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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你丫闭嘴 第98章

作者:之蓝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945 KB · 上传时间:2017-06-28

第98章


109


今晚这场暴雨下得真是凉爽沁透骨髓。


闷热被一夕之间扫除,蒙尘已久的万物宛如新生,国师府的前院内,每一朵兰花的花瓣上都汲满露珠,在夏夜里滴灿如星子。顾柔趴在被褥松软的逍遥榻上,从绣帐里探出一个头,看国师在桌前伏案写字。


他只着单衣下裳,修长健拔,坐姿也潇洒端正,雪白的长发自然散于身后,提笔疾书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灯光,愈发显得他清雅优美……谁能想到,就是这般安矜端凝的他,方才却在她身上有那样一番轻狂姿态。她看得红了脸,低下头去,裹紧了自己被他留得满是痕迹的身体。


他突然停笔道:“你先歇,本座赶完这些公文便来,不必等我。”。


顾柔原本还在抹心口的一个小红淤,想要擦除它,听他说话,惊慌害羞地抬起头来望他,见他笑意清雅,声音柔和,心头暖暖的。


她披着薄毯下床来,把上衣披在他肩头,他按住了她的手,搂过来深吻。


他松开她,亲昵地哄她去睡:“本座当真要忙了,不然明日两河治淤的方案不能及时得到御批,你便要成祸国殃民的小狐狸精了。”


顾柔大惊失色,被这个夸大一半的恐吓给彻底吓到,连连摇头,不成,她可不是什么妖精,她也不想祸国殃民,她只想帮他。连忙从他怀里脱出来:“大宗师你忙,我不吵你。”


他轻笑,还真信了。她给他沏了一杯茶,蹑手蹑脚地从他身边走开,他继续低头审阅公文。


顾柔缩回被窝里,大雨一下,半夜的天骤然转凉了些,她又扯了一床薄毯子搭在身上,刚刚她被他“狐狸精”三个字打击得不轻,现在还没缓过神来。她真苦恼极了,她要怎么样才能做到一个贤内助那样呢?


像大夫人孙氏那样,仁义稳重,端庄得体……她想都不敢想,差着天与地的距离。就拿表姑娘孙郁清来说,她也是真正的淑女贤媛,食不言寝不语,低眉垂首,温柔得体。她又是拍马也赶不上。就连宝珠姐,自个和她一比,好像都少两份温和大气。


顾柔越想越懊恼,咚地一声把脑袋掉在枕头里,用被子蒙住头,使劲蹬了两下腿,发泄闷气。


也就只有她这样不成器的,才会喜欢读这种艳俗故事吧……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钱鹏月的手稿,心里想着不大应该,手上还是很老实地翻到方才看到的那处,继续往下看。


看着看着,她发现,钱鹏月的笔下,有一个天马行空、恣意飞扬的世界。


钱鹏月在故事里居然很大胆地,甚至是很大逆不道地,设置了一个儒家为尊的未来天下,其声势之大,可与道家争锋;那故事里的书生一心崇尚儒学,赴京赶考时和道门的忠实拥簇发生了学术上的激烈冲突,他巧言激辩,大展儒术雄威,用这次辩论扩大了儒学在京城的影响,甚至惊动了天听,受到了宫廷贵族的重视。可是,也因此得罪了道派的权贵,道门勾连民间杀手组织,派出杀手行刺书生,书生不幸遇害;那小狐妖知晓了,便舍命拿出百年的内丹来搭救他,自己却元神耗尽,烟消云散了……


顾柔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国师惊动了,他刚好忙完公文的事,整理了书简准备就寝,听见小姑娘呜呜的啜泣声,忙过来掀了帐子来瞧。


顾柔抹着眼泪,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这故事……也太凄惨了……”


“没事没事,狐狸没死透,后来神仙把她救了,”国师把她抱起来,跟哄小孩儿似的在怀里哄着,“此乃上卷,还有下卷。”


顾柔没哭了,一脸懵:“啊,真的?”拿过来一看,果然写着《琅嬛才子俏狐仙》的封题旁边,还有两个不起眼的娟秀小字:上卷。


“……”顾柔傻眼,说不出什么感觉,而且被国师剧透得猝不及防,有点懵,“我想看下卷。”


他亲亲她的小脸,不准:“这么晚了,明日再看。”“可是我不看睡不着……”“睡不着也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他搂住她,咬着她的小耳朵,单手放下了帐子。


……


后半夜。


他侧身躺在大床外侧,单手支撑着头,一只手卷起她一簇漆黑的秀发,随意地在指间把弄。他盯着她的脸,试图从她脸上那甜蜜又悲伤的神情里,去窥测她的梦境。


她已经精疲力尽沉沉睡去,和野兽和平共存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即使他会以温柔和狡猾伪装,但不知靥足的本性却难改,她又上当了。就在两个时辰以前,他拥着她,用讨好又温柔的口吻道:“就最后一次。”她答应了。结果两个时辰内,他把这句话说了三遍。


大宗师大骗子。


她应该生气的……可是她生不起气来,她忘不了他那句贴耳倾吐“只属于你一人”的话语;也拒绝不了他渴望又痴缠的眼神;他当真如他所说那样,把住她,像一个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的仆人,手把手地辅佐起他青涩的小主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来来回回陪她在情海里载浮载沉。


最后一回,实是精疲力尽却又受用至极,她迷迷糊糊地合上眼,想起那上卷未完故事里的小狐仙,如果有一日要她奉献所有去拯救他,她愿意么……一定的,她理解那种感情,把身体放平,把胸膛剖开,捧出火热的心脏,好似一场灵魂的献祭。


也许她这辈子做不了端庄可人的淑女,只能做小狐仙。


……


一夜过去。


顾柔虽是累极,却也准时地醒了,在兵营里刚刚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改不了,她睁开眼睛,看见他紧实挺括的胸膛;她把头往上仰,他睡着,羽睫低垂,双眸紧闭,原来睡着的他是这番模样。


外头响着清脆的虫鸣鸟唱声,她坐起来,隔着他,轻手轻脚地撩起一角帐子,窗外面天还没完全亮,但夏天天亮得都快,能看见日光一点点渐渐明媚起来的影子,早晨很清凉。


她悄悄穿好衣裳,自个梳了头发,推门出屋,刘青早就在月台上恭候,见她出来行礼,问她想吃什么过早。她倒是随便,只是想洗个澡洁净身子,刘青早就命人在幽篁园的汤池屋里备好了换洗衣衫,此刻吩咐人去落闸下热水,派了个妪服侍她去洗。


顾柔洗罢换好衣衫,回到他屋里时,他也换好了衣裳,两人一同去前厅用朝食。


国师府朝食有严格规定,一道热菜,一道凉菜佐餐,配以五谷制作的面食或粥蛋奶流食,每日变化式样,周期更替,其他不作靡费;因为顾柔来了,刘青便自作主张加了一道热菜,乃是将那腌菜剁碎之后伴着大豆,以油爆炒,佐以少许干辣椒,成为一道佐菜。顾柔对这道小配菜尤其喜欢,过粥喝很是下饭,加上昨夜体力消耗甚巨,不觉多添了一碗。


国师并不吃辣,他见了,知晓刘青是专为顾柔所备,神情甚是满意,刘青得了国师这个眼神上的褒奖,心花怒放地退下,觉得自个真是祖宗庇佑生了颗聪明绝顶的脑袋,所谓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谁说不是呢?放在大宗师这里,就是抓住他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女人,这路子走对了,以后就能安安心心在这国师府做个稳妥的大管事。他离开厅堂,赶紧去督促下人收拾赶紧汤池屋,同时再派人吩咐后厨补做一道蛋奶羹,备着给顾柔餐后使用,甭管未来的大宗师夫人吃不吃得下,先给她备齐了再说。他中间去幽篁园的路上,还迎面遇着孙郁清的丫鬟芸香,芸香娇声嗲气地跟他打听国师把顾柔接回府的事,被他一顿严厉白眼——


“这等主人家的私事,是咱们下人能随便打听的吗?”


“你这么碎嘴子好打听,让府里人知晓了,还以为是你们家小姐也好打听,连累表姑娘名声!”


“芸香丫头,别怪我刘青说话难听,在这里你们毕竟是客,哪有客人来干涉主人的道理,你们孙家大老爷在江夏也是家大业大有头有脸的,传出去还不坏了清名,说你们孙家没规矩?”


“咱们主人家就不必说了——放在洛阳和颍川,那不是首屈一指,清流世家的名宿?说到底,别人家有没有规矩我刘青管不着,可咱们慕容家的家规那是写在祠堂里刻在戒尺上白纸黑字祖宗规定的,你在慕容家做客,就要守慕容家的规矩,否则别怪我刘青拿家规治你!”


刘青现在在国师面前是个得宠当红的人儿了,说话也愈发挺胸昂首,像一个大管事的气派,他敢拿出家规怼人来了,把芸香气得没话可说,憋着通红的脸走了开去。


刘青还不放心,派了两个小厮一路跟着芸香送她回孙郁清的院,免得她在府里乱窜让国师看到,坏了国师和姑子两人的心情。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还有一更,虽然三更有些麻烦,可是还是劳烦大家留些评论打分啦……积分好难上去


99||1.9


110


顾柔和国师这头不晓得刘青在后园发威,还在慢悠悠地享用朝食,难得今日天气凉爽,在敞开的前厅一边吃东西,一边可以瞧见庭院天井下的清新盎然的花草树木,真是悠闲得很。


顾柔吃饱了,她跟国师说起自个在兵营里的趣事,说起憨厚呆滞的祝小鱼,惜字如金的向玉瑛,娇憨可人的陈翘儿,和善解人意的屈贞娘——自然,她没说贞娘暗地里教给她那些讨好人的“技巧”。她说到高兴处,譬如祝小鱼风风火火,满身冒烟地钻过阿至罗的大火圈,不由得咯咯直笑,把国师也逗乐了。


“屯长是个好人,就是不晓得为甚总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对我们,要不是他那样,咱们也不会那么不多人不理解他。我觉得他挺委屈的。”顾柔道。


国师伸筷子轻轻拨开碗里的辣椒,挑了一粒看起来不那么辣的毛豆,小心翼翼夹进碗里,先在粥里浸泡一翻,感觉辣味溶得差不多了,才夹起来小口吃掉。他很自然地回答道:“这叫立威,一个将军对待士兵岂能过分亲昵,若没了上下观念,日后何以服众。”


顾柔不以为然:“这有甚么用?他若跟咱们打成一片,咱们会更愿意听从他的。”


被他拄着筷子斜睨一眼:“有用?本座如今不是跟你打成一片,你听本座的了么?越来越皮——亲则狎,威则立。”


顾柔被怼住了,哑了半晌,小声辩解:“……那也不能这么比,您又不是屯长……”赶紧岔开这个不占优势的话题,另外起了一头:“对了,屯长还要咱们背诵军令呢,您知道军令吗?”


他轻笑——他指挥战役这么多年,居然问他晓不晓得军令,这不是问鸟会不会飞,兔子会不会跳,鸭子会不会游水么?“你说呢。”


顾柔没在意他这个细微的嗤笑,继续兴奋地同他讲自个对这些新鲜事物的理解:“那本军令册子有这么厚,拉开来这么长——”她伸手比划一下,“每一条规矩都是死规矩,半点不许违反,若是违反了,轻则挨一顿打,重则拉出去杀头,我刚看的时候还心慌腿软呢;这比咱们大晋的律法还要严厉——就连熄灯晚了都要挨鞭子,大宗师,您说这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了?”


他道:“自夏而始,商、周以来,军队战阵无不立誓命之文,列阵战之首,军队必须强调师惟律用,方可上阵制敌,就治军的要求而言,这不算严,只是基本。”


顾柔呆了一呆,回味他的话:“……什么师什么用?”


“师惟律用。就是军队唯有遵守军纪军法,方可为用;孙子有云:‘令行禁止,严不可犯’,正是如此。”


“孙子?”


“孙武,春秋齐国的兵法大家,可谓百世兵家之师……哎你去做甚。”


顾柔跑去一边的角桌上找了支笔,草草磨墨,沾了笔又找不着纸,便掏出手帕,在手帕上记下来。


“我想记一记,”她回到八仙桌上,一边埋着脑袋写,“师惟律用……孙武……大宗师,这个孙武就是孙子么,《孙子兵法》那个孙子?”她好像听阿至罗讲起过,对了,这是个大军事家,还能用皇帝的后宫妃子来练兵法战阵,阿至罗说,妃子们不听指挥,他便敢当着吴王的面斩不听军令的后妃,果真好厉害。


“嗯。”他一边夹菜,一边看她在旁边认真地记笔记,觉着好笑,又继续道:“古人有云,兵不在多,以治为胜;训练一支军纪严明的部队远比招纳海量的人数重要得多,所以每年开春,各地的军队皆会选募良材,重用勇士,勤加操练。你莫要小看你拿到的军令,一场战役若无风纪严整的军队作为基石,便是再优秀的将领来指挥也是无用。”


“兵不在多,以治为胜……”顾柔忙不迭地记录,“这也是孙武他老人家说的话么?”


“吴子,吴起,战国初人,兼通兵、法、儒三家学说。”


顾柔赶忙又记,突然停下,抬起头来,愣怔地打量他:“大宗师,您兵家法家儒家的学问都做呀。”


他淡淡一笑,无论治国行政还是用兵打仗,都不可能唯取用一家,采取众家之长、兼容贯通才是致用之法。他涉猎广泛,通晓各家学说,少时对兵家钻研颇精,执政后为了修缮律令专注研究过一段时日法家学说,如今天下稍定,他又受到钱鹏月和民间思潮的影响,也开始看些儒家著作,虽为源出道宗,实则政令操作上,已不单纯局限于任何一家。


不过这些对于小姑娘来说,实在是太过复杂,并无详细说明的必要。


顾柔又在手帕上记下吴子的名字,她有一瞬间的出神——每当她学习和了解的东西越多,便发现自己其实懂得的越少;她尝试着追赶国师的脚步,却发现越是接触他这个人,就越是看清楚自己和他之间,有着极其遥远的差距。


——真是惆怅。


“想什么呢。”他搁下筷子端起碗,吸了一口粥,一点儿声音都没,斯文优雅至极。


顾柔摇头:“没甚么。方才我想起屯长说过,如今咱们金鼓旗铃的用法,是从兵书上借鉴演变而来,若是有兴趣的可以自行去查找源流,我忘了是哪本书……”


他顺口接道:“‘金鼓铃旗四者各有法’……语出《尉缭子勒卒令》。阿至罗让你们读这个?”这要求是高了些,毕竟白鸟营的士卒来自天南地北,不识字的大有人在,阿至罗这是在拿培养军官的法子在培养士兵呐,有点意思。


顾柔按照经验,类推道:“我知道了,《孙子兵法》是孙子做的,《吴子兵法》是吴子做的,这《尉缭子》的作者定是尉缭子了。”


他噗地笑出声,搁下碗:“反正说了你也不认识,理这作甚。”“可我就想知道。”


他又笑:“可以。《尉缭子》一书成于战国,著书人是何者说法纷纭,有说法是魏惠王时期的隐士,也有说法是秦王手下的国尉……总之已不可考;但此书之留存,却对后世治国治军影响深远。它虽为兵家经典,但著书立说的思想与我道宗亦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譬如‘治国如治身’,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如能使人无欲,则无争夺;无争夺,则无征战;如此天下太平。所谓‘反本缘理,出乎一道,则欲心去,争夺止,图图空’,正是如此。”


国师一下子说了这么多,顾柔瞬间傻眼,接收吸纳不了了。


他看见顾柔听得一愣一愣,笑着凑过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听不懂罢?本座便说了,你用不着弄懂这些。”


——她只要好好做他的心尖子宠在掌心即可,何必去费神钻营这些呢?反正白鸟营,也只不过是他为她安排暂时歇脚的一个驿站而已。


顾柔生气了,嘴上逞强道:“我懂的,我自会弄懂的。”赌气地把这三个字记在手帕上,决心自个去查阅书籍,她才不想被他看扁。


国师凑过去,见她还写错别字,尉缭子写作“卫聊子”,促狭她道:“这都出白字了,还说能懂,你懂甚么啊。”


“不要你管不要你管!”她气哼哼地推开他,心里直犯嘀咕:这卫聊子三个字,倒底是哪三个字呢?古人起名儿真麻烦。


两人用罢朝食,刘青已命人将汤池小屋收拾定当,国师前去沐浴,以洗去昨晚一身的积汗;他临走前,顾柔特地跟他要《琅嬛才子俏狐仙》的下卷,国师道放在吊脚楼书斋二楼内间靠窗的一个红木书柜里,让银珠领她去拿,顾柔便兴高采烈地去了。


国师在汤池里沐浴休憩,昨晚一宿轻狂直至后半夜,饶是他根基厚,却也流失了不少精气,此刻难免有些疲惫,他在热水里浸透身躯,终于舒缓过来了;背靠着着池子边缘,把手肘搭在岸上,仰头思及钱鹏月所授那些“真实良言”,不得不承认,这老钱果然还在某些方面还是有些长处可言。至少,他在这回事上,居然比老钱晚开悟了这么许多年——若没有她,说不定自己这辈子都在守身奉道……然而他一点都不后悔,人生的际遇,谁又能预料呢?


他想到老钱,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姑娘去书房了,那个木盒子……不妙!


他一定是最近用头脑思考的时间太少了,顾下不顾上,才犯了这么个疏忽;他赶紧起身,着人伺候更衣。


……


顾柔这是第三回来这个幽篁园了,经过景观湖的时候,园子里的荷花已经开满,红彤彤粉艳艳,照映得她的心境也分外甜蜜——她昨晚看那个故事看得多伤心,幸好国师说还有下卷,小狐仙没有死,她迫不及待要看到大团圆结局了。进了书斋,她找到他说的那个靠窗的书柜,一阵搜寻,终于找到了故事的下卷,就地挨着书柜坐下翻阅——为了保险起见不再次被故事虐哭,她先翻到最后去看结局,幸好,果然,跟大宗师说的一样,小狐仙跟书生喜结良缘了。她很是满意,欢喜地再翻到前头开始


不得不说老钱的文采实是风流俊逸,跟他那现实残酷的个人形象完全搭不上边,他笔下的书生和小狐仙的故事一波三折,极为细腻动人,虽然已经提前预知结局,顾柔还是被其中的转折牵引情绪,书里的人物欢喜她就跟着欢喜,悲伤她就跟着悲伤,看到书生后来做了大官,领兵打仗身陷敌军,她急得直跺脚,就盼着小狐仙施展神通来搭救他,不料自个太入戏,身子向后一撞,狠狠撞在那书柜上——


书柜摇晃两下,咚地一声,上头掉下一物,顾柔护着脑袋灵敏躲过。


坏事了。顾柔慌忙爬起来瞧,只见一个檀木盒子已摔没了盖儿,里头画卷散落满地,她赶紧起来收拾,却忽然愣住了……定睛一瞧,脸顿时臊得跟红熟了的梅子没两样:


这这这,都是些什么呀……


100||1.9


111


国师匆忙赶至书斋。


他走进里屋,顾柔正背对着他在书桌前正襟端坐。


他悄摸摸走上前,探头看她……还好,小姑娘在看《韩非子》。他暗地里松了口气,看向那个书柜——檀木盒子还在顶层的原位。他松了口气。


顾柔回过头来,笑着道:“大宗师您来了呀。”“嗯,看什么书呢。”顾柔趴在桌上,稍稍挪开胳膊,朝他展示一下肘子下头压着的《韩非子》第一卷:“这个。”


“不是来看故事么,怎么读上韩非子了?”


“故事可以慢慢看,学习一刻也不能耽误,”顾柔摇头晃脑,似模似样地道,“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我觉得韩非所言甚有道理。”


他轻轻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瓜——韩非君道同体、尚法不尚贤的思想熔摄老庄源流而来,却又在实际举措上延伸复杂得多,他完全不认为以她的水平可以理解,只是她一时图个新鲜有趣罢了;不过既然她想看,他便不会妨碍,他希望她能自由成长,像阳光下无虑生长的花朵。


他走开去,不打扰她的专注阅读,从书柜上自行取了一卷兵书,站着翻阅起来。


屋内一时安静,只剩下窗外竹阴里的蝉鸣声阵阵传来。


顾柔这头,轻轻松了一口气,脑门上流下一滴冷汗。


——她鬼鬼祟祟地低头,胳膊肘下面的《韩非子第一卷》底下,还死死压住那张落款名为彭勃的真迹……唉!彭勃这名字取得好啊,一听就是个金枪不倒的家伙,可是他画图为甚么要画这么大一张呢,分成几格画小图不好么,内容更丰富还更便于保存隐蔽……她的《韩非子》摊得这般开,也快都镇压不住了,韩非子老人家可求帮帮忙了,别让她露馅儿呀!


两人就这般各自读了两个时辰书,临近午时,天热了,宝珠进来放冰,放下窗口的竹帘遮挡阳光,又怕光线过暗伤了顾柔眼,于是给她在书桌前点一盏小灯。


顾柔还维持着死死的按住那卷《韩非子》,俨如老僧入定,姿势未变分毫,只是半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巴望着国师能够看累了出去解个手喝杯茶什么的,自己好趁机把避火图完璧归赵放回盒子;可是他偏偏没有,他非得就那么站着,在她背后捧一卷书,凝神地阅读……样子是很俊美没错,可是她心怀鬼胎,回头多看一眼都不敢。


国师看完了,伸个懒腰,将书卷放回原位,又重新整理了一下书籍排放的次序——他素来喜欢齐整,不容许一丝一毫的位置偏差,发觉哪本书高度不对称了,势必要找到和这本高度相同的另一本,两本对齐放在位置相同的两侧才罢休。他如是整理完毕,仰头总体检阅一番,忽然发现有些不对。


他伸出手,修长剔莹的指尖往顶层一抹,拿到眼前看,一尘不染。他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心念一动,立刻双手捧下顶层的那个木盒——


盒子拿起来,却是反向倒扣着,几十张避火图仍然在书柜上凌乱堆着,盒子的顶盖却不翼而飞了。


“……”盖儿呢?


他蓦然地回头看向顾柔。小姑娘贼头贼脑地缩成一堆,还趴在那卷摊得跟裹脚布一样长的《韩非子》上面。


他轻咳一声,走过去抚她后背,蔼声道:“卿卿,你读书这般久,也该累了。”


顾柔摇头:“不累,不累,学海无涯,如沐甘霖呀。”


他嘴角一抽,绷住面孔,蔼然微笑道:“真看不出卿卿这般好学,本座倒是捡着宝了,家里出个女大贤。”


大贤谈不上吧……能做个淑女就不错了。顾柔心虚惭愧,不晓得怎么答话,又听他道:“大贤也是人,过午也要进食不是,这学海无涯也不必急于一时,来,咱们用饭去,大贤请。”


顾柔还没来得及礼貌推辞,就教他搂着腰拉起,手肘子一滑,《韩非子》堪堪要落地——


顾柔大惊失色,慌忙用力一挣:“不去不去,这还没饿呢!”拼命扑在那卷竹简上护住,这辈子从来没有爱书爱到这般感天动地的程度,怕是韩非子九泉之下见了也要哭出泪来。


哪晓得她这一扑过于慌张,声势颇大,竟然一下子将竹简推了出去,撞翻宝珠点燃的油灯,灯倒了,火苗瞬间蔓延,一下子咬住了书简,顿时烧着,噬于火中。


顾柔彻底慌了——天啊,她都干了些甚么?急忙脱下外衣用力摔打,将火苗扑灭。


然后,慢慢地回过头来,朝他瞧上一眼,脸上的表情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狼狈万状。


国师凤眸斜睨,盯着顾柔,饶是他见识广,但这等场面也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一时半会也不晓得该说甚么好。突然,他又想起什么,脸色微变,过去把桌上那摊泛着焦糊味的书简拨开,只见下面的避火图已经烧出两个黑黢黢的大窟窿——刚好烧穿画中人交股的关键部位,只能瞧见男女搂在一团,看不出具体动作,倒是自动和谐了一把。


“……”帛画本身便是极易燃的材料,遇到火比竹片烧得更快些。


顾柔好想死一死:“大宗师……”


他愕然一瞬,这下可麻烦……不好跟老钱交待。


半响,他拖过椅子,坐下来,长出一口气,自下而上斜睨着她揶揄道:“真是学海无涯啊,大贤涉猎颇广。”


呜……她也顾不得要面子,反正已经丢光了,拨弄着手指,厚着脸皮强自镇定道:“那个,我刚好捡到的,我也不晓得……就,就……”实在是编不下去,杵在那里干瞪眼。


还扯淡呢?他又好气又好笑,将她往怀里一拉,横着放倒,使得她脸朝地下地趴在自己双腿上,大手一挥,拍在她撅高的小圆臀上:


“读书是吧,撒谎是吧,脑筋里装的都是甚么,还敢搬出韩非子来挡驾?”


顾柔脑子嗡地一响——他居然打她的屁股!


她没脸见人了!


她登时猛烈挣扎起来,可是他死死按住,就是不让:“本座今日便代表韩非子,教训你。”


她拼命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啪地又是挨了一下。她傻眼了,四肢乱抓乱蹬,就是脱不了身。


他啪啪啪地又给她揍了四五下,每一下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忽见她不挣扎了,心道奇怪,将之翻过来一瞧,只见她仰面朝天,眼泪流了满脸,顿时住了手:“这,怎么还哭上了,真哭了?疼了?”


他说教训她,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她,没有一下是真打,她却真哭了,他慌了神,回想自己是不是内功过盛没留好气力,把她弄疼了。他赶紧将她揽在怀里,一边摇篮似的轻轻晃一边哄:“不哭不哭,是本座不好,本座不该打你,疼了么?”


