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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你丫闭嘴 第81章 |文学1.6

作者:之蓝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945 KB · 上传时间:2017-06-28

第81章 |文学1.6


089


“母亲,倘若没有她,儿会奉道一生。”


孙氏心头一紧,赌气斥道:“那你就奉道一生!也别来毁我慕容世家的祖宗门庭!”


孙郁清急忙从中劝解:“姨母息怒,别一时冲动伤了母子感情。”孙氏气闷,不再言语,拄着拐杖别过头去。


孙郁清忍了忍泪,转向国师道,语重心长,晓以大义:“二表哥,小时候咱们一起读书,你还记得那时候姨父教诲我们的话么?他说,所谓国士,做的不是他们想做之事,而是应做之事。表哥,既然你身在这个位置,就要有天下为公,牺牲自己的觉悟。”


国师秀眉拧起,看向泪光楚楚的孙郁清。


如果没发生顾柔被逐出的事情,也许他还会有耐心同她掰清楚个中道理。


如果他生命中没出现过顾柔这个人,也许他也会愿意一辈子留在国观,不慕红尘,毕生奉道。


可如今,他完全不想妥协,一步也不可以退。


国师道:“本座小半生已经全数奉献了道宗和大晋国,后面的人生本座要自己决定,所以你的表哥会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孙郁清听他提起表哥二字,以为他心中还顾念表兄妹之情,忙道:“表哥,想做的事情可以很多,不仅仅是这一件,你可以先做其他的事,不要气坏了姨母身体。”


国师摇头:“本座想做的事唯有两件,第一就是非她不娶,第二就是做我自己!”


宛如晴天霹雳,打得孙郁清倒退两步,摇摇欲坠,倒在芸香怀里。


——心仪的男人当着自己的面,宣誓非另一个人不娶,是什么滋味?


这世间没几个人有机会体会得到。


她甚至都有些怨怪素来疼爱她的姨母来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她拉出来,拿去打顾柔?明明时机不对,却硬是要战,结果输得如此难堪。


孙氏已经被气得目瞪口呆了,她一时间没话,这会回过身来,大怒:“逆子,你……”她举起凤头拐杖,想要劈去,却又因为心中不忍,停在半空。


国师回身面对她,两腿一曲,双膝落地——


“母亲,儿乃当朝国师,倘若连自己的家也不能做主,任人摆布,将来以和面目服众立威?您是带过兵的人,知道令行禁止,也该知道三军不可夺帅,一山不容二虎,这是我府,在府上我尊重您是母亲,但这个府内说了算的,须得是儿一个人。顾之言之事儿早有谋划,决不会伤害家族利益,一切交给儿,无须您老干涉安排。丑话说在前头,儿与顾柔同心同命,她离开半日,儿已心力交瘁,未免此事日后再发生,等她归来,谁敢再动她分毫,儿决不客气。”


他说罢,起身一撩衣摆,领着孟章离开。


他带来的亲兵远甚于孙氏十倍之多,立刻控制了整个国师府,将孙氏的家将逼至一隅,勒令未经允许只得在指定的院内行走,不得随意出入,违令者军法处置。


国师不会宅斗,所以他处理起后宅的事情来,就会想着一劳永逸,怎么简单粗暴怎么来,怎么能给小姑娘制造安全的环境怎么来,最好是杀完这只鸡,让那些满园的窜天猴都十年怕井绳,管它有没有逻辑讲不讲道理,强者不需要讲道理。至于母亲,他知道,只要给她一点时间了解真正的顾柔,她老人家会想明白。


……


北军大营。


石锡接到消息,带着部将匆匆来营帐见驾。


国师坐在大帐的软椅上,下边一溜儿侍立着部将亲兵,身后两旁跟着银珠和紫珠——石锡发现原来宝珠的位置换了人,这俩姑娘也面熟,是国师府里常驻的那几个带剑侍婢之一,但是那个位置上没有了宝珠,倒还是头一回。


他心里有些纳闷,宝珠是犯了什么事被罚了么?怎么好端端地被人取代了位置。但这是国师府里的家事,他身为下属,不好逾矩多问。


银珠上前,手里托了个楠木盘,把东西交给石锡。石锡揭开盖布,只见盘中一对千针万线纳出来的鞋垫,绣着简单的花色,鞋垫中心有个“正”字,四周绣着回纹。


石锡忍不住奇怪,大宗师怎么给他一对鞋垫?他压低声音,问银珠这里头的情由。


银珠眼睛红着,言简意赅道:“宝珠姐给你的。”


石锡奇怪,宝珠的绣工怎么会这样?昨天的香包虽然不实用,可比这鞋垫歪歪扭扭的针脚强得多,他道:“何必那么麻烦呢,这还不如街上买一双。”


银珠差点没哭:“宝珠都那样儿了,还是依诺赶了鞋垫出来给你,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她说到后面激动着了,声音扬起,石锡怕给国师听到,替她担心,看了后面的国师一眼,所幸国师只是饮茶,并无任何表情。


国师让石锡从北军中调拨一些别营哨探出城去寻找顾柔的踪迹,石锡得令,拿了鞋垫正准备出去,又被国师叫住。国师问他这鞋垫他准备怎么穿。


鞋垫还有怎么穿的说法?石锡愣了,不就是放在鞋子里穿吗,何况这鞋垫针脚不是很齐整,比他自己个买的那几双还不如,他不怎么想穿。


国师不耐烦,下令:必须天天穿,日日穿夜夜穿,穿到烂为止。然后再叫宝珠给你做一双。


石锡太郁闷了,宝珠这是要干嘛,这不是强买强卖吗?还有,她为什么自己不来?他不敢问,稀里糊涂地离开了营帐。


只是他不晓得,宝珠挨了打那天晚上,还是惦记着要给他纳这双鞋垫,连夜赶工,把眼睛都熬红了,才在炕上赶出来的。她屁股和大腿上有伤,不能坐和躺,只能趴在床上一针一线歪歪扭扭地绣,也绣不出太多的花样来了,一个“正”字,代表希望他永远走正道;一圈回纹,代表希望他每一次出征,都能够顺利回来,平安稳健地走过那刀光剑影的岁月。


……


顾柔和沈砚真在客栈歇了一晚,雨停了,两人继续赶路,又朝外行了十里,因为见到官兵,顾柔生性警觉,担心行踪被白鸟营的哨探发现,让沈砚真找个租赁的民宅先躲两天。这一天躲又耽搁了三日。


沈砚真住在顾柔隔壁间的客栈里思虑心事,她知道顾柔叫了酒菜进房,是因为不愿意跟自己一桌吃饭,也就没去打搅她。她打开了自己的药箱,整理了些常用的丹丸膏药,这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一道黑影毫无预兆地闪进来。


沈砚真头也不抬,对路平安道:“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别露面,她就在隔壁。”


路平安道:“你放心,我在她酒菜里头下了东西。”


沈砚真惊讶,抬头看向他,这时候,隔壁屋里传来一声碗盘落地的清脆响声,然后听见顾柔重重栽倒在地。


路平安阴阴一笑:“这不就解决了?”


他转身就要去隔壁,沈砚真一把抓住他:“我都已经说服她跟我一起动身去云南,你只要沿途跟着就行了,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暗中监视,为什么非要暗算她!”


被路平安一把挥开——


“师父如今是真疯还是装疯咱们都不知道,只有捏着这个女人的命咱们才能试出来。你都说了她武功高强,这一路上她已经对你起了疑,还能老老实实跟你一路?”


“咱们先把她给绑了,废了她武功,然后弄到师父面前,用她的命来威胁,师父还能不乖乖交出铁衣的配方?”


“有了铁衣,咱们投靠连王爷,再把那姓庄的女人杀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药王谷也是咱们做主了。”


路平安早有自己的小算盘,他考虑了很久了,他想要的可不光只是攀附上宁王这条线,有了荣华富贵,他也想要整个药王谷,包括他那清丽秀美的师妹。他看见沈砚真面露恼色,便换了副神情,显出讨好的口吻来,用他唯一的那条胳膊揽上沈砚真的肩膀,狎昵地道:


“师妹,你不是一直想要看到药王谷的秘不示人的那些珍本吗,只要我做了药王谷的主人,所有的典籍秘藏随便你看,随便你挑选。我跟师父不一样,我会好好疼你的。”


沈砚真退了一步,从他臂弯里躲开,态度冷淡至极,甚至有一丝轻蔑:“你把庄菁想得太简单了,她若知晓你这般算计她,绝不会放过你我二人。”


路平安不以为然:“师爷死了那么多年,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我们怕她什么?就算她会用毒,我捏着铁衣和她的命!不管了,想要得到铁衣,一切都要靠师父的女儿,我现在就去把她的武功废了,一路押到云南,丢在师父面前,我就不信他会没有一点反应!”


他说去便真的去,一转身走在前面,沈砚真登时急了,追着他跟出去。


路平安一脚踢开门,果然顾柔倒在地上,桌上菜肴散乱,那下了迷药的饭菜已被她动了筷子。他心头一喜,俯身把顾柔搬起来,正想废她武功,忽然看见她容貌娇媚艳丽,竟然比师妹沈砚真更为勾人,顿时念头一转,起了歹心。


他把顾柔横抱起来,放到床上,拉下帐子,转身就要来关门。


沈砚真从门里跑进来,追到他跟前:“路平安,你不能动她!她是师父的女儿!”


路平安这会儿色念大动,对沈砚真就没那么客气了,他生怕沈砚真大声招惹来了旁人,立刻关好门插上闩,低声斥她:“你嚷什么?师父现在在云南,他的手伸的过来么。”说着就往床跟前走去。


沈砚真喝道:“你要干什么!”路平安一边走向大床一边宽衣解带:“老子要干.她!”


沈砚真大惊失色,过来拉路平安,被他一抖后背甩落在地;她急得四下张望,只见桌上摆着一个梅花白瓷酒壶,她当下便攥在手中,冲上前,朝着路平安后脑猛砸下去!


