实夫人也会让人三五不时地送一小篮子过来,不过人都说‘家花没有野花香’,果子也一样嘛。而且,他偶尔还能碰上几个‘志同道合’的家伙,大家心照不宣,各吃各的。甚至他还碰到过老将军呢。
那天,他坐在树上,隐在繁密的枝叶间,亲眼看见北斗扒开篱笆,把老将军塞了进来,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往那几株蟠桃树去了。那可是夫人严格控制的,才半熟了几个!他还没入手呢!
想到这些,卫讷莫名的心情大好,当下也不骑马,只闲闲地漫步在宣城街头。
他气度从容的迷人的风姿很快吸引了不少追随的目光,但当看到他的脸时,几乎全都丢了魂魄似的逃之夭夭了。
卫讷却没有像以往那么心塞,而是难得地在心里嘿嘿笑了两声,其实这样玩玩儿也不错嘛!
微微仰起脸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卫讷心里却想着信报上石家的情况。再低头瞅了瞅空空的两手,脚下一转便往商铺集中的热闹街面走去。
两个护卫都以掌事马首是瞻,此时更是二话不说,牵了马跟了上去。
滋补药材、笔墨纸砚,上好的点心果子、绸绢细布,卫讷瞧着两个卫护手里提着满满的四色表里,点点头,这就齐全了。
石家的宅子就在宣城东边靠近书院的地方,是宣城如今顶好的地段了,可在当初也不过只花了两吊钱而已。
当年战火未消,那些惨遭屠戮后的城池,人都几乎死光了,大量的宅子和田产被收回官府。
人是城池的灵魂,没有人光有无数空宅子空地有个屁用!光看着这些又不顶饱!
所以当时官府强行安置流民充城的时候,只要人留下,宅子田地都白送的,按着人头数自己随便挑。
石诚却留了个心眼,他毕竟是在京城(旧京)长大的,见识不差,又几经颠沛流离,早已经磨练出了些丘壑,所以,他一没贪多,二也没贪便宜,从家当里挤出五吊钱来,特地选了当年学院边上的地方,办下了一座大宅子和五十亩郊外良田的契书。
也亏得他留了一手,不然这后面的日子可更艰难了。
石家三进的宅子如今一分为二,东边门里是石诚夫妻带着长女,西边门里是长子石初昀一家三口。
卫讷抬手敲门,屈起的手指还未落下,门便从里面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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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初禾怎么也没想到,开门入眼便是一张狰狞的脸,吓得她蹬蹬倒退两步,强忍着没有发出惊叫:怕吓到她娘。
卫讷看着眼前这个花容失色的姑娘,年纪不很大,衣着素淡简朴,因惊惧而苍白的小脸与他们夫人很有几分相似,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湿润润的几乎要下雨了。
卫讷心底好笑,这也是嫁过人的么?简直太菜了,难怪要被婆家人欺负呢。
不过,笑话归笑话,他还是拱了拱手,明知故问道:“请问,这是石诚石先生家吗?”
石初禾惶惶然地点了点头,她已经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一切似乎都是本能。
“石夫人可在家?在下受人所托,给夫人送信。”算了,还是不为难这姑娘了,瞧瞧,一会儿说不定就要掉金豆子了,他可不想被魔音攻耳。
“请、请里面坐。”石初禾勉强镇定了下自己,退了两步,微微行了个礼,把卫讷和身后的随从让到堂屋正厅里,这里是石诚在家时待客的地方。
“请稍坐,我去请了母亲出来。”石初禾说着施了一礼,微微垂着头,快速地转身出门往后院行去,等到差不多没人能见着了,便拔腿就跑。
这姑娘也是从小跟着爹娘在外辗转流离,早学会了求生的本能,什么上山采野菜,下河捉虾蟹,各种惨状的尸体都不知道见了多少,见个陌生男子就吓昏什么的,根本不可能!
她害怕不是这张脸,而是这张脸的冲击,让她瞬间记忆回笼,当年亲眼目睹过的种种惨烈重新回到了脑海里!这本来已经被她掩埋在心底的记忆……
卫讷负手立在后窗边,顺着支起的窗棂,静静地看着那拔足狂奔的身影,跑到二门前,又回首观望了下,推开门闪了进去,复又关上。原来,这一般人家的垂花门洞在石家竟然真的加了门!
到底是没有个男人在家,门户倒是关得挺严实。
石初禾还真的没想到会有人会偷看,原本因石诚经常不在家,外院的厅房都少用,可每当天气好的时候,石初禾总要打扫晾晒,开了门窗通风,如今倒是心急忘了这茬了。
她急急地奔回后院,“娘,娘!”
白氏听见大女儿少有的大声呼喊,连忙支起身子,应声道:“哎,禾儿,什么事,慢着些……”听着女儿蹬蹬蹬的脚步声便是用跑的。
白氏无奈,孩子们都是拼着命过来的,哪还能回到当初的闺中小姐样?真那样早死了,如今孩子能活着就谢天谢地了,她当娘的又怎么会真的计较这些个。
帘子一挑,石初禾便闯了进来,急步来到白氏跟前,“娘,爹捎信来了,快,人在前头呢。”
白氏心一颤,急切地握住女儿的手,“真的?你爹怎么了?”一般时候丈夫是不会捎信的,除非是发生了大事。
“应该不事坏事,我瞧着他们的神色很从容。而且,还带着不少礼儿。”一般送坏消息的人都顾不上这些俗礼的。
白氏的心放了放,娘俩个穿衣换鞋,整饬了一番,石初禾才扶着她娘外院来了。
卫讷见人影再次出现,便悄然消失在窗前。
不多时,便见石初禾扶着一个头发半白的妇人进了来。
卫讷起身的同时打量了一眼,只见这妇人面色无华,黑白相杂的头发梳理得整齐,发饰不多,只是人消瘦的厉害,走到这里也有些微微气喘了。
“娘,这就是给爹捎信儿的人。”石初禾见人家已经起身了,便连忙介绍了,又把她娘安顿在上座,这才去泡茶待客。石初禾蹙了下眉头,家里也只有些粗茶了。
卫讷打量完人,朝着白氏躬身拱手道:“在下卫讷,受人之托,给石老先生送了家书来。并转告夫人,老先生一切安好,已经找到小女儿了。”
“哗啦啦啦……”一串脆响,石初禾手里的茶具碎了一地。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石初禾也顾不什么娴静文雅了,直接奔了过来。
白氏更是直接捂着心口,急急地喘了几口,忙道:“你说的,可是真的?!”话音未落,两滴清泪先顺着眼角的皱纹缓缓滑了下来。
卫讷从怀里掏出石诚的家书递了过去,“夫人看信便知。”
白氏手抖得厉害,石初禾连忙接了信,放到她娘手上。她看着信封上爹爹龙飞凤舞的大字,心里到底信了些,不由又抬眼去瞄那送信之人。
白氏终于抽出了信,看了没几行,便忍不住低泣起来,“禾儿,你爹真的找到你妹妹了……嘤嘤嘤……”
“樱儿!我的樱儿!……”白氏捧着信纸就好像捧着小女儿一般,完全不顾体面什么的了,啥都没失散了十几年的女儿重要。
卫讷望天,心话,这女人啊,哪怕是七老八十了,‘嘤嘤嘤’的魔音也是少不了的,看来他今天得准备好被水淹了。
一阵兵荒马乱后,白氏终于住了声,她想起件事:“禾儿,快去让人把你哥哥喊回来。”当娘的,大事上还是先靠儿子的。
卫讷眼瞅着那姑娘轻巧地越过碎瓷片,几乎是欢快地朝外头跑去了。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一抬眼就瞄见两个属下正忍着笑呢,能不笑么,他们掌事的逛了半天铺子,又一路走过来,结果到现在连口水还没喝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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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初昀身后跟着好几个担柴的汉子正一路从宣山脚下走来。
石家的宅子临近云深书院,云深书院如今就座落在宣山的半山腰上,石家别的不方便,买柴倒是容易。山脚下常年都有打柴、拾柴的,比在城里买还便宜些,只要招呼一声就能送到家里去。
只如今爹不在家,东院只有娘和妹妹两个女人,总归不方便,所以,一般于这般粗人打交道的事还是石初昀搭把手。
前两天他就瞧着东院的柴禾没多少了,便想着趁自己买柴一起送过来,数量多也好便宜些,最好别让那泼妇瞧见。
石初昀正边走边想,便听见妹妹大声的喊他:“哥!哥!”
“初禾?妹妹!”石初昀听着妹妹声音格外响亮,不由担心起来,别是家里又出什么事才好。他急步赶去,下坡的路有些收不住脚,他差点与人撞上。
“对不住了!”石初昀拱拱手急忙越了过去。
“这老兄可真急……”那仁兄嘟囔一句自去了。
“哥,快回家。爹来信了,妹妹找着了。”石初禾刚去扯哥哥的胳膊,却落了个空,只听咕咚一声,他哥跌了个四脚朝天。
“哈哈哈……哈哈哈……”石初禾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地笑过了,笑得她直流眼泪。
石初昀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随便扑了两下灰,便扯着妹妹往家去:“是真的?谁说的?信呢?”
“是真的呢,哥,咱们一家终于团圆了。呜呜呜……”这个可怜的姑娘忍不住在哥哥的跟前落下泪来。
“初禾不哭,不哭,哥给你买糕吃。”石初昀急得团团转了两圈,想到了什么似的,连忙把自己的腰绦扯出一段来,塞进妹妹手里,“抓紧了啊,跟着哥走,咱们家去。”
石初禾看着哥哥不算挺拔的肩膀,不由又涌出泪来。
妹妹给了‘拐子’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可他们逃命的那些年,虽然一家四口在一起,可真的过得艰难。又好几次都差点没命了,好在后来都逃了过去。
那些年他们兄妹还小,白天爹爹和娘必须出去找活计或者吃食,照顾不到兄妹俩。每当这个时候,爹娘就让哥哥看着自己。有几次她差点丢了,哥哥吓得半死。
后来哥哥也不知怎么想出来的,干脆拿根腰带把自己拴在腰上,走到哪儿都牵着……磕磕绊绊的,像牵只小狗儿似的,可这样倒是兄妹俩都心安了。
那个年头,家人能守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心愿。饿肚子什么的真的已经习惯了,连死人都不知道害怕了,最怕的反而是抬眼时身边没有亲人。
后来她们终于结束逃难,而他们自己也长大了,哥哥再也不用拴着自己了……可她很怀念跟哥哥相依为命的日子。哥哥曾经是个那么好的哥哥。
石初禾今天难得放纵了下自己的情绪,抽抽嗒嗒地跟在哥哥身后,手里还攥块他哥给买的糕饼,一路走回家去。
“这是怎么了?”白氏等得焦急,忍不住走到院子里打转。见到儿子带着女儿回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担柴的汉子,还以为女儿被人欺负了呢。
“娘,没事。我先把柴禾安顿一下再说。”石初昀招呼着人把是困干柴垛了起来,又摸了钱出来付了帐。
一行人回到堂屋里,石初禾见了哥哥付账,连忙张罗着自己去拿钱补给哥哥。石初昀四下瞄了瞄,见没有自己媳妇,便摆摆手,“你的钱自己留着吧。”
说完,抬眼打量起在一边看戏多时的卫讷等人。
“哥,这就捎信来的卫先生。”石初禾依在她娘身边,欢快地介绍道。哥哥来家她也有了主心骨,说话镇定多了。
石初昀朝着卫讷点点头,从他娘手里接过信,一目十行看下去,不由噌地站了起来,声音都高了一度:“这么说,爹爹已经和小妹在一起了?!