她嘴巴动了动,哭得更伤心了,而且是没声响的那种哭,一抽一抽,他瞧着真是可怜。他忙不迭地给她抹着泪,哄道:“本座方才不过是戏言罢了,卿卿烧一副画又如何,本座所藏书画遍地皆是,便是让卿卿烧光都可以。”


不是这样的……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咽道:“大宗师,我错了,我又轻佻了。”


“不轻佻不轻佻……轻佻好,本座就喜欢轻佻。”


“我又不端庄了。”“端庄有甚用,让端庄滚蛋。”


“我撒谎了……”“撒谎确实不对,以后要跟本座坦白。有话要说,莫憋心里。”


真的?顾柔被他一顿安慰,有些不知所措了:那她刚刚干的那些丢人的坏事,是不是真的值得原谅了?她茫然地揉揉通红的眼睛,望着他,忽然想到个问题,老老实实地问:


“大宗师,可是,那副画您是哪里弄来的,我瞧见盒子里还有好多张。”


“……”


她这般清澈纯稚的眼神望着他,倒教他一时语塞不好作答,不过国师倒底是见惯大风大浪的国师,心念一转便找着挡箭牌:“本座不是替你跟钱鹏月要手稿么,他给了本座这盒子东西,真真是有辱斯文……不过,你也莫当面去笑话他,他这个人便是这般混不正经的——对了,那盒子的盖你弄哪里去了?”


言至末尾,还顺带提出一个问题转移注意,完美规避尴尬。


果然,顾柔的脸又红了,羞愧地从他怀里挣扎起来,走到那书柜前面,跪趴于地,歪着头身手摸进那柜脚和地面的缝隙里鼓捣半天,摸出一个沾了灰尘的木盖来——已经彻底摔裂成两瓣。


国师:“……”


顾柔很懊悔地站起来,拿着两瓣木盖的碎片,想了想,发现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大宗师,那个彭勃的画值钱么,能不能再弄一张赔给钱大人?”


国师被她这一提醒,扶住额头:“可以。”——倘使前朝的彭勃能从坟头蹦起来的话。


“那咱们快去跟这个彭勃买一张吧,一模一样的,”顾柔想了想,还是很过意不去,小心翼翼问他,“我来赔。这人的画贵吗,多少银子一张?”做错了事情就得承担,多少银子她都得出。


“贵倒是不贵,就是费神……”他叹口气,看一眼他愣头愣脑的小姑娘,柔声道,“咱们先用午饭,吃完了,你回来给本座磨墨。”


101|文|学1.9


001仙捕快


三月三,九重天上娑罗花开,经东风一吹,香染了大半个三清世界。


云台上,仙坪里,木荫下,都站着三三两两赏花的仙子仙娥们,欢声笑语地戏耍着,享受这最好的赏花时节。


这时候,云桥上掠过一道奇异的红光,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的闪电,只亮了一瞬,来不及捕捉又又即刻消失。


眼尖的百合仙子看见了,又觉得自己也许是看错了,不由得用力眨了眨眼睛:“姐姐们,方才我是不是眼花了?”


“我也看到了,那是什么光。”一旁蔷薇仙子也以同样的姿态望着云桥,揉着眼睛。


众仙子里牡丹仙子资历最深,修为也高出其他的姐妹,她叹气:“唉,还能有谁,捕快抓人了呗。”


一众姐妹嘻嘻哈哈:“牡丹姐姐,你是不是前些日下凡,心思还没收回来,咱们这是九重天界上,天君明治四方,哪里不是歌舞升平,怎么会有捕快?”


“我说的是擎天道场那位仙捕快。”


牡丹仙子这句话,倒使得几个姐妹收住笑声。百合仙子想了想,兴致盎然道:“我听过,是不是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小姑娘,肩膀上扛把绣春刀,长得可喜庆了哪个?我头回见到她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跑错凡界了呢!”


“我前些日见过她找紫衡真人的麻烦,说他违犯规定在蟾宫的月桂树下随地小解,在众人面前把人家堂堂金仙闹了个大没脸……嘻嘻,真是个惹事精,不晓得今日她又要找谁的麻烦。”


蔷薇仙子说罢,几个仙女都好奇地往红光消失的那头望去。


长桥尽头云气沉浮,通向一所清光辉映的仙殿。


几位仙子瞬间没了笑声。百合仙子望着那气势恢宏的仙殿,喃喃地道:“那不是……鲲海宫?”


……


终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这正是鲲海宫的由来。


鲲海宫位于九重天的北部玄天界,占地数百里,天桥云道与宫阙水榭衔接,北部海天相间,俯仰可窥天极,景致堪称宏伟奇观。


一般的神仙初入鲲海宫,都会被这山海美景震撼,若是没有接引道童的指引,极易在此间迷路,因此鲲海宫又有“鲲海迷宫”之称。


而阿月却一点也不慌。站在一片潮浪澎湃的礁石上,她隔海望着数丈之外的宫室群,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纸。


鲲海宫路观图。


“有了这玩意,上哪都不会迷路。”她的顶头上司宁御神君如是道。


阿月根据地图所绘,该穿墙的时候穿墙,该隐身的时候隐身,没费多大力气就潜入了鲲海宫。


中庭内灯烛四绕,火树银花,许多仙婢正来来往往。为首的仙婢忙前忙后地指挥:


“衣裳熨烫好了拿来候着;水榭里头该添香了,文竹马上去准备,就要昨晚配好那个香;凤竹去后厨问问西凤酒烫好了没有;擦身子的毛巾在何处,还不熏了香拿上来!”


阿月掐着一个隐身诀儿,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一会走到熨烫衣裳的仙婢身边翻翻衣裳;一会凑上前去闻闻添香的丫头;又乘着无人注意,用小指头沾了一点杯中酒尝了尝。


终于让她发现了端倪——


仙婢备好的衣裳不是一套,而是两套。在那套光缎制成的华服下面,还压着一套可疑的粗麻布下人皂衣。


倘若一个人独自沐浴,又怎会备好两套衣裳?


阿月唇角微牵,这一回终于让她抓住证据了。


虽然内心激动,但对北冥的法力神通有所知闻的她不敢忘形,此时此刻,更要谨慎小心才是。阿月稍定心神,寻着那守着衣裳打盹的小仙婢,自己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光,附进了那仙婢身体。


“青竹,主上还在里面,咱们不能进去。”


“主上让我送进去的。”


两名卫士掀开珠帘,放了阿月进去。身后一重一重的纱帘落下,阿月走向玉阶深处,终到了秋谷温泉。


她停下脚步,将檀木托盘放在温泉一边的石头上,朝泉水那边望去。


月牙形的温泉被水榭环抱而建,此刻宫中夜深,水边台榭上挂着颜色柔和的灯笼,照在幽碧的温泉上宛如月光。泉水中漂着淡粉色的观音莲,光影变幻,在热气的蒸腾中宛如发光的水晶,朵朵璀璨。


如此望去,竟不见有一人在温泉中。


阿月正在张望,忽然听得背后哗啦一声水响。


她立刻转身,毫无预兆地同从水中探出身子的男子打了个照面。


男子身形挺拔,肌肉呈现矫健的纹路,仿佛铜雕铁铸的身躯展浸在温泉水中,□□出的一半,可以清晰看见他肩膀上的一道疤痕。


这半尺深的剑痕据说是他曾经于末法战争时期同魔族交战时所伤,那一战也使得他一战成名,自此魔族势力退出北部天疆。


错不了,阿月心中十分肯定,眼前这人,定是北冥神君无疑。


北冥神君抹去脸上的水,向这边看来。阿月忙垂下眼睛,用青竹的声音怯怯说道:“奴婢伺候主上更衣。”


她一面说着,躬身弯腰的同时,眼角的余光却瞥向别处。


这热气缭绕的温泉之中,一定还藏有第二个人。他在何处呢?


阿月心情紧张,只要他们上岸换衣服,她就一定可以抓到那个人,然后人赃并获。


——三日以前,她接到线报,北冥神君藏匿了一个妖族人氏于鲲海宫。


近百年来天族军方的资料不断外泄,惹得统帅天族军队的宁御神君十分的头疼,阿月怀疑天族之中存在内鬼,便一直不断追查其中线索,终于摸到了北冥这条线。


哈,若不是她亲眼所见,谁敢相信天君座下的红人北冥竟然勾结外敌,私通款曲呢?


眼看着北冥伸出一只手来拿衣服,却忽然又放下,阿月的心情也跟着一沉。


只听那幽沉重磁的声音缓缓道:“熏香不对。”


阿月愣了愣,又听他道:“除了舍脂香,本座一概不用。”


“奴婢这便去换舍脂香。”


阿月捧着托盘,低着头面朝温泉缓缓向后退去,忽然又听他道:“站住。”


阿月抬起头,对上北冥一道酷厉的眼神。


那是一双阴郁沉笃的眼睛,像千年不化的冰川,深渊般的黑色瞳孔使人不寒而栗。他有一张很秀气的面孔,却有一双极其矛盾的眼睛。


阿月被他盯着,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你是谁。”


阿月又是一怔,心想是不是自己的伪装哪里出了问题?


“本座从不在衣物上熏香,你是谁。”北冥盯着阿月,一袭打湿的乌发披在身后,一半漂浮在水中,显得神骨俱冷,藐世绝俗。


阿月倒吸一口凉气。


事到如今,在伪装下去已没有意义,阿月收了法术,青竹的身躯从她面前向后倒去,原地虚化的空气里,一个穿大红妆花落纱的女子身影渐渐清晰。


阿月腰缠蹀躞,手挽镣铐,头戴一顶无翅乌纱帽,往腰间一抹,威风凛凛地摸出一把刀:


“北冥,你窝藏钦犯,私通妖族,我是来捉拿你的!”


北冥神君看着这样的阿月,皱起眉,似是在思索什么。


阿月很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环境,声音悄寂,除了水边的垂下的几缕柳枝柔条在随风飘荡,便温热的泉水在向上咕嘟嘟地冒着气泡。


阿月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神君大人,你若再不交出犯人,休怪我冒犯了。”


北冥依旧声音沉稳,语气不紧不慢:“你哪只眼睛看见本座窝藏钦犯。”


顾左右而言他,正是负隅顽抗的表现之一。


阿月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推断,眉毛一挑,指着冒泡的水面:“那你敢不敢让我搜泉水?”


北冥顿时凤眸一沉,眉头微皱道:“你敢。”


阿月真想哈哈笑一场,我有什么不敢?除魔卫道的时刻到了,他这桩大罪行被我揭发出去,他日后再难翻身,而我却是大功一件。这般想着自信满满,微微一笑道:“怎么,神君心虚?”


北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倘若你搜过了,却什么都没有,那又如何。”


阿月无所畏惧地道:


“若不能搜出证据,但凭发落!”


宁御神君给出的情报绝不会有错,正因如此,阿月才更有勇气拿着那把绣春刀,刀尖一抻,对准了北冥。


就在这时,发现异样的护卫天兵们蜂拥而入,将阿月围在池边:““大胆小神,竟敢擅闯神邸!快将他拿下!”


“北冥,你不敢让人搜,就算你擒得住我,你能堵住天界众仙的攸攸之口吗?”


“慢,”阿月正预备抵抗,便听水中的北冥道,“你等退下。”


“记着你自个的话,”北冥神君养神似的悠悠闭上双眸,“你可以搜了。”


阿月一甩手,刀在空中画了个利索的圆弧隐去,她脱掉鞋子,捋起裤腿准备下水,忽然又踌躇了。


她不禁望了一眼在水池中的北冥,裸裎上身,一脸的淡而处之,好似完全不为所动。这难道会是他的什么花招不成?


这样贸贸然下水,不但有可能被法力远胜过自己北冥暗算,而且更有可能因此失去当场抓住妖族逃犯的机会。


这样想着,阿月把一只脚从水面伸了回来。


北冥,我可不会轻易地就此上当。阿月暗暗道,她深吸一口气,原地开始运功。


顷刻间,水面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温泉中的水跳跃着,舞动着,像是下起了一场欢快的小雨。


而与下雨不同的是,这些水珠化作浪花,化作细流,尽数是向上升起的,仿佛一场由下向上倒灌的雨。


阿月使出的这一招叫做“海纳百川”,便是以自身法力将所需之物吸取,这是宁御神君教她的一招,原本在战场上用来吸走敌方的兵器,这时候用上却有了妙用。


“起!”随着阿月一声清叱,整个温泉里的水轰然上升,浪花奔腾着冲上了十丈高的上空,一时间场面甚是壮观。


“冻!”阿月弹了个响指,将温泉水瞬间冻凝,头顶一片冰凝的云层宛若水晶,高高悬在上方,像是一片透明的水晶屋顶。


阿月对自己这两个变通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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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又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雨,幽篁园的竹叶在月光下滴着水。


夜间的修复工作更是如火如荼,刘青已取回了作画的材料,国师也在画纸上练了几遍手,拿给顾柔看过作参谋,两人一致觉得他的画风临摹彭勃已然有□□分肖似。


然而国师依旧不是很满意——才□□分相似,骗骗街头巷尾的古董店商贩还可以,想要蒙过钱鹏月的眼,须得做到十全十美。


他不忙着使用材料,一遍一遍在纸上重画演练,没想到他画了快十年三清祖师像,这辈子最后画得最多的还是避火图上的这俩人,他都有些好奇这两人叫什么名字了;而且在他看来,彭勃虽然画人物独步风流,这造景烘托的意境却还差着那么些,比如画中若这扇绣花四折屏风,若是以弹矾之技画作半透,罩着那男女半边,半遮半掩,欲说还休,寓有限于无限……那才更有意思。


他顿笔凝思,忽觉如若这彭勃死而返生,他定要叫到跟前来跟他好生谈一谈——同为艺林技者,也是可以交流的么。


他正思考,顾柔这边已将军令彻底背熟,满脑子都是鸣鼓止鼓,鸣金收金;她觉得自己提前完成了阿至罗布置的兵休日任务,后面几天可以好生地跟着他玩耍了,开开心心过来瞧他画得怎么样——


“您这怎么还有个洞?”


顾柔指着他画上的两处留白,惊讶。


国师斜眼一睨,可不就是有两个洞么,还是她造的。


顾柔明白了,那真迹上两个黑窟窿,正是他无处临摹的部分,可是,总不能就这么留着俩窟窿还给钱大人呀!她真真着急:“那怎么办才好,您还记得吗,你看过原作没有?”


“……当然没有。本座怎么……怎么可能跟你一样,轻佻!”他别过头去,俊眸微沉,一脸气正神清。


顾柔给自己挖了个大坑,羞愧红了脸,她那也只是出于好奇,才会拿来看看。赶紧岔开话题:“图就一张也好,说不定钱大人也不记得细节,就随便画出来,就算他怀疑,您抵死不认就得。”


他立刻用毛笔指着她,纠正:“是你抵死不认——画是你偷看的,火是烧穿的,谎也是你扯的。是你。”他只是对她救苦救难,才会在此处画什么避火图,真是平白受牵连。


顾柔被他指得心慌意乱,连连摆手赶走他的笔尖,像赶苍蝇:“哎呀您快画,我都困啦。”捂嘴假装打哈欠。


他冷哼一声转过头,俯身继续作画,才勾勒几笔,就听得她在旁道:“不对不对,这哪是这样,那姿势就错了。”


“怎么错了?”他也看过,记得很是清楚,只是细节可能有些微偏差,他歪头端详打量,觉得被她那么一说,是有那么些别扭。于是又扯了张画布,重新勾线。


“不对不对,这还是不对。”他皱眉:“怎么又不对?”顾柔用手比划了一下:“我记得那个姿势是这样……”“哪样。”又比划一下:“就这样。”“画中手在此处,怎么可能又似你这般动作,又不是三头六臂。”顾柔急得不行:“我这个手代表的是脚不是手,她手不还在原来的位置么,就这样。”他搁下笔,抱臂歪头地看,摇头:“不懂。”“就这样啊,很简单,怎么会不懂……”“那你做给本座看。”


顾柔比划地正忙,突然愣了:“啊?”被他一把托起来放在桌上。


她彻底懵了,慌不择言:“不,不成……”他的下巴靠在她左肩膀上,挨着她耳朵低声道:“怎么,烧了稀世名作不赔,连弥补都不帮忙了,本座为了谁在这画画?”声音里已见魅惑。他在她发间缓慢移动,低嗅她的味道,已自然进入蓄势待发的狩猎状态。


……


夏夜的阵雨总是毫无预兆,时有时无,急的时候便似江河泼天,缓的时候又风平浪静,倒是吊脚楼书斋后头那片竹林,任尔雨打风吹去,过后仍是一派萧萧肃肃君子风范,岿然林立;但林中一棵合欢花树却是撑不住这忽然而至的晴晴雨雨,随着那飘摇风雨,一朵一朵深深坠入红尘,林中落花成阵,满是风流印记。


他将她从桌案上抱起,给她一件件拢好纱衣。她此刻还没缓过神来,浑若无骨在他怀中瘫软成泥,等着那余韵缓缓褪去,脸还潮红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魂飞天外还没找得回来。他盯着她看,这神情他也爱极,远比那钱鹏月的书亦或是彭勃的画有有意思,方才她有一个皱眉的表情他尤其喜欢,就是她闭眼深深皱起眉头,伴随口中莺莺呖呖,实在是勾魂夺魄妖冶至极,他在心中回想那个表情,简直似着魔一般刻印在脑子里,怎么都挥不去……他想着想着,欲罢不能。


顾柔好容易苏醒过来,人像是被甩在水里洗过一遭,全身发汗,她也顾不及难为情了,惦记起彭勃那张亟待修复的画,声音乏力地问他:“大宗师……能画画了吗。”


他顿觉好笑,为何她永远抓不住重点,他又岂能是为了这张画才这般作弄?可是她还当真以为是那样,方才一番惊世骇俗的情景重现,已经让她挥霍掉今生所有的廉耻心,把那副画的场景跟他重演了一遍——如此牺牲捐躯,怎么可以不好好作画!


她挣扎着起来,有气无力地扶着桌案,收拾了下上头的乱局——方才一阵癫狂,是笔架也倒了;画也滑落了,纸散了一地;笔洗打翻了;连彭勃的真迹都挂在桌角,比她还要蔫儿。她知晓他一丝不苟喜欢整齐,便好辛苦将这些摆放回到原来的位置,拿出那块松烟墨,想要给他磨出来:“大宗师,您快画罢,我真累得紧。”这回却是真话,她方才一番豁命消受,此刻精神头挺不住了。


见她执着,他便暂压了绮念,让她动了那块松烟古墨,排布颜料,压好画布,挥毫作画:其线如丝,精匀而刚;笔有轻重,势有缓急……那画上人物渐有神形,男女都在他笔尖生动起来。


烛光摇曳,月至中天。


一幅浑然肖似真迹的临摹之作,终于在他笔下落成,他重新勾好墨线,小心吹干,然后依照真迹上的朱砂标记,蘸取相应的颜料,对应添加瑕疵。


最后提上落款。


如此一来,除了还差几个彭勃的闲章私印,几乎做到一模一样。


他拿起来,深觉满意——这以假乱真的程度,怕是钱鹏月也看不出来,他忽然起了一股得意之情,老钱会看出来么?这倒像是一个高手和另一个高手之间的较量了,他隐隐感觉兴奋,竟有些迫不及待要把这幅画还给钱鹏月,看看他的答案和反应。


不过不可操之过急,还差盖章和做旧的工序,章需要找到坊间的雕刻高手来仿制,做旧也有一套做旧的手法,这些就交给刘青拿去黑市上办罢。他心中计划定当,回头寻找她的小姑娘,想让她也来欣赏一下成品,却不见人影。


……哪儿去了?他正自疑惑,忽然窗外楼下传来细细的水声。


顾柔弯着腰,正在洗墨池前面一支一支洗他用过的毛笔,墨色濡染的水面映着月光,像一块深沉的曜石。她纤细身影掩映其中,便似一道纯净柔软的白月光。


他没出声,在窗口看着她,顾柔洗完毛笔,举着袖管往脸上擦了擦汗水,她抬起头,看见湖的对面好大一轮溶溶的月亮,星光漫天,不由得叹了口气——唉!这真可谓是良辰美景了,可惜她再过四日又要回白鸟营,未来还不晓得在哪里。


她捧着一大束毛笔回到楼上里间,桌上,国师还在伏案挥笔,她关心地过去瞧……真是太辛苦了,竟然只是勾勒了个淡墨线稿,还没画完,不由得心疼他:“大宗师您歇了罢,要不然明天再画也成,不急这一时半会。”


他回过身,点头:“嗯。”


——他早就把成品藏好了,这画大概也画了几十遍了,须臾间挥毫泼墨就能出个半成品,老钱那种行家放一边暂且不提,骗骗小姑娘还是绰绰有余。于是,他搁下笔,十分正经又严肃地告知她,方才那张画又画毁了,他记不得那许多情境,还要麻烦她再提点提点,怎么提点她该有觉悟。


顾柔脸红了,只不过推辞的话儿还没出口,就又被抱上了桌,她失惊了,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整理过的东西一件一件东西又掉在地面上,好生着急——笔架倒了,笔洗洒了,砚台翻了,画纸被风吹起散一地……她执着又无力地伸出手,想要把这些小物件抓起来,然而随着整张桌案愈来愈剧烈的摇颤颠荡,视野晃动,渐渐模糊;她茫然地张开嘴,心中的惆怅和空虚也被撑开填得满满当当,她心想,这桌子又乱了。


……


她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便是问他:“那个画画好了么?”


——执着得他都不忍心哄她了。他只得应道:“是,好了。”给她递了一杯水,她坐起来,咕咚咚一口气喝到见底,抬起头,只见不知何时已经在卧房里,头顶上挂着昨晚的帐子,很是疑惑地想了想,没有印象,又问他:“那钱大人会看出那是赝品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他如实答道。


她捧着杯子坐在床头,又忧虑地叹口气——他就奇怪了,她怎么老叹气?


她发了一阵呆,忽然对他道:“大宗师,我以后不给您添麻烦了。”


他拧眉挑她一眼:“真的?”这话怎么听着怎么不可信。“你给本座添的麻烦还少么。”


顾柔懊丧垂头,又叹一声。


这口气叹得老气横秋,真把他给叹心疼了,他把她揽到身上来,好声地哄着她,一句话堵住她诸如此类的问题:“不麻烦,本座就喜欢被你麻烦。你就卯足劲尽量地给本座找麻烦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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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近来原本有五日休沐假,然而自从尚书台传来消息,有粮草筹措检阅之事寻他磋商,他便临时取消后面第四天的休假,匆匆坐轿赶去处理。临走前,他一将那副半成品的彭勃伪作交给刘青,要他拿到西市的黑市古董商人处,寻高手刻印盖章和做旧处理;二是让石锡带沈砚真过来给顾柔诊脉。


沈砚真被石锡关了快半月有余,虽然不得脱身,但待遇却好了很多,她仍是未将药王谷那边的真实情况倾吐出来。她给顾柔诊过脉后,道:“暂未见得孕兆。”宝珠点头,又着石锡将她带走。


石锡押着沈砚真往前庭去,沈砚真手脚戴镣,行动不便,石锡拖着她的镣铐走得太快,她便有些跟不上,道:“中尉,乞缓行些。”石锡才懒得听她的,他心中还有所恼怒——之所以不能从沈砚真口中挖出真正有价值的情报来,不正是因为这些日以来对她的优待么?还想要怎么优待法,当成女娲娘娘造庙供起来好不好?只顾拖着她用力走。沈砚真对他极是恼恨,也无办法。


“石头,等等。”忽然听见人声,石锡回头,见宝珠从跨院里追出来。


方才沈砚真在卧室给顾柔看诊,石锡不便进去,也就没见着宝珠,这会问她,便关心道:“你伤好了?”


宝珠笑道:“嗯,早就好得差不多了。”说着一低头,脸上淡淡浮起红晕,又问:“那鞋垫你穿着如何,是不是咯脚了?那双我纳得不好,你丢了它吧,我又做了双新的给你。”说着,便从身上取出一双崭新的鞋垫,这回纳得比上回好多了,绣着白马金鞍,寓意马到功成。


石锡凑过去一看,这怎么好意思?而且国师有命,要他天天穿那双鞋垫,他不敢不从,又岂能轻易更换。“这多少银子,我回头给你。”宝珠听了一愣,忙道:“又不值钱,你拿去就是。”硬是塞给他。


旁边沈砚真听了,冷冷发出一声笑。


石锡听到,眉头一皱,走过去,一把扯来她的铁链,冷声呵斥:“你笑什么。”


沈砚真身体瘦弱,被他这么轻轻一拽,整个人便一个趔趄,她也不闪躲,就挨在石锡背后,突然一改那清冷脸色,挂着暧昧又挑衅的笑:“中尉大人,您不是说还有秘密的事同我谈么,这日头晒得我发晕,如今有些站不住了,只怕一会昏睡过去。”


石锡谨防她耍花招,道:“我扶你走。”他回头对宝珠道:“那我就告辞了。”沈砚真也故意笑笑地回头,突然对宝珠道:“那我们先走了。”“不要多话!”又被石锡狠扯一把,身子摇晃。


宝珠因伤躺了半月,不晓得石锡审讯沈砚真的事情,怔怔地看着他们两人走,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宝珠回到书斋,暂将石锡的事情搁下,收拾了下桌案,见顾柔伏在案上,案头摆满各样的兵书,不由得道:“姑子真是勤学。”顾柔赧然道:“不过闲来无事,以此消磨。”说是如此,她手里却拿了一卷笔记,挨个地记下不明的地方,等着回营请教阿至罗。


宝珠见她鬓发被窗口的风吹得一丝微乱,伸手过来给她理了理:“姑子再过三日便要回营了,白鸟营日子难熬,难为姑子了。”


顾柔正想着,其实白鸟营的生活虽然辛苦,但也很有趣,她倒是不觉难熬,正要说话,又听宝珠道:


“幸好也不会呆太久,不然万一姑子有孕,那便有诸多的不方便了。”


顾柔听得一惊,方才沈砚真来给她把脉,她还没有特别在意,现在宝珠也这样提,是不是真的会有孕了?


