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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你丫闭嘴 第64章 文学1.7

作者:之蓝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945 KB · 上传时间:2017-06-28

第64章 文学1.7


070


第二日顾柔起得很早。


她几乎是没怎么睡着,一闭上眼,就想起国师温暖干燥的手掌,和他那个似有若无的睡前吻,羞得她缩在被窝里不敢吱声,连想法都不敢有——生怕一个没控制好,漏了心声给他听去了。还有一点,是怕他太累,自个不睡,也不想吵着他睡。


顾柔给弟弟顾欢煮了粥蒸好馍,把他沾了灰的书箱重新擦拭了一遍,顾欢也起了,看见姐姐,不由得脸色沉下来,问她:“你昨晚哪儿去了?”


“你起了啊,来吃饭,”顾柔随口搪塞他,“昨个有生意,出去接活儿去了。”


顾欢听见阿姐说谎,脸色更不好了,走到她面前,质问:“生意?那昨晚送你回来的人是谁?”


顾柔心里一惊,怎么给他瞧见了?顾欢看她眼神游移不定,心焦如焚,抓住她手臂摇晃道:“阿姐,你可千万别糊涂,那人留你那么晚回来,一点儿也不替你的名声着想,绝不会是什么好人,你别轻信了人,让人给骗了。”


顾柔不晓得怎么跟他解释,只笑着敷衍:“瞧你说的,你阿姐是那么容易上当的人么?”


顾欢很严肃地点点头:“是。”上回有个韩丰,不就坑了你好多年。


这时候,国师的心声传来了:【你起身了么。】


顾柔连忙答道:【嗯。】脸上淡淡的红晕浮泛。


【昨夜睡那么晚,不再多休息会?】


【不了,每天都是这个时辰醒。你呢,不趁着休沐日歇会儿吗。】


【是困,不过更想见你。】


【……】顾柔接不上了。


顾欢看姐姐心神恍惚,脸上还犯红,急得真不知该怎么劝说她:“阿姐,你快醒醒吧,那人一看就是出身富贵之家,他怎么肯真心待你;他夜里约你出去,心怀叵测,你千万不能着了他的道,被人说你成了外室,那教别人怎么看待你?咱们家虽然清贫,可是不能折没了这份骨气,否则哪有脸面见九泉之下的爹娘?”


他提到了爹娘,使得顾柔愣了愣神。


顾欢瞧一眼外面的天色,旭日初升,该是时候出门去学堂了,他有些急迫,但又耽搁不得,只好把书箱背起来,临走之前再三告诫顾柔:“阿姐,你千万要仔细想想我说的话,别糊涂了,古话说得好,一失足成千古恨,你是女儿家,千万不能轻身。”他如今长大了,渐渐地也以男子汉自居,遇到事情,就忍不住要管一管姐姐了。


“阿欢,你还没吃朝食……”顾柔追了两步。“不吃了。”顾欢毫无心情,推门出了小院。


顾柔站在门口,心里很有些迷惘,阿欢关心她这个姐姐,虽然他并不了解国师,可是他说的话并不是毫无道理。以自己的身份,想要永远地陪伴在国师身边,只怕连一个妾侍的地位都不够资格。


更何况,她一点儿也不想做他的妾侍……深宅大院,与人共享心爱之人,想想就觉得糟心。


顾柔突然烦闷起来——为什么他偏偏是大宗师?要是他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妖怪该多好。


她正烦恼着,又传来国师的声音:【你吃过了么。】


【没呢,你呢,】顾柔猜想他也刚起,心念一动,问他,【要过来吃么?】


【好。】


他应得自然爽快,反而使得顾柔脸上羞臊,顿时又有些后悔问这个问题来,她做的都是极简单的朝食,哪里是国师这般锦衣玉食的人吃得习惯的。可是话都出口了,也收不回来,急忙地收拾了堂屋,把食物摆上桌。


国师没一会就到了,两家隔得近,几步路的工夫,顾柔看他出现在院门口,不敢抬头直视他,尽量用自然的口吻道:“大宗师早。”


国师落了座,顾柔把阿欢的那份朝食给他拿来了,忐忑地在对面坐下,看他拿碗筷吃东西。他今日束了长发,穿了一套便利行动的常服,精白上衣束着袖口,用腰带扎紧了玄色下裳,显出劲窄的腰身,腰里还挂一古朴长剑,正是象征大道至简的太上忘情。整个人看起来英迈娴雅,风度翩翩。


顾柔一眼望去便为之走了神,呆呆瞧了一阵儿,见他都快吃完了,自个的饭食还未动,连忙低头吃了几口,却又放下来,默了一小会。


国师看见她发呆,伸出两根晶指,轻轻按在她右鬓太阳穴上,这里能感觉出脉搏,他摸了摸,觉得并无大碍,才稍放心,冲她微笑道:“胃口不好也多少进些,稍后还要出门。”


她听了忙乖乖地吃了几口,又想起他说要出门,抬头问他:“大宗师要去哪。”


“唐三儿今日离京,我们去送送他……”国师原本想补充一句“你若是不喜欢,那便不去了”,反正他刚好挺烦唐三儿和小姑娘之间的微妙气氛,唐三儿这家伙心思古灵精怪,国师只怕他打小姑娘的歪主意;可是他一抬眸,注意力就被顾柔红润粉嫩的唇瓣吸引了,后面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上得来。


“啊,唐三哥要走啊?”顾柔很惊讶。她刚喝了一口粥,嘴唇让湿润的粥染得粉润剔透,像是饱含了水分的花瓣。她托起腮,奇怪地咬了咬唇,对于唐三,她接触不多,可是印象倒是很深:“也是哦,他是金飞燕,那么好的功夫和本事,定然是很忙的了。”


看她咬着唇诱惑妩媚之态,国师心头一震,垂落眼睛,轻描淡写道:“梁上君子,偷鸡摸狗之辈,忙也是瞎忙。你若是不喜,我们便不去送行,我带你踏青去。”


“去啊,”顾柔连忙剖白,国师的朋友,她当然会很乐意去,只要国师顺心高兴,她什么都愿意陪同,刀山火海都去,“我也很喜欢唐三哥,我跟您去。”


“……”国师好不爽啊,简直后悔提到唐三,这厮就应该自己消失滚蛋,哪配让人送行,赶紧滚滚滚。


顾柔看国师吃完了,想着他日理万机贵人事忙,不想拖累他时间要他等自己,连忙加快速度喝粥;国师在对面看着,越看越觉她既清纯,又妖娆;看她一口一口吃东西,两片嘴唇上下闭合,自己居然呼吸急促起来。


他心跳加速了。他迷恋她,光是看到她低头的侧影,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就会产生一种逾矩的念头。


这种感情,早早地在心里萌芽,他压抑着;但是从昨夜开始,他得到了她的心,确认了她的心意,这份感情也滋生了欲念,无可抑制地在心里疯长起来。面对她惹人怜爱的样子,他呼吸急促,血液加速,恨不得把她立刻就地□□,剥光衣裳,亲吻她的每一寸肌.肤,办得她娇喘连连,在她身上烙满他的痕迹。


打住……怎么会有如此亵渎的念头?国师心神戛止,用力扶住额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顾柔放下碗筷,很关切地问:“大宗师,您不舒服吗?”她衣着齐整,目光纯净。


您不舒服吗……她问得这么娇声,害得他的确不舒服,但是现在想要“舒服”,未免太操之过急了点。


国师快要被自己的念头弄疯了,他一度怀疑老钱这头牲口住进了自己的脑袋。


“没事,吃完了么,吃完走罢。”他狂吸一口冷气,站起来,大步流星走了出去,目不斜视,亦不看她一眼——他得去院子里吹一会儿晨风,把热昏了的头脑醒一醒才成。


顾柔站起来,心里忐忑迷茫极了,她不晓得自己哪里做差了,害得大宗师好像不是很高兴。可能这顿饭真当太过简陋之故吧!她想起自己的出身,微微难过,略略自责,把碗筷默默收拾起来,拿着国师使用过的那只瓷碗时,还愣了一阵神——是啊,他是无暇昆玉,自己却是瓦砾一般粗陋,摆在一起高下立见,这怎么好相配呢……


心就微微酸了起来。


他用过的那只碗上,好似还残留他的体温微热,顾柔食指轻轻地掠过,指肚抚过他嘴唇碰触过的碗沿,只觉揪心的甜和酸。


……


国师带顾柔坐进马车,两个人各有心事,话都不多。


“大宗师,唐三哥他是金飞燕,那就是离花宫的人了。”马车里,顾柔忽然开口。


“嗯。”


“小谢也是离花宫的人,您和他们都认识,所以您……”顾柔怯怯地看他一眼。


国师淡淡瞥她。顾柔紧张起来,解释:“我不是想打听您的事,我是想告诉您,我……我以前混过江湖,有个外号……”


“本座已经知道了。”


顾柔眼里浮起一丝难过,低下了头:“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什么,只是实在开不了口……”想了想,自己终归和碧海阁有过往来,怎么也洗不清,只能这样解释:“可是我当真没杀过人,衙门里头挂我的名,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我,我……”


“此事休要再提,”国师忽而正色,凝眸看她,“小柔,本座有句话,你须得听进去。”


“大宗师您说。”


“你若想保全自身安稳,必须同碧海阁撇清干系。本座不管你的过去如何,但将来这一点,你定要牢牢记住,决不能和那边的势力,沾上半点边,你听明白没有?”


顾柔点了点头。


国师亦点头,缓和了语气:“离花宫之事,你无论听得多少,知道多少,也要装作不闻不知,如此方才安全。”


“嗯。”


他说罢,看见她有些苍白的小脸,心想自己方才那番话可能说重了,吓着她了,顿时又有点心疼,把她的纤纤玉手抓起来,放在自己掌心轻轻安抚着,温柔了语气:“本座这般告诫你,只是不想你受到此中牵连,九尾这个名号,以后就让它销声匿迹于江湖罢。你的生活不再需要它,以后的日子有本座养你,你还会缺衣少穿么,你怕甚么?”


顾柔原本还在乖乖点头,听到后面两句,心猛然一抖,手也不听使唤地哆嗦了:


他说……养她?


真的把她当做外室了啊?


……


京郊桃林。


空旷处立了一座新坟,没有碑刻,只插了一片无字的细木条,系着一条白绸在风中飘荡。唐三一袭深蓝劲装,背着千机匣,拈了三炷香立在坟前,口中念念有辞:


“舒老大,所谓祸不妄至,你得这番田地,怪你肚饱眼馋贪心不足,也怪我老金当年一念之差,和众兄弟们一起拥你上位。咱们出来混这一行的,脑袋拴在裤腰上,不知哪天葬身何地,也许再过三两年,就轮到我老金了,这一杯酒我老金敬你,为咱们过去的日子,也为我自己。你喝了,就两眼一闭地去吧,今生恩怨别再惦记。”


他说罢,上过香,拎起酒壶绕着坟头洒了一圈儿,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他矫健颀长的身影在坟前伫立良久,忽听车马声由远及近,回首望去,只见马车停在林子口,国师下了车,搭着顾柔的手扶她下来。


唐三收了惆怅,露出笑意,迎上去。


国师牵着顾柔过来,问他:“这便要走了?还有何需要尽管开口。”言语间还不忘紧紧握着顾柔的手,朝他似有若无的晃荡一下,以示主权。


唐三装作看不见,笑嘻嘻地道:“你要我多留几日也成,有小姑娘招待我,呆多久都不腻。小姑娘,听说你做得一手好菜,不晓得我有没口福尝一尝。”


顾柔听了一呆,望向国师,她也就做菜给国师吃过,想来又是国师告诉他的了?不由得尴尬:“行……”


国师面无表情:“舒明雁新败,离花宫正值动乱之际,还须你回去重整局面,本座也就不多挽留你。”唐三嘿嘿笑道:“是,是。”又问顾柔:“小姑娘,上回同你说跟我回蜀中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你拜我做师父,我收你做好徒弟,教你一般师父不会教你的事情,绝不让你空手而归;以后你混江湖,说出去是我金飞燕的徒弟,面上也增光添彩。”


没等顾柔答话,国师就道:“她现在心有所属,身有所依,不劳你操心。”


顾柔心里感念唐三那日的救命之恩,便道:“唐三哥,你路上多保重,解决了事情,捎个消息报平安回来。”


唐三弯下腰来,啧啧:“小姑娘多谢你,口信儿我就不捎了,你记着,我唐三没有消息就是消息。”顾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唐三又道:“现在我跟你借他一步说话,你许不许啊。”


顾柔仰头看看身边的国师,顿时忸怩了起来:“不需要问过我……”国师低头看着她,以商量的口气,温柔无比:“那我跟他去,你等本座一等。”顾柔受惊,忙不迭地点点头:“嗯您去。”


唐三把国师拉到一边,收敛容色道:“我此去蜀中解决宗族事务,怕是没个三五月回不来,你要有事,便着小谢来唐门寻我,我尽量抽身。”国师道:“你只管去,京城的事情还劳不着你操心。”唐三摇头叹气:“我这会回来的时机不好,舒老大这一下子整垮了自个,也整垮了门派弟兄,碧海阁近日以来在川中一带活跃得紧,我要是不亲自前去,那块儿的生意怕是要完。我是个江湖人,京城的事情看不懂也不想看,钱庄生意你看着办,只是我得提醒你,云南汉中唇齿相依,你要是提前露出丁点儿南下之意,汉中郁荣必反无疑。到时候,你得给我留一条退路。”


这等利害关系,国师焉能不明,他知道唐三在担心什么。


唐三虽然被逐出家门改了个诨名叫金飞燕,但到底还是心里系挂宗族,一旦川中发生动乱,唐家势必危险,他有顾虑。


事关朝政军机,国师不好明示于他,只微微点头,表示听了进去。唐三又道:“好,这事我当你应承了,你搁在心里。如果你敢蒙骗老子,管你是谁,千里万里追杀你,不死不休。”这番张狂之言以他的身份说出,对于国师简直是唐突冒犯至极,可他吊儿郎当浑不在意,国师也只是眉头微皱,不发一言。


话已至此,临到别离,唐三又扯了扯国师的臂膊,压低声儿,悄悄地在他耳边:“你跟那个丫头片子,就这么定了?”