他们如今往小妹乡下的家里去了,爹爹让咱们过去,一家人团聚!”
到底是男儿,关键时候比较给力,这两个女人看信光顾着哭了,信里的要点都没看清楚。
“哎,这可太好了。”有儿子在,白氏也找回了不少理智,“你爹怎么不把你妹妹给带回家来……”她还有精神头数落起来。
“娘,爹信上说小妹正怀着身子,不宜远行呢。”
“啊?哎哟,这可怎么好,可别动了胎气了,也不知道你爹能不能劝着些……
有没有说几个月了?带点什么补补,这女儿家孕期里一定得吃好些,两张嘴呢……”
白氏立刻进入了准外婆的状态,中间连个过场都没有,连卫讷都看得目瞪口呆了。这半个时辰前还一朵百合花,一转眼怎么就好似仙人掌了呢!
他突然很想看到楚溆见到他这丈母娘会是什么样子了……
这家人总还是有个理智的,石初昀打眼瞅了瞅,便对妹妹道:“怎么不给客人上茶?去拿你嫂子那套茶具罢。”他进门就瞧见一堆碎片了,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石初禾这下才想起来,急忙把地收拾干净,又匆匆跑到后院去烧水沏茶,她才不会真的去嫂子那拿什么茶具呢,那不过是哥哥给自己个台阶而已。
卫讷冰冷的手指抚摸着自己脸颊上方一块小儿巴掌大的疤痕,这疤与整张脸上的皮肤有明显的颜色差异,并且因愈合而产生的牵拉更使得它看起来格外狰狞。
只是他知道,便是这个样子也还是托了楚溆的福,找了当年京城里最好的大夫才恢复成这样的,不然,只怕如今这张脸已经无法见人了。尽管现在的他也不怎么见人,尤其是以这张脸。
不过,卫讷还是把银色面具揣进了怀里,高束起了头发,挽了发髻拿白玉簪子簪紧了。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他之所以这么钟爱玉白色,跟脸上的瑕疵不无关系,可他还是不想改。
几个属下刚交了手中的差事,又都磨着卫讷答应把赏钱换成了百灵丹,得了卫讷的应允后正美得在一起闲聊。
要知道,夫人的百灵丹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对于他们这些刀尖上过日子的人来说,不论是伤是毒都能救急的百灵丹可比昂贵非凡的‘万毒消散’什么的更实用,这个随时可以救命,那个再好也不能随时来一发。
所以,不光是他们,便是江湖之中也是百灵丹更受欢迎。有的人得了自己不吃,拿去黑市转手,五两银子一粒呢!你还别嫌贵,关键时刻这个可是能救人一命的。
作者有话要说:
(卫讷是因修改设定而新增的人物,这几天为了这个人物能丰满些,我揪掉了好几把头发……)
第一百八十四章王氏其人
卫讷终于喝上了茶水,只是粗涩的口感让他无意品味,只润了润唇喉便咽了下去,接着便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碗。
实在太难喝了!
他已经多少年没喝过这么难喝的茶了,尤其是楚溆娶了媳妇之后。他们这些人的品味跟着夫人的茶品直线飙升,已经远远超越了大楚的御用茶。反倒是夫人最亲近的家人,如今却只能拿这般低劣的茶待客……
真是世事无常!
卫讷瞧了眼正欢喜的之中的母子三人,清咳一声道:“不知夫人这里何时能准备妥当启程?卫某也好安排一番。”
石初昀闻言连忙站起身来,脸色微微一红,他朝卫讷拱手道:“先时承蒙卫先生不辞辛劳送来家书,哪里还能拖累您的行程?某虽不才,护送母亲和妹妹去团聚还是能办到的。”
卫讷打量着石初昀,清俊的面貌,单薄的身子骨,读书人多有的修长手指……相比那些勋贵子弟而言,此人的气质淡漠,不过从他偶尔一闪而过的眼神中,卫讷还是捕捉到了隐忍和警惕。
这也难怪,他们兄妹几个也算生不逢时,赶上那个年代,性命尚且朝不保夕,不忍耐又能如何?一不小心随时可能面临死亡。也许正是因为死里逃生过的人,所以,才格外看淡了一切?
卫讷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石初昀见来人的眼睛像刀子似的把自己从头到脚刮了几遍,心里很是不舒服,不由蹙了眉头,但也只是抚着手里的茶碗没有言语。艰难的生活已经教会他要谨行慎言,轻易不要恶言出口。
卫讷见状暗自点头,孺子可教也。其实他比人家也大不了几岁。
卫讷打量够了,又抿了口茶水,展了展袍摆,对石初昀说道:“如此也好。不过,从这里往西去总有五六日的行程,有些偏僻路段多不太平。我是走过几趟的,车辆和护卫我会准备好,请不要再推辞。不然真有个什么,喜事变坏事,岂不是罪过?”
人家都把话说尽了,石初昀也不再坚持,毕竟他已经好几年不曾往外边去了,真心不知道到外边现在底什么情形,又带着母亲和妹妹,他也不敢大意,当下便又郑重谢过卫讷。两人又约定了后天启程。
白氏见他们说完正事,很想多打听些小女儿的事,便嘱咐儿子留卫讷几个吃午饭,又吩咐女儿去准备些菜蔬。他们家如今早养不起下人,又没钱去外头叫现成的酒菜,整治饭菜这样的活计自然就落在石初禾身上。
卫讷听着石初禾清脆地答应声,抬眼瞄见那纤瘦的身影轻捷地跨出门去,竟鬼使神差地没有反对……
两个护卫见他们掌事的稳如磐石,心话他们头领指不定又打什么坏主意了,既然要留下吃饭,估摸人家家里的情景也艰难,便主动要求去外头买些酒菜,省得劳累人家姑娘了。而且,将来在夫人面前也好说话。
卫讷赞赏地点点头,对白氏行了一礼,道:“得夫人诚心招待,行程之事也还需跟令郎细细商议,卫某就厚颜打扰了。
我这两个护卫常在街面行走,让他们去置办几样小菜也就是了,咱们下午还有别的事,酒就不必了。”一般出门办事的人,很少大中午的就喝得满嘴酒气,免得耽误事不说,再去别处办事人家也不喜。
白氏这点见识还是有的,当下点点头,这份人情记下就是,儿子还不来,老子总能还的,再不济还有女婿呢。白氏现在感觉有了无名的底气。
石初禾本来还在心里合计着家里的余钱,想着少不得到隔壁张婶子家暂借些,没想到这人竟自己让人去准备了。
她瞄了母亲一眼,买归买的,人家大老远地送了这么大的喜信儿来,自家怎么也得表表心意不是!她讨了母亲的同意自去准备了。
石初昀见几个人都走了,刚要请卫讷一起去书房坐坐,门外便传来一个高扬的女音,“哟,有客啊?真是难得!啧啧,相公,丑话我可说前头,咱们家可一文也拿不出来的。”说着,一个穿着一身红底白色碎花长衣的年轻妇人自顾挑了帘子进来,她手上还扯着个剃了光头的小儿。
便是卫讷此前有些心里准备,听到这番言语也不由皱了下眉头。
他扫了一眼便低头端起了茶碗,也不再去看那女人。刚才他已经瞧得明白,这女人身量高挑扁瘦,肤色暗黄,细看还有些淡斑,只眉眼间很有些轻蔑之色,也不知她哪来的优越感。
不光卫讷,屋子里的母子也都不由皱了下眉头,面露不喜之色,原本气氛欢乐的室内顿时漫起一股子厌厌之情。
“谁让你来的?”石初昀淡淡地瞟了那女子一眼,便起身朝卫讷拱拱手道:“请宽坐,某去去就来。”说着,不能那女人打量清来人便抱起儿子,扯了女人的手腕,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外头走去。
“哎,你干什么!你放开我……我是你们石家的媳妇,我怎么就不能来了!”那女子捶打了男人几下,叫嚷起来。
就听男子冷冷道:“你还知道是石家的媳妇?刚才怎么说话的?不会说就装哑巴,再敢放肆,我不介意让岳父把你领回去!”
“什么装哑巴?我说的是实话!东院就是个无底洞,你想往里填,可别连累了我和儿子!”
“不想被连累你去干什么?想看看有没有便宜占?”石初昀冷笑一声。
“占便宜?别逗了,就你们家穷成那样,除了这宅子和那点地,还有便宜让人占么?我们家再不济一年到头,卖了粮食也能存下十吊八吊的,你们家现在能拿出两吊钱不?”女子轻蔑之情溢于言表。
“你两眼里也就能装下两个钱儿,左眼一文,右眼一文,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认钱怎么了?没钱能过日子?我爹来了我也是这话,他要是不乐意让他贴给我!哼,你看我大姐夫,人家虽住乡下,可我大姐早带上金戒指金耳环了!你看看我,一件衣裳穿好几年,你看我做过几件新衣裳了?别提什么新首饰了!”
“这话跟别人说说也就罢了,在我面前就很不必了。你一件衣衫穿几年?你怎么不说你贪心过度,喜欢什么样的衣裳一次就做两三件,还是一模一样的,然后穿一件看一件,看够了还剩一件!?”
“你、哼,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不知所谓!”
“我告诉你,石初昀,我王春花嫁给你可不是受穷来了。早知道你们家就一个空壳子,本姑娘还不稀罕呢!”女子理屈词穷后开始无理取闹起来。
“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话,当初你一门心思攀门户,现在倒嫌弃我们家只有门第没有钱了?!常言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你将来可别后悔。我可记住你这话了。”男子冷哼一声,加快脚步,外头的声音终于小了下来白氏叹了一声,朝着卫讷一笑:“见笑了!”