宝珠见她脸色突然发白,以为她是担心怀孕之后的处境,安慰道:“女人开怀总是不易,不过大宗师安排好了,若是姑子怀上了,就送到军队临近的郡城休养,不会有怠慢。”


顾柔听她这么说,更害怕了。


她从没想过怀孕的事,现在一想,她现在因为目前的处境不能同国师立证名份,虽然她甘为他委屈一时,可是如果有了孩子,孩子却不能没有名正言顺的父亲——没有父亲的滋味她再清楚不过了,从小到大,心里总是比别人家的孩子少那么一份自信。


她也不晓得怎么养育孩子……顾欢懂事,那是个例外。


何况,万一她爹顾之言当真参与谋反,那这个孩子还未出生,就成了逆种,势必给国师带来无穷的麻烦。


她有一瞬间的恐慌,下意识道:“这如何是好。”宝珠以为她是因为害怕疼,笑道:“还没怀上呢,不过早晚会有喜讯,姑子不用急。”说罢便拿着果盘出去清洗。


顾柔却为她这句“早晚有喜”彻底茫然了,整整一天都没能缓过来。


夜里,国师回来,顾柔替他更衣,烛火一熄,他便搂着美人求欢。顾柔心里藏着事,几番搪塞推阻不肯配合,反而更撩起弥天大火,他只当她是害羞,便稍以力加之,强行挞伐,软硬兼施,将她在榻上渐渐弄失了神。


半夜他醒转,见月光朦胧照着帐子,怀中的她竟未睡着,眼里泪水微噙,一惊问道:“卿卿?”


顾柔躲闪他眼光,把脸往他胸膛凑了凑,他不允,捧起来扶到面前,果真是满脸泪花。“怎么了?”


她将白天的事情一说,他笑了,亲了亲她的眼睛:“怎么会,就是本座这个国师不做,你也会有丈夫,孩子又怎会没有父亲。”又搂着她脑袋按在心口,仰天望了望那帐子的顶端,继续道:“只是今年北军只扩了白鸟营和屯骑营这么两个营,要让你随军,得有个借口,放进白鸟营实是委屈了你;等招兵考核结束,再让石锡给你内部调动一番,换到其他人帐下的常规军。”如此一来,名为士兵,实则有宝珠照看带领,行军打仗打打杀杀这些也就没她什么事了。


他留下沈砚真,正是为了每隔半月来替她诊脉一次,有恙治恙,无恙就当做查验,落个安心。


他见她不吱声,捏了捏她的脸,戏弄:“再说了,八字还没一撇,你便担心这个,是不是你想生孩子了?”


顾柔的脸果然从白到红,一瞬间的事:“没有,我没有。”“我帮你。”他翻身压上,她慌了:“我没这么想……呜!!”被他偷袭攻占得彻彻底底。好一阵轻狂颠荡,她失神忘形之际,只听见他在耳边低沉又渴切地道:“卿卿,给本座生个孩子罢……”


她懵神地体会着被他碾磨的感觉,突然想到,其实若是以后尘埃落定,生一个也是可以的……


……


回白鸟营前的最后一日,顾柔整整睡了一天一夜,醒过来才发现时辰不早了。兵营要夜里熄灯前报道,第二天早上按时辰操练,她赶忙收拾东西,幸好刘青和宝珠早就准备停当,把一切都办妥,只消她洗个澡吃顿饭,就可以出发。


宝珠悄悄地把沈砚真开的外敷药塞她行李里头,银珠在旁边捂着嘴偷偷笑,宝珠责怪地看她一眼,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主人家的*,身为奴婢的可不能随便评断,更不能传播。


银珠会意得很,可就是忍不住笑,她用胳膊肘推了宝珠一下子,问她:“我看石中尉的体格也很好,以后说不定便是姐姐你跟沈大夫求药了。”宝珠登时涨红了脸,恼怒至极,叱道:“这张碎嘴留着也是祸害,不如先给你撕了!”作势来撕,银珠咯咯乱笑。


——两天前,国师因为受到过过老钱的房室养生七损八益的教诲,知道此事不可过度妄为,否则有伤根本,便在那第五日早晨起身后有意地让小姑娘得到休息。放她在跟前他把持不住,老忘记这七损八益,于是带她回葫芦巷的家休息一日。


结果,他被着魔的顾欢拖着下了一整天的围棋。


也不晓得顾欢这小子是否故意的,夜里分房间还要跟他睡,展示儒家君子谦让之道分了他一半床,害他跟这小子挤在一张硬木塌上,顾欢这人看似文质彬彬,实则睡相极差,一旦睡着立刻手脚并用,把他卡在床里,害得他想要偷偷摸起来去找顾柔的计划失败,惦记着憋了一夜的火。


早上起来继续跟顾欢下围棋,结果心思恍惚,破天荒地输了一局。


顾柔不晓得国师输棋的原因,只道阿欢的棋艺长进很快,竟连国师也能打败,开心得在旁边给弟弟鼓劲,要他来年在太学考试中好生表现,国师听见她只夸顾欢,不夸自己,朝食也没心思吃了,揪住顾欢不松口:“——再来一局。”


形势好像变了,还记得不久以前,还是顾欢这样满肚子不服气地揪住国师,想要跟他再下一盘。顾欢了然地微笑,点头:“好,那再来一局。阿姐,咱们晚点用朝食行么?”


顾柔问国师:“可以么?”


国师只顾摆棋,满肚子杀气,只想着怎么宰了对手大卸八块——这次他不会让顾欢侥幸了,他不想在她面前输给任何人,未来的小舅子也不行。


傍晚回到府中,经此一役,国师甚觉与其去陪什么顾欢切磋棋艺,还不如回家好生伺候好自个的女人,跑出去浪不如在家里浪,什么搞好姐夫和小舅子的关系简直是自寻烦恼。


而且他发现,小姑娘虽然身体娇软可欺,性子却很顽劣,自从给她洗了一回头发之后,她后面只要有他在,都不肯自己洗头发了,就赖着他要他洗。


“大宗师您洗头洗得干净,赶紧的,快。”她撒娇打滚地说——她还算有点良心,没敢直截了当地说:大宗师您伺候人伺候得好,麻溜的,快。


可以可以,洗便洗,反正这伺候人的活一旦开了先河,后面就没个尽头了,跟上瘾似的,他也不跟她的放肆做计较,不就是堂堂国观大宗师给小姑娘洗个毛茸茸的脑袋么?伺候自己女人他不觉得丢人,何况这里头的好处又不是讨不回来。


他给人洗完了头,按着不让走,说要洗洗全套,澡也一起洗了得。小姑娘闹红了脸,死活不肯让,那便由不得她了,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堂堂国观大宗师岂能是这等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之人,做人也不能半路而废不是,拎起来就住池子里櫈,托住细柳腰就是一顿好生伺候。


等她化作一滩春水瘫软成泥了,他这会终于可以翻身做主人,咬住她耳朵理直气壮地说:“你这主子当得甚是大方能容,继续当罢,赶紧的,快。”


——终于将这句话连本带利还给她,真是解气,爽到心底。


104||1.9


115


七天兵休日满了,夜里,国师和孟章送顾柔回营报道,国师不方便送进去,就送到了辕门口附近,松开手,依依不舍:“还能自个走么。”


顾柔脸红得像个熟柿子——孟章还在呢!可是禁不住腿软,打了个飘摆,孟章赶紧搀扶住。


她怨怪地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他最后两天瞎胡闹,她至于弄成这个样子吗?两腿发软地站稳了脚跟,小声道:“要是我没考过,都怨你。”


他赶紧哄:“你是本座所荐,必不会差。你看你包里装这么多书,如此勤学,这要考不上便没道理了。”


顾柔这次去兵营带了些书籍,都是她自个在国师府后面几天,趁他白天去尚书台不在的时候做下来的笔记,还有那卷被烧黑的《韩非子》。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孟章接过来替她拿着。


她同他道别,临走时,他心有不舍,也没管旁边的孟章了,情不自禁地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轻轻地道:“你很快便会回来了。”“嗯,”她也咬着他耳朵道,“您要保重身体。”


孟章背过身去,仰面朝天,做了个自插双目的假动作。没婆娘可抱的他头一回感到人生寂寞如雪。


……


顾柔一回营,就发现兵舍的气氛不大对劲。每个人都坐在自个铺位上。


这几个姑子里头,就顾柔一个是本地来的,顾柔打开自己的包裹,给大家分东西:有牡丹饼,酥果子,熟桂花糍粑,还有一些糖果子。


她把酥果子给爱吃甜的屈贞娘:“贞娘,这个是给你的,趁着屯长还没来查房先吃掉,免得被搜去了。”“谢了。”


“翘儿,这个梳子给你的。”陈翘儿头发长,兵营里皂角不够用,她经常抱怨梳不顺头发,顾柔带了个牛角梳给她,陈翘儿哼了一声:“算你有良心!”


顾柔走过去,把吃的分给向玉瑛:“玉瑛,这个给你。”向玉瑛照旧闷声不响,顾柔便放在她床头。


然后轮到祝小鱼,祝小鱼缩在通铺的角落里,蜷成一小团,顾柔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过去查看,只见她眼圈通红。“小鱼,我带了好吃的,你起来尝一个?”


祝小鱼一骨碌爬起来,摇头:“伍长我不饿。”“小鱼你去哪。”“我去解个手。”祝小鱼逃难似的跑了出去。


顾柔奇怪,问:“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陈翘儿一边过来拿个酥果子吃,一边道:“当然会不舒服,我要是被自个的姐妹抢走了男人,我绝对不会给她好果子吃。不过嘛你这个不算,我要是孟军侯也会选你,哪能看上祝小鱼那样的。”


什么,孟军侯,孟章?顾柔一头雾水地瞧着她看。


屈贞娘到:“小柔,你就别瞒着了,咱们都知道了。”


顾柔更不明白了。


屈贞娘摇头,叹气:“小柔,那天在辕门口咱们都看见了。照理说,你和孟军侯般配,我们也觉得好;可是你既然同他相好,就不应该瞒着小鱼,这些天我瞧她一个晚上都没睡好过,连做梦都哭呢……”


……


顾柔听屈贞娘把话说完,知道大家误会了,她拿来解释了一番,只说孟章是自个远房亲戚的一个朋友,朋友托孟章接送照顾她,就这点关系罢了。屈贞娘看起来不是很相信;陈翘儿倒是无所谓,反正她也不喜欢祝小鱼,在她看来,孟军侯如果不选顾柔选了祝小鱼,那才是老天爷瞎了眼呢。


快熄灯了,顾柔出去找祝小鱼,在那校场将台下头的一块角落发现了她。


祝小鱼看见顾柔,有几分羞愧地站起来,揩拭脸上的泪:“伍长,俺又犯错了。”


顾柔道:“这会还没熄灯了,你有什么错呀。”“俺不应该看上伍长的人。”


顾柔忍不住笑,把事情给她解释一通。祝小鱼转悲为喜,她倒是没有屈贞娘和陈翘儿那么怀疑,顾柔说什么她都信:“那伍长,俺还能喜欢孟大哥吗?”


“当然可以,喜欢人不犯法,只要他没娶你没嫁。”顾柔抬起头,望着校场上空满天星辰,夜朗风清,极易起相思的情境,她想起了心中的那个人。喜欢一个人的确不犯法,然而现实中总会有落差,要如何去喜欢一个人,或许是毕生的修行。“小鱼,喜欢人不犯法,可是,与其去痴缠一个人使他麻烦,倒不如将自己变得更好,你要想一想如何给他更好的。”


祝小鱼听得云里雾里:“啥是更好的?”


“更好的你自己。小鱼,你努力一把,在白鸟营呆下去,说不定有一天,他就能瞧见你了;就算他瞧不见,但是那样的你,自然会有人赏识和珍惜。”


祝小鱼似懂非懂,但是无论顾柔说什么,对她而言都是绝对的正确,“嗯!”她茫然又欣喜地随着顾柔一同看向夜空,无数的星辰汇聚成银河,在西方的天幕,夜色融入一片温馨。


……


六月底的夏夜,银河横跨南北天际,由西向东,日复一日,以微不可见的趋势缓缓移动,浩瀚之中孕育着暗涌。


同一片星空之下,在云贵高原东部边陲的牂牁郡,一骑快马飞出盘山,在地势逐渐降低的蜿蜒山道上快速驰骋,直朝打铁关奔去。


马上的人正是白鸟营的斥候,夏昭。他今夜怀揣一封至关重要的信件,即将送入关内。


突然间,风停,马止,一声长嘶,夏昭勒马疾停,前蹄高高扬起。四下里窜出身穿藤甲,手执铁棒的蛮族士兵,为首的那人站出来,正是牂牁郡刚刚新上任的部参军翟世新。


夏昭见到翟世新,眉毛一沉,厉声大喝:“大胆蛮将,竟敢阻挡朝廷信使去路,还不速速让开!”


翟世新听到他所言,不但没有让路之意,反而冷冷一笑,眉宇间掠出杀气:“吾等世代跟随操太守征战南方,只认得操太守的令箭,只认得连王爷的兵符;从来不认得什么朝廷!你想通关,先请示过太守取得文牒,吾等自当放行!”


夏昭大怒不止:“操光身为军司马,竟以下逆上杀害太守詹士演,将牂牁郡霸住,此等大逆不道之行,又岂能瞒得住朝廷!”


“瞒不瞒得住倒不劳阁下操心了。”翟世新是跟随操光多年的部将,操光如今突然在牂牁郡城中发动兵变,杀死太守詹士演而后自立,正是为了响应建宁郡的宁王连秋上,联合举起针对大晋的反旗。翟世新料定夏昭已经难逃生天,不由得想要在他临死之前挑衅他一番,他折起马鞭,笑着道:“不瞒你说,操太守已封锁牂牁进入云贵高原的通道和关隘,如今只能进不能出,就是你白鸟营的人也插翅难飞,你说朝廷会不会知晓?——待他们真正知晓的时候,怕是已经晚了!”


他最后那句“晚了”说得异常狠厉,夏昭听得不由心中一寒——而牂牁郡作为云南和武陵、零陵相接壤的边陲重镇,是水陆交通的交汇点,连着西南边陲的航运县的水码头,乃是朝廷掌握云南动向,据守联防云贵高原上的部族军队入侵的军事重镇。原先牂牁郡的太守詹士演,乃是朝廷指派的官员,放在那个位置正是为了监视云南动向。


如今连秋上命令部将夺取占领牂牁,杀死朝廷命官,这极有可能说明,云南方面要先发制人,要率先对朝廷发动突袭了!


夏昭曾经焦急思考过,下一步该怎么办?必须将这个消息迅速送出云南境内,传达到洛阳北军的冷司马处,他将信件抄复双份,派了手下兵分两路,分头送出,他让手下走暗道,自己走最显眼的那条道路,以引开操光人马的视线。


如今,他能够拖延的时间越久越好,只要他能过多拖住翟世新一刻,搭档们传递消息的机会便多一分……夏昭想到此处,纵声大笑,心情彻底放松下来,他盯着愈见紧张的翟世新,道:“杀害朝廷命官,瞒而不报,将牂牁郡据为己有,你们想北上偷袭武陵郡对不对?哈哈哈哈……我告诉你们,消息我已经传出去了!你们没有机会了!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


翟世新勃然大怒,他意识到狡猾多端的白鸟营斥候不可能只有这一招,夏昭必定在别的什么地方还派出了人马,他没工夫同他周旋,大手一挥,蛮兵齐射弓弩,箭矢如雨打在夏昭身上,他像一只筛子被打穿,重重跌落马下。


夏昭倒了下去,可是他睁着不肯合拢的眼睛里,却闪着急切又炽热的光芒——他知道那副用生命掩护的信报已经送出去了,只要离开贵山关卡,渡沅水而上,将这封性命交关的信笺送到接线人的手中,那么他此生也无憾了……冷司马,孟军侯,昭,虽不能复命,却不辱使命!


翟世新没空理会夏昭刺猬般的尸体,他急于去找到夏昭部署的另外一支队伍,他飞速思考,倘若不从打铁关走,他们会走哪里呢?最艰难却也最薄弱的一条道,便是贵山山北了,山高陡峻,非常人能行,他思及此处,大手一挥——“追!”


此时的贵山山北,悬崖高处,烈风呼啸。


卓夫人一袭胡戎装甲,和十余名手下们提着刀,站在山峰顶端,他们围成一圈,刀尖上淌过白鸟营密探的滚烫的鲜血,刀锋却依然凛冽。


夏昭的搭档,胡云,最后一个牂牁境内的白鸟营密探,也死于碧海阁的杀手刀下。


卓夫人从胡云尸体上搜得那封密件,抖开,借着月光看完,迎风一揉一撒,那封夏昭和胡云以生命护送的信笺,终是化作无数碎屑,纷纷扬扬吹进了贵山的山涧。

扬扬吹进了贵山的山涧。


105||2.0


 武陵郡。

  

  武陵郡隶属荆州治,位于长江以南, 洞庭以北;作为沅水上流流域占地最大的一个郡, 北托南郡、江夏, 南接交州、云贵高原,乃是拒南蛮的第一道屏障。

  

  牂牁郡位于阮水下游, 牂牁太守詹士演同武陵太守杨琦有一段旧交, 偶尔书信联系。这日, 治中岑随匆匆赶来求见杨琦, 问他詹士演最近是否还有书信传来。杨琦道是没有。

  

  岑随皱起八字眉想了半天, 忽然起了疑问, 道了声:“这不对啊。”杨琦问其缘故, 岑随道, 武陵郡下辖的几个县最近征收山泽码头税,然而发现一些商船没有报税, 细细追问之下, 发现这些商船皆是从武陵郡本地进入牂牁郡之后未能及时得归,自然就没有回来缴税。

  

  这种情况前所未有, 引起了岑随注意,他心念一转,忽然有了个危险又趋近真实的猜测,他小心翼翼地问:“使君,莫不是詹太守那边出事了罢?”

  

  杨琦忍俊不禁,笑着摇头:“我看你是杞人忧天了,詹博元手握五万兵防,即使牂牁遭到云南方面的袭击,那么大一场仗,怎会连点风声都不传来?博元的性子我知晓,他是个随性之人,想起来便有回信,想不起来便随意,不传我书信常而有之;加上牂牁之地夏日多雨獠,阮水下游暴涨,船只在码头港口避雨乃是常事,岑老弟莫要大惊小怪了。”

  

  岑随被杨琦一通安慰,心中也稍觉安生了些,他被杨琦留着喝了几杯醽醁酒;杨琦道是天热,要多饮些酒去湿,还要拉他再饮,然而岑随一颗心始终无法彻底放下,便借口身体不适,临时告辞了。他回到官邸,思前想后,提笔作了一封书信。

  

  该封信是写给当朝太尉云晟的,岑随未就仕在洛阳游学时,受过云晟一段恩惠,自此以恩师相称。

  

  这岑随原本可以将自己的疑虑写作奏折呈报朝廷,然而经过杨琦一番劝说,他也拿不定注意,毕竟他只是地方郡治下面的辅佐官员,连他的上峰郡守杨琦都不上疏此事,他不便直接越过杨琦上疏,免得到时候被他知晓,反而坏了上下级的关系。于是他便选择以私人书信的形式将自己的疑虑表达出来。

  

  他又是曾经是云晟的门生,朝中党派分明,他要写信,自然先将这等涉及战机的消息写给云晟,于是用糯米浆糊封了信笺,托信使北上将这封私信交了出去。

  

  ——然而他又怎么会料得到,正是因为他这样的一个选择,数日之后,几乎给武陵带来了灭顶之灾。

  

  洛阳这边,风平浪静,朝廷各州各郡的信使暂未回报任何外族边陲异动的消息。倒是白鸟营这边,冷山的记名簿册上刚刚收到来自汉中的斥候信报,说刺史郁荣正在扩兵。云南方面还有夏昭、胡云等数名斥候尚未回报,根据路程时间计算,大概还有十日便会回来。

  

  冷山循例将消息汇总,上报北军统帅石锡;另外他手下的屯长阿至罗忙于操练新兵,也是当前白鸟营任务的重中之重。

  

  在冷山的计划里,这一批新吸纳的士兵,将会投入南方战线派上大用场,尤其是那个看似平凡无奇的祝小鱼——云南山川地理形势复杂,山泽颇多,常有车马不能穿越,必须借助行船的地方;所以他需要一批像夏昭、胡云那般凫水潜渡能力极强的斥候,出其不意,出现在任何他需要的地方掠取情报。

  

  所以,在他看来,那个叫顾柔的女兵,在新兵中成绩虽然是最好的,但也是最差的。

  

  ……

  

  顾柔回白鸟营后次日,国师忙于尚书台诸臣计划长江以南的州郡兵力调度,直到傍晚才抽出空来去钱鹏月家还书。

  

  钱鹏月见着他,比见着亲妈还要欢喜,忙令下人准备歌舞宴席——须知他平日后院妾侍厉害,他不敢乱开酒席,开了也不敢请美人来跳舞,只有当有正经事情宴请同僚之时,方才有得一个借口。看到国师来,他马上找着了今天的借口,要大搞特搞,欢迎国师大驾光临。

  

  国师既然暂别了美人,便将杂念彻底收起,心思全部扑到练兵备战这件事情上来,他

  随便在客堂找了个位置坐,说不留下用饭了,还完书便走。

  

  钱鹏月只好改口,让管事的免了布置,奉上来两盏茶。

  

  “你点一点数,莫要时候少了再来找,说是本座的疏漏。”国师让刘青捧来木盒,盒子已经修复,看起来完好如新。

  

  国师看似不经意地端起一盏茶,撩了撩浮沫,眼睛的余光却瞟着钱鹏月,他期待对方看到彭勃那张避火图的反应。

  

  “嗨,瞧你这话说的,我还不信你不成。”钱鹏月不以为然,今夜不能看美人跳舞,庭院中明月良宵令他惆怅。“你还是核验下为好。”

  

  “哦。”钱鹏月便过去了,刘青替他揭开木盖,双手捧盒子到他跟前。钱鹏月别的倒是无所谓,说起来值钱得趣的也就彭勃那一张画,他从中挑出来,仔细看,皱起眉。

  

  刘青有一丝紧张,看向国师。国师俊容纹丝不动,喝茶神情好似漫不经心。

  

  钱鹏月把避火图举起来看了一会儿,说不出哪里怪,又放回去。

  

  “怎么,有毁损了?”国师也放下茶盏,不着痕迹地问。

  

  “没甚么。”钱鹏月摇摇头,他还在奇怪,画中的美人为什么看起来像是身材变漂亮了——他也说不出哪里好了,只觉似乎多了点娇憨神|韵。奇怪,这擅长重工的彭勃什么时候画形也能画风流神|韵来了,一张避火图怎么会使人脑补这么多?难道是自己最近被三个小妾晾得太久,肝火上升?

  

  他想到这档子事,就想起上回跟国师那番交流,他盖上盒盖子,悄摸摸凑上来问他:“你那个远房亲戚,如今烦恼消除了么。”国师一磴茶盏,满脸要发作的神情。

  

  钱鹏月,多恶心的名字。国师纳闷,自个怎么就交上了这么个人。不过那会他还小,老钱还嫩似葱花一朵,容不得分辨好歹。他只好长出一口气,尽可能轻描淡写道:“万事谐矣。”

  

  言简意赅得让钱鹏月燃起了八卦之心,他上下打量国师,发现这位老友的精神头居然不是很好,素来神采风流的他居然透着一丝疲惫,这可不就是已厌交.欢怜枕席的样么?连忙好心劝他:“你要留心啊,别仗着年轻折腾没了本钱,你要学咱们圣上细水长流,六旬还能得子。”

  

  国师也想,而且道宗最注重养生修炼,道门中如果不是领袖级别的人物不用奉道,门派里也有不少娶妻生子的,道家也有关于合.欢养气之术的论著,但都不提倡在此事上头过度。他只是惦记着要跟她分别了,最后两晚实是没把持住,稍稍纵情了些,他夜里要了七次,中午醒来又折腾了小姑娘半个时辰,最终两人皆觉疲惫已极,相拥昏睡了整个白天。

  

  老钱陷入震撼不能自拔,他死活不信有这等事,连问他吃药了没有。道士最喜欢炼丹,他定是借助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丹药了,连忙跟他讨药,国师直说没有。其实人的精气有限,一般能人到了那三四回的时候,精|元都已见稀,他功体根基稍厚些,加上喜欢赏鉴她秀眉紧蹙不胜消受模样,便一路逞凶,把那各章避火图上的把式都跟她试了一遍。其实到了最后早晨,他也释不出什么来了,只是空空逞凶,又赏玩她声色表情一番,听到求饶才罢休。醒来以后的后遗症也是有的,就是看人的影子略微发飘,精神一时半会回不来。

  

  他跟钱鹏月总结了下经验:“不提倡。”气得钱鹏月干瞪眼。好像女人间私底下比身段,他觉得自个输了一截。

  

  ……

  

  在兵营里,顾柔告诉祝小鱼要先为孟章努力留在白鸟营,这倒并非因为她觉得孟章会喜欢祝小鱼,而是她考虑到祝小鱼被父母卖到洛阳来举目无亲,倘若小鱼没能留下在白鸟营,拿不到士兵的饷粮,顾柔担心她的生计。

  

  可是,表示要努力的祝小鱼却并未像她说得那样用功。重返白鸟营的几天,新兵们都进入了训练状态,祝小鱼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出错,她成了队伍里面最不省心的一个兵,每天不是想着孟章,就是想着肚子饿吃什么,如此一来心不在焉,时常训练出错挨骂。

  

  最让顾柔心烦的是,祝小鱼出错,她作为伍长,也得跟着挨阿至罗的骂。这天顾柔又因为操练队形的时候,祝小鱼探头去看打校场边儿走过的孟章,被阿至罗发现,阿至罗把顾柔叫到跟前来,一顿咆哮——

  

  “伍长是吗,像你这样的,兵矬矬一个,将矬矬一窝!你管不好手下的兵,就是害他们的命!”