国师淡漠:“什么定了。”


“少给打马虎眼,”唐三朝那头贼溜溜地望去,只见顾柔正仰起头,扶着一支桃花,出神地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笑容甚是明媚,“你要跟她私定终身,绝不容易,莫说你家里头还有祖宗供奉,就是国观的那群老杂毛,也不会放过你。”


国师淡然:“本座已准备好了。”


唐三又是惊奇,又是好笑,才认识多久,就这么死心塌地了?他以为国师不过一时的新鲜,头脑发热,这会看来,却又不像。他打量琢磨一阵儿,感慨道:“你完蛋了。”


国师不晓得他又要放什么厥词,清冷的目光斜睨他。


“你完了,你知不知道,你方才看着她的眼神,眼睛涣散,目光迷离,你跟我老金说实话,是不是在想什么禽兽的事情?”


国师大怒:“……滚!”


唐三更惊奇了:“真被我说中了?那你千万要小心,你练的那门子功夫不人道,如果开了色戒就一定要格外小心,如果教国观那群老杂毛捉住了你把柄,传到蓬莱去,慕容停知道消息一定会趁机回来对付你。”


唐三虽然看似放荡不羁,但这几句临别赠言倒是极为通透。国师思忖有顷,忽然问唐三:“关于这件事,你有甚法子么?”


唐三更是诧异:“国观的事你问我?我生平最讨厌杂毛,什么道啊儒啊的,别来……”


“本座是指那件事……”国师清了清嗓子,放低声音,“便是……假使本座看见她,真动了些旁的念头,以你之见,不晓得有何方法遏止?”


唐三眨了眨眼,颀长的睫毛扑棱扑棱,傻了半响,才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来。


唐三讶然:“原来你真的!”“闭嘴,收声!”国师在意地回看一眼,只见顾柔隔得还远,并没有察觉他们两人的对话,心下稍安,又见那绮丽春光洒落她身,不由得心念微动,目光黏在她身,半响挪不开眼。


唐三忍着笑:“有。”


国师看着顾柔出神,听见这话回过头:“速速说来。”


唐三道:“就是赶紧把她办了,大战三百回合,办她个死去活来,一夜九次不眠不休,连你自己都腻到想吐,然后之后的几天,你就会累得腰腿发软,成为真正的贤者……阿弥陀佛,哦不,你是道教,福生无量天尊。”


国师憎他胡言乱语,凤眸里杀机一掠,唐三打了个颤颤,一边赔笑,一边搭住他肩道:“何必去克制?相信我,你喜欢她才会想占有她,此乃男人本色;若你占有她之后还能继续喜欢她,这便是真心相爱了。男人本性如此,何必为善不欲人知,若你既喜欢她又不想占了她,那你应该去当她爹才是。”


“……”国师清雅的眸子闪过一丝迟疑,如水般波动着,“她不似本座。”上一回他替她行功排汗,她已经是竭力挣扎,决绝的样子使他顾忌,她似琉璃般脆弱易碎,他只怕碰伤了她。“如今谈此事为时尚早,本座打算待云南稍定,便回来迎娶她。”


真要攻打云南?唐三心里暗暗吃惊,看向国师,只见他眼神似有暗示,像是跟自己透底。他多少明白了,但没多外露,只点点头道:“成,反正,这世上从没有什么君子,只有足够耐心的流氓,你若是能忍得住,不外乎就是多当一年的圣贤,阿弥陀佛,我先走也。你多保重,山长水远,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一落,便双臂展开,面朝国师,整个人似凌空飞起,疾疾向后退去,上了一棵桃树轻轻点足,三两下借力,如一只凫水飞掠的雨燕般消失在桃林深处。


他孑然一身,来得没声没息,走得也毫无预兆,一如他金飞燕名号的洒脱;国师望着那道被他踩过还在摇晃的树枝,不由得长久地追望了一阵。人活在世上,本来就各有各的背负,唐三作为唐门的私生子,自小备受歧视,身世不幸;他靠着自个的打拼,在江湖里杀出一条血路来,这不是从他轻描淡写的笑容里能看得出来的。而国师身处庙堂之高,也不可能手不沾腥,他想见未来之势,仿佛无形之中,山雨欲来,摇摇欲坠,而他掌心的小姑娘,此刻正毫不知情地立在春日的阳光下,一派干净稚嫩。


……


顾柔却不晓得发生了这些,她跟着国师回来的路上,还在想着心事:唐三哥没说一声儿就走了,不晓得是不是离花宫那边有紧要的任务?危不危险,会不会影响到大宗师?要是自个知道那么些内情就好了,她武功虽然不济,但是手脚轻敏,多上帮得上一点忙……胡思乱想之间,马车晃动了一下,她没留神,大宗师顺势把她接在怀里,声音在她耳边低沉:“在想什么。”


她仰起脸对上他眼睛,只见他眸光如两道深邃的井,灼灼望着她。


她一时脑热,竟然脱口而出:“大宗师,我不做您的外室。”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的预告:1,撒糖;2,姐控顾欢原地爆炸,正面对刚大宗师


65|1.8



072


他一怔,起初似没听懂,后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不由得低低笑:“那你想做什么。”他从背后环着她,收紧怀抱,将右颊贴在她的左颊上。她身上有股玉兰花的清芬,他眼眸低垂仔细地嗅,如有醉意。


顾柔被他搂着贴着,只觉肌.肤滚烫,刚刚脱口而出的冲动顿时没有了,心如鹿撞,忽然觉得左脸颊一丝触感,原来是挨着了他脸上的那道剑痕,正是舒明雁用潮生剑划下的那一道。


她瞅着就心疼,朝侧边一仰,扭身望着他,情不自禁抚上他脸颊:“大宗师,这里还没好。”“哪这么快,”他漫不经心,只顾嗅她领口上的花香,见她挂虑,补充了句,“用了唐三留给的药,说是过个把月就好,无碍。”“可要是留了疤怎么办……”“那又如何,你没见过战场上下来的军将们么,石锡他们脱干净了,哪个身上没有疤;男人细皮白肉,岂不成了兔儿爷。”


可是,大宗师这道剑痕,是为她留的,和石锡他们的不一样。她心里又伤心,又甜蜜,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恨不得能变戏法似的把这道剑痕消去。


她软软的指肚摸得他心躁,他忽然凤眸微抬,盯着她,冒出句:“倒也是,唐三那狗犊子说过,留了疤,以后婆娘不好找。”


他一个斯文人,浑然冒出一句粗话,顾柔听得一怔,望着他,又听见他道:“我找不到,就找你好不好。”声音在她耳边,既温柔,又清楚,暖暖地烘着耳垂。


她微讶,说不出话来,原来……他不是没听见没在意,而是在这等着她呢!心骤然地也被烘暖了,宛如春风过体,暖和了胸襟,她嘴唇轻颤,有话说不出来,怕自个一张嘴先哭了,便缓了缓一口气儿,搂上他的脖颈,轻轻地把头靠在他颈窝,默了一小阵儿。半响,她道:“好。”


……


国师送顾柔回来,两人一起踏入顾柔家,日中正当头,阳光照遍庭院。顾柔想着要做午饭给他,就让他去堂屋里等一会儿,自个直接去了后厨。


国师今日休沐日,他喜欢这偷得浮生半日闲,陪着她悠悠哉哉也挺好,他在院子里随便走走看看,拨弄了一下架子上挂着的一个葫芦瓢,觉得它形状长得不够规整,用久了也容易腐烂,下次他来,要换一个银制的才好。水缸的木盖一角好似破了,应当修补,他琢磨着自己有生以来好像没做过木匠活,回去问问孟章那小子能不能代劳;上了台阶,又看见墙上挂了一串干辣椒,他又想,忘了告诉她自己不吃辣,让少放一些——当然,如果她喜欢吃,又不是太辣的话,他也可以忍受陪她吃那么一点。


正闲思慢忖着,他踱进堂屋,迎面只见八仙木桌上摆一残棋局,旁边一张愠怒的脸。


一个白净少年胸膛起伏,气势汹汹地瞪着他,正是顾欢,厉声质问:“你是谁,为什么接近我阿姐?”


今日学堂里的先生犯头风,没来讲课,找那刚住进葫芦巷的沈砚真沈大夫看病去了,让学生们自习,许多学生便互相下棋消遣,顾欢棋艺超群,本在同窗当中遍无敌手,加上出门前跟阿姐吵了几句,没得心情陪菜鸟们下棋,便提前回家来,摆开了棋谱自己对自己地手谈,却早早在屋里看见这一幕。


——他稳重懂事的阿姐,怎么会跟一个男人有说有笑地回来,还把他带进院子?


他愤怒地打量着国师,见他衣着锦绣,清俊富贵,更加心里确认,这就是个来诱骗良家少女的登徒子。没想到好容易走了个韩丰,又来一个升级版的坏蛋打他阿姐的主意,他见国师不答话,却眯着眼打量自己,恨不得立刻就把他给宰了,他左看右看,终于让他瞧见了屋角落里搁着的耙子,他冲过去抓在手里,就想要把人轰出去!


……


顾柔拾掇半个时辰,把午膳准备好,端进堂屋,就被里面的一幕惊呆了:


国师坐着,顾欢站一边,正指点他功课。


顾欢晓得了这是当朝国师,虽然心里头震惊不敢对他动粗,但是心里头始终不服——难道就因为你是国师,便可以欺辱我阿姐,将她当做玩物弄于掌中了吗?他替阿姐不平得很。可是国师提出要看看他的功课本,他不能不从,却故意挑衅似的从书箱里拿了一卷儒学著作出来——


如今虽然大晋国主以黄老之道治国,学堂教授的主流也是道术理论,但事实上到了这一代,皇帝听取侍中钱鹏月的建议,开放言议,使得百家争流,儒家和兵家等其他学派也如雨后春笋,广有拥簇。顾欢学的是先生教的老庄之道,可是心里头却偏爱儒学,他面对道派的大宗师,拿这卷书出来,正是隐含挑衅之意。


国师一看,果然道:“你这是学外杂书罢。”


怎么,承认自己教不了?顾欢向来用功,悟性不错,他不怯国师,朝他发难:“大宗师恕草民愚钝,只能感受儒家的立身之道,不知老子庄子是为何物,道又是为何物;杂书通俗易懂,故而就只能看看杂书消遣。”


国师抿唇,有发笑之意。


“大宗师笑什么?”


“人在道中,而不知其存在;如鱼得水,不知水的存在。你立身之世处处皆道,生活中时时有道的法则,你日用而不知,反而质疑天道,怎能不笑。”


顾欢道:“道提倡绝圣弃智,斩断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儒家却提倡仁义礼智信,儒生们立心天地、立命生民,自然难以理解您这不关民间疾苦的道法。”


顾柔听弟弟出言不逊,不由得一惊,忙走到国师身边,正要开口,被国师阻止。


国师收敛了笑意道:“经商有生财之道,为人有处世之道,颐养有养生之道,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大道无处不在。道与人世紧密联系,绝非孤悬独存,你哪只眼睛看见道能够高高挂起,漂在空中的了?”


见顾欢默然无声,国师拂一拂衣袖,继续心平气和道:


“大道之大,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而无所不在。圣人对待道的态度是从容。所谓从,便是谦逊柔和,少来妄自揣度曲解;所谓容,便是能容,清正自守,虚怀若谷。从容以应,圣人之道也。”


顾欢咬牙想了一阵儿,找不到可以应对的言辞,鬼使神差,蹦出一句反诘:“圣人之道既然这么管用,圣人怎么不自个一统天下?”


国师摇了摇头:“太公辅周,功成身退;范蠡匡汉,西出姑苏。吴太常在太学馆建了一个茅坑,你见过他无时不刻蹲在上面了么?这就叫做‘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顾欢:“……”


国师面含微笑,他眼里没有卖弄和炫耀的意思,显得潇洒和坦荡。


“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既可入世建功,亦可飘然而去,此为此圣人之道。你可以不去修行道,但同时,你也无资格曲解大道。”


一阵清风悠悠吹起他束发玉冠上的飘带,顾欢这才发现,国师这一派宗师的气度,渊渟岳峙,气正神清,和那学馆里的儒生门客们相较,显得是如此迥异而超脱。


观人识人,而后知人……顾欢想,可能,他还是有跟韩丰不一样的地方吧?