她瞧见卫讷眼里的不以为然的神情,不由解释道:“早几年家里艰难,只想娶身子骨结实又爽利的媳妇。”如今爽利是有了,就是过头了些……
不过以石家的家境,想娶个门当户对的也不容易,退而求其次,农家女儿也有那不错的。只是她们家运气不大好而已。
“我们亲家倒是老实厚道的人家,对昀儿也很好,没少补贴他们小两口。媳妇是他们家中最小的女儿,娇惯了些,不过是爱攀比些……”
卫讷心话,观其言行那里光是如此,分明是言语粗俗,目光短浅,又不恭敬长辈,真不知道这家人怎么还不休了。想到这里,他决定还是先不拿出夫人的信件,再等等看。
正想着,白氏微微一笑道:“我这媳妇虽有些小心思,倒是有一样,心气儿足,虽羡慕别人,却也不是那到处伸手、使坏的。”心气高也有心气高的好处。
说到底,这王春花也就是对外爱攀比,爱炫耀,娇惯的眼里没别人……
卫讷一挑眉,这倒也是。世人最大的毛病其实不是小气,眼界短浅,而是爱占小便宜吃大亏。
实际上,很多人是几样毛病兼有,难得王氏只占了其中不太要紧的两样。难怪石老爷子和白氏宁愿把唯一的儿子分出去单过,也没休了这个媳妇。这样的媳妇成不了大事,压一压也坏不了大事。
而对于老两口来说,儿子、女儿都和离,不管有理没有,说出去总是不好听的,至少这结亲的眼光就不咋地。
“况且,夫妻之间,吵吵闹闹本也平常,无非是磕磕绊绊过日子罢了,有多少人家能够举案齐眉的?!这没孩子还好,有了孩子总要尽量圆满些。”原配的父母再不好,也比继母后爹来的让人心安。
人生百十年,现在不过是个开头而已。
有些决定宜缓不宜急……
卫讷不由再次打量起白氏来,没想到这样一个和气又瘦弱的妇人竟这样开明。果然,老人家的心思不是他们这些所谓运筹帷幄、驰骋千里之人所能比的。
他现在觉得,自己有点像顶花带刺的黄瓜---还是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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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初禾一路思索着来到后院的厨房,前几天刚买了米和蛋,做饭倒是不愁,菜么,她今天还没去买过,倒是后头园子里自己种的菜能采一些下来。
她回房换了身半旧的浅紫碎花布衣,套了木屐,提着篮子来到菜地。放眼望去绿油油的小白菜拔一大把,豆角也摘一些,再割两把韭菜炒个鸡蛋……
石初禾心里盘算着,手下不停,不多时满满一篮子蔬菜就装好了。她又扭头看了看这片园子。
这是早些年爹爹和哥哥亲手开出来的,就为了家里吃菜方便些,也省些钱。
今年爹爹出门前和她一起种的,此后都是她在打理,如今长势正好。
若是过两天她们一家人都走了,这菜地少不得托给隔壁张婶子照管着,不然等她们回来可就废了。这从秋天到冬天,再到明年开春,她们家可就没下饭的了……
这姑娘到现在还惦记着怎么挨着过日子呐。
作为家中长女,石初禾早熟,事理清明,很是受老两口重视,几乎当儿子用的。因此石初禾早早就承担起家务来,做几个菜更是不在话下。至于口味么,那就见仁见智了。
卫讷挟了一筷子韭菜,嚼了几下咽了,他再也不想伸筷子往别的菜去了,因为他尝出来了,这厨房里做菜的人是同一个,所做出来的菜不伦什么品种,都是一个味道,完全没有差别!所以,吃茄子和吃韭菜给他的感觉真的区别不大。
能把菜做成这样,这人也是天才了!
卫讷的眼光往另外一边飘了飘,只见石家人都吃得面不改色,显然是已经习惯了。
这顿午饭倒是还算丰盛,石初昀陪着卫讷和两个护卫在一桌,白氏,石初禾和王氏带着小儿子一桌。他们家倒是想摆个屏风隔段的,可惜现在没有,也只好分桌子吃了。
因不饮酒,大家就说话下饭。
卫讷跟石初昀定下了后天启程,车子和护卫都有卫讷安排,石家人只管收拾些随身吃用的便可以了。
这个时候王氏也听说公公找到了小姑子,很是打听一番。
听说小姑子现住在比她娘家还偏远的望山县望云村里,不由哼了哼,道:“那啥,我这几天身子不得劲儿,我就不去了吧。让她哥去吧。我儿子你们能带就带,不能带就和我一起去我娘家玩儿几天。家里也、”
也不知她还想说什么,被她男人狠狠地瞪了一眼,终于闭了嘴,想来刚才两个人在家中很是计较了一番了。
“嫂子放心,忱哥儿我带着。忱哥儿是亲外甥,怎么也得去他小姑家认个门,以后要好走动。”石初禾瞥了王氏一眼,接了她的话。
王氏其实也不是一点不想去,毕竟这几个来人看起来有些身份,她也挺好奇的,想去看看到底小姑子家过啥样,也好有个底。本想着她话一出口,有人劝说一二,她也就借梯子勉强应下了,结果这一把竟没拿住,现在也只好坚持到底了。
“那啥,穷家富路,我们年轻,也没什么家底。”说着从衣襟里摸出一串钱来,搁到桌上,弄得哗啦响。
“这一百钱给婆婆和他大姑路上使,别省着了,该花就花,不然路上生了病可不好。不过我瞧着婆婆今天的气色可比前几天大好了,我记得前几天还起不来呢。”
“嫂子说的是呢。前几天娘还跟我说梦见妹妹了,人就轻快了不少。今天一听说妹妹找到了,更是人都好了大半了。”石初禾显然不大喜欢这个嫂子,但也不冷了她,好歹有个搭话的。
卫讷听了这话不由深看了白氏两眼。
他不懂医理,但也怀疑,照着石姑娘所说,原本白氏还病着,此时状态突然这么好,只怕是潜能突然激发出来了,过后怕是要大病一场的。看来得找个机会把夫人带的药丸给白氏服下才是……
吃过饭,大家坐着说话,说起石家这些年寻人的经过。卫讷便像突然想到了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银镯子,递给白氏,道:“我竟给忘了,这还有个信物呢。”
白氏一见小手镯便又涌了泪出来,她接过镯子稀罕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才含泪笑道:“这是当年你们祖父祖母给你们妹妹抓周的礼物。一个银项圈,带全套的手镯脚镯,都是实心的开口镯子。你妹妹一直带着。”
石初禾从白氏手里拿过小镯子,看了看花纹,突然道:“就是这幅,妹妹临别的时候给了我一只手镯做念想的……”说着,把镯子塞进她娘手里,人已经跑去后面了。
没多久她微喘着拿了另一只有些变色了的小镯子来,放在一起,她惊喜地叫到:“娘,你看,是一对儿吧?”
“是,是一对儿,就是这一对。”白氏摩挲着。
大家都忍不住跟着高兴,这么多年的信物还凑成了一对,也是不容易啊。连王氏都忍不住凑近了去看,还掂了掂道:“这对镯子怎么也有二两了吧?”
“妹妹留着手镯,脚镯也定然留着,见到哥哥说不定也拿出来凑一对儿呢。可惜,哥哥那只脚镯没了……”这刀补的,绝对够狠的。
卫讷不由瞥了那姑娘一眼,这也是个不吃亏的主。怨不得能和离了。
也是,死里逃生出来的人,哪天不是捡来的一般,谁个还愿意委曲求全的过日子呢。
王氏顿时卡了壳,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她在也听出来了,那脚镯不就是她打耳环、簪子的那个么?为此,丈夫还第一次跟她打吵了一架,砸了个杯子。
可她当时真的没想这么多,谁能想到十几年后竟然还真的找到人了呀?!若是没找到,她用了有什么不行的?不过,现在好像……她不由心怀忐忑地觑了丈夫一眼,石初昀只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王氏有些坐立不安了,毕竟这事看来还真是她丢人现眼了。
石初禾没事人一般,把一对镯子小心地拿帕子包了起来,“娘,这镯子我收起来了,见到妹妹我给她瞧瞧,这成双成对的,正好等小外甥出生了传给小外甥。这也算是他曾祖父曾祖母给的老物件了。”
“那啥,等小侄子出生,我们家虽穷了些,也打得起一对银镯子的。”王氏遍咬牙便说,这个场子怎么也得找回来!旧的没有,她打个新的总行了吧?她也不占便宜,原来的一两,她也还一两的!
白氏倒是接了话,道:“你妹妹不会在意的。你们过得好,她想来也是高兴的,很不必破费的。”省得现在充了大方,将来又有话说。
“那倒是。还是婆婆想的周到。那我赶明个回家让我娘攒些鸡蛋,有新鲜小米儿也给我留些,到时候给小姑子下奶。”王氏送了一口气,她说归说,可真要打一对一两重的银镯子,她还得跟娘家姐姐姐钱了,她也不想开这个口呢。
石家这边细节都商量完,卫讷便起身告辞了,说好后天一早前来送行。
临走把一堆的礼物摆出来,道:“这是鄙人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又让护卫拿了五两银子给石初昀,“路程不近,老夫人身子不大好,本不应奔波的,只事有缘故,石兄弟去采买些得用的成药带着,有备无患。”
石初昀踌躇了下,还是接了过来。他也不想要,可他自己没钱,他和妹妹都好说,他娘却不能有闪失,他要不起这个强。
王氏早盯上那一堆的礼物了,送走了客人,丈夫也出去办置东西了,她便扯了儿子回到东院来。
石初禾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这嫂子要来的。
白氏笑了笑,对石初禾道:“把点心挑两样给忱哥儿吃。笔墨纸砚的给你爹留着,我看那块粉红的花布不错,拿给你嫂子做件衣裳去。
还有那块大红地的,给忱哥裁一块做衣裳,那竹绿的,你哥哥和你爹都能用,各裁一身袍子也够了。剩下的在给你隔壁张婶子挑一块,你自己也赶着做一身出门穿的,不然不像样子。”
王氏看着四色的料子都是一端一端的,心里合计着这么裁下来自己也不吃亏,便帮大姑子一起,快手快脚的现裁了出来,把自己家那份连同点心带走了。
嘴里还好听地说道:“妹子,他们爷俩要出门,我得忙着给他们赶两身衣裳出来,就没空帮你搭把手了,你自己忙着吧!”
石初禾翻了个白眼,懒得搭腔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千里赴团圆
卫讷到底还是在出发前把石初樱的信和百灵丹给白氏送了过来,惹得白氏有哭了一场。
看到女儿满篇信里都是问家中之事,显然是听了她爹的只言片语心有疑问,才等不急另外写了信询问。不过,信里女儿也提到她现在过得挺好,从小也没吃什么苦头,又提到以后接了她们老两口和姐姐一起,白氏半心是忧半心是喜。
石初禾也看了好几遍,只觉得妹妹的字比爹爹的都好,能读书识字定然是不差的,倒也放心了些。此时见她娘满脸的纠结,她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石初禾也不开口就劝,而是瞄了眼窗外,只见天光正好,便扶着她娘到院子里的樱桃树边坐下。
“这樱桃树也种了十来年了,今年的樱桃眼见着又结晚了,跟妹妹出生那年可不是一样?”石初禾给白氏倒了盏温水,推到她跟前。
白氏解开眉头,淡笑道:“还真是,你要是不说,娘还真没往这上头想。”一家子过得拆东补西的,也根本没这些闲心了。但凡有闲情逸致之人,不是衣食无忧,也得是不愁糊口的。他们家现在哪样也沾不上。
“我看这样也好,要是能带了妹妹回来,说不定还能吃上家里的樱桃呢。”石初禾说着话,从屋子里搬了两个衣裳包袱出来,就在一边的宽大的石条凳子上一件件整理起来。
她见白氏喝了半盏温水,便瞅了机会道:“娘是担心哥嫂的事?”