路平安一摸后脑,黏糊糊地都是血,他登时恼怒,转身朝沈砚真血红了眼睛。


沈砚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她知道路平安心术不正,可是在药王谷中的时候有师爷和师父镇着;后来师爷死了,又有善于用毒的庄菁霸住药王谷,他始终不敢造次;沈砚真素来对待他态度十分冷漠,路平安则一直因为垂涎而讨好她,没露出过这般凶狠的本相来,这会离开了药王谷,他突然变得凶残恶劣起来,倒让沈砚真措手不及了。


“你别过来!”沈砚真攥着半截酒壶的碎片,把尖头的一面对着他,手一直哆嗦。


“臭婊.子,往日对我爱答不理,今日老子自寻欢乐,你来阻挠——好,就先干了你!”


路平安把外衣一脱,就朝沈砚真扑来。沈砚真不会武功,一招就被他制服压在床前的地面上。


沈砚真既惊慌,又绝望,听见路平安这条疯狗撕扯着她的衣裳,她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师父,救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担心,以前顾柔是看得出薛芙在食物里下毒的,所以,现在她也一样看得出来……


怪路平安自己料不到顾柔是九尾了。


下集预告:大宗师对小柔发脾气了,大宗师不高兴,有小情绪了o( ̄ヘ ̄o#)


82||1.6



090


路平安像一头暴虐的野兽,沈砚真毫无反抗之力,她拼命挣扎无用,绝望至极。


突然地,只觉路平安在上面震了一下,口中惨叫逸出。沈砚真睁开眼睛,只见路平安向左一滚,团身跃上屋中的八仙桌。


他后脖子上挂着一串淤痕。顾柔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后,劈了他一掌。


顾柔站在她跟前,一脚蹬在床舷上,借力跃过,飞上桌子,同路平安交战起来。


方才她一眼看出酒菜里动了手脚,她心里怀疑沈砚真,便佯装中计,倒在房中,看她倒底要干什么。一直到她看见路平安意图对沈砚真不轨,她才起身来救。


路平安原本武功不及顾柔,又只有一条手臂,加上刚刚被偷袭受了伤,更加不济;战不过十合就落了下风,他跌下桌子,团身后滚,突然左袖一扬,撒出一把灰来,浓雾般散开。


那灰里有迷药,顾柔被呛得头晕眼花,连连拂袖,路平安从灰尘中冲出,一把掐住她脖颈。顾柔不甘示弱,也双手掐他咽喉,两个人变成死斗。


路平安恶狠狠地艰难出声:“还不来帮手!”这话是说给沈砚真听的。他们两个受着威胁出来,如果带不回顾柔,两个人都要死,这种关头,沈砚真不应该听不懂。


沈砚真原本还嘴唇发白,双手颤抖,这会儿,她冷静下来了,他抄起床前的青铜烛台,拔掉上面的半截蜡烛,缓缓地走过来。


顾柔勾腿,对着路平安的肚子就是一脚,路平安痛得脱了力,顾柔一下子扭住他的单臂,把他按到在地,成功制伏了他。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问话,沈砚真走过来,高举烛台,一下子刺进了路平安的头顶——


师父教过,三阳五会里的百会穴,情出督脉,一旦百会遭受猛击,会致人死亡。


路平安脸上还挂着狰狞的表情,一串血从头顶顺流下来,斜斜穿过脸,人已没了动静。顾柔急忙去探路平安鼻息,登时怒道:“你杀了他?”她还没来得及审。


沈砚真虚脱地坐下来,路平安头顶的血汩汩流到她的脚边,她懒得动了,目光板滞。


顾柔一把抓过沈砚真:“你和他一伙的,说,为什么暗算我?”


沈砚真此举颇有杀人灭口之嫌,要不是顾柔方才看见沈砚真为了救自己,舍命阻挠路平安,她这会就要对沈砚真动粗了。


沈砚真此刻恢复了那淡漠的神色,轻轻答道:“他是我师兄路平安。师父要我和他将你请回药王谷,可是他对师父早有异心,想要偷取铁衣秘方,便想拿捏你来威胁师父。我不愿意顺从他加害你,他就企图□□于我。”


顾柔将信将疑,正要再问,忽然听得楼下一阵凌乱脚步响声,好似来了许多官兵。


“挨间地给我搜!”竟然是石锡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一下子打开,两个士兵看见屋中情形,立刻把住门,一人朝外大喊:“中尉大人,人找着了!”


顾柔起身来,手上还溅了些路平安的血。


眨眼的工夫,石锡冲进屋,看见这番光景,把出鞘一半的刀插回刀鞘,对顾柔道:“姑娘,请你立刻随我回去!大宗师要见你。”口气命令,不容一丝质疑。


顾柔知道跑也没用,既然被他找到了,那总要见一见国师,她晓得他一定很伤心、很生气,自己这么不告而别,一定令他失望透顶……总该当面说清楚,和他有个了结。


石锡过来,看见地上瘫坐着的沈砚真,目光一厉:“沈大夫怎么会在此处?”在沈砚真来给国师诊病的那会,他见过她,当时并无太多印象,只知是一柔弱女子。但如今看来,此情此景……此女并不柔弱,而且背景可疑得很。


石锡一个眼色,他的部将就走过来两人,把沈砚真从地上架起。这时,顾柔出声了:“方才我和沈大夫在客栈遇上,正逢此贼意图不轨,我二人合力将其杀之,这事说来还要多谢她。”


沈砚真看向顾柔,领会了她的意思。


顾柔虽然不信任沈砚真,但是她还是要跟沈砚真一起去云南见父亲,所以,她不想让石锡等人掺和进来,知晓其中的内情。


沈砚真稍微放心,对石锡道:“确实如此。”


石锡严厉地盯着沈砚真看,凭他的经验,这个沈大夫没那么简单,这事他还要拿回去细细审问才能定夺,他一挥手,命人将沈砚真带了下去。


石锡着部队把顾柔送去国师在葫芦巷的宅院。


这几天刚下过雨,院子里许多花开满了,到了收头的季节,凋零了许多花瓣在地上,顾柔一路小心地不踏着花瓣进来,抬起头,看见国师仰着头在看那棵银杏树。


四日不见,他似乎又清减几分,仍是那秋水玉立的身姿,只是望向天空的一双清冷妙目中,满是某种不可捉摸的眷恋,他清雅无尘面容里,竟有了凡俗的愁郁。


他侧身一瞥,眸光冷淡,看见她,掉头便走。


“大宗……”顾柔的半句话被噎在嗓子眼里。她设想过好多情形,也组织了满肚子的言语跟他解释,她想同他当面说清楚,自己不能连累慕容家,一定要去一趟云南。她也设想过他听了这番话之后的好多种情形,比如大怒不止,比如坚决不允,比如苦口相劝……她都想好了怎么跟他解释对付。


可是他一言不发,像是没看见她,扭头就回了屋。这和顾柔所有设想的都不一样,她心慌了,急忙追了上去。


国师步伐轻敏,顾柔怀着忐忑心事,便有些踉跄,跌跌撞撞勉强跟着他登上阁楼,国师一转身便要关门,顾柔连忙用手撑住:“大宗师。”


“干什么。”他口吻甚是冷淡,好似不认识顾柔这个人似的。


顾柔鼻子都酸了:“大宗师,我有话同您说。”


“不想听。”他就要关门。


顾柔连忙竭尽全力撑住门,他居然也不怎么留情,虽然是单手推门,还是跟她一里一外展开了拉锯。顾柔急得头上快冒汗,最后身子一拱,把自己一条腿一只手卡进门缝——要是不开门,就让她夹死在这里好了。


国师松开手,转身朝里面走。


“大宗师,大宗师……”


外间屋里全是茶香——顾柔不晓得,对饮茶毫无兴趣的国师已经连续饮了三个晚上的茶,他睡不着,也吃不下,靠不断喝茶提起精神,一遍遍呼叫她,可是都没她的回音。


现在,他不管不顾后面追来的小姑娘,穿过凌乱的外间,挑开纱帘,进入阁楼里间。


顾柔还是追上来:“大宗师,您别不说话,您跟我说句话,好不好?”快哭了。


他不理不睬,如若未闻。还随手在桌上拿了一卷杂书,坐在长榻上摊开看。


顾柔更伤心了,她觉得也许这回真的凉透了他的心,他再也不会爱她了,她手足无措地立在坐榻前面的地毯上,手捏着裙摆,眼泪直往外冒。


她说:“大宗师,我知道我不该不告而别。”


国师没搭理,只顾低头看书,好像那卷书的魅力远胜于她。顾柔心疼又妒忌,恨不得把那卷书抢过来吃到肚子里。


顾柔又说:“大宗师,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想连累您。”


呵。他从鼻子里抽气冒出声儿,继续看书,换了一条二郎腿跷着。


顾柔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啦下来,落了满脸:“大宗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听见这话,把书卷起来,放到一边。


他仰头,反诘式地看向她,笔直而锋利的目光射来:“你还会在乎这个?”声音又冷又沉。


她心都快碎了,蹲下来,扑在他怀里,拼命撒娇:“大宗师,您别生我的气。”


他把她拉起来,扶她在长榻上坐好,递了一块手帕给她。顾柔刚擦了擦眼泪,看见他拿起书卷,站起来又要朝外间走,她瞬间慌了,一把抓住他的手:“大宗师,我求求你,和我说句话。你别不理我。”


他站着被她一拉,突然瞬间变得怒气汹汹,回过头:“你这么能,还回来干什么?出去浪啊?外面世界大得很,本座留不住你,我放人还不成么?”


他一大声,窗外吹进来的风都似乎冷了几分,呼呼地吹着她的心脏,吹得她的心哇凉哇凉。


她辩解:“没有的,不是的。”


“不是?”他呵地冷笑,把书卷向后扔在一边,看了那么久,还是《管子》的第一章第一节,压根就没一个字进过他的心里,“你这趟回来,是跟本座道别的是不是?”