他还是很不放心,但是……感觉跟他吃一顿饭,还是可以容忍的。顾欢没再说话了,任由顾柔把饭菜摆上桌。


盘来碗去间,顾柔给国师夹了个鸡腿:“大宗师。”国师端碗接着。


顾欢黑脸看着,以前鸡腿都是先给他夹的,他心里微微不爽。


可是阿姐马上又夹了个鸡腿给他:“阿欢。”


顾欢脸色一松:“谢谢阿姐。”不像大宗师,连个谢字也没,枉称一代宗师,这点礼数都不懂。


国师把鸡腿夹回给顾柔:“你吃。”“啊,不用的,你是客……”“你太瘦了,多长点肉。”顾柔低下头,脸红了,小声嗯了一句。


岂有此理!顾欢无比堵心,鸡腿咬在嘴巴里如同嚼腊,国师怎么了!是国师就可以仗势欺人了吗!是国师就可以抢走他十几年相依为命的姐姐了吗!


吃过饭,顾欢灵机一动,提出要跟国师手谈。


他的围棋造诣不差,至少打遍学馆无敌手,先生都要忌他三分。


——这一盘棋下去,包管要让他在阿姐跟前下面子难堪。


国师很无言,这个年轻人,好胜心真当不是一般的强,但是看看顾柔在他身边探头探脑,眼睛里好似有几分感兴趣的样子,便应允了。


又是一晃半个时辰过去。院中的日光稍向西斜。


国师在桌上落下黑子,对顾欢道:“你死了。”


顾欢连连抹汗:“再来。”


“再来一万次结局还是一样。早在前一手,你该挡不该冲;现在你不吃本座,本座便赢你。不过你棋路挺稳,中后盘韧力不错,这样罢,你先把今日之局琢磨透,下一回本座来,再跟你下。”


国师见顾欢点头,便道:“小柔,你让他自己好生琢磨,我等不要打搅,出去走走吧。”


顾柔觉得那一局棋很新鲜,她也会下一点围棋,只是没有阿欢和大宗师那般厉害,还想再看,可是既然大宗师这样说了,那就听他的。她道:“大宗师,你等等。”她从屋里拿了一点东西出来随身带着,跟顾欢道别:“阿欢,那我跟大宗师先走,你慢慢想。”


顾欢没应声,他头上冒着汗,捏着棋子还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忽然反应过来——屋里没人了!


大宗师就这么当着他面儿,把阿姐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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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


国师带着顾柔,也没走远,就出了门,左转,进了门,到隔壁自家宅院里去了。


两人挨着银杏树坐下来。


国师看顾柔带着一包东西:“是什么?”顾柔把绒布包裹的点心打开,拿了一个递到他眼前:“酥果子,要吃么。”国师不爱那些黏腻甜食,摇了摇头,顾柔便拿回来,自己咬了口,沾了一丝丝酥屑在唇角。


国师看着她嘴角那一点酥屑正出神,忽然听见翻书的声音。“……这又是什么?”


“啊,这个呀,”顾柔背靠大树,把绢书摆在腿上,“就是话本,市面新出的。”国师挨着她坐,倾身过去一看,那封皮上居然赫然《金钗误》的标题,诧异:“怎么会有这种书?”


“就是根据您写的那台戏文改的,现在市面儿都卖断货了,我托七叔帮我捎带的。”


国师暗忖,他可没授权过谁,谁这么大胆居然窃取他的版权故事,拿去出书贩卖?心思一转就想到老钱,该死的老钱,只不过是写完了让他帮忙看一眼校检润色的工夫,就被剽窃去了创意——这可是他单独写给小姑娘的故事!


他想起老钱,心头愠怒,这个唯利是图的家伙,必须把这里头的利润加赔偿要回来!


不过他也这没工夫生老钱的气,这会儿值得他注意的唯有小姑娘嘴上吃着的甜食,她樱桃小口,咬东西的时候也轻微,细嚼慢咽地一小嘴下去,那酥果子上面就多一排细细的牙印儿……


顾柔被这么一直盯着,觉得奇怪,回头:“大宗师,您真的不要吃啊?”明明看起来好像想吃的样子。


“……不要。”


她吃着酥果子,而他只想吃她唇上的胭脂。


“哦。”顾柔又低下头翻书。


国师忍不住了,问她:“你那天不是已经看过一遍了?还买书作甚么。”


“那天追您出来追得紧急,最后面,没看着,”顾柔说到这里,声音轻了,粉润的脸颊微微发烫,“不晓得结局怎样了。”


国师笑,把她拉进怀里抱着,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这就是结局了。”


“啊?”顾柔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烧得更厉害,慌忙朝四下看看有没有旁人,所幸国师园中的守卫个个训练有素,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一个个在台阶上下石像般地伫立着。


大庭广众,顾柔还是觉得难为情,挣脱:“哪是这样……明明这么厚一本!”她要自己看结局。


【怎么,还不够,还想给自己加戏?】忽然,他心声传来,【你想要什么戏,本座给你加。】


惊讶得她心脏微微一颤,脸顿时涨得通红。


他只道她不好意思,便不说话,用心声撩拨她。


谁知这么做,更让顾柔觉得害羞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在偷偷摸摸谈情。别人看不见,可是只有彼此两个人心里知道。


她的手急得乱摆乱掏,国师问:“又怎么了。”“忘了带手帕。”吃完了酥果子,顾柔油腻腻的左手没地方擦,国师见了,拉过来在自己干净的衣袖上揩拭,油渍没了。


“吃的倒记得牢,手帕却不记,”他有轻度洁癖,忍不住揪着衣袖嫌弃,“……脏死了。”


虽然这么说,还是给她擦干净了。


悠闲度日的午后,阳光透过银杏树叶筛落,细细碎碎像下着一场金雨。顾柔躺在银杏树下,把头枕在国师的膝盖上,举着书本看故事,一边翻书,一边有滋有味地提问题——


【大宗师,这句话是你写的啊?】


【为什么是这样一根钗子呢,我们对话的时候,可没有这根钗子呀?】


【为什么是‘笔尖心事一行行’啊?】


——当然。


——那是为了方便老少妇孺理解。


——因为写的就是本座。


国师在心里回答,他几日操劳未得休息,此刻便有些困了。


顾柔不需要答案,好像光是提问题就足够让她乐不可支了,她枕在他的大腿上,挪了一下后脑勺,换了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举起书本,刚好遮住微微刺眼的阳光。她看到了故事的结尾:


——故事里的青年和姑娘成亲了,举案齐眉,还生下了一堆胖娃娃。


……生娃娃,还一堆。顾柔脸嗖地又红了,又嗔怪又怨怒,怪不得刚刚不说,你可真会写啊!她悄悄地把书本从脸上挪开,想偷看他的脸,却发现国师羽睫低垂,凤眸微阖,原是睡着了。


他逆光的轮廓显得那么温柔,那么清雅,眉心的那一朵梅花花绣,也显得分外殷红细致。


大宗师的脸,若是要她看一辈子,大概都不会腻。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摸他脸上的那道疤痕,细细的,带着一点触感,结痂了,也许快好了,可是还是让她很心疼。


忽然间,国师羽睫一抬,睁开双眸。


顾柔静静地凝望着他,手还抚在他的伤口上,他握住了那只纤细无骨的小手,紧紧地重叠,掌心的暖和传到她心里。


顾柔又害羞了,这样对着他,每天都要脸蛋充血几时回,以后怎么受的了?这成了她甜蜜的烦恼,她躺在他膝上移开了视线,看见他的衣袖上落着一片银杏叶,她拾起来,遮在自己的左边眼睛上,仰着头,倒过来看着他,冲他咯咯地笑。


一叶障目,不见国师。


国师:“……”


顾柔又拿了一片,两只手都遮着眼睛,这下他不能用眼神加热她的脸了,她脸上挂着傻兮兮的笑:“看不见了。”


国师俯下身来,亲在她眼睛上。


隔着树叶,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顾柔笑不出来了:“……”


国师回身起来:【傻的可以。】


顾柔:【……】好想要拿一盆冷水浇浇头啊!


阁楼上,宝珠恹恹不乐地放下竹帘,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孟章坐在角桌边上,咕吱咕吱拿碗里的桃子吃,吧唧着嘴儿。


为什么今天来跟大宗师汇报屯部情况的人不是石锡,而是这个家伙。石锡作为北军中尉,其实几个屯营的事务相当繁忙,孟章相对闲些。她有点着恼,望着国师和顾柔,心里又充满了羡慕和惆怅。要是有一天,石头也会这么开窍,那该多好……她望向远处,五月中,夏季将至,满目不舍的大好春光。


……


休沐日一过,国师便恢复忙碌,四更起身上朝,中午在尚书台用膳,处理庶务直到日落,去国观处理日常事务,给弟子们讲经授业,遇上好学提问的弟子,往往又要拖延一阵,往往要至深夜方能归来,幸好他和顾柔心灵互通,每晚她都等着她回来,各自在睡前说一会话,再歇下休息,也不孤单。


有时候,夜深人静,顾柔也会停下来细想:虽说大宗师心意恳切,可是话说到底,她的出身改变不了,何况,父亲还在云南,眼看五月转眼就过,三月之期马上就要到来,等到六月份,她就是时候该动身去云南。


她想得清清楚楚,若父亲当真坐实了跟云南勾结的罪名,她便一点关系都不能跟国师扯上,否则必然牵累了他。所以这段日子,能陪着他一日便是一日;待到六月中旬,她就动身去云南找父母亲,设法将二老带回来,解决了这桩事。她晓得此行凶险,可她不能不去尝试,为了父母亲,也为了国师……


她没有再多犹豫,不再去想那些伤心烦乱之事,只低头掐指把日子算了算,现在是五月中,约摸还有两个休沐日,可以同他一起度过。


五月廿三,休沐日,她和国师约好了去踏青,国师先起,来接顾柔,两人携手出了院落,看见门口正有一人逡巡徘徊,中等个子,圆脸微胖,面相和善,两个肉嘟嘟的耳垂,不是老钱又是谁。


钱鹏月看见国师,脸色一惊,看见顾柔,脸色一沉。


“你来作甚?”国师上前一步。


钱鹏月没好气:“我借你一步说话。”国师看顾柔一眼,又看看老钱,转身柔声对顾柔道:“本座随他去去就来,你在此等本座。”顾柔忙点头:“好。”


老钱把国师拉到院子角落,急得不行:“上回家丁同我说看到你在此巷出没,我原还不信,原来你真的在此处豢养外室。”


顾柔耳聪目明,听见钱鹏月隐约的这句话,心里难过,不免显出黯然之色,她识相地走远一些,免得听见他们的对话。


这被国师看在眼里了,他远远望着顾柔,皱眉对老钱:“本座内室都无,谈什么外室。她以后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钱鹏月觉得他没药可救了,先不忙于跟他掰扯这件事,讲今日的来意:“我听说你给皇上上书,请求出兵云南?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也不跟我打个商量,今日皇上在上书房问起我,惊得我那是一身冷汗,险不知如何作答。”


“你该怎么答便怎么答,尽你为臣的本分。”国师暗忖,皇上既然问起了这件事,说明他已将此事提上议程,搁上心了,这倒是好事。


钱鹏月一拍额头,皱眉叫苦:“唉,我要是一点儿也不考虑你,我就直接给皇上那头否了,帮着那云晟说话。今日你不在,他同皇上谏言,我没表态,他连着我也一块儿骂。”


太尉云晟,国师不用听,也想得到他会怎么说。


云晟激烈反对用兵,他向皇帝觐言,自上一任尚书令慕容修以来,连续的对外扩张政策消耗民力,靡费钱粮,国库已是不堪重负。此时如果强行对云南用兵,行军路程遥远,耗资巨大,极有可能引发变数。


连掌管大部兵权的太尉都不支持战争,可想而知他的话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


钱鹏月当时听着,没发表意见,但他心里想的跟云晟一样,作为代理尚书令一职的他,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现在国库还有多少钱粮,去年虽然两河丰收,百姓长年以来被征发徭役,好不容易得到休养生息,如果突然再举大军向云南出兵,招募壮丁,必然会耽误耕种时令,导致大量的农田抛荒。若天公作美,能保住今年的秋收还好,如果不能呢?那粮食价格必然飙涨,老百姓吃不饱肚子,民怨沸腾,就会起□□,而那时候,国家的精英主力军队远征在外,不能回防;到时候可不就只是云南一处的问题,而是整个王朝根本动摇的问题了!


钱鹏月虽跟国师私交甚笃,但这一点上,凭良心说话,他有自己立场。


“你是当朝国师,又是北宗的领袖,一言而为天下法,本应大公无私,你要三思啊。”钱鹏月虽然不知道顾柔就是顾之言的女儿,也不知道她和铁衣的关系,但他有种敏锐的直觉,他觉得国师之所以这么快速做出决定要出兵云南,很可能跟这个女人有关系,自从认识她以来,国师整个人变得太快了。


国师听罢,沉吟片刻:“你真当以为,本座举兵云南,是为一己之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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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


国师和钱侍中的谈话还在继续,顾柔一人在远处里等着,百无聊赖,又有心事,抬起头来时却见红日如轮,跳脱云间。还有两日就是夏至,空气里已有股微微的燥热,伴随着老钱和国师似有若无的说话声传来,国师情绪稍显高纵,扬着声儿说了句:“你以为本座举兵云南,是为那一己之私?”


顾柔觉得不该听他们的对话,便又把步子挪远一些,心头却止不住烦忧。她最最担心的,就是怕国师因为自己,做出原本不属于他的任何决定。


越是不想要听见,越是又顺风飘来老钱的话,老钱很激动,跟国师闹红了脸:“话是这么说……但即便你办妥粮草补给,但此事有云晟阻挠,稍有差池,他必然拿此事在御前向你发难,没必要压上慕容家的前途这么做……”


顾柔听了,心越是突突乱跳。


喜欢一个人,既想同他在一起,又想为他好,当这两者冲突,她兴许还会为自个自私一下,选择陪他一同牺牲和承担,也要在一起;可是现在牺牲的赌注上,押着他的前途身家,极有可能是性命,她怎么好自私地要求留在他身边?