“唉,都怪娘不好。要不是相看的时候不谨慎,也不能让你哥哥娶这么个嫂子来。都是娘的错,却让你哥哥担着……”白氏一想起儿子结的这门亲事,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昨天跟卫讷说话时候的淡然全不见了。
石初禾就是不想让她娘憋在心里,说出来总要好些。她道:“这怎么能怪娘呢?相看的时候我和哥哥,爹爹都在呢,况且,嫂子的爹娘也确实都是厚道人,一家子人都不差,现在看来也是这样。谁知道当初那个羞答答的姑娘本来面目竟是这样的呢?”
“要说错,也是错在不该跟村里人打听,又信了他们的话。
人家一个村子里什么不知道?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会为了咱们去得罪了本村的人?当然都是满口说好听的,偏咱们又信了。
妹妹真要为这事跟哥哥生气,我去和她说,娘不必忧心。”说着,石初禾又抛出个大杀器,“再说了,您大孙子多可爱啊!换个媳妇可不见得有喽!”
果然,老太太听到大孙子立刻脸上绽开了一朵花来,“说得也是。她别的不行,我大孙子倒是生得聪明伶俐,长得跟他爹小时候真实一模一样。
唉,要不是不想让我孙子摊个后娘,别说我和你爹,就是你哥也不容她。”
“您老总算说句实话,我还一直以为您和我爹是看着亲家的情分上才忍让着呢。”石初禾倒是惊讶一回。
白氏看了小女儿的信,如今心里有了底气,也不妨跟大女儿说说实话,“亲家的情面也不是没有,可亲家的情面如何能大得过我儿子的终身去?
你们年轻,有些事还不懂。凡事只图一时痛快,这样可不行。
你哥当初也是想快刀斩乱麻,把人给退回家去。可你嫂子运气好,头一年上就有了身子。有个孩子来咱们家投胎也是咱们家的福气,不论男女都是咱们石家的血脉,那个时候哪能把人休回去?
等孩子生下来就更不能了。你是没见过,再好的后娘也不如亲生的。尤其是将来孩子大了,知道还有个亲娘,到那时,就是一只草垛里的黄鼠狼也能想成天上的二郎神!好也变成了孬,有的麻烦了……”
“唉,可我瞧着嫂子对侄子并不怎么亲……”石初禾摇摇头,很是不能明白。
白氏倒是一笑,“她有后悔的一天。她现在三天两头的往娘家跑,不过是仗着爹娘都在,哥嫂弟妹没话说,自己不上心,还觉得回娘家跟没出阁的时候一样。
等到爹娘没了的那天你再瞧瞧,做兄弟的如何且不说,就是嫂子弟妹的脸就够她看的。
那时候,丈夫心里没了她,儿子也不亲,一个女人没了这两样,这往后的日子要多苦有多苦哦……”
石初禾睁大了眼睛,“娘!您和爹是不是也怕我看嫂子的脸才……”才把哥嫂分出去?
白氏拍拍女儿的手,“也不全是。咱们家也确实负担重,娘是从人家媳妇过来的,自然能理解你嫂子的想头。如了她的愿看她还能怎样?
我和你爹三年五载的还熬得住,分了出去,他们俩要是能因此过的好,我们做爹娘的也跟着高兴,要是过不好,那时候我们两眼一闭,也管不着了。你哥照样还得给我们安顿后事。便是你,这东院的宅子和地也会留给你,不会给你哥哥。他那份已经拿走了。”
这事石初禾可从没听说过,她惊讶非常,“这事,哥知道吗?”
白氏垂下眼皮,“分家的时候就知道,便是不知又如何?这是我和你爹的,想给谁给谁,再不关他们西院的事。”
石初禾明白了,她娘心里其实对哥哥还是有些怨言的。只不过儿子再不好,当娘自己能嫌弃,却不乐意别人嫌弃。
石初禾低头抿嘴笑了一下,聊歪楼了,她娘总算不再纠结先前的事了。
娘俩絮叨了一通,白氏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加上先前吃一颗百灵丹,这会她精气神大好。
白氏见女儿把家里的旧衣裳捡了出来,细细查看边角的磨损,便道:“咱们虽小门小户,也用不着出门现穿新衣裳的。捡整齐些的这两天洗晒洗晒也就是了;不过,你爹那倒是得准备两件像样的,这两年他也没做身新的。”只是这银钱只怕不凑手。
石初禾琢磨了下,道:“我知道娘的意思,不过娘听我一句。咱们在家简朴些没什么,可妹妹那也不知是个什么样儿呢。信里说的千好万好,可具体如何谁知道?她到底是人家的媳妇了,哪那么便当。咱们如何倒是无所谓,只别太寒酸了,倒叫人看不起妹妹。”
说完,瞧着白氏不知在盘算什么,便又说:“娘也不用担心,我呆会儿去街上,把剩下的好料子拿去成衣铺子里,抵换成衣裳就是。有合适的,给爹爹、娘还有我自己都备上一两身。
这料子不少,咱们也不穿什么绫罗绸缎的,应该还有的富余呢。”至于肥瘦,改改总比现做的快。
说服了她娘,石初禾便在剩下的料子里寻了大红地的,忖度着给张婶子裁了几尺,又提了一包点心往隔壁去了。她去可不光是送礼,还得把家托付给张家照看一二呢。
至于嫂子,还是别指望了,她们一走,用不上第二天就得跑回娘家去做小姐去了,还不如托了邻居更踏实些呢。
不过石初禾回来的时候手里倒是多了半吊钱,她无奈地摊给白氏看,“张婶子听说我爹找到妹妹了,咱们去团聚,非塞给我不可……”真心是推辞不掉!
白氏到底是有经验的人,她对女儿笑笑:“远亲不如近邻,这么多年你张婶子家也没少关照咱们,收着吧。咱们记着这情分就是。”
“嗯,知道了。对了,娘,我把家和菜园子一并托给张婶子照管了,菜熟了她们尽管吃,咱们啥时候来回还不一定,到时候菜不吃也老了。”
“你做得对。回头给你哥那边也摘一篮子去,小白菜长得快,韭菜也是,别舍不得。”白氏说完自己也起身去收拾细软去了。小女儿说了,再有几个月要生了,家里没婆婆,她这当娘的怎么也得守着,再不会丢下女儿不管了。
石初禾还有事要办,她回房里揣了些钱,又悄悄把自己嫁妆里的首饰挑捡了两样值钱的出来,包了起来,整理下衣衫,抱着料子便要出门。
“禾儿!”白氏唤了一声。
石初禾吓得一跳,她可不想被娘发现她去典当了嫁妆首饰,不然娘还不愁坏了。她尽量轻快地应了一声,挑了帘子进了白氏的屋子。
一进门就见临窗的炕桌上摆着一只老金的镯子,已经不鲜亮了,但镯子上镂刻的梅花还清晰可见。
“这个是实的,有八分重,拿去押了活当,不许动你自己的东西!”白氏瞪了女儿一眼。
石初禾顽皮地朝她娘挤了挤眼睛,赞叹她娘眼明心亮,还添了句:“这镯子我出嫁您都没舍得拿出来,儿媳妇也没给,别是爹给您的信物吧?”
“混说!”白氏作势要打,石初禾逃了出去。她虽是家里的长女,可常年就她这个贴心的小棉袄在身边,跟个独女也没多少区别。
白氏和石诚对女儿可比儿子宠多了。石初禾才没有那些逆来顺受的脾气。
石初禾还真猜对了。
她揣着金镯子边走边想着,她自己那根四分的老银簪和娘这个八分的金镯子,活当的话至少也能当个五吊钱了。
嫂子有一句话说得倒没错,‘穷家富路’,家里统共也就半吊钱,加上张婶子给的,也才一吊,用来赶路实在是不顶事,有了这五吊就安心多了。
想到这里她嘴角都扬了起来,桃李盛开般的姑娘,青春华茂,神采飞扬,便是一身半旧的布衣也照得人心里发亮。
“初禾?”突然,一个轻轻的犹豫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唤醒。
石初禾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一个身影,正犹豫踟蹰着在一家店铺门前,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不由扭过头去,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去。
果然,后面很快就传来一声女子的高音,“看什么看?干瘪瘪的又不能生,走了……”石初禾美好的心情顿时被一腔酸涩淹没,她压下眼中即将涌出的泪,毅然转身往一溜街面铺子走去。
不远处,卫讷正坐在一家茶馆里喝茶,找补上午在石家的缺。看到这一幕,他不由有些不大爽气。他手底下转着茶碗,扬起下巴问道:“那条小青蛇就是石家姑娘先前的丈夫?”
属下顺着掌事的下巴所指看了一眼,不由汗颜。什么小青蛇啊,人家明明是个一身浅青色长衫的学子好么,怎么到了自己掌事的嘴里就这么不堪了呢?“那就是韩申,石大姑娘的前夫,是个童生。刚才那女人是她老娘。”属下尽职的汇报。
“不过,看那姓韩的也不是无情之人呐,怎么就……”属下摇摇头,实在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卫讷端起茶碗慢慢吹着茶叶,眼睛时不时地飘出窗外去。
街上,石初禾整理好情绪,先去当了收拾,果然掌柜的出了五吊钱,石初禾又磨了磨,掌柜的给加了五百钱。反正是活当,一年之内赎当还是得给这些,他们总是赚了不少的。他甚至连石初禾抱的料子都想一吊钱要了去,可惜石初禾没答应。
石初禾自己找了间熟悉的裁缝铺子,那料子抵了五套细布成衣,又添了三百钱,给自己和白氏、爹爹各买了两双鞋袜,甚至还给小侄子添了两件。大人再不好,孩子总是无辜的,她还是很喜欢这侄子的。
石初禾提着衣裳包袱出了门,往回走了没多久又遇上个不想见的人,她暗道倒霉,出门没看皇历。
她想不理人,这人却堵在前头,磕着瓜子,大声招呼道:“哟,这不是石家姐姐嘛?”
呸,谁是你姐姐!
石初禾懒得搭理这人,绷着脸,侧身走了过去。
那女子‘呸’地吐了一口瓜子壳,在身后扬起一条绢子,“姐姐干嘛走得怎么急啊!你跟我相公见面,我这做媳妇的都没说什么,姐姐不心虚又何必躲着?”说着又‘呸’的吐了口瓜子壳。
“戏文里说,旧情难忘,我看相公画的扇子上的人儿,可有点像姐姐你,哎呦,画得可真像,我可真是开了眼界喽。”
……
石初禾气得满脸绯红,可她这两年早明白了,有的人你越理她,她越上劲儿,让她自己过瘾去罢。不过她心里对那个姓韩又多恨了几分。
一个大男人,就知道唯唯诺诺,他除了给自己添麻烦,关键时候连个屁也不敢放!还装什么深情!
和离不到三个月,他韩家的新媳妇就进了门。事后又对她作出一幅旧情难忘的样子,给谁看?当她是什么人了!石初禾攥了攥拳头,真想揍他一顿啊,可惜,她拳头不硬!
石初禾隐忍着加快了脚步,极力让自己忽视身后时不时传来的闲言碎语。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啊……”
声音惨痛得连石初禾也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去,只见石初禾身后几步远处,一个水红衣裙的女人突然捂着嘴巴哀号了起来。她呜呜啊啊了好一会,才哆嗦着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来。
“呜呜呜……我的牙……”这时候眼尖的人才发现,她吐在手上的血里混着两颗牙齿。
“活该!让她瞎叭叭,吃瓜子都能硌掉牙!遭天谴了吧!”路边店铺里出来看热闹的人不屑地啐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就是,整天嚼舌头,这下可好,舌头没咬掉,把牙给磕掉了!”