  

  阿至罗已经发现了,祝小鱼顽固不化,但是顾柔是个软柿子,通过拿捏她去钳制祝小鱼,效率得多。

  

  顾柔已经听得耳朵都出茧子来了,不过如今她晓得阿至罗的为人其实外冷内热,是个好人,所以也不是那么害怕,只是乖乖听着答应下来。训练结束后又和向玉瑛去请教阿至罗有关于兵书上的问题。最近她兵书读得很勤快,一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去向阿至罗请教,阿至罗很喜欢这样的兵,嘴上仍然严厉,实际却教得耐心。

  

  如此这般又过了十日,阿至罗把全体新兵召集起来,叫到校场去,要众新兵披甲列队,每个人背好七日的干粮饮水,骑马去野外操练,操练的地点被选定在洛阳北部的邙山脚下。

  

  阿至罗对所有人宣称这是一次操练,但实际上,这是一次筛选。

  

  新兵营最初一共招了一百一十二个人,现在还剩下六十人,冷山告诉阿至罗,留下这里头的半数,他只要三十个人。



106||2.0


  117

  七月初的邙山,天气炎热,树林里连一只活泼的鸟都寻不着,飞禽走兽全懒恹恹地龟缩起来,只有聒噪的蝉叫个不停,使人心躁。

  阿至罗让新兵们披甲负重,攀上了翠云峰。

  翠云峰位于邙山之巅,乃是邙山山系上最高的一座山峰,众人徒手攀登马不停蹄,整支队伍耗费了近三个时辰,终于在日中之时登上山顶。正午的翠云峰顶,日照强烈,地势高拔,只见漫山遍野树木森列,苍翠如云,茂密的松柏碧草掩映清泉流溪之间。

  阿至罗给了一炷香的时辰整歇队伍,新兵们各自分散成堆,在树荫下进些干粮充饥。

  顾柔和什队的人坐在一起休息。她身边的祝小鱼还在嘎吱嘎吱嚼食物,不断摇晃水囊里的饮水,她的水囊已经空了一半。陈翘儿见了,忍不住提醒道:“祝小鱼,你可别再贪嘴了,每人的口粮分量就这么多,你吃光了自个的,找谁要去?”

  祝小鱼不以为然,自从入兵营以来,她领悟到的最大好处便是管饭管饱,她觉得屯长阿至罗既然把他们带到此处来,又怎么可能不管这一口吃的,吃完了再跟他要就是,于是照旧大吃特吃。陈翘儿跟她没话说,恨铁不成钢地直摇头,坐回自己位置擦了一把汗。

  屈贞娘听见陈翘儿的话,看看自己手里揣的干粮,似有所悟,问她:“你是说,咱们身上带的这些口粮,吃完了就没有了?”陈翘儿点头:“黑风怪干得出这种事情来!”屈贞娘一听,立刻收住了嘴,不敢再多吃,将粮食小心贴身存好。

  顾柔没有说话,她虽然身法轻快,体力却是短板,此刻她需要保存更多的体力应付后续的训练。她进了少许干粮,喝过水,坐在一块岩石上坐着检查鞋靴革带,将腰间的蹀躞拉紧。这时候,田秀才突然从身后冒了出来,拿着一个野果,笑嘻嘻地问她:“大嫚儿,你瞧见前头的景色了没有?”

  顾柔听他这样书哦,抬起头来,位于北邙之上登阜远望,只见洛阳城的雄胜风光,尽收眼底;中间有一道河流曲折蜿蜒,似黄龙自西向东带状奔腾延伸,一路惊涛击岸,烟色浩渺,正是黄河。古城名河,天下名川尽收眼底,不由得令她这小小女子,也心怀激荡起来;顾柔道了一句:“难怪人说‘嵯峨北邙’,能登高一望,也不枉辛苦爬了这三个时辰。”

  “谁跟你说是让来你看风光的了?”田秀才撩起白眼,又转而嘻笑道:“你发现没有,咱们一路行来,黑风怪都不曾令人带得金鼓旗铃这四样。”

  顾柔道:“也许是翻山越岭多有不便,故而没有携带罢。”“怎么会?行军打仗,令旗都不带,这能叫做操练?”田秀才压低了声音,神秘地凑上来,用手遮着嘴巴道,“你难道不觉着,以黑风怪的脾性,说不定这又是跟上回的钻火圈一般,是个作弄咱们的幌子。”

  顾柔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亦有怀疑。方才根据按她对地形环境的观察,从跟着阿至罗进到邙山脚下开始,她便发现附近四下新挖了壕沟;山腰高处似乎有人;一些林深荫蔽之处还发现新的脚印……种种迹象,似乎表明,这不像是一场寻常的训练。

  田秀才又道,你朝右手面看。顾柔望去,只见一大片坟墓群,虽然残破凌乱,但占地极大,从建制上依稀看得出原有的气派。号称会算命的贾飞见了,连声哀叹:“荣华富贵还不晓得在哪里,怎么倒先找着一个埋骨之所,不吉,不吉。”田秀才道,埋骨也轮不着你,此处皆是前朝历代帝王之家的坟冢,只有皇族才有资格在这里修坟,就你这样的,死了也给你扔出去,人家还嫌弃了污没了祖先的地儿。

  ——原来那邙山自古以来便是帝王家的理想埋骨之所,历朝以来有许多皇族在此选址建墓,年代久远又加上兵乱,后世招来不少盗墓贼,把好端端的陵墓糟蹋成了这番模样。

  平白见着一堆乱坟,顾柔的心情也变得不美丽了,心里揣度着阿至罗的用意。这时候,一炷香的时辰到了,新兵被阿至罗召集起来。

  阿至罗要新兵们按照远路返回下山。新兵们又花费一个时辰,在山下集合。

  阿至罗道:“咱们白鸟营今夏招兵一共一百一十二人,经历半数淘汰,如今还有六十人。大伙都知道,白鸟营乃是精英中的精英,不收吃干饭的怂蛋,所以,我打算再给你们甩甩包袱,继续淘汰一半。”

  此言一出,众生皆是惊讶躁动。

  “淘汰的方式,”阿至罗仰起头,伸手向前方山上一指,“方才登上去的那座翠云峰,你们已经瞧见了,重新再登上去一遍,到山顶的上清宫正殿香炉内取一支金箭,然后翻过这座山,去到山南之处,把这支金箭交给我,记住,我只要前三十个人的箭,时限三天,超过三天,不管人数满没满,考核结束,没能做到的人该哪来回哪去。”

  方才爬上翠云峰,众人也只花了三个时辰,如今听阿至罗说时限有三天,不少人面露喜色,觉得似乎胜券在握。

  阿至罗环扫众人,冷笑:“的确,三个时辰的路,不难——但是会有人给你们增加难度。在这山上,我已经为你们准备了一些关卡和陷阱,以及八百名北军老士卒的队伍,他们会埋伏在半道上封锁道路,伺机袭击拦截你们,被生擒者立即淘汰。”

  这话说出,又是引来一阵议论,大家心里不知道伏兵虚实,各自不安。赵勇举起手来,问道:“若是伏兵全副武装,那咱们给发放军器装备么?”

  阿至罗道:“你们身上的鱼鳞甲难道是假的不成?”

  众人皆是懊恼,这战场上打仗用的鱼鳞甲,穿在身上沉重难行十分累赘,压根就不是适合斥候使用的甲,一旦跑入密林,便会成为一个天生活动的箭靶子。阿至罗那样说,意思就是根本不会再给他们发放多余的武装,只能赤手空拳靠自己。

  顾柔问道:“屯长,可以组队么?”阿至罗不置可否:“你要是能一次带来二十九个兵到我跟前,那我也照单全收。”

  于是新兵们互相合计了一番,人多了行动也不方便,许多人选择以伍队为单位一起行动,既轻便又互相有个照应。而五个姑娘们因为体力不够,自然不会被男兵队伍所接受,顾柔她们五个自然就形成了一队。

  在爬山和即将遇到的遭遇战中,女人比男人落下的体力差距实在是太大,顾柔忍不住跟阿至罗讨价还价:“屯长,咱们伍队全是姑子,就不能来点什么优待,多发一件军器什么的,哪怕短棍都好。”

  阿至罗瞪她:“战场上你去跟敌方商量,让他们少射你两箭?”顾柔争辩:“可是男人和女人天生身体能力就不一样。”阿至罗道:“当然不一样,不然你以为新兵营一百十二个人,为什么只招了你们五个女兵?我本来以为你们会和其他的女兵不一样,看来你们也只能这样儿了。”

  顾柔气得一咬牙,行,没优待就没优待,赢给你看。

  新兵们在山脚下互相鼓励打气,然后背好干粮出发了,其中有一士气高昂又兼乐天向上的伍队,几个人乐陶陶且尽天真地打头跑到林子里,一路高歌猛进,还唱着歌谣互相打气,结果冷不丁地从暗处发来一阵猛箭,将这五个把行军操练当成游山玩水的家伙统统放倒在了林子里。赵勇和顾柔等人远远地观望,只见箭雨过后,密林里跑出一列兵卒,将那哀嚎的五人尽数拖走,如此算是第一队被淘汰。

  这些躲在暗处放箭的士兵必然就是阿至罗安排的路阻了。赵勇皱眉道:“都是些训练有素的老兵。”顾柔方才躲在暗处看见他们射箭的那几人,其实也不过五个人,都是往人的腿脚上面射,避开头部和躯干要害,这么多支箭没有一支伤人性命,箭枝射程范围各有分工,没有相撞冲突和重复,可谓分毫不差,的确是弄弓箭又善配合的一群高手。

  这林子定是不大安全了,顾柔和赵勇一合计,把两只伍队合起来,男兵们带着女兵们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去查探其他上山的道路。

  向玉瑛和顾柔一组,赵勇跟沈光耀一组,何远跟田秀才一组,三组人分三头去找上山的通道,约定了天黑以前回来报告探路情况,若是日落后一炷香的时辰内还不返回,那就自动意味着“阵亡”脱队。其他人原地隐蔽等候消息。

  顾柔和向玉瑛查探的是上山的一条大路,也是方才众人一起上来的官路,其实这条舒坦的道路倒是不用动脑子想也知道会有伏兵,但是未免阿至罗耍兵不厌诈虚虚实实的把戏,还是过来看一眼为妙。

  两人悄悄地从岩石背后绕过去,看见石头前面果然有一队身披茅草,埋伏在路口伪装灌木的士兵,而且每相邻十几尺的路边都有这样的组合,预判了一下对方兵力,大概有六七十人,想要硬冲过去肯定不行,此路不通。

  只能寄希望于赵勇或是何远他们找到出路了。回来的路上,顾柔看见几株羽状的尖叶植株生长于灌木丛,灵机一动,抓了满满几大把在手里,揉烂了扔溪水里,一面喊向玉瑛过来采。

  向玉瑛不解,顾柔告诉她,这是旃那叶,吃了可导致人腹泻不止的猛药,比那巴豆的功效不差。这些人现在在此处埋伏,指不定夜里会不会转移到别处搜捕咱们,这条路虽然咱们过不去,废掉他们六十人的兵力也好,谁教他们这么坏,阴搓搓在这里打算以多欺少呢?来,趁着还有时间,赶紧炮制一锅清肠胃的香汤送他们五谷轮回去。

  顾柔和向玉瑛一起采完旃那叶,又埋伏了一阵,果然见到下游有士兵来接水,于是把那沿坡而下的缓流小溪里撒上碎叶,互相一阵暗笑,悄悄撤了回来。顾柔偷偷又藏了一包叶子在身上,以备不时阴人。

  傍晚的时候,众人在山脚下集合,赵勇借着月光清点人数,十个人,一个都不差。

  赵勇跟沈光耀发现的那条路在山东侧,路不好走,伏兵大约五六十人,而且他们去查看的时候,前方刚好有被伏兵擒住的别的伍队的新兵,于是那条路也被排除了通过的可能。

  何远跟田秀才回来有收获,他们发现一条羊肠小道,虽然险隘,有一些路段需要攀援山壁而上,地形并不容易敌方大规模埋伏,而且林木高深,可趁着夜色作掩护行进。

  众人计议定当,就决定走那条最险隘的道路。大家聚在一起匆匆吃了些干粮,收拾检查好行囊上路。一路上,顾柔捡了跟粗木枝作为拐杖,辅助攀爬行进。

  众人如此通过了山腰,刚刚爬上一个地势较为缓和的平台歇一口气,突然听到一声号子响,咻地一枚烟火信号从不远处的草垛窜上天空,在夜幕中炸开银色的烟花。

  “不好!”赵勇头一个跳起来扑向草丛,男兵们紧随其后。草丛中传来厮打声,不一会儿,顾柔她们就瞧见赵勇等人押着一个鼻青脸肿的哨兵回来。

  那哨兵随部队来这里协助训练,他身为老兵,料定只有自个收拾新兵豆子们的份,没想到挨了他们一顿打,此刻歪鼻子肿脸气得冷笑:“我这信号一发,半盏茶的时辰不到就有人来收拾你们,你们被淘汰了!”又给何远踹了一脚,疼的弯下腰去。田秀才来阻止,何远理直气壮:“凭啥就许他们恶应咱,不许咱恶应他们。”田秀才一想也是,随即附和道:“继续。”又是两下子闷拳,揍在那哨兵肚子上砰砰响。

  赵勇判断此处不可久留,必须马上转移,朝山上进发。大家把哨兵绑在一棵树干上,顾柔临走前,让田秀才把这哨兵的衣裳物件全扒光了,留着路上兴许有用。

  那哨兵气得发昏:“这是演练,你们这是虐待同袍!”被田秀才用一颗野果堵住了嘴。

  十个人的什队一路匆忙奔逃躲避追兵,中途又打倒了七八个落单的伏兵,形容虽然狼狈,但总算跌跌撞撞上到了山顶。

  后半夜,深沉夜幕笼罩之下,群山寂寂,只见山顶一青砖庙院坐落林中,正是道观上清宫。

  众人不敢轻举妄动,在外部粗略观察一番形势,那道观中灯火通明,出入口、院四角和廊下皆有兵力把守,显然猛冲不得。

  道观后门墙外的灌木丛里,大家蒸包子似的一个一个拱成团,都教蚊虫叮咬得汗流浃背,顾柔道:“咱们找个地方隐蔽起来,先睡吧,轮流站岗放哨,我第一个来。”

  赵勇立即反对:“不成,天一亮,他们视野更好,咱们就更没机会进入大殿偷取令箭了。全都跟我起来,咱们还是按照原来那样,分成几个小队伍上。”

  可是他这样说,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每个人经过一天折腾,都已经精疲力竭。陈翘儿倒在屈贞娘怀里,已经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用装死表达对赵勇这个提议的抗议。

  田秀才也道:“老大,要不然咱就歇一天吧,疲兵远战,兵家大忌,人家可是以逸待劳。咱们可以歇到明天夜里再动手,反正还有两天,正好这一天白天里还能观察观察附近的情况,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机关埋伏。”

  赵勇看一看他手下的那些残兵弱将,知道已经没什么反对的余地,只好默认了这个建议。每个人都累得在原地喘气,没人再说话。

  忽然灌木丛动了一下,大家警觉起来,怕是有巡逻的守军来,结果祝小鱼冒出个头,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子,惊喜万分:“伍长快瞧,俺抓到晚上的口粮了,咱们吃烤兔子吧!”

  原是虚惊一场。赵勇从绷紧到松了一口气,他看向顾柔,眼神里透着责备。

  顾柔对祝小鱼道:“你在这种地方生明火,将自身暴露给敌军,无异于自杀。”

  祝小鱼愣住了,她没听全懂,但是大概意思就是不许了?“那伍长,我把它放了?”

  “那倒也不是,”顾柔从她手中接过兔子,揪着长耳朵,兔子在她手里一蹬腿一跳地挣扎,她问众人,“你们有饿了的么?”

  除了赵勇全部人点头。阿至罗分派的那点干粮根本不够,而且在炎热的夏季山林里,吃那玩意齁嗓子得很,越吃越燥。

  顾柔从军靴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咬开刀鞘,挨着衣角擦了擦刀锋,一戳子捅进兔子喉咙,霎时间鲜血直往外冒。兔子疯狂蹬了两下腿儿,不动了。

  除了向玉瑛,几个姑子全部看呆。陈翘儿死过去又差点活过来:“你你你,兔子这么可爱你居然……”

  顾柔麻溜地拆皮去骨,沿着腔骨割下一片生肉,血淋淋地扎在刀尖上,问田秀才:“吃吗?”

  田秀才:“……”生肉是恶心,可是饥饿却意味着自动放弃,他有一瞬间的犹豫,把肉从刀尖上取下来,不过牙齿地一口囫囵吞了下去。

  随后,何远、赵勇、贾飞、沈光耀都陆续吃下了兔肉;女兵里头,只有向玉瑛和祝小鱼吃下了,屈贞娘不要,陈翘儿在旁边压着声音呕吐。

  顾柔瞧着陈翘儿道:“干了这个,以后在野外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多着了,难道你要一直这样等饿死么?”陈翘儿吐个不住,连连摆手。

  赵勇盯着一边的顾柔看,终于忍不住,问道:“小柔,你以前,倒底是干什么的?”

  还没等顾柔想到如何找借口敷衍这个问题,田秀才就道:“嗨,英雄不问出处,咱们一群人能聚到一伙不容易,今生做兄弟就可以了,管他.娘.的前世妖魔鬼怪是个啥?”顾柔噗嗤一声笑了。何远也道:“说得对,咱们十个人是一个什队,大家要一块拿到令箭,一块进白鸟营。”说着把手伸出来,跟田秀才的搭一块儿,男兵们陆陆续续全把手放上来,就好似江湖好汉一同结义的架势。

  顾柔看了,也把手放上来,祝小鱼、屈贞娘、陈翘儿都像这样做了。“玉瑛。”顾柔招呼道。向玉瑛潜伏在灌木丛里,冷冷地朝这群人望了一眼,低声冒出四个字:“小心隐蔽。”

  ……

  第二天,太阳比头天更为猛烈,躲在草丛里忍受炙烤,每个人都热得脱水,祝小鱼嘴唇干裂爆皮,可是她水囊里的水早就在山腰的时候喝光了,这会只能死扛。顾柔见了,犹豫一瞬,把自己的水囊悄悄递给她,祝小鱼感激地瞧她一眼,不敢多喝,小口抿着。顾柔道:“没事,下山路上有河道,咱们到那水多得是。”祝小鱼才大口喝。

  十个人潜伏了一整日,终于挨到太阳落山,他们弄清楚了这里头守卫的巡逻路线,而且,白天还有两个伍队上来,冒冒失失地闯入大殿企图偷令箭,结果被抓走——更让顾柔等人看清楚了这里头潜藏的兵力分布。他们约定傍晚天一黑,趁着这些巡逻换岗去用饭的时候,发动偷袭,抢夺令箭。

  赵勇制定了任务分配,顾柔先负责登上上清观上的一个角楼,上头有一个能发信号的岗哨——打倒以后,朝大殿内的守兵发放错误的信号,把他们引到反方向的后殿中去,然后其他人趁着正殿守卫薄弱,分成两队,一队掩护,一队攻击,抢十支令箭到手。

  夜晚的行动按照赵勇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尤其是顾柔换上先前从山腰上那哨兵处抢夺来的行头,当她接近岗哨,对面的哨兵还以为是自己人来换班,正要招呼,突然发现是个女人,他刚想要喊,就被顾柔放倒了。顾柔拉响信号,空中烟火升起,大殿内的守卫应声跟着信号指示向后追寻搜索,赵勇他们带人趁虚而入,一会儿就夺得了令箭。

  大家撤出上清观,一个个兴奋不已,每人都拿着自个的令箭爱不释手。何远道:“咱们这下肯定是头一支通过任务的什队了,而且是咱们十个人,一个都不缺!这特|娘|的多威风!”

  他话音刚落,就听得一声钟楼上警钟大作,有守兵高喊:“在那边!”

  被发现了踪迹,也不慌神,他们都从阿至罗那学了不少野外逃跑的技巧,知道该怎么逃跑,大家结队往北山山坡下面赶,一路掩藏踪迹。赵勇在前边开路,女兵们先,剩下的男兵断后,整个什队井然有序。

  顾柔在其中跟着大家跑,跑着跑着,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剧痛,不由得打了个趔趄,赵勇看见了,回头过来搀扶,问她:“刚刚受伤了?”顾柔摇头。赵勇道:“我背你走。”说着便要蹲下,顾柔连忙摇头:“不必了不必了,我只是……我好像吃坏肚子了,不晓得是不是生肉的缘故。”她捂住肚子,一阵阵咕噜乱响。

  田秀才道:“不可能啊,昨晚兔肉咱们都吃了,没见有什么毛病。”他环顾大家,众人都点点头。

  向玉瑛问:“是不是饮水出岔子了?”走过来打开顾柔的水囊,往手心里一倒——居然有几片旃那叶顺着水流出来。

  顾柔一脸震惊,她想起刚刚自己去消灭岗哨,换上了哨兵的衣物,把自己原本的衣物和饮食都留给祝小鱼保管了,下意识朝她看去。

  祝小鱼还不晓得自个干了什么——当时她在顾柔衣服里找干粮吃,发现一点茶叶,想着可以喝了提神,便全部灌进了顾柔的水囊里头。

  祝小鱼一脸呆滞,还是那句老话:“伍长,俺是不是又做错事了,伍长对不住。”

  这一回,大家杀了祝小鱼的心都有了。陈翘儿跺着脚,不敢大声尖叫把追兵引来,强压着喉咙低声咆哮:“祝小鱼,你真真是个天上有地下无,开天辟地以来头一号的害人精!我陈翘儿怎么就摊上了你这么个人?”

  顾柔实在忍耐不住,连连摆手:“你们等等,我去去便回。”说着冲到灌木丛里去找地方方便。

  旃那叶的效力极其猛烈,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顾柔就如此脱队找地方方便了七回,众人也等了她七回。

  虽然第一个拿到了令箭,可是时辰也禁不住这样拖延,很快地,便有两支伍队超越了赵勇他们的伍队,拿着令箭赶向了前方山腰下。

  顾柔又一次去找地方方便,队伍迫不得已停下来。大家焦躁地围坐在一起,赵勇虽然感到很艰难,但还是不得不把这句话说出口:

  “咱们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队伍带着顾柔,是很扯后腿的一个累赘。


107|文|学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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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远第二个说话:“那怎么办,咱总不能丢下她自个走,那样太没义气了。”“就是。”田秀才点头附和。

  贾飞却不同意:“不是,你们想想,以小柔这样的身手和本事,上哪都能出头,不一定非要当白鸟营这个兵。可是咱们就不一样了,咱们爹娘辛辛苦苦把咱们送上这来,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要是就这么淘汰回去,哪有脸面见爹娘啊?”沈光耀虽没说话,却也点了点头。

  大家陷入一片焦躁沉默,这时候,第三支伍队从后头赶上来了,带头的乃是雷亮——他和赵勇一样,都是这届新兵里头的强人,互相存在点较劲似的竞争关系,雷亮看见赵勇带着队伍在前头歇息,不由得一愣,短暂的眼神交汇后,他面无表情,摇手一招,催促自己的队伍快些前行,超过了赵勇的队伍。

  赵勇终于沉不住气了,这都过去了三支伍队,也就意味着,至少已经有十五个人拿着金令箭赶在他们的前面,留下来的名额一共就三十个,这样的机会岂可拱手让人?他终于下定决心,作出了个艰难的决断:

  “贾半仙说得对,咱们不能为了一个人,把大家伙的机会都放弃。这样罢,咱们表个态,愿意留下的就留下,不强求;愿意跟我继续往前走的,举个手。”

  他说罢统计人数,男兵里面除了田秀才,全都举起了手。田秀才发现何远居然也举手,惊讶又带点无奈地看着他,何远苦笑不敢应他——他也没辙,千里迢迢从东莱到这里,他想要留在白鸟营。

  女兵里头,只有向玉瑛一个人举手。陈翘儿和屈贞娘都生气地瞪着她,她视若不见。

  “好,这样也刚好,人数均等,咱们分作两个伍队行动。我带前队先走,后面的你们等小柔来了,抓紧跟上,秀才,照顾好姑子们。”赵勇拍了拍田秀才的肩膀。

  赵勇带着四个人离开了,临走前留下了自己的水囊,何远他们也每个人匀出来一些干粮分给女兵们。

  被留下的四个人,好似被遗弃在荒野里,怔怔地等了一阵,田秀才说去找地方解手,也跑开了,三个女兵看着东方露出鱼肚白,天逐渐亮了。

  陈翘儿瞪着祝小鱼,晨曦照得她俏脸发白,她一点儿都不掩饰对于祝小鱼的责怪:“你能不能不害人?我要是你,我就找个角落自我了断得了,你自个说说你除了拖累大家,你还有什么用?”

  屈贞娘连声道算了,来劝她,陈翘儿一甩肩膀站起来,指着祝小鱼的鼻尖:“算什么算?你看看她烂泥糊不上墙的模样——祝小鱼,你成天黏着你们伍长伍长,你对她派上过什么用场没?你瞧见没,她快被你拖累死了!她本来是咱们屯最好的一个兵,现在留下来都成问题;如果这是在真的战场上,她就已经死了,不是打仗打死的,是被你害死的!”

  她这一番话,祝小鱼倒是听懂了。祝小鱼眼皮一耷,眼泪滚落,抹着眼睛抽噎。

  “帮帮忙,侬还好意思哭!”陈翘儿气得没话,怎么看起来受委屈的反倒像是她了呢?

  “哎呀,就这么几个人了,姑子们别吵了。”田秀才这会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屈贞娘看见他,心里一宽,很是高兴:“秀才,咱们还以为你也丢下我们了呢。”

  田秀才晃了晃手里的药草:“去弄这个了。”他在山上找了一些家乡的土偏方里,能够治疗痢疾的草药。“小柔呢,还没回来?”