被说中的她哑口无言。


他点点头,好似就在这个重复的动作里压抑着情绪,不断地抿起嘴唇。他朝两边四下看了看,最终情绪还是没压住,猛然看向她,死死盯住,相恋以来头一回朝她发火——


“你为何不听本座安排?”


“你……”


“你什么你,你觉得自己有什么能耐解决那些事还能活着回来?”


“我……”


“我什么我,我就合着应该等你一辈子,哪怕你死了也忘不了你,孤独一生是不是?”他气得嘴唇发白,嘴角稍稍一扯,唇边就翻出既嘲讽、又痛苦的冷笑,“顾柔,本座真想找跟绳把你拴起来。”


83|文|学1.6



091


顾柔以前从来不晓得,和喜欢的人吵架的感觉是那么难受。


以前她有个未婚夫韩丰,韩丰跟她吵,从来都吵不起来,韩丰凶她,她全都不会往心里去,因为她心里没他,对他好只是因为遵守父母留下来的婚约。他的重话扔出来,她都不痛不痒,权当耳边风。


可是如今,国师跟她吵,她却觉得心都要被撕烂了。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跟刀子似的捅进了她心窝子里——哪怕他什么都没说,只要他一个冷漠的眼神,一声稍显得轻蔑的呼吸,或者一个疏远的笑,就足够她内心死去活来好几回。


国师那么居高临下,用讥刺又冷漠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她简直觉得生无可恋了。


明明她是想要为他好,想要保护他和他的家人,保护他的声誉,可是他为什么那么冷情冷性,一点儿都不理解呢?从前那个温柔体贴的大宗师到哪里去了?


他肯定是不爱她了。


他变得好快啊。


她哭了,赌气地跟他说:“你拴啊,你拴起来!你把我拴起来算了!”真想死在他面前一了百了。


他看见她眼泪乱飚的样子,居然毫不怜香惜玉,一把抓住她的手拉倒床边,只听见“咔哒”一声,顾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腕套了个铐子,就是廷尉衙门里铐犯人那种,另一头被锁在床脚。


她傻眼了,都忘了哭的事情。


……真拴啊?


国师没说什么,把她留在这里,一扭身出了屋,去外间去了。


顾柔彻底懵了,她又伤心,又摸不着头脑,靠着床尾慢慢地滑落在地板上,坐着直发呆。


窗外面,天色黑气沉沉的,不晓得是天已经晚了还是又要下雨了,不晓得时辰。


……


顾柔不知坐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里间就她一个人,她又孤单又害怕——她知道大宗师就在外间坐着,是不是还能听到他站起来喝水的声音,偶尔发出一两声咳嗽。可是他就是不进来,不进来看她一眼。


顾柔颓丧极了,看来,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关心她了。


她想了想,不肯罢休,索性将两眼一闭,暗运内力屏住呼吸。


——里屋没了人声动静,根基深厚的国师在外面岂能听不出来。


果然没一会,就听见外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国师进屋了,他看见顾柔倒在地上,脸色一变,急忙蹲下身,扶起她半个身子,来探她的脉。


顾柔一下子复活,狠狠搂住他的脖子:“大宗师,我错了!”


国师愕然。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大宗师,你原谅我。”顾柔呜呜哭着,死不撒手。国师掰了两下,被她的锁喉功锁得没脾气。


“你错了?不不不,你本事大得很,你何错之有啊?”国师挨着她,在床脚的地面上坐下,下面垫着松软厚实的羊毛垫子,她两只手还挂在他脖颈上。“你甩下本座跑到外面去,连声招呼都不打,你潇洒利落的很!真不愧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江湖奇女子啊!””


顾柔抬起头来望着她,两只眼睛通红,肿得跟桃子似的:“我没有。”


他扶住疼痛的额头,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些天来,本座为了你,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没有好生吃下过一餐饭;你呢,还出去跟人吃香喝辣,饮酒打尖?你厉害啊,是本座输了,本座没有你看得开,说断就断!”


“你不就想着看本座为你伤心欲绝,一辈子孤灯冷枕地守着你的灵位啊?你去英勇捐躯,本座就非要当鳏夫是吗?”


“你如今看本座为你狼狈至厮,是不是舒服上天了?”


这些天累积的郁气,终于被他一口气爆发出来。


顾柔怔怔地看着她,忘了擦泪:“我错了,大宗师,您别气坏了身体。”


他感到深深的无力,两根晶指用力地顶住太阳穴:“你除了说这句我错了,你改过没有。”


顾柔好着急现在没有一个可以让她表现自己知错能改的机会啊,越是着急越是心酸,她拼命往他怀里拱,只要每多靠近他一分,她就多一分不会失去他的安全感,至少现在他还是任由她赖在他怀中的不是吗?她不想要离开他的胸怀。“是我错了,你不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一定改。”


国师气得冷笑:“你现在有恃无恐是不是,你不是翅膀硬到处飞吗,你怎么不飞了?”


“不飞不飞。”


“你不是怀揣心事不说话吗?有事情不跟本座商量,你去跟旁的人商量,旁人和你有什么相干!”


“不相干不相干。”


“本座是比不上谁吗?留不住你了!”


“谁也比不上大宗师您。”


花言巧语!他又气又郁,这脾气还没有发够呢,突然就被顾柔搂住脖颈,亲上了嘴。


“唔……唔唔!”他眼里有一抹惊愕,余怒未消。


可是,又舍不得推开。


她睁着眼,看他眼中的怒意一点一滴地淡去,她的心安定了些,她闭上眼睛,专心地吻他,从他呼吸的节奏里感受他变化的情绪,抚平他的悲伤和愤怒。


屋里静寂无声,窗外传来夏夜里的虫鸣,湿润又凉爽的天气,让心绪也变得渐渐澄静。


最后,当一只不解风情的蛐蛐飞上窗台唧唧乱叫的时候,这个漫长的吻终于接近了尾声。


顾柔移开脸,柔声细语地哄着他:“是我错了,不生气了。”一边说,一边安慰式的在他脸颊上啄了下,伸出手,仔细抚摸他的脸。她眼神温柔地看他,目光一寸寸地在他脸上经过,心疼地确认——他瘦了。


他接着她的眼神,彼此倒映着对方,又是长久的注视。


他吁了口气,看向另一边,顾柔怕他又生气,捧着他的脸颊扳过来正对自己。


他道:“那你立刻下个保证,从此以后绝不离开本座。”


她心一紧,还在想着那天孙氏在祠堂里跟她说的一番话。这样的保证……能下吗?


她这一瞬的犹豫,似乎又使得他相当的不满,他不痛快了,手伸过来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倒在了地面上。


顾柔的左手一下子被吊挂了起来,锁链拉得笔直,有些不舒服:“大宗师。”


“顾柔,你知道么,本座后悔对你太过纵容,让你轻易放弃我,”他跨腿跪在上方,低头,一双漆黑锋利的眼眸盯死着她,声音低得发沉,“如果今晚把你变成我的女人,你是不是会从此再也离不开我?”


他说罢,不等她回答,俯下身来,压迫式地吻她。


她感觉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有些透不过气来,而且这个吻里似乎掺杂了他别样的企图,他似乎想要更多。她一只手被锁着挂在床沿,只能单手推拒着他,却是格外的无力,反而成了他的乐趣,他似乎喜欢看她慌乱失措的模样,一直睁着眼睛欣赏。


起先,她还因着羞涩和惊慌还挣扎,过了一阵,见他蛮横决绝,忽然想,自己这颗心这条命都是他的,就是把身子给了他又怎样?倘若她注定有一天要随父亲葬身云南,那她情愿在这之前,把最好的东西交给他,这也是她心中所愿……那样哪怕是将来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她这样想着,如同献祭般地捧出了自己那颗火热的心脏,朝他慢慢放松了身体。她温柔迎合的态度慢慢让他的怒火消了下去,他用嘴叼扯,像狼一样撕开猎物……这使得她仰头呜咽,眼泪从框中滚落下来,痛苦的,欣喜的,慌张的,甜蜜的……一片迷乱。


他停住了,中途抬起头来,盯着她,眼眸漆黑而深邃。他想侵略她,无论眼神上的,还是身体上的。


她见他进攻性的眼神,像是预备狩猎捕食的野兽,她明白了他的意思,闭上眼睛,睫毛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垂在雪白妩媚的脸颊上,她轻轻地哼:“大宗师,把我解开。”他不理会,全神地俯下身,亲吻她的耳垂。她泪珠儿还挂在脸上,哼哼唧唧地扭动躲避他:“大宗师,解开……手好疼……”声音娇软。


他全身一紧,手上愈发纵情肆意。顾柔眼泪都急出来了,央求他:“我什么都给您,求您先解开,难受的很。”于是,他右手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沿着她皓臂摸索过去,用钥匙试了几次,手忙脚乱打开了铐子,她一下子逃出束缚,抓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握在一起。


罗衫轻解,亲密渐深。他正沉醉于芳香酥软间,忽然间,只听“咔哒”一声,镣铐合拢的声音。


他健壮的身体僵住了,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只见自己的右手被铐在了床脚。


【……???】


她两腮晕红,微笑着凝望他,好似一只诡计得逞的狐狸。


84||1.6



092


他不耐又愤怒地问:“你这是干甚么?”一腔燥郁的火苗不但没有因为这样被浇灭,反而更加猛烈。他极度不爽地凑向她,可是右手却被另一头拖住了。


顾柔坐起来,拢好衣衫,在他够不着的地方,冲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大宗师,若我发誓不离开您,您也要发誓不离开我。”


这种时候,这种话还需要说出来么?他把她抓过来,俯身就想要亲,被她坚决抵住胸膛。他耐着性子:“好本座发誓,从今往后形影不离,永远与你相伴左右。”赶忙一低头,再次被她挡开。


“既然你发誓了,那那你去云南你带上我,如此才叫形影不离。”


他一怔,愠怒上脸:“……你敢威胁本座?”