……
石初禾顿时觉得阳光都格外灿烂了几分,她心情大好,不由展颜一笑,脚步轻盈地走了。
茶楼里,属下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掌事的无聊兼幼稚的举动,咂咂嘴,到底没敢出声。算了,头领的事不是他们这些小喽啰能领悟的。
这时,卫讷也收回眼神,施施然起身离开了。
行远路的人多赶早,第三天清晨,石初昀一家人便在一片晨曦之中出了城,两辆马车在卫讷指派的人手亲自驾驭下一路往西驶去。
石初禾最后望了一眼长亭外骑在马上的昂臧男子,他今天带了银色的面具,遮住了脸上可怖的疤痕,只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她收回目光,放下帘子,不由按了按怀里似乎还带着温度的布包,里头是那天她去当了的首饰……
“奶奶!”忱哥儿长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很是兴奋。这两天来,小娃娃一反常态,逢人就要说一遍‘我要去看小姑姑去了,小姑姑家很远很远呢……’
在孩子的印象里,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定是个很值得期待的地方。
“忱哥儿想说什么了?”石家人再也没想到这一次出行,把个沉默的小儿一下子变成了小话唠,这两天可没少被他几百个为什么折腾了。
“姑姑,马车好大呀!”忱哥儿窝在白氏怀里啃着点心,这点心也是送行的那人一并带来的。
“姑姑,小姑姑喜欢忱哥儿吗?忱哥儿能见到爷爷了么?”这小孩跟他爷爷要比他爹亲。
“忱哥儿这么乖,小姑姑当然会喜欢了。爷爷现在就在小姑姑家里,咱们去了就都见到了呢。”
石初禾怕累着她娘,把小家伙抱到自己怀里,哄着他说话。小孩子一旦开了腔,有数不完的问题和无限精力,白氏的精力怕是吃不消的。
果然,直到城外驿站,大家下车去消散的时候,这小家伙还没有困的意思呢……
如此走走停停,因有石初樱的百灵丹保底,白氏和忱哥儿竟然都没什么大的不适,又有护卫们沿路打理,石初昀带着一家人一路顺风顺水,终于在六月初远远瞧见了巍峨耸立,云雾遮蔽的望云山。
石初昀和石初禾都不由挑来了车帘,惊道:“娘!就是这里!”
而车窗里,白氏看着眼前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大山,回想起当年女儿被抱走时的情形,各种心痛心酸一起涌起,她已经忍不住热泪涟涟……
第一百八十六章见面
“昀儿,还有多少时候?”白氏第二十二回问儿子。
“娘,就快到了,总不过一个时辰了!”石初昀已经换到母亲这辆车上,并坐在车辕上。因为自打到了望云山地界,老太太就显得格外急切,一路上问个不停。反正路也不算远了,他们就合到一辆车上了。
“嗳,也不知你妹妹长多高了,对了,娘给你妹妹做的那件衣裳带着呐?”白氏又问一遍大女儿。
石初禾无奈地应一声,妹妹又不是小孩子,姑娘家的身量能差多少。还有那件衣裳,母亲都问了又十几回了,只怕接下来又要问放在哪个箱子里了……
果然,白氏又道:“可记得放好了没?别到时候找不着。可不能再给丢了……”
石初禾轻叹一声,心知母亲唠叨的哪里是衣裳,分明是妹妹。找到妹妹已经成了父母心中的执念。这不,出发前一天,硬生生点灯熬油地裁了件细布的寝衣给妹妹,这一路上惦记的,简直没话说了……
常言道:望山跑死马
看着就在眼前的大山,其实真的走起来仍是不近,足足从清晨走到了将近晌午,才隐隐地看见山坳里似有人烟。
随着马车渐行渐近,县道尽头连着一条弯曲的村路若隐若现在杂草丛里。
“老太太,坐稳了啊,咱们马上就上村道了,这村路可不比县道,颠簸得很呢。”赶车的护卫打了个招呼,便一甩鞭子,马车辘辘朝着村道拐去。
忽然间,马车猛地一颠,石初禾连忙扶住她娘,自己也跟着一歪。倒是忱哥儿觉得有趣,高兴的欢呼了起来,小家伙早在车里呆不住了,这工夫正坐在他爹的怀里,在外头撒欢儿呢。
“姑姑,看,蝴蝶!好多蝴蝶!”小孩子指着车子经过的路边大声叫嚷着。
村道就在青翠欲滴的绿茵从中,不过几尺宽的路,两边都是一丛一丛的野花,绚烂地摇曳在微风里。黄的、白的、蓝的各色蝴蝶翩翩飞舞,有的还栩栩地从车边经过,把个忱哥儿给逗引得差点扑出去捉。
“这就要进村子了吧?”白氏殷切地问道。
“老太太,这段路跑马一刻钟,可驾车却快不了。再说进了村还得往山边去,还有些道儿呢。快啦,快啦,小半个时辰指定到家门口了。”前方领头的护卫甩了个鞭响,催了催马。这一上午他们的耳朵可被这老太太给折磨的够呛。
“嗳,总算要到啦。”白氏欢喜地凑近撩起的车帘子,四下里看个不住,因女儿住在这村里,便是连草甸子上的野花野草也觉得亲近起来。
“娘,你看那边儿,下了雨一定会有长蘑菇。”石初禾指了一处颜色有些深绿的草丛道。
“嗯,应该长白蘑菇,炸酱也好,炒肉也好吃。”白氏看过去,跟着点点头。
“刚才我还看见有不少野韭菜呢,野生的比家里的好吃。赶明个我来采一些给妹妹包饺子吃。”
“好,好。你妹妹定会喜欢。”
“奶奶,忱哥儿也喜欢吃饺子!”
“有,都有!”
石初禾悄悄送了一口气,她娘这么心焦,她不得不找些事来分散一下老人的注意力。
……
马车颠颠簸簸又走了两刻,已经能瞧见村子里袅袅升起的炊烟,甚至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鸡鸣狗吠。
“哥,你瞧!”石初禾指着村口大树下奔跑玩耍的孩子和几个闲聊的老人,兴奋地指给哥哥看。
“嗯,快进村了。”石初昀也有些激动,白氏更是两眼不停地在前方寻找着什么。
这个时候,一个候在村口的下人见到转弯儿处露出的一角车马,连忙飞腿跑了过来,大声询问:“这车上可是石家老夫人?”
“正是!去送个信儿,就说石家大爷和大姑奶奶,小少爷都接来了!”
话音未落,那小子已经飞快的转身跑了。
有那好事儿的孩子跟着跑过来瞧热闹,此时也一并撒腿往村子西边的石家跑去。送信儿的去得早,一般有五个赏钱呢!
马车很快拐进了村子里,沿途引来了不少观望的村民,他们指指点点,猜测着车里坐了什么人。
这个时候白氏早把小孙子接到了车里,石初禾也撂下了车帘,她们都知道,这回是真的要到了。
石家的大门前已经簇拥着站满了人。石初樱更是握着楚溆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前方。她身边的人太多,太近,无法放出精神力,只能穷尽目力看去。
楚溆原本还想去迎一段路,不过,连无名道长和石诚在内都不太赞成。一来两下都没正式见过,半路上见礼也不方便,而且,二来石初樱怀着身子越临近相见越有些控制不住心情,需要十分亲近的人在身边安抚,而且既然已经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回儿的虚礼。
马蹄声嗒嗒传来,两辆马车已经朝着石家驶了过来。石初樱一眼就瞧见了坐在车辕一侧的石初昀。虽然分别的时候石初昀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半大孩子,如今已经是孩子的父亲,可血脉亲缘,一眼就够了!
“那是哥哥!”石初樱闪着泪花,紧紧抓着楚溆的手。而此时石初昀也看清了那站在爹爹身边,依在一个男子身上的妹妹!
“是妹妹!”石初昀喃呢一声,再顾不得什么,挥起手臂大声喊道:“小妹!初樱!”
“哥哥!哥哥!”石初樱抬手舞了两下,还不满足,当下拔腿就要朝马车奔去。
楚溆连忙抱住了她,“樱樱别急,别急,等车停稳了,别给马碰到。”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下人赶紧去把车安顿下来。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早有仆人上前摆了脚凳。而石初昀也冷静了一下,连忙跳下马车,不等仆人出手,就急步转到车身另一侧,一把把有些碍事的车帘给扯了起来。
“娘,到了!”石初昀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轻声招呼道。
车厢里,原本还急得不行的白氏,反而双手捂着脸,双肩不停地耸动着,不断有泪水从手指缝间溢出。刚才大儿子的声音她听得到,她知道小女儿就在眼前了,只是这相见的痛和分离的苦,在一位母亲的心里又有谁能真正体会呢。
石初禾无法,只好先把忱哥儿递了出去,结果也不知道被谁给接了过去,接着又哄了母亲,拿了帕子给白氏擦了泪,扶着白氏准备下车。
只是人还没等站稳,眼前一暗,手上一轻,原本扶在手上的人就不见了!
恍惚之间白氏就双脚着了地,迷迷糊糊之际一双柔滑的手就抚上了脸颊,眼角,头发,直到这时,她才看清自己正被一个面容精致清丽的美人半抱在身前,而这个美人的形容有着隐约的熟悉。
“你就是我娘?可是、你的头发怎么是白的?脸上怎么这么多皱纹?我娘、我娘、那么年轻,还很美,我记得的,她头发又黑又亮,也没有皱纹……手也又细又软还很温柔……”
石初樱颤抖着声音,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白氏,只觉得心头被狠狠扎了一下,这怎么会是她娘呢?!娘亲在她的心底里一直是那么温柔可亲的漂亮娘亲的……
“樱儿?”白氏也眼巴巴地看着女儿,哆嗦着捧起女儿的脸,眉眼,嘴唇,脸庞,耳朵,手臂,肩背,她略到粗糙的手细细地抚摸着,“是我的樱儿!我的女儿啊!娘的宝贝!”
“你不记得娘啦?你已经忘记娘了吗?樱儿啊!我的儿啊~~~呜呜呜……”白氏抱着女儿失声痛哭,比起石诚的克制,白氏哭得毫无掩饰,撕心裂肺!
在场的人无不动容,便是楚溆也噙了泪。他也有爹娘,可是却再也见不到了。樱樱的爹娘不辞辛劳寻她十来年,可他连这点指望都没的了。
石初樱却一番常态,尽管泪流满面却不断摇头,她口中喃喃道:“我娘不是这样的,爹!”她满脸泪痕地回头找到石诚,抓着她爹的袖子,道:“爹,我娘呢?我娘呢?”
石诚仰起泪眼,饮掉眼中的泪,哽咽着道:“樱儿,这就是你娘啊!”