  正说着,顾柔一瘸一拐回来了,她拄着一根树枝充当拐杖,这一晚上腹泻下来,拉掉半条命,现在两腿都发软,整个人好似虚脱。

  几个姑子都上来搀扶,祝小鱼也跟着凑上来,被陈翘儿一把推开,顺带瞪了一眼。屈贞娘又要劝,陈翘儿怒道:“还不离她远点吗?小心她被雷劈的时候,连累到你。”

  顾柔问:“赵勇他们呢。”田秀才道:“他们先走了,留了水给咱们,你把这草药嚼了,咱们缓一缓,继续往前走吧。兴许还能赶上。”

  顾柔吃了秀才的草药,果真有几分效果,肚子是不再咕噜咕噜打响了,就是精神头依旧萎靡,她靠在大树下,缓了一口气,看看大家神情,对赵勇等人离开的原因也猜到七.八分,她道:“秀才,要不然你带她们先走吧,别管我了。”

  陈翘儿头一个反对:“那不行,说好一起过关。”屈贞娘也连声称是。

  祝小鱼也道:“伍长,俺不跟你分开。”

  “我体力不行了。”顾柔很清楚自己的实力,论武功、轮机警,她过关都是理所当然,可是唯独体能这一条,偏偏成了软肋。她如今迈开步子都困难,想要爬下山去,基本没有希望。

  田秀才仍是挂着那无所谓的笑,道:“我反正进不进白鸟营无所谓,不过是找个消遣的地方罢了,就算不呆那,也自有留爷处。咱们也别多说了,一起走吧,轮流背她下山。”

  他说着,就把顾柔背了起来,几个姑子跟着他,一路上给他擦汗递水。秀才边走边贫嘴打趣,问顾柔吃什么长大的重如泰山,反而被几个姑子嘲笑他身无二两肉,连顾柔都背不起来。几个人顺利地下到翠云峰南脚。

  说也奇怪,上山的时候伏兵重重,下山的路上,除了山顶的上清观下来过三四拨追兵,这一路都没再见着机关陷阱,想来是阿至罗总共调来的八百兵不够用了。

  众人正这么想着,往前走,就听得涛声拍岸,一条大河环绕山脚,横亘在眼前。那河十二三丈宽,河面白浪从生,波涛汹涌,不知道哪里传来哗哗响的水声,大概是刚刚从一个高处流向此地,故而格外湍急。

  阿至罗的临时营寨就在大河对面,一杆高高的白鸟营鹰棋插在营帐门前。这意味着,只要能够横渡过这条河流,就获得了留下的资格。阿至罗身穿铠甲双手叉腰站在对岸,身边跟着两列士卒,面色冷峻地朝这边观望。奇怪的是,他的附近却没有一个抵达的新兵,反而是沿岸整整齐齐站着两排弓兵。

  明明已经有过至少四支伍队朝前方去了,人都去哪里了?顾柔从田秀才背上下来,四下张望。“看那边。”田秀才一指,众人随着他望去,只见七八个新兵围坐在一起,个个全身湿透头发蓬乱,在岸边商量喘息。

  这伙人正是首先赶到这里的两支伍队,比顾柔他们大概快了两个多时辰,可是到目前为止,仍然在此逡巡徘徊。田秀才过去打听情况,为首的伍长道:

  “阿至罗太狠了,咱们一下水,他就命令人往水里头放箭,咱们没人能顶得住,还有两人在水里丢了令箭,须得返回山上去拿。”

  说着,他捋起袖子给田秀才看手臂上的淤青——阿至罗让士兵在岸上放的箭枝都经过削头处理,用棉布包扎了箭杆上的钝头,如此一来不会扎进人的身体,但是用强弓发出的箭枝,打在身上依旧疼痛。

  这边,顾柔跟赵勇的伍队也汇合了,赵勇他们到了快一个时辰,由沈光耀和赵勇打头下水试了一下渡河的可能性,全部被阿至罗用箭雨打回来。

  沈光耀道:“那箭杆子入水能射丈余深,打在身上可疼。咱们想要过河,必须潜渡过去,而且至少得是一丈半的深度,方才安全。”

  顾柔一听便倒吸一口凉气,她潜水闭气的本事不行,还要下潜到那个深度,只怕耳朵都会痛到流血。

  赵勇皱着眉毛,单手撑在膝盖上蹲着,他焦虑地思考。随着越来越多的队伍赶到河边,他们的领先优势也将不复存在了,最后的比拼实际上变成一场水性的比拼。

  就在大家都在望河兴叹的时候,第六支、第七支伍队也陆续赶到了河岸。

  岸上的新兵一下子变成了三十多个人,超过了阿至罗需要的人数,注定其中有人要被淘汰,每个人都开始焦躁。

  这时候,雷亮的伍队从林子里钻出来,他们正在合力喊着号子,把一张新赶制而成的木排从岸边拖向水面——他们竟打算划船渡河。

  雷亮他们从赵勇的伍队前面经过,贾飞不喜雷亮,悄声讥讽道:“游水都过不去,还坐船,不成了天生的靶子么?”田秀才忽然道:“不对,你们看。”

  雷亮的队伍把木排推进水里,他们五个人陆续下水,却并非坐在那木排之上,而是人潜在水下,头顶木排,托举着它浮在水面以为盾牌,向对岸进发。

  阿至罗发现了木排,一声令下,果然箭|矢如雨从天而降,却纷纷地打在那木排上,水下的人不损分毫,他们五个人托一木排,虽然速度缓慢,但却稳稳地在水下行进着。

  “这法子好啊!”新兵里头有人顿悟过来,有的伍队干脆直接冲进林子,打算效仿就地制作木排。

  何远见了道:“要不然咱们也去做一个吧。”“等等,你看。”赵勇打断。

  只见雷亮等人游到河中央,那水流湍急,他们人在水下,视野模糊,木排陷入一道激流后开始在水流里打转,五个人在水下控制不住方向,猛地朝下游滑出一段距离。加上头顶上箭雨不断打击,木排一直在水中逡巡。

  赵勇站了起来,低声道:“咱们趁这个时候潜过去吧,大伙分散一些,尽量下潜到两丈深。”

  众人一愣,田秀才率先明白了他的意思——现在雷亮他们的木排,对阿至罗的弓箭手们来说就是一个天然的靶子,谁能容许这么一张筏子如此嚣张地在面前横渡呢?如果趁着这个时候,借着他们吸引火力,潜渡过河,乃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顾柔她们的队伍来得最晚,姑子们的力气也不够,如果学雷亮他们做木排渡河,一定赶不上其他的队伍的进度,倒不如在这个时候拼一拼。田秀才点了头,问顾柔:“大嫚儿,你还能行吗?”

  顾柔回头,问祝小鱼:“小鱼,你水性好,我没力气的时候,能不能拉我一把?”

  祝小鱼一路以来因为负疚而暗沉的眼眸忽然间发亮了,她终于有一个能够对她的伍长有用的机会,她简直想要倾尽所有来完成这个任务,连声答应:“能,伍长俺带你游过去!”

  顾柔对田秀才道:“我能行。”

  大家匆忙做了准备,扔掉身上的累赘物件,轻装渡河。

  顾柔下水之前,特地深作呼吸,运功闭气,然后才下潜。然而她下潜才至三尺深,便感到一阵刺耳的疼痛。她在水下捏住鼻孔,用力吐气,这才舒缓稍许。田秀才和祝小鱼两人一左一右保护着她继续下潜。

  潜至一丈半深度,三人开始向前划行。

  前头游得快的新兵们,已经在河中央遇到弓箭手们的袭击,而赵勇何勇等人因为下潜的深度足够,没有被流矢所威胁,平稳地抵达岸边。

  在两丈的水下,顾柔和田秀才失散了,力气也渐渐不支,要不是祝小鱼始终拉着她的右手,她几乎连方向也难以辨认,她开始出现剧烈的耳鸣,世界仿佛退得很远,不擅长潜水的她,快失去知觉了。

  顾柔掐了祝小鱼的虎口一把,示意自己需要出水换气。

  前方,赵勇何远等人已经成功渡过,正在陆续上岸,他们回头一看,离岸还有十尺远的水面漂满箭枝,在某一处,顾柔突然露出了头,大口地喘息着,在水里浮浮沉沉。

  就在顾柔冒头的一瞬间,阿至罗挥手,箭矢立刻瞄准了她,像落雨般打在她身上,她的额头被一支钝箭砸破。

  这时候,田秀才也上了岸,他回头大喊:“小柔,下水!别让他们瞧见你!”

  顾柔扎了个猛子,又钻入水下,水面浮起一缕烟雾般的血晕,在水中慢慢氤氲开去。

  “继续放箭!”弓兵们一旦发现踪迹,立刻对水中的人穷追猛打,顾柔在水下被打中了后脑,只觉一阵眩晕疼痛,身子霎时一僵,抬手划水的力气都没了,一下子给激流顶上来,冲出几十尺远。岸上一片惊呼。

  “小柔!小柔!”到岸的陈翘儿和屈贞娘大声叫喊,可是顾柔被水越冲越远,一下子化成了个小点。

  一旁观战的越骑营屯长卜先看不下去,悄声对阿至罗道:“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人命。”阿至罗示意事先等待的救援部队去下游搜救——但是这样被救起来,也就意味着被淘汰。

  赵勇他们也顾不上去阿至罗那里交令箭了,一起来到岸边大叫顾柔的名字,何远准备下水救人,被田秀才拉住:“等等,你看。”

  水底下,一道灵活的影子游了过去,把顾柔拖住了,是祝小鱼。她人如其名,一旦下了水,就像梭子一样穿行无阻,比鱼还要灵活——在她的家乡,她也曾经这样跳下水去救过许多人的性命,经验相当丰富。她从身后单手搂住顾柔,带着她往回游。

  “是小鱼,她们回来了!”陈翘儿高兴得直哆嗦,她不晓得自个眼泪一直在流。

  这时候,河中央还有陆陆续续上岸的几个兵,祝小鱼挟着虚弱的顾柔,无法深潜,只能挨着水面上游过来,河岸上的弓箭手看见目标,立刻拉满弓蓄势待发。陈翘儿心又悬到嗓子眼。

  何远跟着干着急,突然间有人推了他一把:“咱们上,拦住那帮放箭的!”

  是赵勇,他像只老虎,勇猛地朝弓箭手的队伍扑了过去,把两个人按到在地上,后面的队形乱了一列。他不等对方有所反应,挥拳便打。

  何远马上反应过来,和沈光耀一起仆上去援手,几个人跟弓箭手队伍厮打在一起,连贾飞都犹豫一瞬,从地上抄了根木棍哇呀呀呀地冲上前。

  身板最弱的田秀才没办法,只好念念道:“吾宁斗智不斗力!”抓起两把沙土往还在朝河里射箭的弓兵脸上扬,被人家用铁弓套住拽倒在地,结实挨了两脚。

  “我x你们大爷啊!”挨揍的弓箭手郁闷了,他作为玩弓.弩的精英,好好地从越骑部队被借过来,说是来帮忙进行一场演习考核,结果遇到一群较真的疯子,他脸上挨了赵勇一记老虎拳,瞬间眼睛肿起一块,真是冤得慌。他大呼同伴帮忙:“还不来帮手,往死里揍!”弓箭手们瞬间一拥而上,队形全乱。

  陈翘儿看着什队的男兵们被弓箭兵们按着胖揍,她急得也学田秀才,抓了两把沙土在后面乱扬,有的扬到弓箭兵眼睛里,有的扬到自己人眼睛里,田秀才捂着脸嗷嗷乱叫,场面一片混乱。

  越骑营过来带队的的屯长卜先看到,忍不住了:“你的兵怎么打人呢?”

  阿至罗:“操练演习,有点冲突,合乎情理。”

  卜先看着赵勇等人把弓箭队伍搅乱,愠怒:“阿至罗,这成什么样子?他们这是作弊!”

  阿至罗气定神闲地旁观:“他们的令箭还没有上交,也就是还在战斗中,正常冲撞,算什么作弊?”

  ……

  雷亮他们交完了令箭,站在岸上看祝小鱼带着顾柔在水里挣扎,他愣了愣——这不是赵勇他们伍队那个毒瘤祝小鱼么?

  祝小鱼浮沉在水里,保持自己的身体高出顾柔一截,每当箭枝射过来,她便俯身把自己当做盾牌替顾柔挡着,拼命往这头游;那边,赵勇何远等人被越骑营的弓箭队围殴,打得鼻青脸肿,田秀才和贾飞的哀嚎声不时传来……

  雷亮的队友走上前一同观看,惊讶:“这些人都不要命啊。”雷亮黑着脸不说话。

  赵勇是他眼中最强劲的竞争对手,他今日这么赶,就是想要赢过他,现在他赢了,他率领的伍队拔得头筹,率先将令箭交到阿至罗手中,夺取了最前的五个名额,但他的欢喜之情却出不来。此时此刻,他甚至不希望赵勇这个对手这么快就输掉。

  雷亮往身后一看,已经又有两个伍队先后登岸,把令箭交给阿至罗。名额还剩下不到一半,赵勇什队的十个人还在挣扎。

  “快啊!”

  也不知为甚么,雷亮情不自禁地从喉咙里喊出这样一声。他操|着家乡口音,大声朝水里的那个祝小鱼喊:“幺妹,快点游,坚持一哈子!”

  ……

  祝小鱼拖着顾柔上岸了。赵勇等人也从弓箭兵队伍里挣逃出来,把令箭交给阿至罗。陈翘儿和屈贞娘也交上了令箭。

  什队的几个人一起回到顾柔身边来——

  沈光耀:“小柔,走起来,马上快到了!”

  何远:“是啊黑风怪就在你前面!快把令箭交给他!”阿至罗听到自己的绰号,嘴角抽搐,但没有发作,他紧盯顾柔,就在顾柔身后不远的河面上,有人正在快速游向岸边。

  阿至罗手里的金箭已经有二十九支,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了。

  田秀才急得想给顾柔跪下了,他恨不得自个拿着顾柔的令箭去交给阿至罗,可是这样不允许,他只能大声给顾柔鼓劲:

  “大嫚儿,三跪九叩咱都过来了,就差这一哆嗦了,你稳住啊!”

  何远:“就是,麻溜地跑起来,哥哥在前头等你。”

  赵勇拨开人群,在前面给顾柔在前面开着路,他回过头,脸上都是伤:“顾柔,你能行。”

  贾飞:“顾柔,我今天出发前占了一卦,你乃吉人天相,大富大贵之命,必然能够逢凶化吉,绝不会在这小阴沟里翻船……是不是?你再坚持下罢。”

  ……

  顾柔想,她可能是破相了,要不然,为什么大家伙瞅着她的神情,为什么都是那般悲壮啊。

  她麻木地摸了一把脸,手方才在水里抽过筋,此刻没什么知觉,只抓到黏糊糊又热烘烘地一团,是血,殷红的热血,她的额头流血了。她破相了么?她想起了国师为他挡住舒明雁的那一回,他的脸上也有一道如此殷红的血迹,那是为了她。

  她想到他,身体内因极度疲惫而凝固的血液,仿佛又重新奔腾流动起来。她咬紧牙关,提起腿,一步一步走到阿至罗面前。

  当顾柔把箭交到阿至罗手上的那一瞬间,周围响起了欢呼。

  她成了最后一个正式进入白鸟营的新兵。

  欢呼声来自伍队的女兵们,来自田秀才赵勇何远,也来自雷亮那些人……顾柔听着,脑海中一片恍惚,隐隐有浪潮声传来。她很冷静。她所有的力气来自她心里装着的那个人,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会为他去追求,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怎样去要,那就够了。

  陈翘儿走过来拥抱顾柔,她哭了,她恨恨地对祝小鱼说:“你终于干了一件有用的事。”

  祝小鱼没哭,她捂着头上的肿块,傻呵呵地冲顾柔笑。

  阿至罗宣布收队,按照惯例,晚上有一场篝火烧烤的欢迎仪式犒劳这些新兵,当然,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冷山对这些新兵们讲话——训话的内容无非便是那样,欢迎来到炼狱,新兵营不过是个起点,一个白鸟营斥候的生涯才刚刚开始,年年讲话,皆是如此。

  临走前,阿至罗往顾柔身上丢了包东西。陈翘儿接住了,打开来看,笑着问顾柔,你看咱们屯长用什么砸你呢?拆开给她瞧,是敷外伤用的膏药和裹布。

  过关的新兵们聚在一起说笑喧闹,顾柔靠在陈翘儿怀里休息,陈翘儿清洗伤口,准备上药道:“肿了,破了皮,可能很疼,你忍一下就好。”顾柔没说话,她闭着眼睛,她已经很累了。

  【——大宗师,我做到了。】


108||2.0


  119

  阿至罗打发被淘汰的新兵离开花费了些时辰,篝火会被推迟到第二日,全体被选中的三十名白鸟营新兵,连同越骑营的百人弓箭部队在邙山南脚下的岸边安营扎寨,等待明日一同庆祝。

  次日,白天难得阿至罗没有布置训练任务,新兵和老兵们混在一起休息,田秀才已经凭着他的一张油嘴跟越骑营那几个老兵搭讪上了,午后,几个人凑一块躲在树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昨天被他们打得最狠也叫得最凶的那个越骑营老兵,就是大喊“还不来帮手往死里揍”的那个,他跟赵勇一样,也是一个十人队伍的什长,名字叫做耿义。耿义大长脸黑皮肤,细眯眼睛,身板不壮,但是一双手臂臂展奇长,就长得似一只猿猴,臂力和眼力都惊人,能拉满一般人都拉不动的铁弓,他给田秀才们展示引弓射箭的姿势。

  顾柔等几个姑子瞧着热闹,也凑过来听耿义说话。

  耿义的右眼还肿着被赵勇打出来的乌青块,他用左眼视物,一箭发出,射中百步之外的一棵松树,田秀才跑过去把箭枝拿回来,只见上面钉着一只蝉。大伙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耿义是个话匣子,他给白鸟营的新兵们讲起他射箭的心得:“一个好的射手,一是手,二是眼,三是心,其中以心静得下来最为重要。就好像墙上趴着的壁虎,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是死了,可是蚊子一旦出现,就立刻伸出舌头把对方吃掉。射手也要这样儿,按兵不动,伺机待时,以求一击即中。以前咱们在洞庭一带剿水贼,老子埋伏了三天三夜,最后一箭发出去,就打穿了那刚刚出舱的匪首脑袋,箭囊里头的箭没一支浪费的。”

  贾飞听得满是崇拜:“早知道越骑营这般出风头,咱们也去投考那边。”

  耿义大笑:“你要出风头来什么越骑营?真打起仗来,论抢风头,谁也抢不过屯骑营和南军的郎中骑,那是咱们京城最顶尖的骑兵队伍。冲锋陷阵永远在前头。他们的战马和装甲永远都是派发的最顶尖的,朝廷的武库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他们使,咱们都是玩他们剩下的,虽然咱也不差。”

  顾柔想起姨父薛肯和两个表哥掌管的屯骑营,她只听说过,没真正见识过,便问:“耿大哥,我在兵书上读到过,骑兵能够快速集结,完成冲锋和奇袭的任务,既然如此,咱们朝廷为何不着重养骑兵呢?”

  “你以为朝廷不想,那也得养得起才成,”耿义道,“不说别的,光屯骑营的一匹战马,一个月就要吃掉四户百姓上缴的税饷;你说说养一支骑兵队伍的银子得多贵?他们是真正的锋线精英,我要不是当年个子不够没选上,我也去屯骑营了,唉!这腿到用时方恨短啊。”

  顾柔没想到,姨父和表哥竟然是这般地厉害,这似乎让她在印象里头重新认识了一遍薛家兄弟。她正想着,抬起头来,刚好瞧见对面坐着的赵勇,他也在听耿义说话,一脸心事重重。

  耿义对赵勇这个人很感兴趣,所谓不打不相识,昨天那场考核下来,他头一个过来问赵勇名字。现在他可以很豁达地跟赵勇称兄道弟了,他毫无顾忌地把心里话的竹筒倒豆子般说出来:“昨晚咱们屯长喊我过去收拾你们的户籍簿册,我瞧见上头你们屯长阿至罗给你们的批注了,这届新兵里头,论成绩,赵老弟第一;小姑子,就你,”他叫不出名字,就指了指顾柔,“你第二,雷亮第三,那向什么的姑子第四,何远第五;几乎全在你们这个小队伍里头了,你们这是猛人扎堆啊,日后发达了,互相都有个照应。”

  什队里的几人听了都开心,大家高兴地互相对视,除了赵勇皱着眉。

  “赵老弟,你有胆色,不枉费你们屯长赏识你,好好干吧,日后定能有一番成就。”耿义拍了拍赵勇的肩膀。

  赵勇没说话,他看起来并不开心。这时候,耿义的伙伴叫他——越骑营的屯长卜先过来下命令了,要屯里的士卒们去山上打点猎物回来,晚上作为犒劳白鸟营新加入的小伙伴们的欢迎礼。耿义是摸到弓箭就兴奋的人,他站起来,朝各位新兵潇洒地挥了挥他奇长的大手臂,回头一路小跑跟着队伍消失在丛林里。

  顾柔也兴奋得紧,她抚着头上的伤,几乎忘却了疼痛,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大宗师交流今天的见闻了。

  夜晚,远方星幕低垂,邙山脚下的营寨前燃起了一簇簇的篝火。

  阿至罗命人抬来了一个三尺见方的青铜大鼎,把白天午后打猎获得的鹿肉兔肉等剥皮拆筋,洗净后放入烹煮,顾柔的伍队因为全是女兵,被他喊来看顾这口大鼎下的炉火。

  顾柔正在朝大鼎里头添加香料,照例是盐、葱、姜、芥、薤、八角、桂皮。屈贞娘正拿着一盆辣椒问男兵们要不要放,有的人说全倒进去,有的人死活不吃辣,争执不下,争到后面还捋起袖子要打一架。好脾气的屈贞娘就那么等着他们争出个结果来。

  祝小鱼在旁边用铁铲帮顾柔搅锅,香料倒进去以后,肉汤散发出扑鼻的浓香,祝小鱼时不时凑上去嗅,顾柔提醒她:“你留神,这么大一锅,别掉进去把自个给煮熟了。”陈翘儿在后头大笑:“吃了她不晓得会不会变笨?”

  阿至罗在另一头和卜先的士兵们烤羊肉,不得不说胡人对于烧烤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阿至罗一面快速翻转羊肉,一面均匀撒上椒粉,他把火交给卜先看顾,自个拿了一支羊腿走出来,到顾柔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屯长。”顾柔回头,略微惊讶。阿至罗并未多言,把羊腿给她便走了。不过,对于冷面无情的黑风怪而言,这个微小的动作表示着一种认可——不是每个人都能从阿至罗手中得到这份小小的“殊荣”,顾柔领会到了其间微妙之意,自然感到很高兴。

  男兵们围在一起跟越骑营的老兵们交流联欢,卜先两杯酒下肚,开始教众人学唱歌,他扯着鹅公嗓子鬼哭狼嚎:“天有吉鸟兮,引吾归乡……”声情并茂,所有人都冲他乐。而顾柔的女兵伍队里头,一刻也闲不住的祝小鱼又开始搞出幺蛾子,她一边搅着大鼎里的食物,一边又伸着脖子去听男兵们唱歌,还忍不住踢腿,结果一伸腿,没系好带子的牛皮军靴甩得飞起。

  那军靴在头顶打了个弧,只听咕咚一声,落进大鼎,汤汁四溅。

  “祝小鱼,你!”顾柔彻底傻眼,祝小鱼还在原地发愣,被崩溃的顾柔一把推开,抢走铁铲。

  陈翘儿跳起来:“老天爷,你毁了我的晚饭,我掐死你……”“嘘!”顾柔压低嗓子要她噤声。几个姑娘一起偷偷摸摸回头看,所幸男兵们还在欢声笑语,未曾发现祝小鱼的这个乌龙。

  顾柔道:“捞出来,赶紧的,别让人发现,屯长知道了又得挨罚。”

  大家一起齐心协力用铁铲在大鼎里搅动,好不容易勾到祝小鱼的靴子,又一个打滑重新掉回肉汤里。屈贞娘哭丧着脸:“这回便是捞起来,也进不去嘴了,晚上咱们还能吃点啥。”

  顾柔道:“不急,屯长刚给我一个羊腿,咱们分了吃了,这事儿别抖落出去。”几个女兵互相对视,又是气又是无奈,最终哼哼哈哈地笑起来。

  最后女兵们偷偷摸摸捞起了祝小鱼的靴子,一股脚丫子味儿还带肉香,恶心得几个人都快吐了,顾柔让祝小鱼拿着快去河边洗干净消灭证据。男兵那边田秀才过来问肉好了没有,陈翘儿和屈贞娘去分肉汤给男兵们吃,听见他们大呼美味,回来脸上都是忍笑。

  每个人在这里都感觉到欢喜,就连祝小鱼,也能够挨着陈翘儿一起分吃同一个羊腿;然而她们的这种欢喜,却将向玉瑛排除在外。

  顾柔晓得,这是为了她。

  因为昨天白天赵勇他们要放弃自己的时候,女兵里只有向玉瑛出来赞成了;后来赵勇他们为顾柔打架,也只有向玉瑛没有参与。

  这在陈翘儿她们看来,向玉瑛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向玉瑛一个人靠在不远处的松树下,她照旧地沉默着,与身后的热闹格格不入,凝视着河对岸的风吹草动,她脸上神情冰冷又孤寂。

  顾柔挨着她坐下,把羊腿上撕下来的一块肉分给她,向玉瑛接过,没声没响地吃着。顾柔在旁边也一起吃,对她道:“玉瑛,咱们过去跟她们一起罢。”向玉瑛不作声。顾柔心道她不喜人多,便又道:“那你吃完,我陪你走走罢,这里风景好得很。”

  两人吃完,在河边净手,沿着河岸朝西面散步。山间的晚风迎面吹来,两个姑子的秀发都丝絮般在风里飘着,气氛柔和。

  顾柔想着要找点什么话同她聊聊,在她眼里,向玉瑛从来不是个坏人,只是不爱讲话,而且,顾柔总觉得,她似乎有点什么难以言说的苦衷。这同自己过去是九尾那点秘密一样,难以对人启齿。“玉瑛……”她刚开口,突然被向玉瑛狠扯了一把,两个人躲进岸边的灌木丛。

  “嘘。”向玉瑛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顾柔会意,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只见前方的河岸边上立着两个男人,身形都异常地高大,夜色把他们两人的轮廓勾勒得像是两座对峙的山峰。

  背对河流的那个身影顾柔认得,是赵勇,他怎么也跑出来了?