浑浑噩噩站了一会儿,钱鹏月走了,没跟顾柔打招呼,国师也没邀请他进来喝茶。顾柔看国师回来:“大宗师。”


国师看她神情彷徨,伸手摸了摸她苍白的小脸:“怎么了。”


顾柔鼓足勇气:“我想去一趟云南。”


国师冷了脸:“不行。”军队都要铁血金戈用皮肉碾过去的地方,他怎么会放小姑娘去?他为这句话有了不好的预感,坚决补充:“此事休要再提。”把顾柔的话堵在喉咙口。


国师拉过她的手,抚慰地握在掌中,她的手又白又软,他一下下把玩似的捏着,口气温柔下来:“你甚么都不用管,在京师等着本座,你的父母亲本座替你送回。”


顾柔挣开他的手:“我就是不想您为了我这么做。”


国师目光微沉,正色看着她。


她豁出去了,一股脑地倒出来:“我了解我爹,他是一个既怯懦又良善的人,他不会作恶,可是我难保他不被人利用作恶;他若是被连秋上控制着,一定会为了保护我娘,受他摆布;那时候您大军逼至,我怕我爹压根儿不听朝廷说什么,做出傻事来。那是我生身父母,十年了,我一定要去亲眼探个究竟,也只有我能说服我爹。”


国师脸色越暗,似在忖度,又似在累积郁气:“今个这番话,你早就想好了?预谋跟本座提要求?”他对她深情似海,可是这份情种得越深,便越是想束缚她,容不得半点危险朝她逼近。他觉着自己苦心孤诣地安排,老钱不理解倒也罢了,可她为何不能稍作体谅,脸色便愈发有些难看。


他正烦郁,忽然手就被一双纤纤素手抓住了。“大宗师,我想跟您一起生活。”她仰面望着他,清媚的眼里噙着泪光。


他心蓦地一软,烦恼顿消,定定地注视她。


顾柔恳切地凝望着他——


“大宗师,我身上的事唯有我自己能解开,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能同您在一起。”


“论身份才能,我百般地配不上您,可我还是痴心妄想同您相守,所以我更不愿意逃避这件事。”


“我出身不好,过去遇着事情,第一下总想着躲避,即使喜欢上什么,也不敢坦荡地说出说来,甚至还会故意隐藏;喜欢说不喜欢,在意说不在意。可是唯有您,能够让我毫不犹豫地说喜欢。我喜欢您……大宗师。我想为您做点什么。”


“我别的不济,可是总算有些功夫傍身;我知道这在高手如云的北军中算不得什么,可是你我之间心灵相系,只要我能找到法子见爹爹一面,让他告诉我铁衣的秘方,便能第一时间传回给大宗师您,这件事,别人做不到,唯有我能为您做到。”


她一股脑地倾吐出来,虽然紧张地等着他的回音,可是自个却已经按捺不住情绪,哭了出来。她有一丝懊恼,自觉好不成器,分明是想让他看见自己坚韧决心的一面,却又动不动落了眼泪,放在他眼里,大概又要觉得她小女儿家太软弱了罢。


可是下一刻,她就让他温暖的怀抱裹住了。


他俯下身来,将她紧紧按在怀里,力道劲得像是要把她揉搓到他身体里去,他宽大健硕的胸膛紧紧贴着她,金丝纹的斗篷流水般倾泻下来,遮盖住了她娇小的身躯。


“也不是什么痴心妄想。”他嗓子低哑,却是深沉,墨染的眸子微微一闭,把冰雕玉琢的面庞贴进了她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顾柔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下巴搭在他左肩上,怔怔地仰着头,眼里水润润地。


半响,听见他低低道:“你说的事,容本座考虑考虑。”


顾柔的眼泪一下子滚落,这回她是喜悦的泪了,她抱着他,抓紧他后背朝服的衣料,用心跳贴着他的心跳,深切地感受到,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她这么急切又渴望地把心掏出来,交给对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只雀儿飞进院,啄食地上晒着的糜子,发出吱吱喳喳的细声儿。顾柔从他怀里起来,视线和他相碰,撞进他清雅明鉴的眸子里。


他俯首端详,她仍是那百看不厌的可爱模样,他轻松地笑了出来。


顾柔泪痕未干,有一丝不解地望着她。他为何发笑,难道他觉得自己方才一番真心话是儿戏之言么?


“唐三只说对了一半。”他道。


顾柔更迷茫了,这个时候,好端端的,怎会提起唐三?


唐三说过,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就会无时不刻地想要侵占她,这感觉他体会过,他牵着她的手,看见她的人,走过她走过的路,和她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都会为之心潮起伏;可是现在这会,他冷静下来了。


他听见她真心的剖白,才知道她心里也有烦恼,他忽然感觉内心一瞬的清凉。


他想,男人和女人在一起,也未必每时每刻非要做点什么,像现在这样,和她坐在一起,什么都不干,静静地呆一会,听听她的心里话,也挺好。


他知道她的心装着是他的,不光装着他,她也有她的想法和思考。


他很舒心,或者,这种感觉,他之前没有体验过,现在想来,应该称之为……


欢喜。


“也没什么配不配的。”他又说。


“啊?”顾柔仍是迷惑地望着,她不晓得她的大宗师,怎么会就忽然转怒为喜。


“没甚么,”他捧了捧她的脸,口气柔和又郑重,“这样罢,这件事本座会考虑,尽快给你一个答案。在此之前,你不要轻举妄动离开本座的视线,尤其不可孤身前往云南,一言为定?”


“嗯。”顾柔点头。


他挪了一步,麻雀惊着了,双双扑闪翅膀起飞,落上了隔壁院的银杏树,在上面吱吱喳喳地叫着。他揽住顾柔的肩膀,一同在院子里走了几步,道:“对云南的事情,你不用有顾虑,即使没有你,本座也会尽快对云南用兵,这事和你全无干系。”


眼看皇帝身体与日不济,如果有一天皇上殡天,新帝交接之际必然先求巩固朝政,更加不会对外兴兵,如此一来收复云南遥遥无期,那连秋上羽翼未丰,却有深谋远虑,如果给他这等长久的喘息之机,必成朝廷巨患,到时候引发的战祸,便会远甚于今。老皇帝也正是出于此种考虑,他看了国师的奏章,心里已经想对云南用兵,可是又因为另一层顾虑,所以才会对太尉云晟和侍中钱鹏月问计。


这层顾虑,便是储君。


立储君的事情又是一趟浑水,大晋太子早立,然而太子平庸,二皇子却生得龙姿凤表才能超群,深得皇帝看重;其他几位皇子也非等闲,各凭本事地讨老皇帝欢心。皇帝曾经为此苦恼,甚至于在旁侧无人之际,隐晦地向国师暗示此事,询问建议。


国师不欲卷入储君之争,便以长幼之序不可逆乱以为作答。他不是帮太子,只是守原则。


但在老皇帝心中,一个软弱的太子,和一个强悍的国师,放在一起;如果有一天,他老了,死了;朝廷的情势会怎样?大晋还会是那个原来的大晋吗?


这便是双重的顾虑了。


国师也猜得到皇帝的心思,但他并不会因此避嫌,慕容家的家训不容他为私己过多考虑。何况眼前疆土未定,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挥去萦思,看向他的小姑娘,心头感到一阵放松和舒适:“后天本座来你这用饭,你做什么给本座吃。”


顾柔微微一讶,后天是夏至,按道理,夏至是要吃冷面的,可是后天不是休沐日,大宗师有这个空吗?略略思忖,问他:“大宗师您吃面吗,冷淘面、汤面、炒面,您更喜欢吃哪种?”


“都行,你看着办吧。”反正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吃。


“那您吃得进辣吗?”要是冷面,总归要放一些酱醋辣椒才爽口。


国师微微一窒,想要作答,又亦迟疑,反问:“你爱吃辣?”


“嗯。”


“……”他微微蹙眉,似极纠结忍耐,带着点小小的不情愿,“那少放一点。”辣有甚么好吃他是不知道,不过他的小姑娘性子外柔内刚,强成这样,莫不是因为辣吃多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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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预备夏至日的食物,顾柔第二日早早进了集市,明天夏至家家户户都有饭聚,真的待到明日再去买,说不定一些稀罕的食材便断了货。她回想国师刚刚搬来时那一阵来家里吃饭,对那道三皮丝的菜像是有感,夹筷子的次数比别的菜色多了那么几回,她打算再做一次。那三皮丝的主料有海蜇皮,食材不好找,得去城西,那一带有一联排商铺,专卖海货特产,顾柔和其中一家铺头的老板娘认识,想去跟她买些海蜇皮跟干贝。


她一路进了永宁街,忽然觉得有一丝不对。


顾柔做了那么久的夜探,对于被跟踪这件事有着相当敏锐的察觉力,所以,从她踏进永宁街的那一瞬间,便晓得自己被人盯上了。


往日孟章和石锡派人盯她,她知道是大宗师派着白鸟营的探子在跟她,可是今日的却大有不同,这人手脚不像是军方出身。


永宁大街上人来人往,这里临近永宁寺,街道上前来烧香敬拜的香客居多,她没立即回头,只把手腕里的竹篮向肩膀上提了一提,往街边一个卖香烛的小摊子靠去,拿起一束线香,装作挑拣之状。


“姑娘来烧香啊,我这儿什么都有,求福禄长寿,招财进宝,姻缘,求子……什么都有,您看您求哪种?”那小摊贩招徕她,不同的线香有不同的涵义,用各色错金银的花油纸包裹着。


顾柔捏着线香:“长生。”她微微低下头,看起来像是在端详手里的香,黑瀑般的长发垂落肩头,实际上慢慢地将视线向旁侧后移,去看那街口转角处的人。


只看见有个陌生人影,闪了一下消失在墙后。看来对方也警觉得很,防着被发现。


摊贩道:“长生好啊,为家人求长生,福禄安康那就要这一套……哎姑娘,您还要吗?我这里买绝对便宜,进了庙再买可就贵了!”“不要了,多谢。”


顾柔放了货物,揣上菜篮快步往人流拥挤处钻。她想逮住那个人,便既不能走得太快,让对方跟丢了自己,也不能走得太慢,耐心徐徐诱之。


她穿街过巷,对方也迅速地跟了上来,隔着人流,和她始终保持丈余的安全距离。


看得出是个训练有素的人。顾柔愈发惊奇了,她一心要请君入瓮,隔着人流,将对方朝那街道深处较为偏僻的深巷里带,一面走,一面沿路看看首饰纸鸢,做出些悠闲的情态来。很快地,随着人流渐稀,来到一条三岔路口。


那跟踪顾柔的男人穿一件灰白短打,颜色同京城街道里的灰石砖墙色差不多,故而很不易惹人注目,他匆匆赶至,来到僻静处的岔路口,不由得一愣——左侧和右侧两条一模一样的小巷道,不知道顾柔进了哪一条?


他一咬牙,心思就乱了分寸,在原地打转一圈,忽然意识到什么,往头顶一看——


顾柔原本躲在那岔路口的高墙上偷看,见这人果然跟来,他一抬头,顾柔就看见他斗笠下的面孔,一张粗糙不平的宽方脸颊,面向凄苦,眼神阴鸷;他右手一只袖子空荡干瘪地贴在腰身上,不时顺风摇摆,竟然是个没有右手的独臂男人,不由得一惊。


独臂男人看见顾柔,立刻扶着斗笠低头,扭身便跑,顾柔不确定他来头,既想追又不敢追,只得在墙头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男人不答,直向闹市方向跑去,偏生顾柔最怕九尾身份暴露人前,用轻功追出去几步,眼看就要抓住那人空着的右侧衣袖,却已是到了巷子口。


永宁大街上人来人往,若是给人瞧见自己飞檐走壁的模样……顾柔一瞬间有所迟疑,男人奋力一挣,只听衣衫撕裂之声,竟给他生生把这一截粗麻布的衣袖给扯了下来。


顾柔欲再抓他后襟,刚刚提步,就侧面冲来一人,同她撞了个满怀。“哎唷!”


男人乘机溜走,在众多的人流中如虾蟹入海,再也不见踪影。


顾柔懊恼至极,想起那独臂男人阴鸷的眼神,不由得在原地怔了一会儿,再低头望去,只见一名少女跌倒在地,一碗热汤药泼在身上,烫得手臂发抖。


顾柔心里狐疑,怎么就这么巧?偏生这个时候端一碗药在大路上跑。她扶起女子,对方抬头的瞬间,她不由得惊讶:“是你——”


沈砚真一袭紫衣,秀眉微蹙,看着十分痛苦。


顾柔连忙捋起她衣袖察看,只见沈砚真两条皓白的玉臂已被烫得发红,冒出大片晶亮的水泡,心头一紧。她回身望去,记得方才那巷道深处一户人家院前,有那防火蓄水的大缸,忙道:“对不住对不住,快跟我来,那头有冷水。”小心地搀扶她过去。


顾柔接了冷水要给她冲洗伤口水泡,沈砚真轻轻地道:“我自己来罢。”她捋着衣袖,小心擦拭浸泡烫伤处,又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涂了一些药物在患处,用裹布包扎,却因为手微微发抖,有些系不上布头。


顾柔看见,帮着她系好,看她身上背着的药盒子:“你是大夫。”


沈砚真轻轻嗯了一声,她包扎完了,蹲在地上自顾自收拾药箱。“对不住,我刚刚有急事,不……”“不打紧。”顾柔见她柔弱清淡的模样,心头愧疚极了,只怕她留了疤,那自己岂非造孽毁人体肤。“我送你回去休息,这汤药费我赔……”“不必了,这不打紧。”


沈砚真的态度既柔和,又疏离,没有半点怪责她的意思。顾柔想起她刚刚跑过来时的情形:“姑娘,你怎么端着一碗汤药在街上跑?”