“不对!你骗我!我娘那么柔美,可你瞧,这手,这脸,这头发,哪里是我娘的!你还我娘!还我娘!呜呜呜~~~你把我娘还给我,呜呜呜……我娘怎么会变成这样……”石初樱大喊着,返身扑到石诚怀里,揪着她爹的衣襟,小儿一般哭闹起来。
“樱儿……我和你娘对不住你!孩子,对不住啊!你怨爹爹吧!可你娘,你娘也是想你想得,累得……好孩子,这真的是你娘啊!”
石诚恨不能把心掏出来晒给女儿看,又见老伴儿一脸的凄然无助,简直如同乱箭穿心了一般,心痛的无以复加。他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他就知道以樱樱脾气性子,这么多年离散,怎么可能一点不怨?怎么可能这般轻而易举的通过,她从小可没这么讲理的时候。果然,埋在这个时候爆发了。
石初禾也呆了呆,可这姑娘马上明白了什么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时候,她一把把妹妹扯了出来,塞进她娘怀里。
石初禾大声叫道:“樱子,你连娘都不认了么?你知道这么多年,娘想你想的哭了多少回么?这么多年,娘又操了多少心,又为你担了多少忧?娘怎么会不变老?你再看看!这是不是咱娘!”
石初樱黑黢黢的眼还不断地流着泪,她歪着闹袋定定地望着白氏,似乎要从白氏的脸上看出从前的样貌来。
白氏怎么受的心心念念的女儿这般陌生的眼神儿,当下晃了晃,几乎晕倒在地,还是石初樱手上本能地一紧,抱住了她。
“樱儿!你嫌弃娘了么?孩子,你不要娘了么?你要是不想见娘,娘、娘这就走了……呜呜呜~~~”白氏转过身去。此时她的心都要死了,亏得路上吃了两颗百灵丹,不然受不住打击倒下去了。
可是她刚一迈步却被石初樱牢牢拽住。
“你、你、你又要丢下我了!呜呜呜,我就是知道,你又要丢下我!你们总是丢下我!我也不要你们了!不要了!”石初樱一扭头,朝着楚溆哭喊起来,放开白氏的衣襟,投到楚溆怀里来。
她就知道,爹和娘什么的,找到了又怎么样,还不是想丢下她就丢下?不要就不要罢!
白氏一听顿时后悔说了要走的话,她怎么没想到女儿被丢怕了呢,真真是心疼的要命了。
一家子人哭作一团。
楚溆抱着石初樱顺着她的背安抚着,又示意一边不知所措,泪眼朦胧的大舅哥看顾岳父,自己又把岳母扶住。他想了想,这个结必须此时解开,过了这工夫反倒不好解了。
他当机立断又把石初樱塞回到白氏怀里,并轻声在她耳边说道:“樱樱,你看看你娘,她千里迢迢来找你,你怎么还嫌弃起来?你走得时候还一点点大,你娘还没嫌弃你太大了呢。
你想想,你都要做娘了,爹娘又怎么会不老?别任性,爹娘老了,经不起伤心,你好好的,再看看。”楚溆反复在石初樱耳边说着这话,直到石初樱渐渐停止了抽泣,抬起脸来。
“樱樱乖,你瞧,爹都有白发了,娘当然也会有。爹娘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怎么年轻得起来?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赶明个给爹娘备些好药,调理着,总会便回来的。”不得不说,楚溆还是挺了解石初樱的。
白氏也缓过神儿来,把女儿搂进怀里,轻拍着,“娘的樱儿乖,娘不走啊,娘不走,就陪着我们小樱儿……樱儿要怨娘就怨罢,都是娘该受的……”
“你,你真的不走了?不丢下我了?”石初樱不确定地问到。
“不走,死也死在一起。呜呜呜……娘不跟樱儿分开啦,啊、啊、啊……”白氏涕泪横流,抱着女儿不能自己。
“你不走啦?不走啦?娘,你不走了吧?”娘俩终于哭作一团。
楚溆劝了这个劝那个,终于劝和着一家人进了院子,关上了大门,把一切都关在了门里。
楚溆张罗着把一行人让到正房的敞厅里,原本因考虑家人团聚,怕是地方小,就把正厅重新收拾了一番,撤了椅子,加了几张长榻,此时大家落座稍稍缓和了下,便由安排的人领了下去更衣安顿。
石初樱一手扯着她娘,一手拉着姐姐,眼睛还望着跟着李三往外头去的哥哥,还觑一眼爹爹,简直忙着看不过来了。生怕少了这个,丢了那个的。
还是楚溆劝道:“樱樱,母亲和大姐一路辛劳,很该先取洗漱休息一下,你好歹也得让我这个丑女婿,正式见见丈母娘啊!”
他说的有趣,石初樱倒是回过味儿来。她左右看了看,点头道:“也是,我带了娘和姐姐去。你和爹等在这儿。”这姑娘时刻怕美梦消失。
“娘不累,你看着你就好,娘不累。”白氏又泪涌了上来,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不撒开。
“走,我带娘和姐姐去看看屋子。”说着,石初樱两手拉着人起了身,也忘了自己的肚子了,抬腿就走。
楚溆不得不看了大姨子一眼,还好,这个大姨子蛮机灵的,当即扶了妹妹的腰身,提醒她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提起孩子,白氏忙看看女儿肚子,关切地问道:“怎么样?孩子还动吗?你哭这半天,可别动了胎气。”当娘的立即进入了准外祖母的状态。
石初樱沈下心来体会了下,还好,早前她就做了护持,现在宝宝动了动,倒是没大碍。
“没事,他刚睡醒,还伸腰呢。”石初樱破涕为笑,说起了孩子。
“这有七个月头上了吧?东西可都准备妥了?”……
娘仨说着体积话,一路往后头去了。
楚溆一直目送到看不见,松了送衣领,这才发现衣裳已经被汗湿透了。
“唉,承智啊,给你添麻烦了。这孩子……”石诚很是歉然,他们一家子在女婿面前闹得可有些过头了。
“不算什么的,这是人之常情。樱樱的性子我是知道的,这已经算是好的了。说实话,我本来还想着指不定闹什么样呢……”
他原本以为樱樱许是会对大舅哥摆脸子,没想到事情竟然没按照预想的来,她竟然把矛头对准岳母了……可吓了他几身的冷汗……
第一百八十七章卫讷带回的消息
亲人相见,再多的苦楚也终会被喜悦所代替。-而‘激’动归于平静之后,很多事才渐渐看得分明。
比如,白氏和石初禾,两个人盥洗过后,便面带忧虑地互相看着。她们心里都有个疑‘惑’:小‘女’儿住在这么偏的村子里,还使奴唤婢的,到底是嫁了个什么样的人家?而且,先头那个自称‘女’婿的人虽然对‘女’儿很好,可真的看起来好威严……
于是,白氏一见面便忍不住摩挲着小‘女’儿的手,细细的询问了起来,还很是担忧的问,他们一家人来这里会不会让‘女’婿不喜。
石初樱撅着嘴儿道:“爹没跟你们说吗?爹可真是的……”然后她琢磨了下,尽量用她娘能听懂的白话说道:“你‘女’婿是正经的皇家人。”
“不过,他算是远支的,身上有个辅国将军的爵位,所以,你‘女’儿如今是正二品的皇家媳‘妇’呢。”
一听这话,白氏和石初禾都不由张大了嘴巴,这可是万万想不到啊!
他们家出过的最大的官儿也就是七品的县令,见到过的最大的官儿也不过是县丞、主簿之流,他们做梦都不曾想过还能跟皇家搭上半点关系!别说皇家的人了,就是皇家的奴仆也不是他们想搭就能搭得上的呢。
可如今就这么摆在眼前了?!
有些懵啊!
到底还是年轻人反应快,石初禾稍稍想了想,便道:“那妹妹可是上了什么‘玉’牒的?”
“嗯,是皇家族谱。自然是上了的。而且,妹妹我运气好,‘玉’牒凡十年修一次,增补变更什么的,去年我恰恰好赶上了。”很多人早早就上报了宗人府了,要是不巧,可不得等上十年?
“这就好,这就好!”在白氏的心里,只有上了婆家家谱的,才是牢不可破的正经媳‘妇’,有多少‘女’人熬到死了才能被添上一笔。
“你公婆可好相处?做这样人家的媳‘妇’不易吧?他们家有没有为难你?你一个人也没个正经娘家……”白氏对大‘女’儿的遭遇心有余悸,可不希望小‘女’儿也遇上这样的人家,尤其是男家势力顶了天的。
石初樱眼见着白氏又要抹泪,便豪言道:“不会,我公婆也是因战‘乱’早去了,我上头没正经公婆,上头倒有一个太婆婆,只她还管不到我头上来,我们是单独开府的,不和她们一道过日子的。”想管也得掂量掂量。
娘几个初初见了面有说不完的话,等石初樱把楚溆和自家情况大致说了一回,白氏才知道老将军和抱走‘女’儿的恩人现在都在府里,哪里还能坐得住?
她连忙张罗着一家子大小人口一道往前头去,给两位长辈见礼。尤其是要当面感谢无名道长对‘女’儿的养育之恩,没有人家,自己这小‘女’儿指不定已经饿死了呢。
……
“生恩不及养恩大,你以后要多孝顺你师傅,把他当正经长辈孝顺才是。没有他,哪有咱们一家子团聚的这一天。”
白氏在石初樱耳边不知道絮叨了多少回了。
石初樱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娘您可真啰嗦。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啦。我当然会好好孝敬师傅他老人家的,我们可是正经祖孙呢。”石初樱指的是她在望云村这里办的户贴。
石初禾听了浅浅一笑,“这下可有人跟我一路了,平时在家里,我说娘啰嗦她还不承认呢。strong>现在可算知道是真的了吧?”
白氏倒也不生气,手下却拿起一块细布料子反复地‘揉’搓着,口中念道:“人年老了总归废话多些,难免遭人厌弃。你们也一样会老的。”
石初樱见了好奇地凑过来问道:“这是干什么用?”