  另一个男人站在树木的阴影里头,看不清楚面容,但是身躯伟岸,穿着的铠甲在月色下面反射出斑斑点点的银光,起码也是个校尉级别的军铠。

  难道是……

  顾柔猜得没错,军司马冷山那低沉重磁的声音顺风传来:“你要离开白鸟营,为什么。”

  他此言一出,草丛里的顾柔和向玉瑛都吃惊了。

  赵勇口吻显得踌躇,可是月光打在他脸上,照映出的神情却异常坚定。他攥着拳,道:“回军司马,属下从前在兖州当兵,做过百夫长,此事您是知晓的。”

  冷山显得不置可否:“嗯。”轻而敷衍,似乎对此漠不关心。

  “西凉骑兵犯兖州的时候,我曾经带一百个弟兄上阵,全死了,杀得就剩我和监军回来。步兵打不过骑兵,这是从装备和战术上决定的,我想做最强的兵,我要去屯骑营。”

  冷山浓眉一沉,夜色中神情透着些许凛冽和讥诮:“你的意思是,白鸟营不够强,不够精英?”

  “不是。我晓得白鸟营斥候是千里挑一的尖子,可是不能上阵杀敌,对我来说是个遗憾。自从我那一百个弟兄死了以后,我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为了赢,就是为了替他们报仇。我知道朝廷这么大规模征兵,定是要开战了,我要做一名最好的骑兵,上前线,杀敌人,保家卫国,替兄弟们报仇。我已经跟屯骑营的薛军侯打过招呼了……他肯要我,我想去。”

  赵勇说罢,拳心已攥得满是湿黏汗水。冷山的目光有一种威慑力,他不笑,也不怒,于平淡中见肃杀,压迫得他抬不起头来。赵勇在这样的目光里,深切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叛徒。

  树后面响起另一个耳熟的声音,顾柔一下子听出是阿至罗,他不晓得什么时候也跟来了——“哎赵勇,你怎么这么干呢?这样转营违背军纪。”阿至罗恼火得很,一边背后怪罪起军衔比他高一级的薛康:“好一个薛康,居然背地里还挖人了。”

  阿至罗召集,是因为赵勇是这一届新兵的佼佼者,有力量,有头脑,加上这次选拔他看出来了,还有情义,这是他想要的兵。他对赵勇寄予厚望,绝对舍不得就这么拱手让给屯骑营。

  赵勇态度却极坚决:“这不怪薛军侯,千错万错皆是我一人之错。恳请军司马和屯长成全!”

  阿至罗无语:“你……”

  “阿至罗。”冷山阻止了阿至罗说下去,他看向赵勇,方才眼中深沉凛冽的锋芒已然不见,他有着宽和跟冷静的一面,他问:“在你看来,只有手刃敌军,才能算得上是保家卫国,为你的兄弟报仇吗?”

  “回军司马,对属下而言,是。”

  “好,你可以走。但你走了绝不可能再回来。”

  “……是。谢军司马成全。”

  冷山没再多看一眼,冷冷从赵勇身边经过,后面跟着气急败坏的阿至罗,阿至罗对赵勇跺了一下脚,使劲叹着气:“你啊!唉!”他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冷山原本大步流星再走,经过灌木丛的时候,他突然放慢了脚步,缓缓地转身。

  这个举动让已经龟缩在草丛里的顾柔和向玉瑛连呼吸都不敢了,两个人互相擎着对方的脑袋往草丛里摁,都强行憋住气一动不敢动。

  冷山道:“还有谁想走的,趁早离开,心不在这里,人也不必在这里。白鸟营不要叛徒。”

  等他走远,顾柔和向玉瑛两人爬起来,顾柔拍打着身上的杂草,向玉瑛道:“他早就发现咱们俩了,那话说给咱们听的。”“管他呢。”

  “小柔,玉瑛。”

  顾柔回过头,赵勇走上来了,他站在岸边,风吹着他年轻又刚毅的脸,竟显出一丝疲惫。

  跟冷山这样的人对峙需要勇气,而他的勇气,方才已经消耗光了。

  面对这样的赵勇,她也不晓得该说些甚么:“勇哥……”

  赵勇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然后开口道:“小柔,玉瑛,我走了,你们好好混,要记得我赵勇。小柔,别记着我的坏处,记着我的好处……替我向翘儿道个歉,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们是朋友吗?”

  他要离开白鸟营的事谁也没告诉,包括什队那帮朝夕相处的兄弟,他想悄悄走,可还是忍不住会回头看他们。当他这么问的时候,很有些忐忑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姑子。

  向玉瑛也抿紧了嘴唇。顾柔回答道:“是的,当然。”

  赵勇的眼睛湿润了,他道:“我是个逃兵,不过我会混出个人样来的,你们等着看吧。我走了。”

  赵勇走了。

  顾柔还是不明白,或者说,难以接受:勇哥他为什么要走?

  向玉瑛若有所思,回答:“一个血未曾冷的人,一个心中有恨的人,他一定想用手里的刀杀掉仇人。”

  “可是他是我们的朋友,他却要离开了。”浓浓的伤感包围了顾柔,她心念一动,忽然问向玉瑛:“玉瑛,我们是朋友么?”

  向玉瑛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很老成,好像阿至罗。她走开了。剩下顾柔兀立良久。

  深夜,大家列队离开邙山,顾柔披着甲拿着行军包裹,一路听赵勇和什队的田秀才他们欢声笑语,看来大家还没有知道他要走的消息,也许今晚他就会悄悄离开了。

  顾柔一路上没什么话,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孟章来半路接她,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用一匹马把顾柔载走了。他在前面赶着快马,告诉顾柔,听说她受伤了,大宗师要见她。

  ……

  孟章把顾柔送到一户离北军大营不远的民宅里,这里原来是用作拨给屯军军属用的宅邸,如今没人住便临时空了出来。总共一进院落,顾柔穿过厅堂走到后房,房里没别人,四折穿花屏风后面立着个人,一盏昏黄的小灯照亮他修长玉立的身影。

  顾柔奔了过去,绕过屏风,扑进国师怀里。

  分别不过数日,却似隔了数年,两人相拥良久,似有万语千言,却又最终无言。过了一阵,侍卫带沈砚真进来,两人才分开。

  沈砚真给顾柔检查了额头伤势,重新包扎一番,又诊过脉,这才退下。

  宝珠进来在屏风后头准备了个大木桶,装上热水,说是受了伤以后就是惹了晦气了,要用柚子叶沐浴一番才能除秽迎吉。顾柔央求着宝珠把国师赶到离间去,她不要人服侍,就想要自个洗。

  国师没多想,他在里间把蜡烛点上,把顾柔喜欢吃的零嘴摆出来,忽然听到她在外头呲牙呼气的声音,才晓得她身上有擦伤碰伤,她不肯让他看见自个痛。

  他听着隔壁隐忍的声音,扶着桌沿坐下来,看着跳动的烛火,满桌的吃食,深深呼出一口气。

  顾柔沐浴完毕,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来到里间。国师盯着她看。因为伤口不好沾水,她头发便没洗,鬓角缠着白色的裹布,看着既脆弱,又带着一丝禁忌,惹人心动又心疼。

  他扶她坐下来,料想这受伤的细节,她定也不肯多言,便没问,帮着拿了一个酥果子递给她。

  顾柔小口地吃,他专注地看,见她越吃越慢,问:“怎么了。”

  “大宗师,我在白鸟营交到一个朋友。”

  他有一瞬间的好奇心:“哦,那岂非很好。”

  顾柔放下食物,轻轻地道:“可是他离开了。”

  他瞬间有些微微的着恼——且不论这个所谓的朋友是男人还是女人,凡是伤害他小姑娘的心的人,定然是不可饶恕的狼心之辈了。更令他感到不舒适的是,除了他之外,她居然也会为别的人牵挂烦恼。

  “我很喜欢白鸟营……每一个人,可是军司马好像不大不欢迎我。我能做一个好的斥候吗?我很怕像这个朋友一样,悄没声地便离开了,大家都不记得我。”

  “本座不会离开你,”他绕开了她的这个问题,“我是你的朋友,你也永远不会失去我,这般行么。”

  首先,小姑娘的世界里有他一个人就够了。其次,他突然感到一种隐患。

  顾柔这边却为他的话高兴了,淡淡的悲伤化为感动:“嗯。”无论尘世多么冷待她,总有一扇门为她敞开,总有一个人值得她等待。他是她的恋人,也愿意做她的朋友。她脸上现了笑容,继续拿起酥果子咬,一边跟他说最近在白鸟营的见闻:大宗师,我看过云南的军事路观图了。”

  他漫不经心,撩起她一束头发把弄,她还是那么馨香扑鼻,惹人遐想:“嗯。”

  “云南一共六个郡,牂牁郡、朱提郡、越嶲郡、建宁郡、兴古郡、永昌郡……对不对,”她兴奋道,“大宗师,我今日以来在背云南的郡治地形图,如此等我去到那头,便能更快适应战地情形。屯长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斥候就是要做到尽己所能,去帮助军队去了解对手,我这还只是个皮毛呢。”

  “嗯,嗯。”他敷衍着,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的深入。他捏着她的手臂,忽道:“你好像黑了,瘦了?”

  顾柔惊讶:“没有,我壮了呢,最近老饿,吃的可多。”她果然被他成功转移了注意力,把手臂平举起来给他瞧:“您看。”

  他捏了捏,果真硬邦邦地一小块,这些日居然被她练出了紧窄的小块肌肉,很瘦,却很紧实。

  结实是结实了,只是不晓得经过多少摸爬滚打。他轻轻掐着她这块臂膀肉捏,有弹性,又紧凑,手感很有意思,他捏得她咯咯笑,急忙地把衣袖放下来,不许他再乱玩:“痒死我了,您够了!”

  他又把她的手给抓住了,问:“这怎么弄的。”

  顾柔一瞧,小拇指那的指甲碎了一小片,中间有个折痕泛着微微的青紫色,很是不好看。这是她在兵营里弄丢了甲锉刀,一时半会没来得及修剪,结果在潜水的时候撞到礁石,指甲折了一段,当时因为心里紧张倒没觉得疼,现在被他一问,难受起来了。

  他让宝珠找了个指甲锉进来,亲手给她剪掉剩余的指甲片,又道:“脚伸出来本座看看。”

  脚趾甲他也要剪啊?顾柔不好意思了,连忙道:“不用不用,我自个来……哎!”

  他把她抱到床头去靠着,给她脱了鞋袜,仔细检查道:“果然长了些。”

  她有些惊慌谎地提醒:“你可别剪到我的肉了。”

  “疼了你就叫呗。”他把住她一只纤细的脚踝。

  顾柔坐起来护住自个的脚,老大不放心:“那我还是不让你剪了,我自个来。”却被他

  捉着不放。

  国师看她乱挣,修长晶指往她脚底板心轻轻一挠,顾柔心里顿时一道又酥又麻的激流冲上头顶,痒得笑个不住,她倒在床被里面求饶:“我给你剪我给你剪,你要留神啊,别剪到我!”

  一盏茶的功夫,顾柔便发现,国师不光剑使得好,指甲锉也使得挺好的。不过这话她没敢说出来,只是晃了晃脚丫,看着自个十个秃溜溜的脚趾头发笑。

  国师去收拾净手,回来的时候人也从床沿坐到了床尾,他也没走的意思,看见她两只嫩白的玉足在被子外头晃悠,伸手去捏住了。

  她缩不回去,无赖地叫嚷:“我三天没洗澡了,我很臭的。”他揭穿她:“你刚不是洗过。”“……我没仔细洗,就热水盥了盥。”

  他拧眉:“那本座再帮你洗一回。”

  “……”顾柔完蛋了,她只好任他拿捏着,脸上甜蜜的红晕浮泛。他像是她的一剂良药,再多的悲伤,再沉的心事,见到他都不药而愈了。

  她缩了缩脚,小声嗔怪:“大宗师,您这是想干什么呀。”

  “你说本座想干什么,本座想亲你。”他倒是坦诚得很。修身养性的一段日子彻底宣告结束,他撩开被子从床尾钻了进去。顾柔正等他到身边来,忽觉身子一凉,衣蔽被扯除,低头只见腰际的床被拱起一段;他蒙在暗处,像是一条狡猾又贪婪的蛇寻幽探密,带给她前所未有的羞耻和眩晕感。“大宗师,那不行……”她羞不可抑,几欲挣扎,却被他擎住。他没回答,大抵是因为口头没这个工夫的缘故,他最近对她的服侍愈发愈惊世骇俗了,她全身颤抖着,在他唇下软化成一滩春水。

  他穿过床被上来,在她身前冒头,吻住了她的唇,她尝到他舌尖里自己的味道,好一阵羞涩战栗。

  他素来是个会算计的人,来看她一回,总归不至空手而归,何况这次他积攒太久,更是风流轻狂。他一旦喜欢上她,心无杂念也变作了索求无度,在她身上深投缓掷,如同磋磨美玉,受用不尽。一番靥足后,两人偎在被窝里说悄悄话,顾柔还是三句话离不开白鸟营,他听着听着,陷入了沉思。

  他今日来,是因为听说她过关了,想要给她一个惊喜,带了她爱吃的小食过来,可是她的嘴巴说个不停,也没有功夫吃。他抱着她,想再和她温存一番的念头却被她说话的内容逐渐分散,他听她生涩地讲起云南的各种地理形势,知道她下了苦功,也投入了热情,今天他看见她的伤,就知道她甚至豁出了命。这些让他感动,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层的忧虑。他的小姑娘天真冲动热情,会不计后果地付出一切……他听她说起白鸟营时,眼神里那种光亮就明白。

  “别说了,卿卿。”他突然截断了她的话头,吮住她的唇,极其强势的一个吻,令她半个字也吐不出。她轻嗯着在他怀里呜呜咽咽,尽情享受着这个吻的霸道,他紧紧地盯着她红晕娇媚的脸庞,心中主意已定。

  他不得不作决断了,她不能继续留在白鸟营。


109||发2.0


  120

  翌日清晨,窗纸刚透鱼肚白,顾柔还没醒,国师便领着孟章亲自去了一趟白鸟营。

  片刻工夫,冷山被叫到大帐跟前来,主座的软椅上端坐着国师,上首石锡,他一看,心里便猜到七八分。眼前的都是他的顶头上司,但他仍是行拱手礼,公事公办的口气:“末将冷山,参见大宗师、中尉大人。”

  石锡道:“你起来,今日本将召你前来,乃是有件私人的事情托你办。”

  石锡说得已经很明显,这种机会也不多得,上峰有私事托下属办,这在官场司空见惯,也是下头攀附上头,迅速拉近关系的一种捷径,事后少不得各种好处,即使没有好处,有机会和上峰搞好关系往来,也便是最大的好处。

  偏偏冷山对这好处丝毫不领情,道:“中尉大人既是私事,那便私下再谈罢。这是军营,末将尚有公务在身。私事公谈,怕让大宗师看了见笑,道是末将治军不严。”

  石锡让他噎了一下子。明明大家伙都说石锡是石头脑袋石头脾气,怎么他感觉这个冷山比自个还要硬。石锡说是自个有私事托冷山办,其实也就是个客套,大宗师坐在此处,显然就是大宗师要冷山办,他倒好,借着字面意思,搬出大宗师来堵石锡的话头。

  国师这边没说话,只是态度淡然地端着茶盏,轻轻咳嗽了一声。

  石锡会意,也不跟冷山绕弯,直奔主题道:“说是私事,也算半件公事——本将要你在出兵之后,将你营中的女卒顾柔剔除出白鸟营斥候名单,转拨入后方队伍,交由本将处理。”

  冷山想都没想,立即回道:“不合规矩。”

  石锡又给噎住。

  国师的茶盏在桌几上轻轻一磴:“与中尉无干,此事乃出于本座授意。”

  “恕末将无礼,无论谁授意,都不合军中的规矩。”

  “本座的话不是规矩?”

  国师抬眸,目光清冷;冷山亦抬起头。两人同时互视一眼。

  仅仅是一刹那间,国师看到了冷山目中掠过的一道闪光,而他自己瞬间也起了一种莫名之感,他禁不住盯着冷山看。

  四目相对之间,又似电光石火般的一击。冷山官职不晓得低了他多少,却竟丝毫不怯阵。

  冷山道:“如今尚未开战,大宗师并还未上任三军主帅,如何命令末将?想要末将挪人,让中尉大人同末将说,他才是的末将的上峰,末将只听将令。”

  迎头接了一黑锅的石锡蓦然一怔,又听冷山道:“此事本不合军中规矩,中尉若执意要末将挪人,可命人写成文书,盖上将印,昭告全军,如此我冷山违规办事,也好有个凭证。”

  “……”石锡觉得这头上这锅不但黑,还特别沉。

  “那么,末将便回营等候将令了。末将告退。”冷山双手一拱,不受命令,竟然就此离开。

  石锡颇有几分紧张地盯着国师瞧,所幸又奇怪的是,国师脸上并未见得愠怒,反而倒是有几分思索。

  他重新拿起茶盅,晃了晃,欲饮,抬到唇边,却又作罢,放下道:“跟本座说说冷山此人。”

  虽然常用白鸟营,但国师对于冷山此人的了解,并不甚多。

  从前国师用白鸟营的人力,多半通过孟章,孟章为人机灵变通,另一方面也是晓得冷山这个人难搞,便直接绕了过去。幸好冷山管的是各州郡的情报监视,倒也忙得很,他跟石锡直接汇报事情,然后由石锡上报国师,流程倒也素来顺畅。于是,冷山管朝廷州郡消息,孟章管江湖消息,各自相安无事。

  但是这届的新兵,却是冷山派阿至罗过来带的,也就是说,冷山他要自己管。

  石锡考虑到这些,艰难地开了口:“冷山这个人啊……”他读书不多,语言贫乏,简直不晓得从何说起。憋了半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是嘉和二十八年的太学学生榜首。”

  嘉和二十八年,那会大晋还没统一北方,年号还没改。国师点点头,冷山考上太学的时候,估计他还在跟老钱窝在银杏树下掏鸟蛋。

  冷山年庚二十九,十五岁那年考上太学,是太学里那一届最为年轻优秀的学生。他出身的冷家,乃河内郡郡治怀县的大家族,历经三朝九世,始终为长盛不衰的名门望族,世称“河内望”,国师少时人在颍川,相隔不远,自有听闻。

  冷山祖父乃是当时的河内太守冷铭中,一代大贤,儒术颇有造诣;其长女嫁给当时的北军中尉、名将邝汉为妻。冷山从小跟随姑父邝汉学习弓马弋猎,跟祖父冷铭中学习诗书礼义,练得文武双全年少风流。他原本考上了太学,但是当时关内爆发战争,西凉入侵,他便在一片惊愕哗然声中,选择了投笔从戎,跟着姑父参战,走上戎马之路。

  他是文人,但作为武将,他很快适应军队的生活,能和最下阶层的士兵打成一片,加上性格果敢,富有谋略,在军队里越升越高,成了射声营里的军侯。原本以为将途会一片坦荡,然而后来爆发南方战争,他随姑父邝汉出战樊城,却因为当时的斥候没能及时传出情报,邝汉从错误的方位突袭,陷入重围。邝汉为了掩护冷山的弓兵队伍撤退,被敌军围杀。

  此事发生之后,战斗结束,冷山跑去跟斥候营的人打了一架。营内挑衅滋事聚众斗殴,按照军规,他被连降三级,打一百军棍,贬为百夫长。后来不久,上头又把他调去白鸟营,让他亲自体会斥候的艰难,自此,他便扎根在了白鸟营,后来一路上升到军司马,成了白鸟营的首脑。

  国师听得点头,同为名门出身,他很能明白——冷山这个人傲骨至极,但他不狂,一个心高气傲的世家子能够做到和士兵同吃同住,身先士卒,就注定他能够保持心态上的平稳和冷静,不会毁于他师出名门的优越感。

  石锡叹了口气,总结:“……他带出来的兵,没又一个不服他。他磨炼人自有一套道理。大宗师,其实咱们不该把姑子放进白鸟营,又把她轻易地拿出来,这样对冷司马是种侮辱。徇私……也该有个限度,否则没法治军。”

  呼……徇私枉法这顶帽子,扣在头上还真沉。国师吐了一口气,拿眼睛瞟着石锡。这小子终于把锅甩回来了,他忘了来意么?石锡自是不敢看他。

  然而,这件事情上,连国师自己都觉得自己没有占住道理。他仰头向天,盯着那营帐顶端的梁柱出神,而后紧紧摁住太阳穴,陷入深思。

  ——冷山曾经是文人,拿文人那套情理劝说诱惑不了他;他又是武人,拿武人那套威逼利诱胁迫不了他。

  ——想要用职级去强迫冷山那么做,也许能得到一个想要的结果,但石锡说得对,为了一个人,毁掉一支军队核心的规矩和精神,那样是种侮辱。

  国师越发觉得自己在这件事情上,似乎是失策了。如何妥善处理此事,须得再加考虑。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去为小姑娘做出安排,不出一天,更大的坏消息接踵而至。

  ……

  冷山从从国师处回到白鸟营,手底下几个密探来汇报情况,南方的白鸟营驿站联络不上胡云和夏昭,除了这两个人,所有派遣前往牂牁郡一带的斥候也都没回来复命。

  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面色冷峻地返回石锡大帐,去汇报情况。

  国师已经离开,只剩下石锡。冷山跟他分析军情,他判断,牂牁郡必然已经出事。

  冷山道:“不止如此,牂牁一旦遭到云南控制,即表明连秋上意图先发制人。如此,武陵、零陵两个郡必有一个将陷入危殆,朝廷必须马上增调援兵南下,末将申请立刻调度人手,着白鸟营斥候先行,前往此二郡打探情况,为后续增兵做筹谋。”

  石锡道,此事必须得到朝廷批复方可行动,他立刻前去求见国师,让冷山等待候命。

  冷山从北军的驻地返回,一路心事沉重。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夏昭胡云此二人今日未按时返回,以后也再都不会返回,结局已可料知。从洛阳北部的军屯驻地到繁华的洛阳城中心,骑马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他却独自慢慢走了半个时辰。

  他回到了他很久没有回的住处——玉竹巷中的一座小宅。这是他从军第二年,因为在射声营立下战功,当时的上峰奖励给他的宅院。

  “霍奴。”

  那被冷山唤作霍奴的驼背男子放下扫帚,转过身来,满脸的惊愕,随后,化作惊喜:“三公子。”

  霍奴是打小跟着他的,以前他从文,霍奴就是书童;如今他从武,霍奴便是护院。忠心耿耿从未更改,自打冷山进入斥候营,因为接触方方面面的军政机密,不宜与人过多往来,便刻意回避人际交游,一直独居在此,所幸他长年驻扎兵营,也极少回来,家里头虽只有霍奴一个仆人看守院落,却已足够。

  “把仓库打开。”

  霍奴搁下手头的打扫活计,不一会拿来钥匙。冷山进入仓库,走到最里头深处,有一扇老旧的黄杨木柜,他打开,里头满满当当一柜子的铭牌。

  皆是那些无家可归,却又效死殒命的斥候铭牌。按照牺牲的年份,排列得整整齐齐。

  冷山立在柜前看了良久,他身上还藏着夏昭和胡云的那两块,那是这两人出行前委托他保管的。如果回得来,会还给他们随身携带,如果回不来,这些就要送到他们的家人手中去:夏昭还有一个妻子和三个幼儿,铭牌倒是有人接收;胡云尚未成家,父母双亡,怕是最后也要进入他的柜子。

  冷山峻峭的眉毛蹙着,这将会是他第几次把铭牌送出去,他也记不清了。他感到一阵恍惚。

  这里头,每一块铭牌,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每一个人,都是在他身上砍开了皮肉,溅出来的一滴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尽量稳健的伫立在柜前。

  夏昭……

  胡云……

  这些人的名字他永不会忘记。但他现在需要舒缓心绪,摒除杂念,以面对即将压顶而来的战争。

  ……

  石锡去找国师汇报消息,却得知国师已被皇上急召入宫。在此同时,国师正在尚书房听皇帝大发脾气。

  老皇帝把所有的皇子、重要的大臣全部召集到尚书房,特别叫太尉云晟出列,把武陵郡、零陵郡的急报甩他脸上——

  “云晟,你倒是瞧一瞧,对此事有何见解啊?”