“我还有事。”沈砚真似乎并不欲同她多作纠缠,站起来,匆匆颔首,便要离开。


顾柔又是疑虑,又是担心,便一路跟在她身后——


“姑娘你的伤真的不打紧?”


“我看你还是坐下来休息会吧,你需要什么药材,使唤我去买就成。”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沈砚真一路走,去了药材铺,给了那掌柜一张药方,吩咐把药煎好再端出来。顾柔陪她在柜台前头等药煎好,一面担心她的伤势。


沈砚真忙完,终于回过头来,回答顾柔:“我叫沈砚真。”神情里淡淡的。


顾柔:“我叫顾柔,你叫我小柔就成。我……我能替你做些什么?我真不是故意的,对不住你。”她直觉里仍有些疑问,可是瞧见沈砚真那么脆弱的外表和超然的性子,又觉得她不像是伪装。


“没有关系。”沈砚真只淡然回答了这一句。


药煎好了,顾柔又一路跟着沈砚真,看她拿了药,往永宁大街上折返。


沈砚真也没阻拦她,顾柔这一路就跟到了永宁寺。


门口一棵百年槐树下,一胖一瘦两个和尚在洒扫,瘦的看见沈砚真,把扫帚夹在腋下,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胖的那个朝她点头微笑,道了一声:“沈施主。”好似都同她认识。沈砚真欠欠身,径直朝大雄宝殿的广场走去。


广场一角,几个香客簇在一起,中间围着躺在地上的个人,那人须发脏乱,鞋子破得开了口,瑟缩在地,口吐白沫,状似癫痫。


那些香客将他搀扶到树下面歇着,有人议论:“可怜啊,是元祐巷的吴家三郎,考了几年太学皆没有致仕,家里老夫人病死了,他一时想不开,人也染上怪病,在这街上一带到处游荡,幸被庙里的师父们好心收留,可是这些日又怪病发作,怕是活不久了。”


沈砚真拨开人群,扶起那癫生,让她枕在自己双膝上,把汤药吹凉了喂到他嘴边喝下。那癫生瑟瑟发抖,口中的涎水白沫一同流出,打湿了她一身的紫衣,她却丝毫未改容色。


一服汤药下去,癫生果然安静许多,头一歪,枕着沈砚真手臂沉沉睡去。


原来她赶这般急,是为了来治病救人。顾柔心念微动,更是后悔自己莽撞,耽搁她这些时辰。


这时人群散开,进来一行僧侣,为首的老僧身披紫红□□,白须白眉,面目慈和,正是永宁寺的方丈德云大师。那老僧率着一众弟子朝沈砚真欠身,合十念道:“阿弥陀佛。”


沈砚真站起身,朝德云见礼:“大师。”两个和尚过来把癫生抬走。


“女施主宅心仁厚,自来此地,每日前来行善布施,添加香火;更是在此间开设义诊,老衲替苦厄众生多谢施主了。”


德云说罢,身后一弟子出列,手捧一沉甸甸的钱袋。“女施主这些日为义诊靡费颇多,这是本寺的一点心意,请女施主收下。”


沈砚真后退一步:“我行走四方只为磨练技艺,无须阿堵之物加身,平添累赘。多谢方丈大师的好意。何况他的病,我虽能遏制,却不能立刻根治,心中有愧,怎敢居功。”拒辞不受。


她这样说,顾柔和德云大师都不禁朝她身上看了一眼。


沈砚真穿着一件改制的苗服,虽然仍保留上衣下裳的款式,花纹和细节却一律简化,只是一件紫色的裙裳,首饰也光戴得一对圆轮耳环,头发松松地地挽在身后,梳着宽松的长辫,两缁鬓发垂在耳侧,并无一件首饰戴在头上,整个人素雅又清淡,气质令人过目难忘。同时,也看得出来,她并不宽裕。


德云大师心内暗叹。这位女施主每次来,都是一样的穿着打扮,从不见她用度上半点奢侈,可是她出手救人,购置那些昂贵药材大方赠送,却从不收取半分钱财回报,这样的慈悲心胸,真乃世间少有。


德云大师道:“生老病死,各凭缘法,亦不可强求。吴施主他有他的福缘,女施主也有女施主的。”


“借大师吉言。那么,砚真告辞了。”“阿弥陀佛,施主慢走。”


沈砚真和德云方丈道别,乃至她转身的一刻,神色始终柔和,日光笼罩在她清秀的侧影上,镀上一层清辉,仿佛是超然于世的圣女一般。


从永宁寺出来,顾柔便问沈砚真:“你刚刚说不能立刻根治那个人的毛病,那怎样才能根治呢?”


沈砚真回头看她一眼,眸光淡淡,她想了一下,似是原本并不准备告诉顾柔,但是被顾柔久久地盼着,又说了出来:“要我治那人的病,还差着一味药引,虬龙根。”


顾柔忙问:“你需多少银钱?”


沈砚真摇头:“虬龙乃是一种古木的别称,而且要长在山背阴处,树龄逾一甲子的才能入药。然而这世上,极少有人知道这虬龙根的药效,也极少有人将它拿来入药,因此便有价无市,我曾尝试雇人去郊外的鹿山上寻找,可是那座山头太高,背阴的一面又陡峭,去采集颇有风险,于是便始终雇不到人。”


顾柔自从挣了连秋上一大笔银子以来,手上宽裕的很,她想着要补偿沈砚真这个心愿,便道:“你差着多少同我开口,我反正就住在葫芦巷,也不急着用银子,等你有钱了慢慢还我就是。”


沈砚真摇头:“不必了。我近日以来给豪富之家看诊,再凑一些银两,便能雇得人手了。”


顾柔想起那天她来敲国师家的门,原来,她说的给豪富之家看诊,就是为了去赈济受苦的百姓。


她对沈砚真的佩服更深了,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补偿她一些什么,否则今日害得她烫伤实在过意不去。这样的主意在脑子里打转过去,她道:“你一个女孩子要操劳这么多事情,也受累了,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再看看你的伤。”


顾柔护送沈砚真回到住处,发现她租的房舍也在葫芦巷一带,离自己家并不远,只是折过一条小街的距离,中间隔了一排民宅。


顾柔扶着沈砚真坐下,沈砚真去里屋换药,顾柔一个人在院子里走了走,也许因为这房舍是临时租来,显得有些凌乱,院中杂草丛生,栅栏门的木门栓坏了。


顾柔皱眉,心想,她一个人居住,这要是心怀不轨的贼人闯进来,那该如何是好。她四下张望,见那靠墙的角落里,有一堆老旧的农具散乱堆放,便拿了锤头和斧子来,捣鼓起那木门的门栓,想要帮她修好。


沈砚真在里屋,一件件除却褂子和外衣,揭开单衣,只见隔着衣裳,胸口连腋下的部分也烫伤了些许,稍微有些红肿,但并不严重。她取了一些药物放进石臼,用小杵捣碎,敷在患处,清凉之感立刻透过肌.肤传来。


她正自疗伤,忽然屋里帘子一掀,猛然地进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宽颐方脸,眼神阴沉,右手的袖子空着,正是早上跟踪顾柔的独臂男子。


沈砚真听见响声,淡定地敷完药,合拢单衣:“你怎么来了。”稍稍一顿,又道:“她还在外面。”声音又轻又冷,无一丝波澜。


那独臂男子正是她的师兄路平安,路平安声音阴冷,一如他的面相十分凶戾:“既然得手了,何不立刻将她拿下,直接打昏,带回云南。”


他说这话时,却死死盯着沈砚真洁白的后颈,眼冒血丝,瞪得发红。


沈砚真背对着他,冷静地穿上外衣,一粒粒扣褂子上的布扣:“你今日追赶她那么久,却没发现她功夫远甚于你么?现在出手,不知你和她谁死谁活。”


路平安一窒,大为不信,那顾之言不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懦夫,他的女儿怎么可能武艺高超?但是回想今日跟踪顾柔的细节,又似乎正如沈砚真所说,她深藏不露。


“这女人跟国师慕容情比邻而居,说不定慕容情已经从她身上拿到铁衣,他们之间既有来往,慕容情又岂容你我在洛阳这等地方掳劫她,你今天跟踪她实在冒失,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已盯着你,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早就被她所擒了。”


路平安被说得哑口无言,沈砚真转过身来,如一尊无情的雕像:“我看你,以后还是不要擅自进入城中了。去京郊客栈处等候我的消息。”


路平安细忖她这话,突然阴阴发笑。沈砚真问:“你笑什么?”


“师妹,我知道,你心里头还惦记着他——你喜欢师父嘛,”路平安的脸陷在阴影之中,掩饰着狰狞之色,“你当然想要支开我,对她的女儿手下留情,来讨他的欢心是不是?你别痴心妄想了,拿不到铁衣,咱们都得一块儿死——师父他管过你我的死活了吗?”


“滚。”沈砚真清瘦而苍白的面容里,终于泛起一丝红晕,却是出于极端的愤怒。


路平安又是一窒,咬牙切齿,恨得好不甘心。


“你若是想把朝廷的探子招来,便继续留在这里。”沈砚真绕过他出了屋,留下如是冷冷的警告。


……


沈砚真出屋时,正午阳光正刺眼,她抬手遮着光线,忽觉眼前景致猛地一换——


杂草丛生的小院里此刻已经俨然齐整,坏掉的栅栏木门被修好了,镰刀跟除掉的杂草整齐堆放在一起,农具按照长短顺序挨在墙角整齐排放着,就连扔在晒草药架子上的那把破油纸伞,也被修好了伞骨。


这是……她愣了愣。院门被推开,顾柔提着一桶水,满头细汗地进来,用力推着木桶,把水注入缸内,哗啦……好大的一声水响。


沈砚真:“你这是作甚么。”


顾柔放下水桶:“你药换好了?严重么,会不会留疤。”又回头望望身后整洁的小院,道:“我方才闲来无事,顺手收拾了下。”


沈砚真摇头,漠然:“此处非是我租赁,并非久留之所,不必如此费心。”


“屋子是租来的,可住着的人是你嘛,收拾齐整住得也舒心些。”


“这些东西都是别人的,没有一件属于我,用不着劳神。”


顾柔笑着起身,从袖中取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细汗:“怎么会,我把这整好了,如果你住得高兴,那这份高兴就是你的。要的是过程,又不是结果。”阳光照着她的脸颊上的汗水,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


初夏,一阵炽热的风吹过,沈砚真深神思一晃,顾柔的面容模糊了,出现另一个人清瘦的幻影来——


“师父,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学医了,他们根本不了解我,我治好了他们的病,他们觉着是理所应当的,未曾感激过我;我若治不好,那便是天大的罪过,他们会恨我怪罪我。我辛辛苦苦为人,却无一人为我,我一无所获。”


那个眉清目秀,却瘦得有些弱不禁风的男人微笑,干净散着草药香味的大手缓缓抚过她的头:


“砚真,每当你救活一个人,不要想着得到他的感谢。你要想着你是否磨练了技艺,积累了功德;倘若你为此感觉到高兴,那这份高兴便是你的;技有所出,必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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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


顾柔替沈砚真收拾好院子,又在后厨烧了热水,要送到屋里去。


“不必麻烦了,”沈砚真拦在门口,接过铜壶,“多谢你。”顾柔一想,也是,自个太唐突了,别人都没有请你,怎么好随便进内堂。便道:“那我走了,这些日你要多加留神,能不沾水则不沾水。”


“嗯,”沈砚真微一思忖,忽然道,“不过淘米洗菜,总归免不了下水。”


顾柔想了想:“那这样罢,你若是不嫌弃,这些天一日三餐,我都给你做了送来。”说罢有些忐忑,只怕又是太唐突,被她拒绝。


沈砚真应允:“好,多谢你。”


顾柔心头一松:“那我不耽搁你休息,我先走了。”


沈砚真看着顾柔步伐轻快地走出院门,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色,光线透过天井照在她略显消瘦的脸庞上,显得凄清和寂寞。


……


顾柔去集市上购买明日夏至日的食材,路过她从前摆摊的地方,只见自己和孟嫂的摊位已经□□着吴音的外地商贩所占据,摆摊卖一些竹枕和角梳,她走过去,拿起一把牛角梳在手心把看,仰起头,瞧着那铺头上条幡,心里直叹物是人非。


那卖角梳的商贩吃过午食,正趴在摊子前面打瞌睡,没招呼顾柔,倒是对面的三斤哥今个生意好,卖完了档口的猪肉正收拾铺头,一眼看见了她,惊讶唤了一声:“这不是小柔妹子吗?”


顾柔放下角梳,回过神,笑道:“三斤哥,好久不见啦。”


钱三斤是的肉档之所以叫三斤,因为他刀法精准,一刀下去,不必过秤,分毫不差准是三斤。他性格豪爽开朗,常常在档口一边卖肉一边表演他的三斤绝技,加上他的猪肉羊肉都好,生意向来火爆。钱三斤穿一件皂衣,胸前裹着沾血的围兜,笑呵呵地边往砧板上泼水冲洗污迹,一边抹拭,一边抬着头问顾柔:“小柔,怎么好久不见你来铺头了,不摆摊了啊?嫁人了?”