“你们年轻人刚预备做父母亲,还不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这小儿刚出娘胎的时候,皮肤娇嫩得很,最是禁不得摩擦。贴‘肉’使的东西,顶顶好的不是绫罗绸缎,而是这使旧了变软了的细布。要是有多余的旧衣裳,裁了做‘尿’布正合适。
我这几日看你们准备的东西虽多,也实在是金贵,不过,对小儿确实还不是顶好的。这料子如此挫几遍,在多洗晒几回,虽费些功夫,用着却是最舒服的。
小儿刚出生,不会言语,但凡不舒服了只会哭。除非生‘毛’病,其他不是拉了‘尿’了,就是饿了渴了,冷了热了,再就是硌得慌不得劲儿了。做父母的全靠猜,平时多留心才能明白一二。”
白氏作为娘家母亲,她一来,自然就把‘女’儿生产的各项事情统管了起来,旁人再没什么话好说的。
原本府里准备的物件很是被她老人家挑剔了一番。还说,什么富贵人家准备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就是不大实在,用起来也不定趁手。
接着又毫不客气地指了几处重新做了,改了,比如小包被、小衣裳、小袜套、‘尿’垫子、甚至给婴儿擦身子和屁股的布巾子都统统重新做了,料子一概用了上好的细布,这还算了,又盯着人把布料一概‘揉’软得不行才准用。
又让石初樱把以前穿过的贴身衣物找些出来,挑了几身半旧的裁了给小儿做了衣物,尤其是包被的里子,统统换成了这样的旧物。
石初樱拈起一件在脸颊上贴了贴,确实舒服的很呢。
家里头大人们各自有事,忱哥儿还小,除了石初禾这个姑姑带着,就是跟二‘肥’玩耍。二‘肥’是个喜欢跟小孩子玩闹的,两个小家伙都是‘精’力充沛得不行的,每天玩儿得灰头土脸的,不喊吃饭饭都不肯进屋子。
如此过了半个月,卫讷带着人风尘仆仆的回到望云山,真的带回了石镇的消息。因他们带着将军府的令牌去办事,自然要比石诚这个没啥权势的人来的容易得多,调查也还算顺利。其中,最要紧的一条便是石镇夫妻可以确定是殉难了。
楚溆和石诚、石初昀以及卫讷在书房里呆了一下午,等出来的时候,石诚几乎是被儿子和‘女’婿扶出来的,就连石初樱都赶过来,给他爹服了一丸‘药’,石诚才缓缓恢复过来,却把儿子‘女’儿‘女’婿等都打发了出去,把自己独自关在了房里。
这也难怪,猜测亲人罹难是一回事,真的得知消息却是另一回事,毕竟原本还抱着一丝念想,心里头还有万分之一的侥幸,如今知道板上钉了钉,让人如何能一下子接受下来!
石初樱和楚溆偎在一起,瞧着紧闭的房‘门’叹了一声气,希望爹爹能扛过这一关吧,这事只能自己想通,别人却帮不到的。
“妹妹身子重,你们先回去吧,爹这里我看着呢。”石初昀劝走了妹妹,妹夫,把儿子抱到外屋守着。忱哥儿似乎知道大人们发生了什么事情,懂事的跟二‘肥’玩耍着,并不吵闹。
二‘肥’这几个月因‘春’夏之际换‘毛’,它一直呆着摩云山上。小动物换‘毛’其实跟脱一层绒绒的衣裳似的,只是没人帮着,得靠自己没事儿就往云松等树干上蹭蹭才能把掉的‘毛’给‘弄’下来。
二‘肥’是个爱臭美的,为了不‘弄’得满身松树油子,它可是费了好些功夫呢。这还不算,因它娘亲说过,要把掉下来的‘毛’收集起来,留着将来做垫子什么的,它还答应了好几样不平等条件,才哄得木华帮忙才办到。
二‘肥’一下山就知道家里多了好几口人,都是娘亲的亲人,它最喜欢跟小忱哥儿玩儿,其次是喜欢跟着大姑姑一起去山坡草甸子上采野菜。
它会找好吃的蘑菇,还爱吃韭菜‘肉’馅的饺子,每次它自己就要吃慢慢两篮子韭菜的馅料,累坏了包饺子的下人们。
后来,娘亲发了话,每个月二‘肥’宝贝只能敞开了吃一顿,平时只能主要吃云谷拌饭,顺带吃点饺子当点心。
二‘肥’虽然不爽气,但也是懂事的点了头。因为它看得出来,娘亲的眼神儿里可写着,如果不同意,以后这一点都没得吃。
识时务者为俊杰!二‘肥’宝贝在聪明不过了。
……
“卫掌事到底带回了什么消息?爹爹应该不是那么不经事的人啊?”石初樱敏感地觉得爹爹反应有些不对,她怀疑地望着楚溆,很是不相信这里头没事。
果然,楚溆揽了她的腰,轻声说道:“石大人临时被从晔城征调到中州府城,官职升了半级,负责给催办粮草,在一次押粮途中,与倭人遭遇……三千人马全军覆没……”
这在战争中真的不算什么,粮草对战争双方来说都是必要争夺的,即便自己得不到,也不会轻易让对方得到。
“……当时护送粮草的军队苦战两天两夜也没等到援军,于是,为了不把粮草留给倭人,石大人等放火烧了粮食……因新粮烧得慢……剩下的几十个伤残的官兵一起投入了大火里。
……援军赶到的时候,只来的及在火里抢出一堆烧焦的残骨……大火烧了三天方熄灭,人们在灰烬来找到一些腰牌等遗物,里头就有石大人的。
咱们大楚官员的腰牌为‘精’钢制作,外头裹有特殊材料,遇火不易化。”
石初樱也沉默了,大楚国人对死都有一种观念,能善终最好,其次是要全尸,最不济也得有个残肢断臂的可供下葬,而这种化为灰烬的方式实在是令人无法接受的。这就难怪爹爹如此深受打击了。
“而三个月后中州也将不保,不少官眷‘女’人纷纷赴死……石夫人嘱咐了下人把她和石大人的遗物一起埋了。据查访,应该是在中州一处宅子的‘花’园里。”
这场国难给大楚带来了深重灾难远远不是赶出倭人就结束了那么简单,很多后续事件的后续发酵都需要时间,至少有两三代人都或多或少的受到影响。
“……那爹爹是打算去中州寻了祖父母的埋葬地点吗?”石初樱沉默过后迅速想着各种可行的方案,真要是证实了是祖父母的葬身之地,再没有不起回到石家祖坟的道理。而这个过程只怕爹爹受不住。
楚溆安抚道:“卫讷办事向来尽心,他已经带了人亲自去看过,虽不能挖开察看,但寻了几个当年的老人,都说当时连续好些天有关眷自尽,因无法埋到城外去,多数都在自己寻块地方埋了。
石初樱微微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是一片清明,“没事,我会请师傅帮忙的。”
楚溆点点头,无名道长对风水地‘穴’,‘阴’阳所属之类的很是擅长,只石初樱不爱学这些,现在还得麻烦他老人家。
尽管第二天石诚就走出了房间,跟‘女’儿商量要启程去中州,这样的大事石初樱自然不会阻拦的,而且还得借助楚溆的背景才更顺利。
只是无名道长一番卜算之后却是摇了头,只道今年阳气太旺,不可行此挖坟掘墓的大事,待到来年再寻个时机才好,到那时该服孝的服孝,该办道场的半道场,如今却是不必。
石诚难免为此郁郁,但也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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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总有一样好消息是让他开怀的。
他的好‘女’婿楚溆使了关系,他们一家人在宣城户籍贴终于给变更了回来,他也终于从‘史证’叫回了‘石诚’,因名字改了回来,经过一番查证,他的举人功名也得到了恢复。
书院里那些原本挤兑他‘读过几年书就冒充举人’的人也都乖乖必了嘴,而近几年一直强收他家田税的衙役也都夹起了尾巴。
甚至原本那些见他失了差事就落井下石,连续多年抗租少‘交’甚至不‘交’的佃户都活络了起来,四处打探消息。这些自然都是后话。
且说石诚因寻到了‘女’儿,父母也有了消息,自己又找回了功名,这几样大事一卸下来,他整个人也松了不少。只是如此一来,人长期绷紧的神经一旦松懈,自然少不得病了一场。
好在小‘女’儿有良‘药’,大‘女’儿殷勤照顾,又有小孙子常到‘床’前逗笑,他这病好的也快,还顺带被石初樱好生调理了一番。
现在石初樱的爹娘每日早晚都要喝上一小杯‘白头笑’‘药’酒,平时更是改饮了松‘露’茶,要说有奇效一点也不奇怪,大半个月两人就都‘精’神焕发了,和先前的窘迫模样再不能比。就连哥哥石初昀也是受益匪浅。
不过,眼瞅着时间往七月里进了,石初昀打算先回家去了,毕竟妹妹这里再好,家也不能不顾。
石初樱和楚溆倒不好深拦着了。只说如果愿意,秋收后派人接了大哥一家进京去认‘门’,石初昀点头迎下了,他如今这有妹妹妹夫这一个亲戚,自然是越近越好的。
不过,石初樱却不肯放了爹娘和大姐回去,反正东院托给哥哥照管着也没什么不妥当的。这些日子她和姐姐和大哥聊了不少,很是知道了些各自的境况,现在有她这个大靠山在,自然不会再让姐姐去受那些委屈的。
楚溆也乐于樱樱生产的时候有亲娘在身边守着,这可比什么亲信之人都强,而且,京里也来了消息,他的假期要结束了。
“你的身子如今已经七个多月了,我看咱们出来的时间也够长了,不如提前准备着往回走?咱们是京城里的宗室,生孩子总不好在外头生。缓缓的上路,倒是从容些。”楚溆算着在路上耽搁一个月,回去再歇一两个月,这儿子也该落地了。
石初樱想了想,“这样也好。”免得路上赶得太急了,不小心生到船上可不麻烦么。
石家人来的时候每人一个半旧的小包袱,装在一个柳条箱子里,回去的时候光是忱哥自己的衣裳就装了一箱子。———————————————————————————————
第一百八十八章傻眼了(需补)
因这次回去他们兄妹会有段时间分别,石初樱颇有些不舍得,总觉得刚刚见面,话都还没说完似的。而且也不放心哥哥一个人回去,很有些老母鸡护崽儿的感觉。
楚溆见她锁着眉头,说道:“这有何难!咱们拨个人手给大舅哥,帮着跑腿儿办事,将军府的下人,这些人还是不敢胡来的。”
所以当石初昀离开的时候,身边便多了一个精干的随从。
有权势的好处就是这么明显。不说去仗势欺人,至少可以不被人欺负。平头百姓的日子当真是千难万难。
石初昀这次回去可以说是蛮风光的,石初樱让人专门从望山县雇了车,各种什么笔墨纸砚、衣裳布料、特产土仪等足装了一整车,还有特别给石初昀调理用的两坛子药酒和上好的茶叶,给忱哥儿准备的点心,路上的吃食等等。
如此这般,几天以后,宣城的城门口驶进两辆骡车。
骡车在宣城并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其中一辆装的满满的,明显是运货的车。
守城门的小吏见了立刻两眼闪亮,挺胸抬头迎上前去,手臂往前一伸,挡住了骡车的去路。
“哪里来的?车上装的何物?”小吏傲慢地一扬下巴。
这样大量运货而车上又没有什么徽记的,要么是商贾,要么是门户不显的殷实人家,不借此机会勒上一笔,真白瞎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个位置。
打头驾车的汉子瞧了他一眼,只拿鞭子柄捅了捅车厢,回头低语了句什么话,就见车帘一挑,里头伸出一只整洁的手,朝着小吏招了招。
小吏略带疑惑地靠了过去,就见那手掌一番,手里多了块牌子,差点闪瞎小吏的眼睛。
直到骡车扬长而去,小吏还一身冷汗半天没缓过神儿来。他心里暗自震惊不已,这样的人家可不是他这样的蚂蚁能开罪得起的!贵人现在隐藏的好深啊!看来,以后伸手前眼罩子还得放亮点儿……
石初昀原本还以为定要被讹去些花头,谁曾想就这样大模大样地进了城了。以往这些守门的小吏看见车上东西,就跟见了血的蚊蝇一般,不叮出点血来,再没这么容易过的。
如今他怀里揣着妹妹给的几张银票,荷包里散碎银子也不下五两,箱子里更是有一堆沉甸甸的铜钱,他再没什么好怕的了。果然,钱是人的胆,连他都觉得扬眉吐气了起来。
宣城不算大,骡车很快驶上了通往书院的山道,这山道两旁便是宅子了,石家就在靠山的一边。
石初昀见家中大门紧锁,就知道王氏又回了娘家。好在石初昀也习惯了,当下也不生气,只把忱哥儿抱了下来,自行开了锁。
他张罗着几人合力先把东西卸进屋子,待有时间了再细细分派。因小门小户进不来车,只能在大门口就地卸了。
隔壁张婶子正巧在家,听见了声音,以为是石初禾她们回来了,便拿东院的钥匙,领着自己的小孙子过来看看。
张婶子惊诧不已地看着眼前满满当当一车的东西,嘴巴半天合不上。小孙子更是有些陌生地盯着忱哥儿看。而忱哥则一身秋色锦缎小袍子,腰上挂着小荷包,正举着根金枫糖乖乖在站在门口,等候他爹爹呢。
“奶奶,你看!”张家小孙子扯了扯他祖母的衣襟,小手指着忱哥儿。这个小孩他认识,只不过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儿。
“呃,这是、忱哥儿?”张婶子不太确定了,她对着门口的几个人看来看去,一时倒有些拿不准了。
忱哥儿拿出糖来,糯糯地叫了声“张奶奶!”,又把手里被他吃的滴滴答答的糖棒塞给人家小孙子吃。
“哎哟,忱哥儿好体面哦。瞧瞧这打扮得,跟个观音童子似的。这身衣裳把我们忱哥儿给显得更俊喽。”
张婶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弯腰摸了摸忱哥儿的衣裳料子,啧啧赞叹,这料子她可连见都没见过,石家小女儿这是嫁到官老爷家了吧?!