  云晟进宫之前也被透过风,知道消息了,脸色难堪得很,跪下打开信报,果然上头五百里加急写着零陵、武陵两郡告急的坏消息。

  比起刚刚得知消息时那震惊、恐慌,满是“不可能,连秋上这狗东西他怎么敢?”的不可置信,这会的云晟冷静多了,他也在进尚书房前打了些腹稿,凭着多年演技和口才,勉强地应对着皇帝的怒火:

  “启禀皇上,两郡兵力相合超过三万,怎会一夕之间陷落?定是那武陵杨琦,零陵臧飞渎职惫守,臣以为,应当派出援军,立罢……不,力斩此二人!加固湘、沅流域的军防,安定局势……”

  皇帝气得把信从他手里夺回来,冲他再扔一次:“斩斩斩,朕先斩了你的头!”这张老脸怎么就这么大呢?自个的疏忽,开口闭口先斩别人。

  “臣无能,臣罪该万死。”云晟匐头于地,涕泪交加。这番深情并茂的演绎他早就构思好了,这件事情说起来他有责任,但没明罪,只要皇帝不晓得武陵郡的岑随给他写过信——

  当时武陵治中岑随警觉牂牁郡异动,曾以私人名义给云晟写了一封书信,但是云晟未能引起重视,反而将书信搁置一边。在他看来,朝廷要出兵云南,明摆着的事情了,连秋上这帮秋后的蚂蚱应该是慌忙加固城防才对,怎么敢以一隅敌中央,跑到长江南岸来闹事?——可惜他彻底忘了,其实十多年前,连秋上的老爹宁王就闹过一次,而且动静不小。

  就在不久以前,牂牁郡军司马操光响应云南王连秋上举事,杀太守詹士演,发动兵变掌握了牂牁的五万兵防。操光随后迅速集结军队,出动奇兵,调集造好的艨艟战舰二十艘,大船八只,乘船沿着沅水而上,攻打武陵郡内的县城。

  武陵整个郡内毫无防备,还处在平静慵懒消磨酷暑的悠闲时光,没想到一夕之间就被|操光的精锐水军摧枯拉朽,连续破防,数日之内,不断传来相邻县城的坏消息:

  第一日,沅陵、辰阳、黔阳陷落;

  第二日,龙阳、吴寿陷落;

  第三日,迁陵陷落;

  ……

  第四日,位于郡治汉寿的太守杨琦终于回过神来,他晓得事情大了,这是要抄家砍头,不,别说吵架砍头了,城破身死近在眼前!他登时神魂失据,一边连番催派信使去荆州报信,一边找来治中岑随商议对策。

  岑随劝杨琦,出了这等大事,朝廷定然不会坐视不理;他建议杨琦赶紧把手头的兵力调度起来,拼死守住汉寿城和周边的沅南、临沅两个县城,如此相互拱卫,顶死撑住等到荆州的的援兵到来。

  杨琦采纳岑随的建议,紧急调集守军,加固城防,并派两只队伍朝临县传达命令,方才遏制住郡内土地飞速沦陷的局势。第四日,操光的步兵部队进攻受阻,停在沅南县城十里处驻扎工事,为下一波攻城蓄势。

  然而沅南县只有一千兵防,粮道被|操光封锁,城中粮草撑死不过顶住三日,杨琦又咬破手指,追加一封血书送往朝廷求援。

  ——这武陵郡的杨琦也算够不要脸,前五日还在按例上疏奏报,言说武陵歌舞升平,如今便上血书求兵,这等愚蠢狼狈之相,皇帝看了,能不气么?

  皇帝看见云晟跪在地上就窝火:太尉掌管全*防,他一跪就能推干净了?一句臣无能,就要他付出江山的成本填账——荆襄九郡,号称水师甲天下,就这么五天之内被南蛮吃掉了二郡,想到自己每况愈下的身体,老皇帝胸中愤懑,一阵剧烈咳嗽。

  太子道:“父皇保重龙体。”其他皇子也纷纷前来搀扶:“是啊父皇,连秋上不过是延续连城的苟延残喘,南蛮乌合之众,传檄可定,待朝廷大军一动,他们便不足为惧!”

  皇帝摆手,不要几个儿子扶,他对太子和太尉这一党的无能感到了深深的失望。他环视四下,目光掠过每一个臣子的脸,声音苍老:

  “这么多人,就没一个能预见会有今日之势!”

  没人回答。

  皇帝愤怒,数十载御治升平,原不过一场假象,他的大晋国就这么脆弱可欺?还是他已迈入垂暮,再不复当年镇山填海的雄威?

  这时候,有个沉静的声音道:“陛下,臣有本要奏。”清雅温润,如从天外传来。

  皇帝放眼望去,只见国师出列,他秀容清肃,出落凡尘之态,在一众大臣中宛如鹤立鸡群。

  哦,他想起来了,他还有个慕容情。慕容修虽然死了,可是给他留了一个儿子,满朝文武,终于有个能站出来解他的燃眉之急。皇帝忙道:“准奏。”

  国师出列,先行拱拜之礼,而后奏道——

  “湘西地形起伏、河谷幽深,水道快过陆路;故而连秋上水军分开两部攻打二郡,南北皆走水道。眼下他前部攻势虽急,然单丝不成线,两部不能互援,一旦攻势受阻,后续难以为继。”

  “牂牁郡兵防五万,只得一万水军,加之当地物资贫乏、工匠技艺落后,臣料他准备一年,也造不出五万水军的战舰来,后续的兵援必须走陆路,如此兵援滞后,且不能首尾相顾。”

  “若他前部军队攻击过快,反而导致过于深入,形成孤掌难鸣之势。我等先派援军坚守城池,同时调集荆州水陆军队,从沅水下游、桂阳两地侧翼包夹他的前部,以雄狮劲旅阻隔后援,可形成关门打狗之势。”

  皇帝和几个皇子听了,皆是心头震撼。皇帝胸口起伏的气息终于趋于平稳,他扶着龙椅缓缓入座,斟酌思量着国师这番话。而二皇子心头敞然一亮,眼睛也炯炯发着光——果然,把押注放在国师身上是对的。他立即站出来,对国师之议表示鼎力支持。

  其他几位皇子也是见风使舵的货,太尉臭不要脸,太子又无能可欺,惹得父皇震怒,若是帮他们定会惹来一身骚,于是也纷纷也表示附议二哥,建议迅速出兵。

  皇帝沉吟片刻,做出决断,南方战线全面开战。即日起,任命国师为三军主帅,明日开始整顿军队,不日出兵。太尉云晟仍为后勤总提调官,三天内粮草、民夫、马匹、器械要征调到位,但凡缺一个子儿,便抄他云晟的家来填补!

  所有人各就各位,匆匆离开,整个国家都将动员起来,去遏制一场有可能迅速扩散的战争。

  ……

  午后,这极其恶劣的坏消息,还没来得及扩散出皇宫,洛阳城里依然一片升平气象。

  顾柔得了孟章一天准休,早晨起来不见国师,想来他是去早朝了,她便回去葫芦巷的学堂看顾欢,站在外头见顾欢听季先生讲课甚是认真,她放了心,没进去打搅,一个人心情大好地走出来。

  经过醉仙楼的时候,因着醉仙楼里新进了西域来的舞姬,吸引不少客人慕名前来捧场,一时间门庭若市,大门口的街道上都变得拥挤。顾柔从前面走过,突然感到腰间被人擦身撞过,伸手一摸,钱袋消失无踪——

  “小贼,站住!”

  顾柔眼睛一跳,拔腿便追,人群中一路小跑带轻功。如今她是白鸟营的兵了,也不怕当众亮功夫,对那偷钱袋的贼人一路穷追不舍。

  那小贼一看这弱不禁风的姑子居然会飞天遁地,跟老鹰似的窜上天来扑他,心呼倒了邪霉,眼看要被捉住,一瞟左手边有家热闹庭园,急中生智冲了进去。

  顾柔追到门口,被两个迎门的前头人拦住:“哎,这儿不准进。”

  顾柔顿足,仰头一瞧,顶上挂着“翠红楼”的金漆牌匾,知是妓院,心中无可奈何,正要自认倒霉,忽然见到那小贼居然又从大厅返回门口,隔着门槛,得意洋洋,挑衅式地朝她扮个鬼脸。

  顾柔大怒,真是蹬鼻子上脸,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在门口急叱:“你给我滚出来!”

  那小贼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冲她吐舌作怪:“你有给我滚进来!”

  顾柔气得原地打转,想要拿点什么家伙事砸进去,可惜手头空无一物,只得原地打转。

  那小贼还冲她晃了晃沉甸甸的钱袋:“哎呀,这么多东西,我数数……哟,怎么还有个破木牌子,这值钱么?”

  顾柔一惊,才想起来,军队发的铭牌,她搁钱袋里头了。

  ……

  绿蚁新酒,当窗小酌。翠红楼二层雅间里,幽静清凉,角妓南月将新酒从泥瓮倒入红绿彩的三足小酒杯,醇浓的酒香满屋四溢。

  南月姑娘美貌多情,才艺出众,乃是洛阳一带的名妓,当红数年长盛不衰。她是个聪慧女子,长了一颗剔透玲珑心,谈吐间没有寻常勾栏人的庸俗,反而洞察世态人心,容易招得客人喜爱。

  然而,她却看不清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思。

  南月一双纤若无骨的素手将酒杯捧至他跟前,柔声唤了句:“冷大人请用。”

  冷山坐在窗口,面无表情地接过酒。她走到他身后,一双素手力道匀足地为他按摩肩颈的穴位,他的上身裸裎,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紧绷又冷酷的肌肉纹路让他看起来像是铜铁浇筑而成的一副强壮身躯。她雪白的手按在他背部,显得鲜明又突兀。

  “大人像是有心事,又要打仗了么。”南月一边揉捏,她很用劲,身体也随着手势而晃动,一边笑意盈盈地问。

  冷山闷声饮酒,他的目光宛似一把凛冽的刀,极偶尔的时刻,她能从那刀锋里窥见悲凉。然而更多的时候,他不让别人窥见他的心事,任何时候做任何事,那把刀都横亘在他眼前,俨如一道屏障,隔绝着情感。

  南月知晓他不会说,她这位客人是个军官,可是她也不晓得他究竟是哪个营的军官,更不晓得他具体做什么。他从来不跟人提他的事。不过她知道,这是个受过很多伤的男人——从他伤痕累累的后背便能看得出来。

  南月停止动作,趴在冷山背上,绕过他的脖子吹了口气,娇声叹息:“甚么时候再回来?”

  这个问题她问出口了,可也晓得,他不会回答。他也不告诉别人他的行踪,总是来得突然,去得迅速。

  他果然沉默着,一如来时衣冠齐整的肃穆。南月奇了怪,这个伤痕累累,沉默寡言,甚至连享受床|笫之欢时也一声不吭的男人,他究竟拥有怎样的人生?

  突然间,她感觉他身体的肌|肉紧紧一绷,他甩开她,按住了桌上的佩刀。

  几乎是同一时辰,楼下响起喧哗,有人大喊:“打人啦,打人啦!快把人拉开啊!”

  南月一惊,拨开竹帘往下看,之间楼下大堂乱成一片。“这……”她再回头时,发现身后的男人已经不见踪影,床头,他的衣裳也已经被带走。他又一次彻底消失。

  她轻轻叹息,自古多情总被无情恼,又何必为一届过客乱了心。很快,这位名妓便收拾了思绪,换上笑容,继续等待迎接下一位恩客。

  ……

  顾柔在大厅里揪着小贼的后领揍了两拳,逼着他把铭牌交出。拿到手里一番检查,还好不曾见得什么毁损,她正吁一口气,突然想起钱袋还没拿。

  那小贼乘着她松手,又想脚底抹油,顾柔一跃跳过他头顶,箭步跨过,停在他前头,徐徐地一转身,正欲嘲笑他两句——“想跑?做……”

  “梦”字还没出口,却对上一道冷峻精厉的眼神,于是卡在喉咙里,没上得来。

  顾柔好半天才缓过神:“冷冷冷冷冷司马?”

  她歪着脑袋仰头看他,真是发了许久许久的呆,看着满堂的莺歌燕舞花红柳绿,听着周遭风尘客和勾栏女们的打情骂俏,她真想倒退几步,回到门口再去确认一番翠红楼这三个字的真假。

  冷山立在她面前,如山峰一般耸峙:“今日非兵休,你在此地作甚?”那眼神里隔着一层厉光,似云山雾罩,冷诮又阴沉。

  他仪表这般峻拔英武,混在那些风流锦绣的公子阔少里,显得十分出挑和刺眼。


110||2.0


  121

  两人俯仰视线,面对面站着,冷山仪表堂堂,顾柔美貌动人,已引来旁人阵阵好奇目光。

  顾柔尴尬得不晓得该说甚么才好,她总归不能将与国师相会之事托出,同时心里头奇怪,孟章准了自己一天假,难道这事冷司马不晓得么?

  “我……”顾柔支吾间,忽见那偷钱的小贼勾着身子欲趁乱逃跑,连忙指着他道:“他偷了我的铭牌,我追他进来。”

  冷山回头,一把揪住那小贼右臂,面条似的扯高来,那小贼举手踮足喊痛求饶,右手鸡爪似的松开,钱袋从掌中掉了出来,顾柔双手接住:“多谢冷司马。”

  ……

  扭送小贼见官回来的路上,顾柔在冷山身后紧追不舍——他步幅大,她须得卯足劲,连走带跑方能跟得上。一个英俊的青年将军,身后跟一个清艳美貌的小姑子在路上走,自然引来不少路人驻足回望。

  冷山忽然一个急刹,顾柔险些撞上他宽大的后背,猛然稳住脚跟,抬起头来。

  冷山侧过脸,问她:“你跟着本将做甚。”

  顾柔从他背后冒头,指了指他身前的道路:“我也回白鸟营……”他们两人走的是同一条路。

  冷山不语,重新快步向前走,仍是原先的步幅,顾柔继续紧追不舍,她打了半天腹稿,在后面道:“冷司马,今日真是抱歉得很,我不是有心要看到……看到你在那,我会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她素来对冷山畏惧,今日竟然不慎撞见他在勾栏之地偎红倚翠,此等丑事若传扬出去,于冷山的名声定然不好听,顾柔害怕他因此事对自己怀恨报复,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为何不穿兵服?”他在前头步速不减,边走边问。

  顾柔一怔,险些又跟不上他的脚步,追上去道:“啊,出来得匆忙……”

  “进入兵营必须穿兵服。找地方去换。”

  “是。”顾柔一扭身便朝路边一家客栈走开去。冷山头也不回继续一个人朝前走,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他视线追逐之处,一骑快马飞驰而过,道旁人群纷纷躲闪。“起开,起开!”马匹上载着朝廷的传令官,他手里高举一卷诏令,红封泥印加急,显然直朝着北军大营的方向奔去……

  冷山盯着,他意识到出事了。战事比预料中到来得还要快。

  顾柔回到白鸟营,发现兵舍里寥寥几人,陈翘儿和屈贞娘都不在,向玉瑛和祝小鱼坐在床铺上。她问祝小鱼翘儿和贞娘去哪了。

  “方才屯长差人来喊,把她们叫走了。”祝小鱼话音刚落,只听兵舍外头响起刺耳的号角声,乃是命令士卒紧急集合的信号,三个姑子整理仪容迅速跑出去。

  兵舍外的空地上,阿至罗召集挑选了十八名新兵,和部分白鸟营的老兵合成一支百人队伍,整队前去校场。

  此时的北军指挥大帐内,朝廷出兵的命令已送达,石锡正在给手底下十余名将校作部署,冷山的白鸟营受命先行,于是他不在其中,匆匆赶赴校场。

  冷山给白鸟营士卒们作紧急的战前动员。

  仍然在那面红帜飘扬的白鹰鹰旗之下,他重申了白鸟营存在的职责同使命,要被选中的所有人于半炷香内整装待命,即刻出发。他对新兵们的作战动员比老兵多一句话——真正的战斗开始了,这回将不再是演习。

  动员结束,顾柔和众兵列队一路小跑回兵舍收拾行装,每人携带三日余粮,佩戴弓箭和佩剑,箭筒装五十支箭矢;伍长以上佩发轻装□□。加上收拾一套替换的兵服,轻甲预备出发。

  顾柔在检查□□的牛筋弓弦,牛筋在雨季易受潮,一旦受潮发胀,便会影响弹性而失准,故而每次使用必须检查仔细。她把所有东西装好,看一眼,陈翘儿和屈贞娘还没回来,不免担心她们因为延误时辰而受罚,她跑出兵舍门,正欲去寻找,却在门口撞上屯长阿至罗。

  面对阿至罗询问的眼神,顾柔急道:“屯长,翘儿跟贞娘不晓得去哪里了?”

  阿至罗却毫无意外,淡然瞥她一眼,悠悠道:“怎么,没有她们你就不出门了。大小姐,你是缺奶吃还是需要有人哄你睡觉?”

  顾柔一怔,没料到他还有开玩笑的心情:“不是,我……”

  阿至罗道:“她们比你们先行,已经跟随花卒队伍派遣至其他地区执行任务去了。”

  顾柔又是一怔,没想到阿至罗竟不是开玩笑。“那,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这便轮不到你操心了,”大抵是这个小姑子脸上失落的表情太惹怜,阿至罗有些不忍心看她伤心木讷的眼神,他移开了视线,从顾柔面前走过,“你还有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整队,快一点。”

  顾柔仍然沉浸在震惊中无法回神——那,是不是意味着从此天各一方,永不见面了?

  “哦对了,那个叫什么陈翘儿的给你留了信,在她枕头底下,婆婆妈妈。”风里,走远了的阿至罗忽然飘来一句话。

  顾柔返回兵舍,祝小鱼迎上来问:“伍长,咋地了,翘儿姐和贞娘姐去哪儿了?你咋哭了呢?”

  陈翘儿的铺位在通铺的最左端,铺盖折叠得很整齐,还带着一股她身上留下的馨香。顾柔从她枕头底下取出信。

  陈翘儿的字秀气匀称,写得极标致,一个曾经艳冠吴郡的青楼花魁倒确实很可能诗书通达,但是她的信笺内容却很朴实简略,仅有寥寥数字——

  小柔,小鱼,好好干,我们走了,有缘再会。

  翘儿贞娘留字

  顾柔不晓得,陈翘儿不光写得一手好字,也作得一手好诗,先前被她揉烂的一封信上,内容是这样写的:“前路有知己,不叹隔参商;锦书缱卿怀,别离何所伤。”屈贞娘看完摇头否决:“你写成这样子,小鱼铁定看不明白。”陈翘儿又揉烂了重写,富春县的一代名角绞尽脑汁快半个时辰,才写成这样一句简单的话。陈翘儿写完了直怨:“祝小鱼太笨了,不晓得以后没了咱们俩,她这般笨,还怎么在营里呆啊?”叹罢直抹眼。

  陈翘儿和屈贞娘作为花卒,也便是白鸟营内极为特殊的一种女兵,她们以女子的各种身份出现在民间,或许是富商贵妇,亦或深巷美人,勾栏名角……凡是可以从男人身上打探得消息的地方,便会有她们的存在;必要之时,自然少不得牺牲色相,为军队掠取情报。

  所以她们要走的道路,注定和顾柔向玉瑛她们不一样,她们即便立下功劳,也因为贱籍不得记入军册,就像黑夜里的影子,永远为军队主体服务,但史册上永远不会留下属于她们的一笔。

  顾柔怔怔地捏着信出神,祝小鱼在旁问:“伍长,这是啥,翘儿姐留下的吗?她都说了些啥?”

  顾柔一下子从床上跳起,冲出兵舍。她一路狂奔,想去辕门口看一眼——这会说不定翘儿和贞娘她们还没走远,她想去送送她们。

  哪知还没跑出十步,就被巡逻的守卫拦住。兵营士卒平级之间,互相行拱手礼,那守卫的弟兄问道:“姑子去哪,如今全营备战,无将令不得乱闯。”

  顾柔也朝他们拱手行礼:“两位大哥,麻烦通融通融,我有两个姐妹……”

  “冷司马。”那两名守卫齐齐作揖。顾柔转过身,只见不知何时,冷山已出现在身后。

  “你在这里作甚。”冷山峻目一凛,气势压人,顾柔只感觉头皮发麻。

  但她还是鼓着勇气道:“我两个姐妹刚刚出营,恐怕再也不回来,我想送送她们,就一会的工夫,冷司马,求您了!”

  “你没背过军令军规?”冷山身材高拔,顺着她的兵服往下瞟,“还是个伍长,你不保管军令册?”

  顾柔一窒:“冷司马,求您通融通融……”

  冷山不为所动:“再议军法处置。”

  两个守卫一听赶紧过来劝:“姑子快回营去吧,别傻站着了。”兵豆子去怼最高长官,活腻歪了。

  顾柔噙着泪不肯走,两个好心的守卫在旁边推她,她运功入定,两人居然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稳稳矗在地上。

  冷山见状,便来抓住顾柔左手,他那力气如狼似虎,钳着顾柔的小细胳膊一路拖行,泥沙地上拖曳出两行脚印。

  冷山把顾柔拽进左手边的一座营房,猛地甩她进屋,自己也跟进来,然后把门用力一关!

  顾柔一个趔趄跌在地上。

  他厉声质问:“你现在是在作甚,还未出征便想违抗将令,你要本将杀你祭旗么?”

  阴暗的房间内,顾柔脑子里陈翘儿和屈贞娘的影子挥之不去,她想着她们背起行囊,回首兵营,然后走向天涯海角的情形,眼泪便一直在眶里打转。

  冷山声音扬起:“哭算什么意思,无声的抗议?顾柔,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当不了一个好兵。如果你还要继续这般哭哭啼啼,趁早给我滚出白鸟营!”

  顾柔爬起来,抽噎道:“你凭什么让我滚。”军规里没有不许哭哭啼啼这一条。

  冷山冷笑。他凭什么?他是这个营的军司马!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我打开这扇门,你朝兵舍走,这件事我押后再作处罚;你朝辕门走,你就滚出去,永不得返回。”他说完,伸手便要去开门。

  顾柔哭出声:“你不就是因为怕我把你逛窑子的事情抖落出去,所以不带上我吗?你这是公报私仇!”

  她原本声音柔柔弱弱,如今突然爆发,中气十足;“逛窑子”三个字尤为响亮,冷山开门的手都顿了一下。

  他赶紧关上门,回头,狠狠瞪着她。

  顾柔的眼泪啪嗒、啪嗒一直落,和冷山这样的人对峙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从身高到气势上都有一种威压,会把人逼迫到尘土里去,在他面前很难提起勇气和自尊,他的眼神像是一把刀,霜寒雪冷地劈砍在身上,把人冻僵了再劈烂,教人心胆俱裂。

  顾柔几乎是哆嗦地立在他面前,眼泪控制不住地掉。她对上他的眼神,便不敢再争辩,但是心底里又不肯服软,依然倔强地和他对峙。

  冷山走过来,一把揪住顾柔衣领,扯得她小鸡似得踮起脚:“你再说一遍。”

  ——以下犯上按照军令要打八十军棍,然后逐出军营。

  顾柔瞬间虚了,不敢接口,也不敢抵抗。

  “我不认可你这样的兵,因为你没有一颗求胜的心。”

  说话间,冷山却已自动松开了她。

  顾柔脚跟落地,长出一口气,还在回想他刚那句话,又听他低沉的嗓子道:

  “是,你是各项考试优秀,有什么用?有一个兵的面子,没有一个兵的里子,说的就是你。你考白鸟营为了什么,你拿出那块名牌自己再看看,如果你只是想要拿他作为达成某种目的铺路石,你便不配待在白鸟营。你当不了一个兵。”

  他这几句话,顾柔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他在挟私报复,所以才说得这么锥心,这么刺中要害,可是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却看见一种超脱的冷静、精准、犀利。她就知道,他是真正出于判断地在说这些话。

  这更让她锥心刺骨了。

  冷山道:“你还有个机会,就是现在离开白鸟营。这样你我都方便。”

  对冷山而言,顾柔不是他想要的兵,剔除出白鸟营也未必见得有何可惜,但他只是反感国师和石锡用上下级私情来胁迫他,后来他回头仔细一想,趁机甩脱这个累赘也好,两边省去不少麻烦。他挥了挥手:

  “好了,你可以滚蛋了。”

  “我不滚蛋。”

  冷山停住脚步,回转身来,他看着顾柔眼睛,似乎不大确信刚刚听到的。他皱起一边眉毛,支着耳朵:“你说什么?”

  “我不离开白鸟营!”

  冷山这会不怒了,他略感莫名:“为什么。”如果她只是为了吵架争这一口气,那他想劝她大可不必,白鸟营又不是世家大院富丽深宫,斗争赢了也没油水可捞。

  顾柔咬牙。为什么,因为她答应过赵勇,答应过翘儿,答应过贞娘要好好干,在白鸟营好好混;她也答应过祝小鱼,要带她一起做个好兵;她更答应过自己,要为大宗师排忧解难。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走自己的路,她决不想落下。但这些,她不想跟眼前这个讨厌的人解释……解释个屁,他压根不懂这些感情。

  “因为我想当个好兵。”顾柔道。

  嘁。冷山嘴缝里冒出来的几乎是嗤笑,他根本不信。国师的情人罢了……塞到他的兵营里来,本来就是件棘手又糟心的事情。他从来不做顺水人情,也不会锦上添花,想要靠关系在他这里得到照顾,做梦,不过他懒得解释……解释个屁,吃香喝辣养尊处优的豪门情妇压根不懂一个士兵的艰辛和尊严。

  但是她死缠烂打要求留在这里,而且也没犯什么大错误,这就让他难办了。他是个极其讲究原则的人,不能像石锡说的那样,把一个兵说撵走就撵走。

  两人脑子里,各自思路都转了几圈,互相看着对方。最后,冷山打开门,口气严峻地道:“出去。”

  出门只有两个方向,兵舍和辕门,他盯着顾柔看,看她走哪一条道。

  顾柔一步跨出门口,她面对着辕门的方向。冷山唇泛讥诮,有时候,解决一个人也未必要动用军规军令,就是几句话一个动作这么简单。

  顾柔抬起头,仰望南边的天空,夏日的晴空万里无云——翘儿,贞娘,咱们都要好好干,他日一定会再相会!