顾柔揣着菜篮过来,跟他聊天:“哪有,只是这些家中有事。”


“喜事吧?”钱三斤笑道,“我都听说了,他说你的郎君是个贵人,钱财多得很,还买了七叔的房舍整修,特地搬到你家隔壁。”


“这……”顾柔想起国师的身份,生怕这等消息风传出去,影响了他的声誉,便有些踌躇,不知如何作答。“三斤哥,这些你都是哪儿听来的。”


钱三斤笑:“街坊们都传遍了,害羞不给人知道啊?你……”这时候,旁边有人突然插话:“三斤啊,还有蹄髈肉没,给我来三斤。”三斤抬头一瞧,熟稔的笑:“林伯不好意思,蹄髈肉卖完了。”顾柔回头,只见街坊林老伯站在后面,抓了抓头,满是遗憾:“哎呀,我家那婆子叫我早点出门,我偏生在街口赌坊耍了两把,钱是赢着了,肉却没买着;我儿媳坐月子,婆子说非得蹄髈催奶,这下回去准得挨骂!”


钱三斤笑:“林伯您儿媳妇生了,男的女的?”林伯满脸堆笑:“大胖小子!”“恭喜恭喜。”林伯这些日喜事临头心情正好,乐得点点头,忽然看见一旁站着的顾柔,收起笑容,睁大眼睛,拼命直起驼背来看她。


顾柔打招呼:“林伯。”


“这,这不是……小柔吗?”林伯大为惊讶,“哎呀,真是跟几十年没见了似的,我都快忘了这闺女长相了!小柔啊,听说你要嫁给达官贵人了,真的假的,你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街坊,哎你倒是说说,你许了哪户人家啊?”


顾柔赶忙解释:“林伯,没有的事。”


“哎呀,你就别瞒了,”林伯又絮絮叨叨地说,“刚刚我侄孙回来,说顾欢今日没去学堂,我还纳闷,说咱们整条葫芦巷子救数顾欢这小子读书最用功,怎么会逃课?”


顾柔一听便愣了,阿欢今天没去学堂念书?不可能,他从来不逃课的!


“我侄孙子就说了,顾欢的阿姐攀上了富贵人家,他以后便是不读书,也可以稳稳当当地进入太学,所以啊,他就不屑读这个书了,今个一早来到学堂,就把东西收拾了,拿着一副棋盘便回家了……”


顾柔一听,心骤然一沉,再也听不下去,扭头便走。


“哎,小柔,小柔你哪儿去啊?”林伯还纳闷,他话没说完呢!


顾柔去了学堂,她怕冤枉了阿弟,先得求证一番。


学堂里全是读书的学生,她晓得顾欢的座位在哪里,走进堂屋,只见数排桌椅整齐摆放,学生们一个个端坐正在奋力书写,可是唯独前面第一排中间有个空缺没人,桌上的砚台干涸着,笔架上一支毛笔都没有。


那正是顾欢的座位。


顾柔等了很久,一堂课终于结束休息,那先生收拾了学生的文章卷子跨出门来,顾柔迎上去:“季先生,我借您一步说话,您看方便吗?”


顾柔和学堂里教书的季先生很熟,季先生为人和善,学识渊博,因为年轻的时候不肯贿赂考试官,考了好几年都没能进入太学,现在他年纪大了心淡了,便在这里开馆授徒,他学问做得极好,坊间颇有贤名。季先生素来喜爱聪明用功的顾欢,又知道他家境清苦,只得一个姐姐照顾,所以对这个学生分外优待和看重,顾柔每次出远门,都会给季先生一些银钱,把顾欢寄宿在他家,季先生夫妇对顾欢也格外照顾。


季先生一看到顾柔,便道:“姑子,我正有话同你说。顾欢他今日没来学堂上课。”


顾柔焦急:“那您知道他上哪儿了吗?”


季先生摇了摇头,道:“我虽然不知道,但是这些日以来,他心思活络,全不在学问上,我问他,他也不言明。我想你是他的阿姐,望你劝他一句,做学问一定要沉得下心,他天资聪颖,本应成材,倘若为外力所诱惑半途而废,乃是大大的可惜。”


顾柔每听他说一个字,心就沉下去一分:“多谢先生关心和教诲,我会跟他说的。”


……


顾柔一路疾跑回到家,放下菜篮,就往屋里赶,堂屋里没人,书屋里没人,转了两圈,闯进顾欢的卧房,只见顾欢躺在床上拥被大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顾柔掀开被子:“阿欢,你起来!”


顾欢睡得正酣实,被猛然叫醒,神思恍惚,揉着眼睛:“阿姐,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你瞅瞅现在是什么时辰,白日当头,你不在学堂好好用功,怎么在家里睡觉?”顾柔气得说不下去,她的阿弟从来绝不是这样子的,为什么突然就变了!


“哦,我今日太累了,就同先生告假一日。”顾欢说完,蒙上被子又要睡。


顾柔一把给他揪住拖起来:“你不准睡,你起来。”


顾欢郁闷得直想用头砸墙——他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睡得正香被人叫起,要不是这是他嫡亲的阿姐,他就直接骂人了:“你倒底要干什么?”


顾柔强自抑制住愤怒,稳着语气:“阿欢,今天我见过季先生了,他对你几多看重,说你是可造之材,只要好好用功必成大器;可是你却心存侥幸,偷懒逃学,这样怎么对得起他对你的一番苦心?咱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之家,可是为人处世,讲的就是一个踏踏实实,你想要考太学就要勤勉,凭自个的实力去考,阿姐不准你走旁门左道,更不准你去为难大宗师!”


顾欢愣了愣,惺忪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什么?!”


“总之以后你再也不许逃课,明天开始阿姐送你去学堂,放课了再接你回来。从今开始,你也不许再见大宗师,更不许对街坊邻居去胡说八道。”


顾欢郁闷了:“你这是干什么!我不就告了一天假,你用得着冲我发火么?”


“总之你死了这条旁门左道的心,阿姐决不允许你这么做。阿欢,不是我说你,以前爹在的时候一直教我们,凡事靠自己,你怎么全忘了呢?”


顾欢越听越恼:“爹早死了,他活着的时候就不听我说话,死了我怎么记得;我只有你一个阿姐,连你也不听我说话!”


顾柔气得扬起手就想给他一巴掌,可是看见顾欢倔强的面孔,又狠不下心落下去。


阿姐从没揍过他,顾欢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变得铁青——


“阿姐!你宁可去听别人说的,也不相信我吗?你就不能听一句我想的是什么,我真正想做的又是什么,我还是小孩儿吗?”


“我长这么大,我已经是个男人了,你就不能听一句我想什么,想做什么?我告诉你,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喜欢过读书,也不想争功名,这些全都是为了你!”


“阿姐,你知道我真正喜欢的是什么吗?你不知道,你从没问过我。”


顾欢说罢,伤心地望了一眼窗台,那里摆着一盘残棋,他只是看了一眼,没穿外衣,默默地走了出去。


……


太阳快落山了,顾欢还没回来。


顾柔做好了饭菜,坐在桌前怔怔地想事。


刚刚阿欢那番话,真是伤到她的心了,她头一回开始反思自己过去对待阿欢的方式——是不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强加给他,逼着他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了?


她总以为,作为男孩,能够进入太学,功名致仕一定就是最好的道路,可是没有想到,阿欢并不喜欢这条路。


她站起来,去门口张望了阵儿,天色越来越晚,再过一会儿,该是时候给沈砚真送饭去了。阿欢却还没回来。她心里想念阿欢得紧,忍不住又进他屋,收拾整齐他的床铺。


满屋子都是阿欢的东西,充满了姐弟两个的回忆。她拿起斗柜上一只残旧的布老虎,是阿欢十岁那年她亲手缝给他的,顾柔手工活不错,布老虎用了心,缝得比外头买来的还精巧,阿欢成日地拿在手里玩,还拿出去跟邻里玩伴炫耀,哪知道被街坊的娃娃眼红抢夺,顾欢还跟对方打了一架,额角开了花,回来的时候他却像一个得胜的将军,手里紧紧地攥着布老虎——从小到大,阿姐给他的每一样东西,他都像命根子似的保护着。


隔了好多年,很多玩具都残旧了,顾柔拿着布老虎,眼圈儿就红了。


她把东西归回原位,继续扫了扫屋子,走到窗台跟前,忽然发现棋盘边上摆了一套崭新的土仪,好像还没完全干,对着风口晾着。


是一套泥孩儿摆件,一男一女两个胖娃娃,中间一棵树,金黄色的叶子,银杏树。


顾柔拿起来托在掌心看,只见那女娃娃肖似自己,穿着一件花袄子;男娃娃头戴星冠,身穿道服,竟然是国师。


她愣了愣,便用心声问去:【大宗师,土仪是给我的么?】


国师正在尚书台批阅公文,昨夜皇帝急召他入宫,跟他要一旦开战粮草筹措的方案,所以他须得把预设方案拿出来,于是就在尚书台召集了户部官员,一直在忙此事。听见小姑娘的声音,他笔尖儿一抬,回她道:【哦,你拿到了,阿欢交给你的?】


【阿欢?】


今日国师去上早朝,恰逢沐美人身体不适,皇帝关心至极,便罢朝一日,于是国师便得一点空闲来见顾柔,却刚好碰上顾柔出门买菜,他没见着,却遇上准备出门的顾欢。


【嗯,本座跟你阿欢一同做给你的。】


顾柔傻眼:【啊?】


【本座临时有要事处理,明天不能来了,】他回眸看一眼屋中伏案疾书的各级官员,这一忙,不晓得要忙到什么时候去,【怕你一个人寂寞,做个小东西留给你玩耍。】


顾柔更加愣住:【您是说,这个土仪,是您和阿欢一起做的……】


【是啊,还耽搁了他一日学业,】国师一顿,听出顾柔的异样,【怎么,你责怪他了?】他心思敏锐,猜到了缘由。


【……】她只是既感动,又诧异,阿欢好像并不怎么喜欢国师,却又肯帮他一起,【我错怪他了,以为他好逸恶劳,不肯去上学。】


——只是因为国师为了将这个土仪里的女孩儿刻画得更像顾柔,便特地去学堂找顾欢,让他画一张顾柔童年的肖想出来以供模仿,国师原本气度拔俗,站在人中十分地出挑,所以顾欢的那些同窗看了注目,联想豆腐七叔说有贵人搬到顾柔家附近,便开始猜测非议起来。


国师沉吟片刻:【其实,这些话原不该本座说,不过本座不拿你见外,便啰嗦两句——你那弟弟不喜主流道学,你觉出了没有?】


顾柔嗯了一声。


【大晋虽以道治国,但本朝以来十家九流,各崇其善,各有出路;他想要考太学,不必拘泥道家学说。我看他围棋不差,太学里设有围棋科,倒是可以发展。】


【可是只有读书致仕,才是正途啊。】


【小柔,你挑食么?】


【啊?】顾柔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摸不着头脑。


【我小时候常被父亲斥为挑食,我曾以为那是我的过失;直到后来我发现,我的父母亲也挑食。他们之所以能够不加选择且甘之如饴地吃完桌上的所有食物,只是因为,自己不喜欢的菜式,他们从来不做。】国师娓娓道,【所以,此刻你摆上桌的全部食物,对于阿欢而言未必全部合乎胃口,他完全有权利在你的给予之外,去喜欢上其他的东西。就好似他有权利选择下棋或是别的甚么,本座也有权利选择你。】


顾柔被这番话给震慑住了,半响没能接上话。


今日,正是因为国师对顾欢说了这样一番话,击中了顾欢的心事,所以他才肯撇除偏见来帮国师,画出阿姐顾柔小时候的样子给国师作为参考,让他捏了顾柔的泥孩儿像出来。


国师又道:【本座朝中事务太过繁忙,之后几日怕是不能来见你,送你这件物事,是要你睹物思人,莫因为见面少便滑了心思,忘了本座。】


他说得极正经,她却听得又酸又甜,拿着这对土仪,很难想象清高崇圣的大宗师满手泥污捏成它的情形,禁不住心里泛起小小的开心。


【不会,我时刻记着您呢。】


他微笑:【好,那本座还有事,不多说了,你也去同你弟弟说明白,莫令他受屈。倒底是一家人,也没什么过不去。】


【嗯。】


他“说”罢,收拾思绪,笔尖一落,复又在竹简上疾书起来。


顾柔一个人回想着国师的话出神,她过去逼着阿欢读书,只是怕他少壮不努力,老来会为了自己少时的贪玩后悔,却没想过他究竟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想到了自个,自个不也是讨厌深宅大院,向往自由自在么;凭什么自己怀着这样的想法,却要求阿欢一成不变走她认为对的路子?