她柔声道:“我不是威胁您,只是您要守信诺,我也离不开您。”


“……你这还不是威胁本座?你胆子太大了!你快给本座解开,快点!”他见她无动于衷,一把抓过她细腰,拉到身边前来抢夺;可是他一只手,顾柔两只手,她将钥匙在两只手之间换来换去,他竟怎么也够不着。


国师深感被调.戏,燥气上冲,于是,他佯装抢夺,突然抓着她衣衫往下扯,来了个声东击西,让她暴露在他眼前;紧跟着,闷头就凶狠地吻了上去,来了个围魏救赵。


这手段教她彻底懵了。


她全身打颤,登时丢盔卸甲,在他怀里化作一滩春水,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他哑声道:“钥匙拿来,本座立刻让你舒舒服服的。”


顾柔睁眼,目中波光妩媚,朝他微微笑,突然张开嘴,露出舌缝下面藏着的钥匙,然后飞快地闭上了嘴巴:【在这里。】


国师:【……】


她声音含含地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去云南,我把它吃下去。”


那妖冶又放.荡的样儿,让他登时一股热血冲了上头。他恼怒道:“行了!你够了!本座应承你。”说罢贴上去吻住她,将那钥匙从她嘴里勾了回来。


他吐在掌心,怒气未消地看看她。【你个傻女人,吃下去会得病的。】


她柔情缱绻地看着他微笑,她知道他会答应的。他被她的笑意所摄引,慢慢地托住她的腰肢——


突然间,砰砰砰!敲门声。


孟章在阁楼外面:“师座,您找我?”


国师:“……”


顾柔:“……”


孟章在外面:“?”里面怎么没动静。


半响,里头传出国师沉闷的声音:“外头等着!”


“哦。”


屋里,顾柔整理自己的衣衫,可是因为太过慌乱,总是系不上小衣的带子。国师见了冷笑:“方才轻佻给谁看,如今知道丢丑了?”她不敢应声。


国师拨开了她的手,他俯下身来,双手绕过她脖颈,将她的长发撩向一边,在背后替她系好了小衣。他修长的指尖有意无意地碰触到她的脖颈,细腻的触感使她轻轻颤栗。他又一颗一颗为她扣好胸前单衣的布扣,顺手隔着衣裳捏了她一下;她被刺激得哆嗦,勉强控制着自己不发声音,他看见她的窘迫,低低笑了一声,仿佛是用呼吸发出来的,吐息喷在她脸颊上:“好了。”


最后,他给她披上外衣,系好腰封,再整了整她的领子,将她的头发放到衣裳外面。她低着头,整个过程感觉像是在他服侍着,又惶恐,又甜蜜。他附在她耳边:“等他走了我们继续。”她羞不可抑,拼命摇头,内里却心跳如鼓,气息又乱了。


孟章在外面打苍蝇抓屁.股抖脚脖子等了半天,只听见屋里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声音,脑袋上陡然冒出黑线。


……我老孟真倒霉!都说看一次这种长针眼,偏生撞见了第二次,可怜我媳妇都还没有一个还得干看着。孟章灵机一动,朝里头喊道:“大宗师要不您先忙,我一会儿再上来……”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孟章好死不死地站在那里,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出家,遁入空门,佛教道教都没关系,最好是能直接原地飞升算了——省得在这里尴尬到死。


国师衣冠整齐,面色不改,站在门口道:“你随本座来。”


孟章眯缝着眼睛跟进屋,从细缝里面看见顾柔坐在外间的长坐榻上,衣服整齐,才敢睁开。


国师挨着顾柔坐下,扶着她肩道:“你不是想要跟着本座吗,但军队有军队的规矩,你想要随军,须得遵守军规。这些规矩,让孟章教你。”


顾柔还没开口,孟章就傻了眼,本来国师叫他过来是汇报调查审问沈砚真的情况的,之前白鸟营查到了沈砚真和顾柔来往甚密,对她的背景起了怀疑,故而孟章着人前去深挖,可是这会儿怎么跟说好的不大一样呢?孟章醒了醒脑子,为难道:“师座,她不是营里的人,这我不大好管。”


“那就让她入营。”


“啥?”孟章懵。


国师没看孟章,他专心凝视的是顾柔,他搂着她肩,半开玩笑半当真地道:“既然你这么能跑,本座就答应你在我身边;然而行军打仗,战时兵营不养无用之人,即便是你也须遵循,你想要随军出征,就要在军中服役,本座让你去白鸟营,你吃得了这份苦吗?”


他这样说,既是认真,又存了一半想要她知难而退的心思。


顾柔却很开心:“我能,我去我去。”她觉着白鸟营这个地方再适合不过了,那是哨探呆的地方,她又是轻功了得的九尾出身,大宗师真是太会选了,她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国师深深叹息,他温柔地凝望着她,捋起她鬓角的一丝头发,他有些许无奈——他的小姑娘看着柔顺服帖,骨子里却是一匹脱缰野马,有时候他若一不留神,便常有驾驭不住之感。他心念一动,突然问她:“你怎么叫顾柔?”


“啊。”顾柔没明白,眼神发呆。


“你应该去叫顾野,你太野了。”


顾柔明白了,琢磨他这个话是不是在批评自己不够端庄,她不开心,有小情绪了,悄悄撅了撅嘴巴。


孟章在旁边看得直想揪头发,想插嘴又不敢,忍了半天,终于试探开口:“那个,师座,白鸟营也不是说进就能进的,要考核……又艰苦,我看还是别让姑娘受这个罪了吧。”其实,孟章心里最想说的是——打仗可不是儿戏啊!别随随便便给他手底下塞人!这句话憋着没敢吐出来。


国师道:“孟章这句话倒还像句人话,小柔,你想清楚你一旦去了,一切都要按照军令行事,在军中本座不会给你半分优待。”


顾柔想,汉中她都走过来了,那会国师还在审讯她,有什么比那更难熬的呢?她很确定要去。国师道:“好,如今离部队整兵还有一月时间,本座给你时间进行入营考核的操练,你自己去完成。”


孟章在一边头疼,只觉得自己接到了一颗烫手山芋。国师的女人,他打不得骂不得,要是放在营里面,那又是一尊祖宗,难不成他要供着?不不不,那可怎么立威,白鸟营不认怂蛋!


孟章又转念一想,好在,营里新士卒的训练是由冷山亲自管着,他用不着插手,还是安心带带老兵就行了,对,有冷山在,还指不定她能不能通过考核呢!就这么干!


孟章拿定主意,脸上堆着笑,答应了国师提的要求,就要告退。


看着孟章要出去,顾柔忽然想起大宗师方才说的那句“等他走了我们继续”,她一下子心慌意乱起来,虽然心里面愿意顺从他,可是对于他方才行为里的侵略性,她还是恐慌得紧,她下意识地站起来叫住孟章,只说想要问问关于入营考核的事情,追着他出去了。


国师没有介意,他拾了地上那卷书重新拿起来看,心里头思忖着怎么安排顾柔的事。他率领大军出征,如果留她一个人在洛阳,反而不甚安全,母亲孙氏不会容她,只怕来找麻烦,倒不如放在自己身边;她心里惶恐不自信,成日闲着只怕胡思乱想又出事,给她一点辛苦的事情做一做也好,作为新卒,也不会接到太凶险的任务上战场,加上白鸟营有孟章照应,她插翅都难飞。


……


北军营地刑房。


安静的暗室内,不透一丝光,突然“嗤”地一声,火折子点亮了,蜡烛被引燃,照出一方黯淡的光亮。


石锡的亲兵拿着火折子,一盏一盏把刑房四角的灯点亮。屋中间的南墙上,沈砚真戴着重枷,手脚戴镣,抬起头来。


她脸色苍白,刚受了一顿刑,原本就薄弱的身子骨显得摇摇欲折。


石锡走到她跟前,蹲下一条腿,盯着她:“本将耐心有限,你识相的便老实交代,顾之言倒底在什么地方?他派你来想干什么?你为何接近顾柔?”


沈砚真抬起头来,很平淡地道:“师父现在云南,他老人家爱女心切,只是想见见女儿。”


说也奇怪,她看着弱不禁风,可是每次石锡一提到顾之言这三个字,她的眼神中就闪过一丝决绝,好似死水中泛起波澜。


石锡压根不信她这套说辞,他深信此女绝对隐瞒了什么内情,否则不会如此凑巧地在这个关头来到京洛,他朝亲兵眼神示意,走了出去。


那亲兵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会儿有你受的!”一脚踢翻她面前盛放饮水的破碗,浇了她半头,水湿漉漉地挂着她头发淋下来。


沈砚真一动不动,摇曳的灯火里,她像个死人。忽然,她伸出舌头,用力地舔着流向嘴角的饮水——不管多卑微,她得活着,师父还等着她去救。她既然看懂了顾柔那个眼神,就知道她一定还会回来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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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


顾柔自从一心要考白鸟营以后,便在练功上勤快了起来。大晋的兵制沿袭开国以来的兵制,一般朝廷招兵主要有两个途径:征兵和募兵。征,就是上对下强征,根据大晋律令,二十岁以上的成年男子不分贵贱,都要按照三年耕一年储的法令开始服役,直到五十六岁止。这样强征去的兵,叫做“正卒”;当然,这其中富贵之家官宦子弟可以通过捐重税来免除这种兵役。


不过如今更为流行的一种招兵方式却是募兵。


朝廷或地方发布告令,向各地招募兵卒,完全情出自愿。因为在动荡年代,普通百姓人家的田亩很难得保,即使种上了田还要缴纳各种赋税课征;如果去从军,士卒的月俸按照等阶不同,每月在稳定的六百到一千二百石左右,这比在家耕种要高出许多,高者甚至在供养全家吃饱穿暖之外仍有许多节余;从军数年,立功受赏还乡、从此致富者广而有之,故而许多青壮年男子宁可放弃耕种,而选择前去从军。