石初昀正放了东西出来,连忙朝张婶子行了个礼,言道爹娘和大妹妹都还在小妹妹家,这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感谢张婶子这些日子帮着照看宅子,等收拾好了,他在上门道谢云云。
张婶子瞧着院子里这长时间没人住,家里又冷锅冷灶的,很是得打扫一番,便跟石初昀说了一声,把忱哥儿留在她们家让儿媳妇照看着,她跟着搭把手,把院子屋子拾掇起来。
石初昀再能干也是个男人,此时真心感谢张家婶子的帮忙,只说现在家里乱糟糟的,等晚上了再接了忱哥儿家来,又嘱咐了忱哥儿要乖,不要给婶婶添麻烦等。
张婶子四下里先看了看,便挽了袖子,先烧了锅热水,让两个男人洗漱了,再简单下了两碗面,给两人填饱了肚子,才叹息着,摇摇头收拾碗筷下去了。
“这家里哟,要是没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家也不像家喽。”哪有男人辛辛苦苦出去一趟,回家就只有一屋子灰尘的?真是要作到头了……
宁远觑眼瞧着,却见这位大舅爷坐在窗下喝这新泡的好茶,恍若未闻一般,这定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石家原本的宅子便是三进的,分了内外院,后来分成东西两户以后,大体格局还是类似。只是这些年来,家里过得不好,石初昀也没有余钱读书,待客也是直接请到里头,外院什么的再没必要还日日整理打扫的费事,便锁了起来。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石初昀开了外院的锁,指了一处厢房给他使,又开了外院一直关着的书房,整理出来,把带回来的一箱子书和两箱子笔墨纸砚搬了进去。
石初昀是个务实的人,他既借了妹妹的光,自然也知道下力。这些书是他爹陪着他亲自去望山县城里买的,都是童生得用的。而且,笔墨纸砚他买的也都是比较便宜的,他现在是重新捡起来去考秀才,还用不着好高骛远的,只要能考出来,用什么笔墨倒在其次。
书房有个隔间,里头整理出来就能住人,石初昀把自己和忱哥儿的东西都搬到书房来,显然,后院暂时是不会回去了。
……
忙活了半日,石初昀终于提着两包点心,后头宁远抱着料子、土仪等物上张家道谢,顺带接儿子回来。
忱哥儿很乖,大约是自小看惯了王氏的吵闹,反而成了个沉默的小孩。总是爱用一双黑泠泠的大眼睛静静地观望着。而此时他已经吃饱了,正兴奋地跟张家小孙子比比划划童言稚语着:“会动的小弟弟在肚子里。”
“小姑姑家有好几个太爷爷,还有长胡子爷爷。”
“多长?”张家小孙子羡慕地问,他家没有太爷爷呢。
“这么长。”忱哥儿胡乱比了下。然后在小伙伴羡慕的眼神儿里又俩手夸张地一飞,“小姑夫是大将军,骑大马。”
张家人互相看一眼:“大将军?”娘唉,这可是真的?这样的话石家可真算是翻身喽。不过瞧着忱哥儿这一身的打扮也错不了。
待到石初昀一进门,张家人又信了几分。因这段时间来被妹妹的好药和好吃喝调养着,加上年轻人底子好,石初昀的身体和气色都恢复得相当好了。
端看他如今一身做工精致的长衫皂履,腰间垂着美玉,头上簪着墨绿色的翠竹簪子,便是一枚气质淡雅出尘的大家公子。
这张家能住在书院附近,自然也是读过书的人家,‘有匪君子’之类的酸文还是会拽几句的。尤其是当家的张大叔,见到石初昀便忍不住摇晃着脑袋捻了稀疏的胡子,赞叹了一回。
石初昀见了礼,送上礼物,禁不住张家婶子问,便把小妹嫁到皇家的事淡淡说了一句。然后留下惊掉了下巴的一家人,抱着忱哥儿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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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村里。
王家老汉抗着锄头,带着下地的几个儿子往回走,今年年景不错,他们家这二十几亩地长势挺好,眼见着第一茬庄稼已经能收了,王老汉连回家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王家二儿子往边上的田里瞅了一眼,转了转眼珠,跟他爹说道:“爹,要我看,等这季庄稼收完,跟妹妹说说,把他们家那片地给咱们家种行不?我瞧着他们家那佃户又没打什么好主意。”
王家老大皱了皱眉头,颠了下肩膀上的工具,埋怨道:“爹也得说说春花了,这都出来多长时间了,也不家去瞅瞅?”他们做哥嫂的不好说,免得爹娘多心,以为他们嫌弃小姑子。
其他两个儿子跟着附和两句。王老汉想想也是,当下点头道:“回头我就说她,都是你娘惯的。”
“娘也是,石家一家子都走了,就她一个当媳妇的不去,算怎么回事?这要换我媳妇,敢说出这话就得先挨顿打!”石家小儿子很是不敢冒这个妹妹,他们都是家里的老小,自小也争宠来着。大了也差不多。
“打打打,你就知道打?谁家过日子三天两头打媳妇的?”王老汉一听就不乐意了,他的小闺女自然是怎么都好的。
“爹,不是我说你,我把话放这,就春花这样的,早晚被石家休回来。可别怪我这儿子没提醒过你。
我打媳妇两下怎么了?这娘们儿碎嘴就得揍,整天不干活,东家长西家短的,村子里谁不烦?
打两下至少她老老实实挺半年。你三女婿不打人,什么君子的。可你闺女这样的,换咱们家哪个媳妇这样你乐意?”王三郎撇撇嘴,很是不屑地说道。
王老汉深深吸了口烟袋,吐了烟圈儿,没言语。爷四个一时无话,默默地往家去。
人的心里都有杆秤,是非好赖自有衡量。
农户人家下地的时节吃三顿饭,白天累了一天,傍晚这顿吃的就比较硬实。
王家的饭桌上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菜也不少:南瓜炖土豆,鸡蛋炒韭菜,萝卜缨子炖豆腐,蘸酱菜等,加上一锅糙米饭,分量十足,管饱。
三郎媳妇瞥一眼早坐上桌的小姑子,不屑地撇下嘴角,对着空气漫声拉语地道:“中午送饭回来的时候我碰见胡家娘子了,听她说啊,石家回来人了。这两天正找人催往年欠的租呢。”
虽然她没特地跟谁说,可自然有人搭话,二嫂正摆碗筷,接话到:“真有这事?那说不定就是真的了。前儿个我听邻村的四大娘跟我说,在城里见到一个人很像咱们春花女婿,她都没敢认。”
王春花‘切’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听她胡嘞!就她那嘴里能吐出象牙来?还不敢认?又不是没见过面儿,真看见了还能不上前说句话?”说着翻了个白眼,再不搭理俩嫂子。
二嫂嘴角一弯,“我也是这么说呢。可四大娘说,那人一身的好打扮,像个大家公子似的,抱着孩子在米铺里买米呢。她瞧着买得可不少细米细面,真是有钱,连怀里的孩子都一身绸缎,怎么看都像忱哥儿。”
两个媳妇你一言我一语,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话,王春花才不爱搭理她们呢,别以为她不知道,不就是嫌她呆得时间长么?爹娘在呢,哪轮得到嫂子们说话。她爱呆多久就呆多久。
倒是王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说了句:“三丫也该回家去看看了,这出来个把月了,再不家去,园子都荒了。”王家世代种田,对土地绝对有深厚感情,最见不得有地白白糟蹋了。
当爹的发了话,王春花嘴上没应,心里却也泛起了嘀咕,琢磨着改天是得回去看看。
爹娘不差女儿一碗饭,王家祖孙三代十几口人挤在一张大木桌上,几个孙子和孙女吵吵闹闹声中一起吃饭。
“哎哟,这都吃上啦?”一个女音儿突然从篱笆门外传来,接着一串脚步声临近,一个四十上下的婆子进了王家大门。
春花娘连忙站起身相让,“她四大娘,你过了?一起坐着吃点?”
在农家,去人家里的时候遇上饭时,总是要让一让的。不过除非是特别熟的人,一般要点脸面的人是不会真的坐下吃的。
“不啦,不啦。我来就说两句话。”四大娘就是刚才二媳妇提的那个。
她拉着春花娘,故意悄声道:“春花她娘,我可跟你说,我家的那口子今个进城可是真的见到你家女婿了,就在书院门口。”
说着她一拍大腿,“哎哟!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那气派,那体面,别提了。一身的绫罗绸缎……”然后四大娘滔滔不绝地描述了一回当时的情景,比她亲眼瞧见的还逼真些。
“我就说嘛,我那天见到的就是他,只没敢上前认人。哎,我说春花娘,你女婿是不是发什么大财啦?”最后,四大娘哗啦啦眨着眼皮盯着春花娘问道。
春花娘那知道这些,她知道四大娘也是个爱扯闲篇的,也不甚在意,应付她道:“兴许瞧错了。忱哥儿他爹去乡下瞧他小妹子去了,在西边大山里头呢。”那个穷地方,跟他们城郊的人家比能富余到哪儿去,净瞎白话。
不过王春花是见过卫讷等人的,这番一联想她倒是坐不住了,急急吃了口饭,便张罗着明天回家去。
下山村在宣城外不远,进城的话,搭村里的牛车不过大半日。
第二天一早,王春华就收拾了个小包,坐上牛车进城去了。因农忙,又常来常往,家里倒也没人送她。
等她赶了半日路,进了家门一看,顿时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