其实,扪心自问,只要阿欢过得高兴的话,就算他不进太学……她这个阿姐也不会有埋怨的。


顾柔把泥孩儿拿回了房间,摆在靠床的窗口上,那男孩庄矜,女孩俏皮,围坐在银杏树下,她尝试着摆了摆位置,让他们亲密地挨在一起。


院子里有响声,顾欢回来了。


顾柔迎着出去,没问他去哪了,叫了一声:“阿欢。”


顾欢耷拉着眼皮,看她一眼,又恹恹地垂下来:“嗯。”少年的目光里看得出后悔。


“你饿了吧,咱们吃饭去。”“嗯。”“阿欢,”顾柔开了口,有一瞬的犹豫,“以后……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阿姐不逼迫你。”


顾欢站住了,他一下子回过头。刚刚他在外面晃荡了一阵,肚子又饿,身上没穿外衣又觉得冷,心里充满了后悔——如果没有阿姐照顾他支持他读书,他哪有今日?阿姐既像是阿姐,又像是他的母亲,他对她充满了依恋,也充满了愧疚。


顾柔搓着手:“你喜欢下棋,那就下呗……你要买什么杂书,我给你找来,阿欢,阿姐再也不逼着你做什么了。”她说完,抬起眼睛看着他。


顾欢愣了愣,动了动嘴唇,似是压抑激动,静了一会儿,温声道:“咱们用饭去吧。阿姐。”


顾柔的心稳了,暖了:“嗯。”


……


夏至那日,因为国师没空过来,顾柔便邀请沈砚真来家里用饭,两人吃过,一起去外面走了走,顾柔陪着沈砚真又去了一趟永宁寺,看她治疗无钱看病的孤寡病患。顾柔帮着她搀扶病人,一起忙完,又在那大雄宝殿的功德香内添了些香油钱,一同走出广场。


沈砚真忽而道:“下个月,我便要动身回云南。”


“这么快。”顾柔讶异,因为心里知道朝廷有可能向云南动兵之故,她既不敢说出来,又想劝阻她这时候回去,极为两难。“不再多留一阵么。”


“我师父还在云南。我本是孤女,全凭师父养大,教我医术,不论走到哪里,总归断不了根,离开太久,未免思念他老人家。”


顾柔点头:“哦,原来如此,你悬壶济困不计回报,想来你师父一定也是个很好的人。”


阳光强烈,沈砚真和她一同往槐树的荫蔽下走去,坐下来聊天:


“我师父为人极善,与世无争,不过与其说是不争,不若说是不敢去争。他谨小慎微,处处顾忌别人的感受,宁肯伤害自己,也不愿损利他人分毫。”


顾柔听了一愣:“那他可真是个好人。”莫名的感觉从心头浮起。


沈砚真盯着她:“只可惜好人无好报,他如今过得并不好。”


不知为什么,顾柔听得揪心:“怎么会这样,他是生病了,还是遭遇意外?”


“兼而有之吧。我这次来京城,就是为了在师父临终之前,找回他遗失之物,给他一个交待。”


“那你找到了么,要是棘手,我帮你找。”顾柔觉得,论起找东西,谁都没有她在行。


“谢谢不必了,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远处寺庙的的钟声徐徐传来,沈砚真抬眸起来,眼神幽森,“小柔,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沈砚真为人清高,从没跟顾柔提过要求,顾柔觉得有机会为她效劳,赔偿前面烫伤她的罪过,便应允了:“你说。”


“五天后永宁寺有一场法会,我想找个人陪我,你能和我去么?”


五天……顾柔自个心里算了算,那时她也没有别的安排,便点头应承下来:“好。”


……


过了三日,国师将筹措粮草的方案拟定,先让钱鹏月来过目,老钱拿来一看,直是哑口无言,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国师上呈了奏折,便抽出空闲,派宝珠来接顾柔去府上做客。


国师府邸坐落在澎化巷,乃是皇帝御赐给他父亲慕容修的宅府。刚刚建成之时曾经是雕梁画栋的豪宅,后来父亲过世之后,国师又找工匠做了房屋制式上的修改,于是,国师府便成了现今黑瓦白墙的模样。


顾柔随着宝珠入府,一条白细石子铺成的通道朝二进院落内延伸,在影壁跟前一分为二,两边绕了过去。那影壁的石屏上,雕着蓬莱山水的长画卷,红尘碧海,飞瀑流泉,有一座恢弘的翠宫掩映其中,正是北宗的分教廷,蓬莱碧游宫。


沿着那白石子路行去,一路房屋景致皆与道家气象有关,颜色非黑即白,就连屋檐下所有的滴水瓦上都雕刻着太极阴阳图案,显得清净庄严。


宝珠笑道:“大宗师今日庶务繁忙,此刻还在书斋脱不开身,差我来迎接姑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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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


顾柔跟着宝珠走,一路府里不见太多人丁,只有把门的卫士和家奴;过了上面有着“幽篁”石刻牌子的拱门,进入第三进院落,只见景致一换——一个栽种修竹的大园子,园中悬山假石错落,造出许多天然别致的景观,那园中间有一面人工挖凿的大湖,连着北边一道活的泉水,用竹筒链接着,泉水低处不断涌出,使得声响叮咚不绝,使得整片景观湖水也活了起来。


宝珠指着那湖心的一座水榭道:“那是大宗师小憩之所,平日若得闲,便在上面弹琴。”见顾柔颇有兴致地点点头,又悄悄补充,凑在她耳边道:“不过呀,自从好久之前,他在上面连续弹断了三根琴弦以后,就好似再也没有兴致上去弹琴了。”


顾柔知道,那三根弦是因为过去彼此刚刚认识,互相吵架,给她气的。


不由得赧然一笑。


两人沿湖绕过水榭,来到湖北面,阳光下湛蓝的景观湖边,辟了一座吊脚观景楼,一半临水,一半着在陆上,三面环绕种满青竹;楼上摆着各式盆栽,绿色的藤蔓从二层吊楼的栏杆缝隙中垂下来,两个可爱憨态的小道童,正蹲在木质楼梯上浇灌兰花。


清风吹拂,楼中飘来兰花的香气。顾柔仰望阁楼上,在心里轻轻地说:


【我到了。】


立刻得到了他的回应:【好。】


顾柔爬上阁楼,门虚掩着,竹帘低垂,她轻手轻脚地脱了履,进屋,踏上竹席。


国师正伏在紫檀木雕猁书案上写字。


他秀颀的眉毛微微蹙着,好似遇着了什么棘手之处,正在忖度如何下笔,又因有所顾虑,两相为难。


顾柔没想惊扰他,悄悄地靠近过去。


这时候,心底的声音传来:【本座还有一会,你旁边稍坐,稍后来陪你。】


与此同时,他抬起头,朝她微笑了下,既有一丝无奈,又有一丝温和。他还在忙。


她心里暖得很,哪里会计较他没有时间相陪,忙退至一旁:【好,我不急,您先忙着。】


她在书斋里稍稍走了走,在书架上拿了几卷书走马观花地摊看。道家经典原本晦涩,加上一些炼气修丹的术语她不甚懂,读了一阵便觉眼睛发酸。她放下书简朝外眺望,不由自主地被窗外的风景所吸引——疏竹流水,晴云碧树,兰花香气阵阵袭人,原来这便是国师从小生活过的地方。


她正出神,突然被国师从身后抱住了,他凑近她的耳垂:“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他呼出的热气儿喷在她雪嫩的脖颈上,羞得她缩起脖子,挣了两下。却被他更紧密地抱住,贴在窗口的梨花木案上。


他忙完了手头写给皇帝的军事路线规划,这会过来陪伴他的小姑娘了,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右肩膀上,也朝她望过的方向瞧去,吊脚楼下湖水清澄,凌凌波光闪耀在湖面,几朵荷花绽开了粉红的尖角。“你莫嫌本座今日没空闲陪你,本座带你来,也是想让你更了解我些,以后处在一道,也免去诸多的不适应。你也不必担心因本座繁忙而疏远你,只要我得闲,便会来陪你。”


他说罢,就把她翻转过来,扳着她肩细端详。


“怎么了?”他见她低头不语,便问。


她的心正怦怦跳着,哪里还敢抬头去看他,国师却以为她闷闷不乐了,迟疑片刻,又道:“即使本座无暇抽身,也会尽量陪你说说话,你要知晓,如今本座每晚须听着你的声音,才睡得着……唔!”


话音未落,就被她揪住了道袍衣领,拉过来,亲了上去。


国师的瞳孔放大了。


轻轻地,唇和唇碰在一起。她踮着脚尖儿,仰着脖子,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见她紧闭的双眸和纤细柔软的睫毛,轻悠悠地颤着,好似一对晶莹的蝴蝶翅膀。窗口吹来温热的风,他完全地怔住,盯着她脸上的腮红,有一瞬间的眩晕。


“……”她放开他,酡红着脸颊,又低下头去。她刚刚不晓得怎么回答他的话,干脆这个吻,就算是回答了。可是干完了坏事,又忽然自觉羞愧,羞愧到抬不起头来。


国师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他完全没有回过味来就结束了。


他怎么可能甘心?


他居高临下,握着小姑娘的后脖子,抓起来就亲。


他才不管什么蜻蜓点水,什么浅尝辄止,他现在要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亲人不是这样亲的,如果随便撩火,那必须受到严惩。


“唔……”小姑娘脑袋晕了,透不过气,直呜咽。


他才不管,听她语不成调,他反而把自己喂了进去,更凶悍地去掠夺她,谁教她方才的轻佻无礼。


顾柔都吓呆了——原来真正的吻,和她想象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这下你初吻没了。】他心声传来,动静却没停止。她浑然地哆嗦——还能一边跟她说下.流话!太可怕了,太霸道了!简直就是流氓头子!


风从窗口徐徐地吹着,屋里墙上的挂画飘起来,沙沙作响。


他轻轻一托,将她放上了书桌;她以为完了,刚喘得一口大气,就被他按倒在桌面上,贴上来吻她。


她打着细颤,全身力气像是从嘴里被他吸走了,半点也使不出来,她酥软又迷乱地睁开眼,目光掠过他羽睫下那双贪婪深邃的眼睛,只看见窗外碧蓝的天空上,湿润又胡乱翻搅的流云。她的心也被搅着,乱极了。


门被打开:“师尊,茶点来了。”奶声奶气的童音。


顾柔吓得一抖,把头侧了开去,他灼热的呼吸埋在她颈窝里。两人抬起头来,一起望向门口。


两个五六岁的道童,一个端茶壶,一个端果盘,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们两个,满脸无辜童稚。“师尊,宝珠姐姐教我们来奉茶。”


“……”


顾柔慌忙推开他,从桌上跳将下来,整了整衣领和头发。好半响,不敢看这两个小娃娃。


这两个娃娃倒是天真无邪,其中一个还歪了歪头:“师尊,您喝茶吗?”


这两个小娃娃是国师的代掌门师兄新收的徒孙,最近国观里忙着筹备三清朝科,掌门师兄没有空理这两个小娃,他就临时带回来养一阵。


……没想到成了祸害。


“放下罢。”他还没调整回来,嗓子又涩又哑,有些隐忍。


“噢好。”


宝珠进来,朝屋里看了一眼,虽然没什么蛛丝马迹,可是顾柔双颊飞红,鬓发微微散乱,她就明白了,赶紧轰人——


“你们两个,送完东西还不出去,杵在这作甚么,快走。”


“噢。”


道童们把东西搁下,宝珠领他们出去,从外面合上了门。小碎步慢吞吞地下楼梯的声音还远远传来——


“宝珠姐姐,刚刚师尊练的什么功,把人摁在桌上啧啧啧。”


“师弟,那是么么么,不是啧啧啧。”另一个用力咂咂嘴,模仿情形。


“师兄我想学。”


“闭嘴!……快点儿走。”宝珠的声音。


顾柔和国师在屋里都得听到,她直想挖个地缝钻进去把自个埋了。


她转过身,看一眼国师,觉着这封闭的小屋子里是不能呆了,不然宝珠真的以为她和大宗师在屋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传扬出去,坏了他的清誉:“大大大宗师,屋子里闷得紧,咱们出去走走吧。”


他瞅了她一眼,终于把情绪压住,淡淡应了句:“嗯。”。


两个人下了楼来,在书斋下面逛了逛,顾柔问问国师兰花怎么养,又问他湖里的荷花几时开,聊着聊着就把前面的尴尬给散了。


她迎着风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水边吹来的风就是清爽,虽然头顶阳光强烈,但是空气还是湿润清凉的,湖里波纹一荡,跳起一条金色的鲤鱼,倏忽入水钻了下去。


顾柔惬意得直想伸懒腰,可是旁边有他跟着,她不敢太放肆,便轻轻地掩着嘴巴,打了个小哈欠。


——这在他眼里瞅着就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顾柔觉得自己偷偷打完哈欠,样子还算保持住了端庄,很高兴,逛完了,折回吊脚楼这边来,手心已经热得微微冒汗,她看见竹林阴翳处有一口封闭的小池子,井口大小,便走过去,弯下腰。


“别——”国师还没来得及阻止,顾柔就已经把手伸进了小池子里。


国师扶着额头,没话可说了。


顾柔一脸懵,朝反方向看去,小池子的边上竖着一块嶙峋怪石,上面刻字:洗墨池。


她低头,只见自个从池子里捞出来的两只手——这哪还是手啊,分明就是两只乌溜溜的凤爪。


后面传来国师忍耐的笑声。


“此乃洗墨池,本座专门盥洗毛笔之用,天长之久,水质发黑。”


顾柔郁闷:“那您怎么也不阻拦一声儿。”


“谁教你脑筋如此迟钝,手脚却这般快,本座正想叫你,你却一头扎了进去。”


顾柔倒霉极了,她原来走过来时是觉得这小池子乌麻麻一片,可是她没多想,以为是池子底部淤泥黑,加上竹林光线荫蔽,她完全没过脑子。


她撅起嘴,有点委屈地看看国师,谁晓得他居然一点也不同情,只顾在那用手挡着嘴唇轻轻笑。真真个凉薄死了。


顾柔更郁闷了,见他笑这么开心,她不开心了,走过来,举起双手,捧住国师脸颊。


国师:“……”