加上大晋地域形势并不稳定,边疆存在藩镇割据的局面,许多州郡表面对朝廷称臣,实际上不受节制各自为政,这些州郡的长官们更加注重巩固自己手头上的军事实力,他们通过重金募兵来培植势力,这样一来,更多的人会为了生计而去从军。各州不断扩大军备,募兵制度一时成风。


顾柔这次要考的白鸟营,乃是北军中的一支特殊士卒部队。北军乃是朝廷的精英部队,旗下有八营校尉,此八校的营兵皆由招募而来,从各级普通军队中筛选尖子纳入。而白鸟营作为特殊部队,有着不同的遴选方式。


顾柔去投考的那日,北军驻地的辕门跟前人头攒动。


今天招兵的有白鸟营和屯骑营,这乃是北军军营中两个大热之选,屯骑营一直以来都是北军当中规模最大,人数最多的一个营,比较容易选上;而白鸟营虽然外界对它知之甚少,但是也因为其较为神秘,保持着非精英不入的说法,吸引了不少的有志青年。


顾柔把自个的户籍簿子呈交给营门口的收纳官,然后被营卒带到了驻地内部的一处大帐门口等候。


白鸟营的营房工事驻扎在北军驻地的东南部,地势较高,便于瞭望,数十座雪白棚顶的营帐群后方,有两座木头搭建的望楼,楼上飘着角棋,有本营的哨卒立于其上,以为岗哨。此时烈日当头,只见那望楼上的两哨卒如同雕像般危立不动,俨然已与望楼融为一体。


顾柔看得出神,边上有个清脆滑溜的声音问她:“大嫚儿,你也是来考军的呐?”


顾柔愣一愣,看向对方,不确定他叫的就是自己。


说话的年轻人个子不高,身材精瘦,撇着两道八字眉毛,一对明亮的大眼睛,穿着一件十分破旧的薄布衫,头上的发髻梳得很整齐,扎着士人常用的巾幘,笑笑地正瞅着她。


对方看见顾柔惊讶,他换了一口正宗的官话,解释道:“在我们老家,就称呼像你这么年轻水灵的姑娘叫嫚儿,没冒犯的意思,姑子别介意,我刚排你后面,看你交上去的户籍册子上头好像写着祖籍东莱,以为你是我老乡。”


顾柔摇摇头:“你看错了,我是本地人。”


那瘦瘦的年轻人眨眨眼,笑道:“我姓田,田秀才,你喊我秀才就成。”


顾柔道:“我叫顾柔。”


田秀才问:“你也来考白鸟营?考花卒?”


顾柔反问他:“花卒是什么。”


田秀才表情一滞,笑容登时有些尴尬,摇头:“怪我想岔了,我瞅着你就不像。”说罢朝不远处那头努努嘴,“不像那两个一看着就是。”


顾柔顺他眼光瞧去,只见右手最靠边的营帐头,两名打扮花枝招展的少女正走入,看着和寻常人并没什么不同,她疑惑地瞧一眼秀才,表示不解。


田秀才笑笑道:“你是小嫚儿,不跟你扯这个。你往上看,瞧见咱们头顶上那面大旗子没有?那是白鸟营的标志。”


他这么说,成功地就转移了顾柔的注意力,顾柔仰头,只见碧蓝色的天空下,一面玄色大旗在风中猎猎鼓荡。


高耸的旗杆上挂着那面宽大的正红色大旗,没有绣字,却绣着一只凶残精猛的白色雄鹰,尖嘴利爪,雪羽喷张,展翅欲飞。苍穹中流云翻涌,旌旗飘扬,奋人心魄。


顾柔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只鹰特别漂亮。


“自古以来,白羽之鹰便是瑞物的象征,据说前朝的汉皇帝曾经退食于长乐宫中,忽见白鹰栖于殿前,认为是祥瑞之兆,还命人绘制《玉鹰图》流传后世,此图后来存放于太学的藏书馆中呢。”田秀才一齐仰望赞叹道。


顾柔回头看他:“你还真是个读书人啊。”


“哪里哪里,就识多了几个字而已,”话虽这么说,田秀才却摇头晃脑地掉起书袋来,“云飞玉立尽清秋,不惜奇毛恣远游。在野只教心力破,干人何事网罗求啊!”


顾柔:“……”不是很能听懂,总之好像很厉害就对了。


这时候,那负责考核的都伯叫道:“下一个,顾桑……哦不,顾柔。”


顾柔听见被叫名字,忙一溜小跑地过去,都伯看她一眼,挥挥手:“女卒站那条队。”顾柔排了进去,站在最后一个,前方已经站了七八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儿,正排队接受检验,她前面的年轻姑娘回过头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她。她穿一件花里胡哨的小褂子,下面短打配布鞋,看着像是乡下来的。


顾柔笑了笑,冲她道:“我叫顾柔。”


那姑娘一听顾柔跟她打招呼,高兴得眼睛都发亮,小圆脸上的雀斑也发光了,露出一个大笑容:“俺叫祝小鱼,祝寿的祝,小鱼的鱼。”带着一股北方口音。


顾柔点头:“你北方人。”“是嘞,俺们家在辽东郡,俺爹俺娘都是江上打鱼的,对了,俺还带了特产,”祝小鱼打开了话匣子,从怀里急急忙忙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满满一包小鱼干,拿了一片到顾柔面前,“你吃一口?”


对面前头一阵骚动,姑娘们的抱怨声此起彼伏:“哪来的鱼腥味儿,臭死了。”顾柔摇摇头:“我不吃,你收起来吧。”祝小鱼瞪着眼很认真地道:“你真的不吃啊,可好吃嘞,俺娘做的。”“不用了。”这时候队伍朝前动了动,顾柔提醒她:“你往前跟一步。”


“哎。”祝小鱼话音刚落,突然间她被什么吸引了注意,眼前一亮,猛地冲出了队伍:“孟大哥,孟大哥!”


营房那头,孟章正提着一摞新兵报名的户籍册子出来,一看到祝小鱼,他脸色一变,想要脚底抹油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去,端着军官架子道:“啊,是你,京城还住得习惯吗。”


看孟章这态度,顾柔大为好奇。


“好着嘞,京城好大,啥东西都好买,就是贵。孟大哥,俺带了鱼干,你吃一口来,俺娘做的,可好吃了。”祝小鱼说着拿了鱼干就要往他嘴里塞着喂。


两人吸引到的旁观目光越来越多,孟章快疯了,避开她:“你干什么啊你?”他身后两个亲兵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祝小鱼愣了,很委屈:“可是,是你把俺带到这洛阳来的啊,俺不找你找谁。”


孟章耐着性子解释:“带你来兵营是因为看中你的天资,希望你能在营中受到历练,成为可用之材。”孟章暗地里恨死了军司马冷山,明明是他点中的将,却着他去付钱,害得他惹来一身腥,还是鱼腥。


“可俺娘说你是为了娶俺当媳妇,还花了三千钱下聘礼呢,不是个小数目,俺不能让你白掏银子,俺得给你做媳妇。”


“哈哈哈哈哈哈!”后面两个老兵笑得打滚,孟章杀气腾腾的眼神向后一掠,他俩立马老实地站好了,嘴巴还在抽抽憋笑。孟章回过头,深呼吸,简单平复下情绪:“是这样的小鱼,我是买了你回来,我买你是希望你能够投考白鸟营,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你明白吗?”


祝小鱼大喜:“明白,俺明白得很,你是为俺好,你放心,俺一定努力,将来肯定配得上你!”


……孟章想死。


队伍这头,因为祝小鱼突然跑出队伍,顾柔前面的位置空了出来,前方的少女也在驻足观看,用鼻孔轻轻哼了一声:“切,攀亲带故的,也不照照镜子,此处可是军营。”


那说话的少女娇声怪气,样貌却很周正。她还有一名同伴,两人是同乡,结伴前来投考,那同伴的女子生得比她颜色更美,乍一看还有几分肖似云飘飘,操着家乡话对她道:“侬伐要小看这个祝小鱼,听说伊是军司马亲自到北方挑的,老早就内定好了。”“哟西,看伐册。(注:要死了,看不出来。)”


说话的那个小云飘飘回头,看见顾柔瞧着她们,不再议论了,冲顾柔微微一笑,换了口音,口齿清晰地道:“幸会啊,我叫陈翘儿,她是薛瓶儿,我们从吴郡过来。”


顾柔点点头:“我叫顾柔。”


陈翘儿又是一笑,她的笑容轻柔美丽,还带着一点勾魂摄魄的魅力,轻轻嗯了声,转过去不再说话。倒是薛瓶儿上下打量顾柔,试探问她:“侬……也是来考花卒的?”


顾柔又被问到这个问题,实在忍不住好奇:“花卒倒底是什么?”


薛瓶儿愣了愣:“哦,侬伐四啊。眼神里似有些不信,继续上下打量她:“那你苦头有得吃嘞,要跟那些男拧一样正儿八经过考核。”


顾柔更奇怪了,难道所谓的花卒,就可以不正儿八经通过考核了吗?可是没来及问出这个问题,陈翘儿就扯了薛瓶儿一下,两人把顾柔排除在外,自顾自聊天,不再和她多话。


来投靠的女卒并不多,没过一会儿,就轮到顾柔。


考核的项目很简单,一共四项,射、骑、文、泳。


射箭顾柔看过,和她一起投考的同一批人里,除了一个叫做向玉瑛的女子能够成功射箭且三连发准确中靶,几乎很少有拉得开弓箭的,她放了心,拈弓搭箭,连射三发,脱靶一发,其他两发均成功中靶。


这个成绩相比其他姑娘,很可以了。


然后是骑马。顾柔对此擅长,轻松策马赶至终点,回头一看,紧跟而上的居然是……祝小鱼?和向玉瑛。


祝小鱼下了马匹,对她笑嘻嘻地说:“俺们家那边家家户户养马,给军队养的,凭啥吃俺家的粮食,不帮俺家拉犁头,俺就不骑白不骑……哎,俺们辽东那边养的战马可肥了,你们京城都得跟咱们那圪垯调度征马。哎不过话说回来,你马咋骑得这么好啊?”


顾柔没空同她攀谈,接下来考文试。


文试更为简单,只是认几个字,几句古诗长短句,读出来,然后脱离书卷,重新背诵一遍即可。顾柔轻松过关,不过走出来的时候,还听见祝小鱼抓耳挠腮的发问声:“这个跟鬼画符似的,每个字儿都长得差不多,俺咋认哪?”


……


最后一项是泳。顾柔一行人被带到驻地南面的御河工事,一条人工开凿的防护河,□□尺水深,淹得死人。顾柔心里有些虚。


她运功闭气,潜入水中,考核官在三足青铜小炉内点了一炷香。


等到顾柔憋到实在受不了浮出水面之时,她懊丧地发现,这支香居然还没有烧过十分之一。


这成了她最大的心病,这项的成绩铁定要拖后腿了。她裹着帕子走出人群,心里恍恍惚惚地担忧着,只听见后面传来一浪又一浪的欢呼声——“坚持啊,坚持啊!马上就一炷香了!”“神了我的天老爷,这要创造咱们白鸟营的历史了,坚持啊丫头!”连老士卒们都闻声过来围观。


不知道是哪个出风头的新士兵,竟然成功在水下潜了一炷香,整整四分之一个时辰。


顾柔无心凑热闹,擦了擦头发先回去。


……


白鸟营主将营帐。


孟章鼻子都气歪了,说好了只是让他去付一下三千钱,他看见祝家夫妇那见钱眼开卖女儿的样,就觉得自己不光是帮冷山买了个丫头回来,还做了件大好事——这种为了生儿子最后却生了一窝女儿的贫苦人家,最后多半都是为了抚育儿子减轻负担而将女儿卖了,卖哪他们不在乎,能换钱就行。他把祝小鱼买回来,总好过被妓院买走的好。可是千万没料到,这个祝小鱼这么不是个省油的灯,才报考第一天,就到处号称是他买来的媳妇儿,弄得他在各级下属面前没脸,现在随便走过一个营的老兵老将,凡是认得孟章这个人的,都要打趣问他一句:孟章,听说你买了个媳妇进营?赶明儿给我也买个呗。


孟章飞快地翻着那一摞摞的户籍册子,半个字也看不进去,火大;他想了想,把它们一股脑地捧起来,丢在冷山面前。“你还是自个看吧——我发现一旦是你叫我帮忙办的事儿,那准没好事儿!”


长案前,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站在军事沙盘前,沙盘上高山、丘陵、城池、皇宫和府宅……惟妙惟肖地复制着整个宏伟的洛阳城。他俯身将一只铜壶滴漏放在沙盘的边角,抬起来,坚毅的目中漠然一道锋利的光,淡淡瞧他一眼,神情里可透着揶揄。


——军司马冷山。


“为了那个叫祝小鱼的新兵?”


“你不知道哇,山子,”孟章凑过来扶着桌沿,想起自己个的一世英名毁于女流,快双泪横流了,“那就是一个搂不住的烫手山芋啊!我求求你了,她绝对是你看走眼了,快把她弄走吧,三千钱兄弟我也不要你还,就当我请神容易送神难,花钱买教训了成不?”


“你错了。我不会看走眼。”


“会,你绝对是看走眼了,你没瞧见她今天那样子……算了不提了……而且,她连大字儿都不认识一个!以后怎么去规划路观地图?我敢打赌她连立表都不会,她压根儿就不是这块料!”


“你错了。她不会可以教。”


“你相信我,她绝对不是一个能教好的人……”孟章急得想热锅上的蚂蚁,他坚决不能让这个祝小鱼进白鸟营把自己闹得鸡飞狗跳,他灵机一动,翻开各种材料给冷山看,“你瞅瞅,今年的好苗子不少,多得是——你随便换两个人不就完了,非死磕她干吗呢?你就当放过她,也放过我……”他把户籍册摊开,上面都写着每个投考白鸟营的人的特长和详细资料,殷勤地捧到冷山面前。冷山看也不看。


“报——!禀冷司马,”大帐外面,传来传令兵的急报,“刚刚有人破了咱们白鸟营的凫水潜渡记录!”


冷山浓眉一挑,厚重磁沉的声音道:“多长时辰。”


“一炷香!”


孟章惊讶,白鸟营自从建立以来,最好的潜水记录也不过四分之三炷香,而且创造记录的人早已役满归乡了——今年的新兵里头还有这等能人?“快说,叫什么名字?”


“回军侯大人,是个女卒,叫祝小鱼。”


孟章:“……”下巴掉地上。他慢慢回过头来,想看冷山的反应。


冷山压根儿就没有嘲笑他的意思,低着头自顾自地摆弄沙盘,把洛阳城西北部承明门的两座箭塔工事反复调整方向,落在合适的位置,让弩.箭的杀.伤范围能够完整密集地覆盖到承明门正西和西北两个方向。“知道了,下去吧。”


……


顾柔回去的路上,国师来接她。


外面风大,国师扶她进了马车,把披风摘下来捂住她湿漉漉的头发,关怀地问:“考得怎样。”顾柔摇摇头,她心里拿不准,其他三样儿应该还不错,可是最后一样闭气,实在是太糟糕。国师又道:“尽人事,听天命。”顾柔点点头,把湿漉漉的小脑袋钻在他怀里,他也不烦,用手一遍遍给她梳理打结的头发。


一会儿工夫,国师府到了。


顾柔下来一看,不是葫芦巷,想起那天来到这里的痛苦回忆,和对孙氏下的保证,就有些不情愿进去,在门口踌躇:“大宗师,我想回家。”他道:“去哪都一样。”


管事刘青早就在门口候着了,手里拿着毛毯子,迎上来给顾柔披上:“大宗师,甲煎汤水都烧好了,让姑子把头发洗了吧,免得着了凉。”他抬起头来,看见国师眼里显出满意之色,心里头稍稍安了,又道:“姑子您进来,小的让后厨备了参汤,您喝一盅暖身。”


国师把顾柔带去幽篁园的汤池屋洗头。


幽篁园的东南角的竹林里立了间竹屋,里头挖凿汤池,引着活泉水灌入,婢女们把水闸放下,再往池子里注上热水,就成了人工临时造就的一处温泉,上面再撒上月季花瓣,水中放一盏漂流的水灯,房屋四角点着熏香和蜡烛,挂起淡绿色的纱帘,开南边的一扇小气窗通着风,那风从气窗里缓缓灌入,吹得纱帘忽开忽合,屋里烛光摇曳,幽香阵阵。


顾柔进来,看见这般,很是喜欢,对国师道:“谢谢,我就在这洗罢。”


国师道:“好,本座帮你洗。”


顾柔呆若木鸡:“……啊?”


她傻不愣登地看着他脱了袜屡,坐到汤池边上,捋起裤管把脚放进水里,回头招徕她:“过来。”


“啊?”


“趴下。”


“……啊?”


一盏茶后,顾柔晓得自个想歪了。她趴在汤池边上,扶着边缘,脸朝水面,长长的秀发浸在水里,国师侧过身来,用木槿叶、蛋清、首乌、生姜调成的煎汤给她洗头。他修长莹缜的手指在她黑发间穿梭,轻轻地按摩她的头皮。她趴着,舒服得人都快晕乎了,神思晃晃悠悠,几乎要睡过去。


然后他挪开了手,顾柔睁开眼睛,看见水面的倒影里,映着国师清冷优美的倒影。他拿着剪子,把玉盏里的木槿叶一刀刀剪碎,裹在细碎的纱布里头扎好口子,拿过来,贴着她的头发轻轻揉搓。


他把她的长头发从水里捞起来,均匀地涂满了叶子汁。新鲜清香的木槿叶香味飘来,头上滋润清凉,让她感觉神清气爽,睡意消散。


她忍不住夸道:“大宗师,看不出来,您真有伺候人的天分。”


他听着怎么那么不顺耳。


“……”会不会聊天?他无语:“这不叫伺候,这叫赏赐。”


“那您赏赐得也很好。”


“嗯。”他揉着揉着,把她的小脑瓜变成了一个满头泡沫的白绒球,他觉得有意思,好像看到她六七十岁的样子,突发奇想地问:“那倘若本座老了,你会这般伺候本座吗?”


顾柔肯定地道:“会,自然会。”结果一抬头,泡沫落眼睛里,给迷了。“哎唷!”


“别睁眼,别眨,别揉。”国师忙在水里涮了涮右手,拈着帕子给她沾拭眼睛,只见她睁开眼,一串泪水淌了出来,眼睛都刺红了,还在那笑呵呵的。他好生无语:“你傻不傻。”她点头,望着他的眼神有些发痴:“傻。”他哼地一声笑了出来,把她的脑袋摁下去,继续用甲煎香汤冲洗,一边闲闲地念道:“就你这般傻头傻脑,本座要让你伺候,只怕早晚被你伺候死了。真是消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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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洗完了,顾柔湿漉漉地爬起来,看见池子那盏飘着的熏香水灯,她一下子想起了那天晚上沈砚真放的那盏灯。


国师发现她神色不对:“怎么了。”


顾柔把那天的事情说了一遍,告诉他自己的父亲可能做了乱党。说罢,自感好生绝望。


国师听罢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淡淡地说交给他来处理。看见顾柔萎靡不振,他忽然问:“你那天放水灯了?”


她蓦地一愣,摇头:“没有。”当时心情沉重,哪有心思放灯。想了想,又道:“不想跟她放,以后想跟喜欢的人一同去放。”然后趴着垫着下巴,满是希冀地瞅着他。


他微微一笑,脸上挂着清雅又温柔的笑容。顾柔心念一动,鼓起勇气问他:“等明年七夕,您同我去放好么?”