顾柔干完坏事,扭头就跑。


国师:“……”


怀有洁癖的国师倒吸一口冷气:【顾柔,你回来。】


怎么突然叫全名儿了?听这话意,感觉出一丝不妙的顾柔坚决拒绝:【不。】


国师朝她走来,清雅无尘的脸上两个漆黑的手印:【你回来,快点。】


【……我不要。】


顾柔虚了,她感觉要糟,想用轻功跑,被他一下子拎住后衣领,小猫似的抓了过去。


他一下子翻过她身,搂着她腰,让她面朝自己,把她向后一寸一寸往池子里推:【从此处落下去,你要变黑猫了。】


吓得她双手搂住他脖颈,死也不撒手:【错了错了,真错了!】


他拧眉瞅她:【知错了?】


【知错知错,我真错了。】顾柔生怕自己不够诚恳,心声并用,搂着他脖子直撒娇:“大宗师,我错啦,放开我啦……”


她声音又娇又软,国师心头一震,脸色陡沉:“轻佻!像你这般,放在国观是要被拉去杖责的。”


她苦着脸:“错了错了,别杖责……”竭力严肃神情,却忍不住露着笑。


“还敢轻佻!”国师忍无可忍,这知错又有何用,她性子顽劣,惩罚绝少不得,他狠狠地贴上去,把脸挨着她脸,用力地磨蹭,也沾了她也一脸墨。


这下顾柔不闹了,耷着脸瞪他,脸黑了又红,红了又黑,黑黑红红又像包公又像关公。


他打量怀里的人儿,神情满意——这会总算扯平了,他黑她就得跟着黑,谁也不能落下,这才叫做一对。


顾柔趁着他双手搂抱自己,又偷偷想伸出手来摸他脸,被他发觉,把她两只使坏的手背到身后牢牢抓着,她急着嚷嚷:“错了错了,这次真的,真的错了!”他冷眼瞧她故技重施,没有用,滑头滑脑就得治,人不老实就得罚,就是把她双手在后面抓着,不让她动弹,可是他治了她一会儿,却被她扭着身子,那挺拔的身段给勾起了一腔燥郁,她身段匀称,该细的细,该有的有,胸口一片雪峰光景最是诱人……他从前见识过,却没吃到过,想着就烦恼。


他就是喜欢她这个不端庄的样儿,他快烦恼死了。


国师还没想好怎么解决自己的烦恼,这时候,忽然听得那头传来人声,“夫……”宝珠的话语噎在喉咙里,被打断了,没一会儿,一行人就走至跟前。


顾柔回过头,看见一群衣着华丽的妇人迎面而来,其中被簇拥着的三人气度尤为出众,两位中年妇人,一位妙龄少女,看着国师和顾柔,神色皆是愕然。


国师放开顾柔,脸上还挂着墨,态度忽然端正起来:“母亲,姨娘,郁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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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柔心头发虚,从来没有这么想打个地洞钻进去过。


对面站着一行妇人,顾柔一眼望去,只见那中间的中年妇人眉峰微蹙,目光犀利如电,正瞧向自己。


这妇人正是国师的生母孙氏。慕容修过世后留下一妻一妾,其夫人孙氏乃是将门之后,被皇帝亲封为一品诰命,她穿一着枣色曲裾,抹额上珠玉宝翠,拄御赐的凤头杖,腰里戴佩容臭。她体格高大矫健,在所有妇人中身高高出一筹,容貌却不粗莽,双目炯炯有神,自带一股威严。


孙氏见到顾柔,露出片刻的讶色,转向国师:“我儿,这位姑子是?”


国师朝她跪拜,顾柔也随着跪拜,两人一同起身,国师应道:“母亲,这是顾柔。”


“民女顾柔,见过夫人。”顾柔心里紧张,声气渐自弱了。


再朝那对面两旁瞧去,只见孙氏后面几个丫鬟面带新奇,隐隐有笑意,眼神互交,仿佛窃窃私语,她想起自个的脸上还沾着黑墨,更加害臊,低下头去。


她说完,孙氏也不言语,只是凝目端详打量,气氛一时沉默尴尬。


国师道:“儿先下去沃面,劳驾母亲和姨娘先移步厅中,儿顷刻回来。宝珠,客厅奉茶。”


孙氏身边服侍的郎妪说道:“夫人刚回府,不如先将衣裳换过,再来用茶。”孙氏点点头,对身边姚氏道:“女弟,你我一路兼程赶来,也困乏了,先各自回房拾掇一番,客厅再聚。”姚氏一袭道装,手执拂尘,朝右侧轻轻一撇让开道路,恭敬俯身:“女君先请。”一行人便沿着湖畔的白石小径离去。


临走时,跟在孙夫人后面的年轻小姐回过头看了顾柔一眼,顾柔刚好和她打着一个照面,只见她粉面桃腮,花容月貌,倒是一个标致的美人儿。


顾柔还没从刚刚的窘迫里醒过神来,心里头忽然飘来他的声音:【你跟本座来。】她骤然抬头,只见他已转了个身,朝脚楼书斋而去。


书斋里,顾柔洗干净了脸,用甲煎涂过面,照了照镜子,见脸上再没墨迹,轻轻喘一口气。


可是心中懊恼,却是难消——怎么就这幅模样的时候,和国师的娘亲见了面!


她从屏风后面出来,国师也擦洗了脸,换了身对襟黑白色的天仙洞衣,在外面等着她。


【本座先去前厅见母亲,】他牵了她的手,一阵柔声安抚,【莫紧张,我母为人宽和,不忌小节,前头的事情她不会在意。你先在此小坐,本座见完母亲,再来找你。】


他说罢便去了,松开手的那一瞬,顾柔心里一抖,好是慌张,只怕他这一去,再也不会回来。


……


客厅里,果盘齐备,二位夫人还没到,褚妪率着几个丫鬟们先到了,分别检查了客座位置数量,调好熏香灯烛,把四面通风的窗户打开。


孙氏身边一共四个丫鬟,分别唤做殷春,伊春,咏春,茂春,这些丫鬟自幼跟着孙氏习武,腰上都各自佩戴一些轻巧兵器,伊春和咏春腰里别的是月牙弯刀,伊春的单刀,咏春的则是二把成一双;茂春佩戴一梅花匕,跟容臭挂在一起。殷春是较为年长的得力丫鬟,这会和郎妪一起,在房里孙氏跟前服侍着更衣沃面,还未前来。


丫鬟们穿着统一月白半臂配水绿褶裙,梳着双髻,一个个嫩得跟水葱似的。从眼神形貌里看得出,比一般大户人家的丫鬟们都灵动跳脱些,也更敢于说话。茂春拿着掸子,扫了一下香案上的炉灰,忽然轻轻就笑了起来。


旁边的咏春正用小箕子帮她接着香灰,奇怪的眼神询问着她。


茂春压低声儿:“刚刚你瞧见了没有,二公子他像是有意中人了,咱们府里要有喜事啦。”咏春会意得很,可是拿眼睛提醒她:“别乱说话,一会儿了郎妪听见,又要罚你。”“罚我做什么,这是大好事,大公子二公子都奉道了,夫人为这愁了多少年,这下二公子想开了有了意中人,咱们慕容家就能延续香火,夫人高兴都还来不及呢。”茂春晃晃脑袋,似有得色。


“你也别乱说,万一看岔了不是呢,”咏春也觉着那姑娘和国师之间,好像就是茂春说的那么一回事,可是不敢妄下定论,“再说了,那姑子瞧着似是寒门,若是说风度举止,也有些过于好动了,二公子素来清高,未必瞧得上,你莫乱说,闹得二公子声名尴尬。”


她们两个正低声交谈着,背后就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两个姑娘立刻没了声,该干活的干活。


储妪站在咏春和茂春背后,摇了摇头。“闲话少说,闲事少扯,舌头用得太过,嫌长了,就拿去夫人的环首刀上磨一磨。”茂春听了直吐舌头,卖力地擦着香桌。


褚妪同那郎妪一样,乃是夫人孙氏身边侍奉多年的老人,孙氏嫁到洛阳那会她也从江夏跟来,一时陪在身边。她身材精瘦矮小,待人接物却宽和大方,曾有刚入府不懂事的下人冲撞了她,她既往不咎,还在往后的日子了关怀栽培,人人皆道她肚里能撑船。


只是她性子宽了,教出来的小丫鬟们就有些顽皮。不似郎妪那般严肃拘谨。


几个丫鬟各有各忙,这时候,宝珠迎着表姑娘孙郁清进来了。


孙郁清正是方才和顾柔打了个照面的美人,她没换衣裳,只是回屋擦洗了把脸,重新施了胭脂。她穿一件碧水荷花绣样的沙罗褙衣,秀发松挽,穿着发式极为简洁,妆容却下了功夫,唇红齿白粉妆玉砌,同那较为素雅的衣着打扮一映衬,反而显出她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感来。她身边带着一个小丫鬟,唤作芸香,主仆俩都秀美白皙。


表姑娘郁清知书达理会打扮,一直以来都尽心尽力地服侍在孙氏身边。自从慕容修过世后,孙氏和姚氏一直在颍川为夫守墓,主持宗族事务,孙郁清始终陪在孙氏身边,甚得宠爱。孙氏拿她当半个女儿,丫鬟们也自然拿她当女公子,见她来了,纷纷朝她行礼。


孙郁清含笑道:“不必多礼了。”她没落座,先走到香案跟前,拿起香箸搅散了炉灰,那伴月香的香气便畅通无阻地从香炭的缝隙中悠悠沁出,在屋子里浓郁了些。她放下香箸,又查验一遍主座孙氏的位置,孙氏早年练武,身有旧伤,坐骨时常疼痛,孙郁清让伊春多拿了一个蒲团来垫着。“洛阳天物干燥,姨母一路赶来嗓子不适,宝珠姐姐,劳烦你令后厨做一盏润喉清肺的糖水来。”


宝珠还没回答,茂春就抢着道:“殷春已经去了,炖着冰糖血燕呢,半炷香的功夫就好。”


孙郁清道:“二姨修行食素,你单独再炖一盅罗汉果雪梨于她。”茂春道:“是。”应声退下。


褚妪笑道:“表姑娘真是细心孝顺,能得表姑娘侍奉陪伴,乃夫人洪福。”“是郁清之幸。”孙郁清瑧首微摇,款款含笑,态度甚是谦逊。


约过了一盏茶的光景,孙氏和姚氏一起到了。


二妇入座,后厨的炖品也刚刚好了,郁清从手里接过,先奉上一盏燕窝给孙氏。宝珠将罗汉果雪梨奉于姚氏,姚氏的丫鬟雪莲出来接过,放至主人跟前。


那姚氏穿一件青色羽衣,系水青腰封;她原是慕容修的妾侍,膝下无子,自从慕容修死后,便清心寡欲,绝了红尘念想,从此遁入道门。她奉斋守戒,出入皆作道姑打扮,此刻拂尘让丫鬟天心抱在怀里。姚氏有戒在身,故而脂粉不施,但五官却比孙氏细腻清艳得多,纵是上了年纪,也看得出年轻时必是一位绝色。她身边两个侍女天心和雪莲虽然正值青春年华,却无一能及女主人轮廓。


姚氏吃素,故而从不碰那燕窝、蛋奶之类的食物,看见是果茶,便拿起放心饮用。孙氏不忌荤腥,但她接过小盅,发现是一盅血燕,却蹙眉地放回去。


孙郁清见状道:“姨母,这血燕花销是多一些,但金银钱货身外之物,咱们慕容家也不缺这份银钱,要是能对姨母的身体有所补益,也算花在了刀刃上,。”


孙氏摇头叹道:“正因为我们是慕容家,所以更不应奢侈用度,我儿身为国师,一言一行为天下表率,倘若挥霍铺张,只会引起各豪族世家的效仿,如此一来,天下要浪费多少钱财!如今国家尚未一统,民间许多百姓不足温饱,我等却在此靡费食物,实在不是慕容家的人应为之事。俭以养德,侈乃大恶,以后就将这道汤品就划去了吧。”孙郁清道:“姨母教诲得是。”


姚氏道:“郁清也是一片孝心,既然东西已经做好了,女君就不要责备于她。我见女君连日以来声音哑涩,莫不是感染风寒?燕窝补气润喉,进些也无坏处。”


正说着,国师赶到,入内便拜:“儿叩见母亲,姨娘,让您二位久等了。”他起身接着刚刚话头问道:“母亲身体怎么了,有无大碍,是否要传大夫来诊治。”


孙氏摆手:“年纪大了,稍微挪一下地便水土不服,歇一晚就好,哪里费得着劳师动众。”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想起刚刚的事情来,“我儿,方才跟你一起的那位姑子呢,她是什么人?现在往何处去了?”


她这样一问,满屋子的人都注意力集中了过来,视线的焦点落在了国师身上。


国师穿着袖长及身的天仙洞衣,飘然玉立,仍是那不疾不徐的淡定模样:“那是儿为母亲选定的未来儿媳,现正在书斋休憩。不过她生性羞涩,还乞求母亲一会见着她面,言辞间能稍和缓些。”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姚氏放下了果茶,孙郁清一脸震动,几个丫鬟都满脸兴奋的笑意,虽不敢说话,彼此互相眼神都活络起来。


孙氏愕然半响,朗声斥道:“你这是什么话,你母亲是那口舌锋利,咄咄逼人之人么!快将她请进来,让我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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