他宁静而温和的目光望着水面,上面满是花瓣漂浮——妖冶,柔媚,香气弥漫的红,一种同时带有血腥和甜蜜的颜色,他安静地望着,忽然低头弯下腰,划了一下水。


他道:“为何要等明年。”


顾柔托起腮,歪着头仰视他:“啊?”可是今年的七夕,他们会出兵云南,肯定不能在京城度过了呀。


“现在就可以放。”


他合衣下水,渡了过去,拿到了那盏漂浮在池子中心的水灯,等他从水里起身的时候,身上的白衫已被浸透,*地贴在他修长健硕的身上。


顾柔忍不住道:“澡堂子里放也能算呀?那我还能许愿吗?”


他站在水中看她,手里托着莲花灯,白衫如云在水里沉浮漂荡,他拧眉:“如何不算?怎么不算,有水有灯,还有你喜欢的人,你看少哪样。”


她笑了:“好,那你拿给我,我来许愿。”


她伸手去接,他突然换手,拉住她,一把拖进了池子。


“啊!”莲花灯一晃,又落回水面,悠悠荡开了。


他拥着她在水心里深吻。


灯光摇曳,伴随着忽强忽弱的花香,气氛温柔极了,她顺从地靠在他胸膛上,换了一口气。她还记得今日白天考试的时候,她潜水总是憋不住气,那点香的考官还直摇头,看来,她真是没有这方面的天分,要是自己可以多憋一会儿气,是不是就可以多让他吻一会儿了?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练练换气,不管是为了哪种原因。


可是他没有给她思考领悟的机会,他扳正她的脸,又是一个长吻,他不想等了,今天他就是有预谋地把她带来这里,他想要她。


顾柔被他百般拿捏着,就好像那盏漂游的水灯,慢慢失了魂儿,任凭他放肆轻狂。他一心要驯服她心里头住着的那匹野马,池子里放满水,也是为了让她放松,进去的时候顺畅些别太煎熬。于是,他到冲关的时候便没那么斯文了,将她颠荡得颤栗呜咽,见她挣逃,他情难自己,直管叩关,生生地在她心窝子上凿出一个又一个洼儿,池子里满是水声。


……


“来人,来人!”一个时辰后,幽篁园里来了大批侍卫。


国师抱着顾柔匆匆地离开汤池,失惊的脸上写满焦虑和后悔。银珠紫珠一行人紧随其后,看着国师把顾柔搬到房里,纷纷拿来毛巾水盆。顾柔躺在床上,双眸紧闭着,纤长的睫毛垂下来,还挂着泪珠儿。国师焦急在旁一遍遍问:“小柔,小柔,听得到本座说话么?”


她听得见。可是不想回答。


她觉得自己是快死了,她心爱的男人突然变了脸,成了豺狼虎豹,把她撕得七零八落,她觉得这是中了他的算计了。她虽然没经验,可是起码以前出任务的时候难免看见别人家里的一些私密事,包括韩丰和薛芙她也不小心“观战”过,虽然形容荒诞,可是至少他们当事人都是舒舒服服一脸快活赛神仙的样,为什么到了大宗师这里,就变得这般折磨呢?


从小到大,没人告诉她这是这么一回事,母亲早逝,家族凋零,身边也没有亲密的女性长辈,这使得她对此一无所知,乃至毫无准备。


她想,这定是他不照顾她,对她疏忽不仔细,才会疼。她伤心极了,觉着变成了一件他的玩具,他只顾自个痛快,不在乎她的感受了。她咬牙忍着,撑过了一波,可惜他战事稍歇,又擂起战鼓来,大刀阔斧地来折腾她,她羞耻难过之极,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他怀里。


听见他喊自己,她闭着眼睛,一点儿也不愿意搭理了。


国师心惊肉跳,后悔莫及,他没想到会弄成这样,他不知道她是这么的脆弱,他太后悔了!他现在打碎了他最心爱的瓷娃娃,只觉心头满是鲜血,不知该如何修补她。


刘青来回报,说宫里的女医被召去沐美人跟前,此刻还没回来。京城的女大夫又不多,只有一些会接生养的婆子,她们的嘴多快,这种事情传出去只怕小姑娘就没脸做人了,国师想了想,吩咐手下去北军找人,让石锡把沈砚真带过来。


没一会儿,沈砚真来了,她形容比顾柔憔悴得多,脚上还戴着镣。


国师屏退左右,自个在旁盯着,随时提防沈砚真耍花招。


沈砚真揭开下裳一瞧,那苍白的脸颊冒出一丝晕红,她虽然是个黄花姑娘,但行医治病也遇到过女病患,这种事情多少晓得。只是震惊:“小柔,你……”她本想问是谁,可是一转头看见旁边的国师,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难掩惊讶。


沈砚真给顾柔开了清凉消肿的外敷药,跟她说了用法,临走前,顾柔忽然从被子了伸出手来拉住她:“砚真,她们是不是对你用刑了?”


沈砚真看一眼国师,咬咬唇,摇头道:“没有,关了我一天,不碍事。”


国师装没听见。


沈砚真从房里出来,国师询问病情,她道:“没什么大碍,头一回行.房都是如此,只不过她像是比一般人紧窄些,加上心里没准备,心病更重。大宗师,恕民女冒昧,您……这些天尽量节制,缓缓来。”


“……”国师让石锡把沈砚真带走了,吩咐石锡不要下重刑,以后兴许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沈砚真刚走,国师又进屋来哄她,拿药给她擦,顾柔委屈极了,不肯擦药,不肯理他。可是国师搂着她一个劲跟她说软话儿,态度温柔体贴,甚至又有些卑微,让她忍不住心软,又应了他的声。


国师哄顾柔上完药,又喂她喝了一碗粥,把她搂在怀里给她讲故事,说了许多他小时候的事情,包括老钱小时候的事也拿过来出卖了,说从前钱鹏月是个美貌小书生,在太学里头颇受欢迎,顾柔吃他这套,一会儿就变得全神贯注,还有些老大不信地琢磨着,就钱大人如今这个模样,怎么能跟美貌这两个字沾得上边儿呢?


国师道:“他年纪一大,就发福长歪,小时候还挺俏;加上文章风流,人见人爱,你不晓得,他不光诗词文赋写得,策论写得,那些通俗故事编起来亦是一套一套——上回你买的那本《金钗误》,也经他的手润色过。”


说起通俗故事,顾柔就更愿意听了,眨着眼睛问他:“那他还写过什么文章故事?”


国师道:“大抵都是些风俗鬼怪的怪谈志异,下回见着他,给你要份手稿回来。”


夜里,国师守着顾柔睡去,他坐靠在床头,就把她搂在怀里睡,每隔一阵便要醒来看看她状况,见她安稳沉眠,方才放心,一夜直到天亮。


就这样养了她三日。本身顾柔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心病更重些,国师稍加温柔对待,她便觉着心里暖和多了,渐渐地淡去了那天的事,这日忽然刘青传来消息,说孟章从白鸟营捎口信来,告诉顾柔她考试通过了,明天就入营报道。


白鸟营的惯例,初选新兵都要集训操练,为时半个月,再做一轮筛选,淘汰掉适应不了的,才会正式成为一名士卒。顾柔接到消息开心得很,几天来的郁闷一扫而空;但国师却想到了要整整半月不见他的小姑娘,心里头不大舒服,看着她的眼神总有点发直,总觉得才眨眼的工夫,又要和她分别了。


自从他在她身上尝到了甜头,就有些贪馋她了,最后一天夜里,他实是按捺不住,趁着黑灯瞎火,搂住了她娇软身躯,轻轻地咬着她的耳朵问:“明早就走了,亲一下成么。”


见她一动不动,他以为她睡着了,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她摇醒了求欢,毕竟明天就见不着面了,半个月,他这日子难熬得很。就听见她闷闷地回答:“成。”


她翻过来,很敷衍快速地在他脸上亲了个响,道:“就亲一下,歇了。”又翻回去,拿背对着他。


“……”


他被一句话堵得说不出来,像被当头泼了盆冷水。他长出一口郁气,拉上被盖,从后面搂着她睡下。


顾柔没有睡着,她不是不晓得他话里的暗示,只是,她很不喜欢那样。她没觉出那件事有什么趣味,痛和羞耻倒是居多,而且,一点儿也感受不到他的关爱,还不如像这样他轻轻地温柔地搂抱着她入睡,来得温馨舒服。她的大宗师有两副面孔,温文尔雅的,和贪婪凶残的,她怕极了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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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刚好休沐日,国师便着原来的管事罗当去顾柔家收拾了一些她的贴身物件拿过来,他送顾柔入营报道。


碍于国师身份,他不便一路把顾柔送到军营,军队里的人靠自己打拼,只认本事不认人,倘若给人知晓沾亲带故的,反而对她不利。国师就让刘青把马车停在离北军大营辕门不远的一处街道口,跟顾柔告别。


他把行李交给她,从袖中取了一盒药膏交给她,道:“天热了,若起了湿毒,就擦这个。”


顾柔抱着包袱,从他手里接过,忽然鼻子一酸。原本这一路上她还为昨晚的事情不高兴,和他闹着别扭,在马车里他同自己说话的时候,她爱答不理;这会儿想到真真要分开了,她突然后悔起来没抓紧时辰同他多说几句。


她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睛,他清冷的容光变得温柔,垂眸望着她,爱怜又疼惜……带着一丝丝的骄傲,他眼底充满复杂的情绪。


半晌,他道:“别丢本座的人,让孟章他们看了笑话。半个月,本座来接你。”


然后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顾柔眼睛酸了,她转过身,抱着行李离开,转身的一刻,眼泪落了下来。


——那时候,她并不确切这种分离有着何意义,也不晓得,上天总是会在预料之外有所安排,她总会遇见一些新的事,新的人,在前方等待;此刻她一心觉得,和他分离是为了更长久的相聚,她得为这个而努力。


顾柔走了。


国师良久地伫立,他像一只放飞幼雏的老鸟,尖牙利嘴下面充满了深沉的感情,他舍不得,但他更为她骄傲。他看着她走远,随着那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旗幡招展的北军大营,心脏的某一部分好似也随之飞去,暂且地保管在那里。


管事刘青说:“大宗师,咱们现在去哪。”国师出门的时候,着他备了些礼物,看样子是要去访客,他琢磨着下一程应该不会立刻回府。


国师让刘青把马车赶去钱鹏月府邸。


客厅里,钱鹏月叫了茶果侍奉,他听完国师的来意,二话没说,就让管事去他书房拿东西,半盏茶的功夫,下人们就抬了两抬红木箱上来,里头满满当当全是书稿。


国师一丝愕然,他知晓老钱博学多才,但没想到他著作等身。


“这里头全都是我近两年写的书稿,什么都有,你自己找,想要什么拿走。”老钱大方地挥挥手。国师从中挑了两卷志怪故事,让刘青端着,打算拿回去给小姑娘打发时间。


这一看又是为了女人的事情来的了,钱鹏月明白得很,可是他不点破,拈着茶盖撇去浮沫,在手里晃了晃茶盅:“那个,上回我在你宅子里见到那个姑子,现在如何了。”


“本座将她送白鸟营去了。”


“噗!”钱鹏月一口茶喷了出来,诧异地看着国师,随后豁然开朗——是呀,这么好的法子他怎么没想到呢?要是自家后面那个三个母夜叉肯去兵营磋磨几个月,那他老钱就有几个月好日子过了!


“你真了得。”钱鹏月由衷地道。


国师懒得解释,他没必要跟老钱形容他和顾柔的感情,不过有一点,老钱作为妇女之友,在这方面定也还是有他的长处。国师想了想,在心里打好腹稿,措辞谨慎地给话题起了头:“本座有一事,想请教你。”


他素来高傲,少有这般虚心求教,老钱被勾起了好奇心:“你说。”国师便凑过去,在他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一番,老钱一听,愕然上下打量他,似是全然不敢相信:“你这么畜生啊?”


国师死活绷住了脸:“关本座甚么事,本座说的乃是一位远房亲戚……”


老钱噗嗤一声儿笑疯了:“是是是,行行行,那就亲戚;那么你那房.事不谐的亲戚,一晚上倒底胡闹了几趟啊?”


国师又窘又怒,清俊的脸上大写的尴尬,按捺半响,极其不情愿地小声道:“不大清楚,不过听他那意思……大概是……”凑到他耳边。老钱蓦地瞪大眼:“什么,不可能!你有这等雄风,你出得来吗你!”口气里满是不信,还搀着一丝丝微妙的妒忌。


国师忍无可忍,把老钱的脖子从后面给肘子围住了:“此处乃气舍,本座若用阴阳指点你一会,然后对外言称你暴毙身亡,太医皆查验不出,你不信且试试。”


老钱连声求饶,发誓好好说话,国师这才放开。


老钱一拍大腿,法子有了。他带着国师进到书房。


他钱鹏月的书房,说谦虚点是书房,说得实在点,可以称之为书库,他自小喜爱读书,在前院东边辟了一座单独的别院,专门用以储存书籍文章,加上他当太仆的老爹自从告老后便一直赋闲在家,也网罗了不少珍本善本藏书,于是别院扩建越来越大,逐渐有侵占后宅之势。


老钱在积满灰尘的一个小仓库间里头找到一个箱子,命令下人打开铜锁,他取里面的绢书给国师看。


国师一瞧,白皙的俊脸就黑了下来。


老钱甚是得意,这些春.宫.图都是他每到一个地方搜罗来的,没少花精力和银子:“这些乃我多年珍藏,你借去之后可小心着点,学成可记得还我。”还没等国师发作,他又道:“房室养生有‘七损八益’,欲不可强;此中关节如同开垦田亩,开垦得好,那自有源头活水来;开垦不好的,那就是荒田了;你自行看书领会罢。”国师经历不深,不知他真实良言,只当他仍在揶揄,气不打一处来,唇翻冷笑道:“看来你后宅三亩凶田果然乃是自个耕出来的。”


老钱不高兴了,但他也犯不着同国师解释,只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他家的三个臭婆娘,虽然是凶了一点,但是对他的心意一点也没掺假,他自个可以嫌弃可以说,别人说他就听不下去了,他闹着小情绪。


国师带走了老钱的手稿和珍藏,送了他点明前龙井作为回赠,一路上心事不减。老钱所言未必靠谱,但这等事情上,确实比自己临战经验丰富得多,他的荒谬言论倒底要不要听呢?对于小姑娘,不管花开堪折不堪折,他都已经折了,欢悦是自然的,可是心疼却更多,他烦恼这个。


他想,再给她一些时间适应,别在这事上逼迫为难她。他回到府上,便将书稿放在床头枕边,等着小姑娘回来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那些老钱的“珍藏”,他则压在了书房柜子最高层的木盒里,放上防蛀的樟脑片。


他安置完这些,估摸时辰,猜想小姑娘应该已经在营里安置妥当了——不晓得她在干些甚么呢?


这时候,刘青来报,孙氏来了。


自从那一回国师整顿后宅,他母亲孙氏等人的行动范围便被局限在了后宅固定的一片区域,若是来前院,必定会有家将先阻拦后通传,方才得进。国师亲自去迎接孙氏,孙氏早就被他这绝情的做法弄得寒了心,见面冷笑道:“你这一声母亲我担当不起,你见着过世上哪个母亲见自己儿子一面,还要三通五传的么?”


孙郁清忙在旁打圆场道:“姨母息怒,表哥他身为国师日理万机,总有一些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今日穿着件玄青繁花交领襦裙,青白腰封显着窄窄的腰身,带了玉兰花形的玉簪,仍是素雅中见精心的装扮;她受过孙氏指点,用的服装首饰皆是国师喜欢的颜色意象,不哗众也不寡淡,于微末细节处见心思。


孙氏更气:“忙不过来?他将那妖女登堂入室,竟然引进了内宅厮混,这等丑事传扬出去,我慕容家有何颜面见人?你告诉我,你将那妖女藏到哪里去了,她现在是不是还在里头,你让她给我出来,我倒是有话问她!”这后半句是说给国师听的了。


国师道:“她如今不在府中。”


孙氏怒气稍歇,以为他总算迷途知返,尚可挽救:“既然你想通了,就找个由头彻底断了,把她打发走,母亲也不计较前事——母亲打算在洛阳长住下来,为你好好谋划一门亲事。”


国师答道:“此事倒不必劳母亲费心,待儿返京归来,自会娶她为妻。”


“你……”孙氏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气也气过头了,骂也骂过了,丝毫不见效用,凤头拐攥在手中只觉分外无力。


“母亲,”国师沉吟,不知当不当讲,“儿与她已有了夫妻之实。”


孙氏一个趔趄,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郎妪慌忙搀住她,而在一旁的孙郁清却忘了——她已经彻底惊呆,那个斯文守礼,目下无尘的表哥,怎么会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不合理法之事来。他是重承诺的人,他这么说来,就是要告诉姨母,他非顾柔不可了!


国师说罢便请离了,孙氏原地震愕半晌,忽然心头蓦地浮起一股悲哀——她心中隐隐地抗拒着顾柔,将她和顾之言归为一类,到并非真正认定顾柔就是乱党同谋,而是顾柔这个人太像了,太像年轻时候的姚氏了……夫主慕容修为了她,可以抛弃一切赴汤蹈火,哪怕毁灭一个家族也在所不惜,她恨这样的不负责任。


小儿子是她最宠爱的心头肉,因为小儿子比起阿停来,更像夫主年轻的时候,可是为什么他继承了夫主所有的优点,却也同时继承了他这般的品味喜好?


孙氏原地怔怔地想着心事,忽然间,头上两只雀儿闻得声响,振动翅膀,扑棱扑棱从庭院的榆钱树上飞起,落到远处屋顶的飞脊。姚氏带着天心雪莲两个丫鬟过来了。


姚氏是要去祠堂经过此处的,自从进了慕容家的大门,她收起一切在外面的野性,恪守妇道,孝敬长辈,每日早晚不忘敬拜。她的丫鬟雪莲手里还拿着亲手做的线香。


姚氏看见孙氏,恭敬地行礼:“福生无量天尊。”孙郁清跟她见礼,姚氏冷淡回应。


孙氏看着姚氏,发现她的容貌依旧明艳动人,岁月没有夺走她的美貌,却沉淀了她的稳重,和头一回见到她的那时候判若两人。


孙氏记得第一回在洛阳遇到姚氏时,她和慕容修手挽手地走在洛河河畔的柳荫下,她还是江湖女子的打扮,笑得轻佻而快活,像一抹灿烂的烈阳;慕容修看她的眼神仿佛两道炽热的火焰——


为什么,为什么?


孙氏怔忡许久,一时间忘了还礼,姚氏便在一旁恭敬地等着她。


在郎妪的提醒下,孙氏醒过神来,她一时心念飘忽,突然问了一句姚氏:“女弟,你年轻的时候在西域高昌,夫主常说那里风光好,是真的好么?”


——她没去过,她没见过,她只听夫主说起过,心里羡慕得很,只是从没开口问过。夫主和姚氏,拥有另一方她无法进入的天地。


姚氏一怔,便微笑道:“好。”神情带着回忆。天山上有最洁白的雪,最皎洁的月,有世间最潇洒的风光,她和相爱的人一起看过,此生无憾矣。


孙氏就凭着她这一个“好”字去想象那方天地,心中的酸楚可想可知。


然而姚氏又道:“好又如何呢?荣光失意,皆成过往。”


说罢朝她再行一礼,朝祠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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