  她回头,转过身,朝着兵舍一溜烟儿小跑回去,步伐稳健,姿势正确。

  呼!冷山感觉事情更麻烦了。他走出来,砰地带上门,连步子下的风都带着火。

  ……

  翌日清晨,国师仍在尚书台和太尉云晟等众将商讨,所有人都彻夜未归,在大晋版图上研究南方州郡的兵力调度。

  南军卫士和缇骑留守京师,北军带出去作战,再加伤京师和两河驻军,合起来朝廷能够南下参战支援的有二十万大军。然而大军出征,粮草辎重必须跟上,也不会全体一夕而动。于是前中后三军分批出发,速度最快的北军骑兵要最先出动。

  骑兵使用的战马决定着这支最快兵种的行军速度,战马一般行至三十里都需要停下来休整,食用大量的粮草休息恢复体力,才能继续前行,所以一般的骑兵部队行军一日一夜,能进一百六十至一百八十里——大晋军规中有明确规定,骑兵行军,一日一百六十里,中途休整五次。

  然而急行军时,便不再需要墨守成规,军队有意减少休整时间,便可日行二百里。北军轻甲骑兵使用的战马皆是从辽东引进的优良马种,速度为在作战兵种中最快,能够日进二百五十到二百七十里——从洛阳到荆州,陆路大约千里,国师着石锡先派二千精骑直奔荆州,预计四日后抵达。

  骑兵抵达荆州,然后换马整装,领荆州驻军一同救赴零陵各县。中军步兵、弓兵随后以日行七十里的速度沿同一道路支援;粮草辎重、民夫着荆州当地火速抽调,七日内必须筹备齐全。

  如此计议定当,国师和太尉入宫请命,递交作战详细部署,经过皇帝准允后,护送圣驾,率领文武百官前往帝陵,召集三军将校,登坛祭天。

  皇帝朝天帝和宗祖为三军祈福,以求胜利归师。

  如此结束后,国师整领军队,作为主帅,他要随中军部队一起出兵。

  他连府上都没有时辰回,着宝珠回去知会了一声刘青,让刘青把这消息告诉母亲孙氏等人,随后,在尚书台简略用罢午食,刘青也让宝珠从府里带回了些国师随身使用的物件,传回孙氏口信,要他不必牵挂家里,只须尽忠报国,拱卫河山。

  国师要引军出征了,他乘车舆出城汇合军队的路上,终于得空问候一下他的小姑娘。

  【小柔,你人在哪。】

  过了一小会儿,她的回答短促传来:【队伍里。】

  【嗯,】他放了心,她有孟章带着,总归不会出错,他特地嘱咐孟章要把顾柔放在中军,如此跟他一起行进,有个保障,【出兵你莫要害怕,跟着队伍行军便是了,过两日本座将你接到宝珠这边来,到时候便可以坐车。】

  【……】那头,顾柔的声音好似有些迟疑,【大宗师,我可能,比你们快那么一点。】

  【?】他听出苗头不对。

  【我已经上路了。】

  【???】他主帅将令还没下达,三军谁敢先动?国师一瞬狐疑,又突然转悟过来,心陡然悬起——

  果然,顾柔支支吾吾道:【冷司马已经带我们上路了,我们刚过司州州城,正渡洛水呢。】

  【……】国师心里头的震惊难以言喻,他把她弄到白鸟营,可不是为了让她去打先锋的!【你马上调头,回来!】

  然而他说完这话,心里也知道绝无可能。

  【那不行,违反军令,算作逃兵,要被处斩的……】顾柔心虚地道,【大宗师我错了。】

  国师:【……】他已经不晓得说什么才好,只是在想象中里把冷山宰了一万遍。

  他才让石锡跟冷山打过招呼,一回头,自个的女人就被冷山拐出去了!

  他已经没工夫也没精力来生任何人的气了,虽然他醒悟般地意识到,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很有可能再一次把他抛入绝望等待的深渊,她像一只风筝,飞得太高,线却很脆弱……他害怕收不回来。

  但他还是沉住了气,和声细语地去稳住他的小姑娘:【小柔,冷山是不是先带你们去荆州。】

  【对。】顾柔在队伍里策马奔驰。冷山一共带出来斥候营一百人,每个人骑的都是顶级的驿马,比战马更轻快更善于奔跑的千里马,足以日行五百里。冷山要每个人带上三天的口粮,先去荆州和当地的白鸟营驿站汇合,休整换马,然后赶赴武陵、零陵,开展斥候营的情报任务。

  【你听本座说,你到了荆州决不许再乱跑,本座大概十五日后抵达荆州。你必须在原地等我,】他苦口婆心,软硬兼施,好言相劝,【小柔,打仗并非你所想那般简单,战场也不似江湖,便是你有轻功也无处可逃;一旦两军对冲,转眼间尸山血海……你不是最害怕见血么?听本座的话,乖乖呆在城中,好不好?你若是再任性,本座决计不原谅你。】

  【好。大宗师您别生气。】

  她答应得这样乖巧又干脆,总算使得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然而,他停下来一想,冷山那张酷厉又桀骜的面容从脑海中掠过,又使得他的心情焦躁恼怒起来,混账,自个没有老婆,就要拆散别人有老婆的么?他急火攻心,十五天工夫,瞬间又将会变得度日如年,然而他却也是没想到,在没有顾柔出现的过去,他也一如冷山这般冷情冷面,不计私情。


111||2.1



  122

  七月份,长江中游以北的地段酷热干燥,人难熬,马匹也难熬。

  顾柔等白鸟营斥候使用的是朝廷特别调拨的千里马,平时用以作为驿马,足以日行五百里,然而天气炎热,为免马匹过于劳损而导致中途患病,冷山让斥候们每日行进四百二十里,中途间隔休息四次,每次半个时辰,夜间由几个伍长轮流守夜和喂马。

  如此短暂的休息,顾柔等人常常是刚刚入睡便被喊醒,又要动身继续赶路,每个人都在衣裳下面捂着一身臭汗,湿了干干了湿,憋闷难当;祝小鱼是个大汗性的体质,衣裳捂了汗,又在行军过程中被日头反复暴晒,居然晒出了一层薄薄的盐粒子。

  “祝小鱼,这回你成了正宗的咸鱼干,咱们不缺盐巴了。”田秀才打趣道。不过就他一个人在笑,伍队除了祝小鱼一个,其他人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祝小鱼捋着裤腿在瞧自己小腿肚,上头几个鲜红的肿块,顾柔看见了凑过去:“呀,这是给马虱子咬了。”她翻出包裹,拿了国师给她的预备的药膏搽上,一面叮嘱祝小鱼:“别挠,忍住。”

  田秀才问:“咱们什么时候能停下来洗澡?”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还想着洗澡呢,做梦。”行军路上,除了行军和吃喝拉撒,其他干的一切都是延误军情的闲事。”

  说话的女子乃是田秀才新分到的伍队伍长,名唤邹雨嫣,生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尤其身材凹凸有致十分曼妙,只是成天黑着脸,言语较为粗俗,且喜欢挑刺,动辄叱骂祝小鱼顾柔和田秀才三个新兵,搞得田秀才这么怜香惜玉的人,连跟她笑逗趣的兴致都没有。

  而且更让田秀才郁闷的是,冷司马是不是在分队伍的时候把他的性别搞错了?一支五个人的伍队,就他一个男人,剩下的顾柔、祝小鱼、谭若梅和邹雨嫣全是姑子!

  ——出发以前,冷山把百人的队伍分成二十个伍队,他派阿至罗带领十个伍队赶赴零陵郡搜集战前情报,剩下的十个伍队他亲自调度前往武陵郡。

  向玉瑛被分在冷山所在的伍队,她是冷山钦点的伍长,队伍里的新兵还有雷亮;田秀才的老乡何远也被拆散分到另一支伍队;整体看起来就是新老搭配,老兵带新兵。

  田秀才被分到一群姑子中间,怎么说都有些没脸,大抵是因为他在男兵里体格最为瘦弱的缘故罢,但,那也不能光凭个人形象便把他当做姑子看待啊,好歹他也是个站着撒尿的纯爷们。于是,他便趁着休息的间隙跑去问冷山:

  “冷司马,我分那个伍队不大合适吧。”

  冷山正在亲自指导向玉瑛如何选择放哨时观察敌情的制高点位置,听见这话,侧眸望来:“如何的不合适。”

  “那边都是姑子,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也。”田秀才振振有词,自觉极有道理,一个伍队的人晚上都要凑一堆休息,“晚上我跟谁睡?”

  冷山睨他:“那你过来跟我睡。”既然这么不满意的话。

  田秀才后悔极了,早知道还不如跟邹雨嫣顾柔她们扎一堆。跟这么大的长官睡,半夜他连个屁都不敢自由地放。

  第一夜,众人赶路到达淯水下游,离宛城已经不远,冷山率领士兵们在河谷附近选择了一块背风向阳的开阔平地,作为夜间休憩之所。免去埋锅造饭的耽搁,士兵们匆忙就着水食用一些干粮,便倒头睡下。

  顾柔和伍队的几个姑子一起围靠在树下休息。顾柔赶路一日,乘在马上颠簸不断,如今坐下来休息,感到尻骨酸痛,虽然疲惫,却一时间难以入睡,她放低姿势,把全身平躺在树下,翻了个身,让背部朝上,方觉稍稍缓解。

  抬头的间隙,她瞅见祝小鱼睡着了,谭若梅正在缝补布甲上磨损的豁口,邹雨嫣不见人影。

  顾柔问谭若梅:“伍长呢?”谭若梅摇摇头,她已经补完衣服最后一针,正在收线。

  谭若梅和邹雨嫣皆是白鸟营的老兵,照理说她们应该明白值夜中不可擅离职守才对。顾柔紧张起来,莫不是伍长邹雨嫣出了什么事罢?

  顾柔捂着后腰,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朝四下张望了一阵,其他的伍队都三三两两地围着树荫在平地上休息,不远处的林子里拴着大家的马匹,就是没见邹雨嫣的人影。

  顾柔当习惯了伍长,如今虽然不再是伍长了,还是秉持着一个都不能少的原则,一旦发现缺人,便要关心一番。平地向南是河流,北面是树林,她朝树林深处找去。

  林子里树影悄悄,顾柔走了几步,只见昏暗夜色中,前头草丛里蹲着一个人,忙快走几步过去察看。对方吓得一提裤子站起来,低声喝道:“他娘|的谁?”居然是田秀才的声音。

  顾柔闻着味道,猛然背过身去,拧住鼻子:“田秀才,你怎么在这!”

  田秀才快要崩溃,他在大解,不找个隐蔽的地方,难道还要大到众人面前去解啊?

  “顾柔,你真真是……”田秀才很想死一死,“别回头!非礼勿视!非礼勿闻!”刚刚他急着提起了裤衩,却忘了用草叶先把屁股刮一刮。这会好,裆里一滩江湖。

  然后,他又想起自个来的时候准备疏忽,裤衩只带得这么一条……

  田秀才更想死了,瞬间转移愤怒:“顾柔!你要不是个嫚儿,俺真想削你!”他以一个读书人的尊严发誓,如果来的人是何远,那对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顾柔也恼得要命,虽然刚刚夜色昏暗什么也没看到,但是还是感觉要长针眼:“我,我哪知道,我以为你是邹伍长。”

  田秀才气急败坏地整理腰带,一面道:“邹雨嫣和我你都分不出来,你眼是瞎没了。”

  “谁让你蹲着方便,”顾柔也很委屈,“我以为是个姑子。”

  田秀才已经在脑海里把顾柔拉长打结甩墙上踩脚下用擀面杖碾成扁平扁平一百遍了:“爷们也会有蹲下的时候!”

  田秀才从草丛里走出来,带着一裤衩的臭味,顾柔忍不住离他远点。田秀才这会也不想搭理她,琢磨着该去河边洗个澡,忽然从河边传来脚步声。

  “嘘。”顾柔警觉,一把拽回田秀才,两人躲进草丛。顾柔对着光给他打了个手势,要他低头,憋气。

  缓缓走进来的却是冷山,奇怪,都这会儿了,他出来干什么。顾柔正在纳闷,忽然听到一个人轻快的脚步声匆匆跟来。

  “冷司马,请留步。”追上来的人居然是顾柔一直在寻找的邹雨嫣,她见冷山步伐不停,声音似是急迫了:“这般久未见面,你就没有甚么话要同我说么?”

  不光是顾柔,连田秀才都瞪大了眼睛,和她互相对视一眼——什么情况?!

  冷山停住脚步。

  邹雨嫣见他留步,以为他也留情,心中一喜,快步贴上去,紧紧抱住他的后腰。

  顾柔和田秀才吓得头毛都竖起来了!个个张大了嘴,互相对瞪一眼,下意识捂住自个嘴巴,都拼命打了个闭嘴的手势。

  ——自个的上级,和上上上上级跑来夜深人静的地方幽会,这要被发现了,不得给撕成八瓣啊?

  出声就死定了。顾柔和田秀才是运足毕生功力,用生命在憋气。

  “你总是这样,不出声儿……我想你得紧,自从那一晚你走了,我们有一年时光没这么近地说会话了……”邹雨嫣一面娇哼哼地呢喃着——她居然也有不黑脸,娇滴滴的时候;一面双手绕到冷山身前,从腹部往下摸,一寸寸朝下面按。

  冷山突然动了,他把住邹雨嫣的双手,从两边分开,甩脱,回过身来。

  邹雨嫣身体一僵,愣愣地抬起头,只见黯淡的月光照映着男人极其冷漠锋利的眼神。

  与其说他在看她,倒不如说他在漠视她,目中空无一物。

  邹雨嫣不由得一阵气结,她从入营那天起,就爱慕他至今,甚至肯为他赴汤蹈火付出生命,然而始终苦求而不得——这个在战场上锋刃一般凌厉的男人,私底下的时候也坚如钢铁,她找不到丝毫的突破口。

  后来,终于让她寻着一个机会。她在白鸟营已有多年,晓得冷山这个人喝酒从不喝醉,除了一年之中的某一天——常玉的忌日。她便趁着那一日,在常玉坟前寻着了微醉的他,借口陪他说话,扶他回去休息,把他带回住处。她一面殷勤献酒,一面跟他打探常玉此人的往事,说尽了种种温柔体贴的话,他却始终不为所动,最后,他喝醉了,在她床上什么也没做地躺了一晚,第二天清醒过来的时候,便对她怒目拂袖而去。

  邹雨嫣也算是个有姿色有能力的女子,然而在冷山身上,她却只收获到了伤心和屈辱。

  “冷司马,难道我还比不上一个南月么?”泪水在邹雨嫣眼里打转,“她们能为你做的,我也可以,你要你开口,我……”

  被冷山厉声打断:“邹雨嫣,你值夜脱离岗哨,已违反军令,如今在行军途中我且咱押着,待到了武陵,一并按军规处置。”

  军规?她才不怕。邹雨嫣的脸被泪水打湿了,她在他眼里难道连青|楼女子也比不上么?她第二次主动献身,他也不肯碰她一碰,她感到屈辱极了。

  “冷司马,我……”

  “马上离开,多说一句,以军法就地论处。”

  他还是冷情冷面地站在那,仍是一如数年来霜寒雪冷的模样,邹雨嫣一遍遍受着打击,此刻终于失控难忍,啜泣着返身离去。

  草丛里的顾柔和田秀才都看呆了。田秀才读书不少,也爱看戏,不过哪一本戏文都比不上今天亲眼所见刺激精彩,不由得松开手,朝顾柔动动嘴巴,用口型声情并茂地道,大戏,年度大戏呀!

  哪知道顾柔双颊涨得通红,噗嗤一声喷了气。

  田秀才五雷轰顶,真想就地把顾柔给处决算了——平时看起来挺靠谱的一个姑子,怎么今天一直犯毛病呢?

  不幸的事情接踵而至,那一头,已经传来沉稳快捷的脚步声。顾柔和田秀才一抬头一眨眼的工夫,冷山已经站在跟前,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俯视草丛里蹲着的两人:

  “你们二人在此作甚,来幽会?”淡淡的神情里透着一抹讥诮。

  顾柔和田秀才晴天霹雳,顿时互相嫌弃地看了一眼——你才来幽会,你全家来幽会!

  不过这话当着冷山面可说不得,顾柔抹了一把冷汗站起来,双腿早已蹲得发软,只听边上田秀才嘴快地解释道:“她来大解,我刚好路过,我俩啥也没听见、没看着。”说完了还指着草堆里不远处刚刚那一泡秽物,以示证据确凿,自己相当清白。

  顾柔被田秀才的倒打一耙气得发昏,但冷山面前,她不敢造次,只得低着头,心中已将田秀才一小段一小段地切成五百段抛出去喂狗。“……冷司马,我等不是故意要听到的。”

  冷山却未有甚反应,他只是屈起两根修长粗粝的手指,遮住了鼻子。

  这会儿那股臭味从田秀才裤裆里飘来,也让人感觉是从顾柔身上飘出来的了。这便是所谓的三人放屁找不着凶手的千古冤案,顾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冷山道:“你们二人随我来。”

  冷山把他们带到河边,正当顾柔都有点怀疑冷山是不是想要把他二人灭口的时候,冷山面向田秀才,道:“田瓜皮,听说你会背《六韬》《三略》?”

  顾柔一下子扭头看着田秀才。

  田秀才的脸登时窘得像个熟柿子,还不忘谦虚:“略知一二。”

  “你背《豹韬》给我听。”

  田秀才忙不住地点头,如是背了一遍。

  冷山:“周汤说你通读兵法,我再考考你。”

  田秀才迟疑。

  冷山:“怎么,不敢,浪得虚名?”

  田秀才鼓起勇气,狗胆包天地道:“冷司马,倘若属下都答上来了,您能否借我一条裤衩穿?”

  “可以。”

  冷山又抽了几篇兵法考他,田秀才均回答得头头是道。顾柔在一边听,她是最近才开始看一些兵法,他们说起的这些书,有的她看过,有的没看过,都不甚懂,一下子跟不上两人的节奏。

  冷山又问:“三元二十八宿你认识多少。”

  田秀才:“属下不才,那图我会画。”

  冷山浓眉一挑,似是质疑。田秀才忙道:“冷司马若不信,这就画给您看,只是须耗费时辰。”

  “不用,”冷山阻止,“招你入营之人是周汤,他举荐你,说你博闻广记,杂学丰富,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谢冷司马夸奖,属下愧不敢当。”

  冷山抱臂沉吟,片刻,他道:“田瓜皮,从明日起,我会教你观星立表,推算时辰和观察天气,你可愿意学?”

  田秀才一怔,瞬间大喜过望,拱手拜道:“属下愿意。”

  顾柔在一边满是羡慕,瞧了瞧田秀才的满面春风,又眼巴巴地望了望冷山。

  可惜冷山压根看不见她,像是自动把她忽略了。他转身离开,和她擦肩而过。

  顾柔失望极了——她也想学那些什么观星呀,看天象呀,那些漂亮威风的本事!

  背后顺风传来他冷冽的声音:“一口气都憋不住,当个屁的兵。”

  顾柔一窒,回头看向冷山的背影,他已经走远了。

  ——方才顾柔忍不住出声,正是因为她憋气的本事不行,也正是因为憋气不行,所以水性才不好。刚刚那一下被田秀才逗乐,她便瞬间撑不住发声了。

  顾柔气得紧紧咬住唇,瞪着冷山的背影在夜色中转化为一个小点儿,不就是憋气吗,她会练好的!

  田秀才那喜不自胜的欢欣和顾柔的失落形成了惨烈对比,田秀才记着刚刚弄脏裤衩那点仇,故意对她炫耀:“你晓得什么是立表么,要用圭臬,要根据太阳的方向去判定时辰……”

  “走开!”顾柔懒得理他,小人得志,呸,“田瓜皮。”扭头便走。

  田秀才一口老血险些吐出——他这么久以来都让大家伙喊他秀才,甚至报名入伍的时候拜托引荐的周汤把他的大名隐去,就是因为大名太寒碜了。他堂堂一个读书人名唤田瓜皮,安能对得起他号称学富五车的那五车啊?“顾柔!你等等……你不许说出去!小柔咱们有事好商量。”他拔腿便追。“看我心情喽……”夜色沉沉,吵闹声消散在风里。

  次日天蒙蒙亮,所有人继续赶路,终于在午后进入襄阳郡境内。

  天气热得像在把人放在蒸笼上炙烤,士兵们躲在树荫下进食,干粮又燥又硬,难以下咽。

  田秀才突然站出来,指着对面一片绿油油的农田道:“那里头有寒瓜,咱们去摘几个来尝,消暑又解渴。”

  没人理他。军令有明文规定,行军途中对百姓财物须得秋毫无犯。田秀才穿着从冷山处借来的颀长无比的裤衩,吊着裆站在风中,显得异常尴尬。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同当地的农人买,花银子的。”

  “好啊,这日头太毒,吃几个瓜是降火。”后军侯周汤头顶芭蕉叶遮阳,从腰兜里面掏出一把铜钱,喊田秀才过来拿。“多买几个,喊几个弟兄去搬,大伙都解解渴。”

  没一会儿,寒瓜买回来,绿皮红瓤,清凉透心,吃得众人终于缓过一口气。顾柔还不忘把瓜皮一件件拾起来,周汤见了笑道:“姑子别忙了,扔几个瓜皮在路上,也不违反军规,烂在土里,来年可以当肥。”

  顾柔解释道:“马儿吃这个。咱们人困马也乏,干草带得紧张,拿些给它们加餐。”

  周汤听了一愕,拿下头顶的芭蕉叶扇风,笑着回头对身边的冷山道:“瞧瞧,倒底是姑子,比咱们汉子细心多了。”冷山坐着喝水,没有回答。

  顾柔把马匹统统喂过了,累得满头大汗,回来刚刚坐下,发现祝小鱼还在吃寒瓜,问她:“小鱼,你这是第几个了?”

  祝小鱼吃得满脸黑点点瓜籽,没工夫回答,伸出左手比了三个手指。

  三个寒瓜?顾柔惊讶,告诫她:“别再乱吃,小心吃坏肚子。”祝小鱼本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心态,压根没听进去,卯足劲猛吃。

  结果不出片刻工夫,祝小鱼就闹肚子了。

  祝小鱼第三次大解回来:“伍长,你说话怎么这么邪门,俺真的吃坏肚子了。”

  顾柔无语,怪她咯?“早就劝过你,非不听。这叫现世报。”

  那边后军侯周汤发现祝小鱼的情况,过来查看问候了两句,拿出随身带的止泻草药,泡水给祝小鱼服下,又命令队伍延长休息时间。

  大概是周汤把情况给冷山说了,冷山派向玉瑛来喊邹雨嫣过去。

  邹雨嫣回来的时候,脸色比锅底还黑,顾柔琢磨着她大抵是挨到冷山的骂了,小心翼翼地避着她,不扰其锋芒。不过邹雨嫣的怒火还是爆发了,她把祝小鱼的干粮和水囊全部没收,晚上不准她吃饭。祝小鱼郁闷得就差没扑在顾柔怀里大哭一场。

  顾柔来求情:“伍长,她是不听话。不过吃的没收也便罢了,可是人不能没水喝啊,这水囊就留给她吧。”

  邹雨嫣眼睛一横,怒目圆睁:“你是伍长还是我是伍长?”

  “是你,你是伍长。”

  “我是伍长,所以我叫她去死她都得去死,少一口水喝怎么了,给我憋着!”

  顾柔忍不住问:“伍长,你这不是刁难人吗?”

  邹雨嫣冷笑:“你不服你拿你的给她喝。”口气霸道得和冷山有得一拼,不愧是两个半夜幽会的,天造一对,地设一双。

  ——顾柔不晓得邹雨嫣和冷山的内情,以为他们两是情人关系,因为最近闹别扭,所以把邪火迁怒在别人身上。

  她也不晓得,方才冷山把邹雨嫣叫过去,并非因为两人之间私事冲突,而是为了祝小鱼——冷山质问邹雨嫣:“你为甚么不管好祝小鱼?”

  邹雨嫣心里憋着气,恨恨又委屈地看他一眼:“我又不是她爹妈,还要管她吃喝拉撒,她那么大个人了,吃多少东西还要别人给她称着么。”

  冷山道:“她是你的兵。既然她是你的兵,你认为她再蠢再笨也得教会她,否则便是你的责任。你都管不好自己的兵,你拿什么当这个伍长?你看看顾柔,她都比你更管事。”

  ——好,就是因为最后这么一句,让邹雨嫣连带着把顾柔也恨上了,回来就找她们俩的茬,祝小鱼你不是爱吃瓜么,我给你吃瓜落!

  这边,顾柔对邹雨嫣很是不满,而且因为对冷山不满,连带着更加对他的情人邹雨嫣不满;但是作为士兵,还是要服从伍长的命令。她没再说什么。可祝小鱼却不能不喝水,于是顾柔拍拍她的肩膀,故意说得挺大声,像是要对抗一下邹雨嫣,和她背后那个冷山:

  “小鱼,这荆襄之地,又是夏天,还会缺你一口水不成,我教你怎么跟老天爷要水喝。”

  祝小鱼特好哄,一听这话就来了精神,两个小眼睛带雀斑的脸发光道:“伍长,现在又没下雨,咋跟老天爷要水喝啊?”虽然现在顾柔已经不当伍长了,但她叫成了习惯,就没改得过来。

  顾柔把自个跑江湖找水喝的经验挨个传授给她——

  “首先当然是听,听到有水声;闻到有潮气,湿润的泥土的有股腥味,水草也有味道,循着方向去找。一般山脚下都会有水,还有一些干枯的河流拐弯处,沿着外侧往下挖一丈深,很容易找到水。”

  “现在是夏天,蚊虫聚集成片的地方多半有水;蛤|蟆和蚍蜉出没的地方沿途寻找,也有水。”

  “金针、柳树、梧桐这些树喜水得很,要是看见路上长着,附近一定也能挖到水。”

  “若是你用这些法子都找不着,寻一个林子,就像咱们身后头这个,把你的牛皮水囊壶口割开,套在叶子茂盛的树枝上扎紧紧的,等一个晚上,到了拂晓的时辰取下来,里头会有树叶所渗之水,而且这样的水很干净,能放心饮。”

  顾柔说得详细,祝小鱼听得认真,旁边那些白鸟营的老兵们虽然早就晓得这些找水的方法,但是听一个姑子在那用甜甜的嗓音教诲另一个姑子,顾柔那温柔款款,娓娓道来的模样,也令人赏心悦目,让人愿意再听一遍。不知不觉间,便有不少人聚过在那听,还争相帮着顾柔补充,教祝小鱼——

  “妹子,看季节,春天的时候别的树枝没抽芽,独有一处的树枝抽芽了,那就是下面有水;秋天也一样儿,别处的叶子黄了,此处的树叶不黄,就是地下有水。”

  “我来提醒一个,蓬蒿和灰菜下面也能找到水!”

  “你闪边儿去吧!别听他的——蓬蒿和灰菜下面的水有涩味,你就找木芥子,有木芥子的地儿水势高,干净味道好。”

  “你特娘|的说有木芥子就有木芥子啊,你裤裆里掏出来的啊?蓬蒿才是常见的!妹子你们听我说,我还有一个……”

  大伙七嘴八舌,祝小鱼已经来不及记,彻底蒙圈了。

  这时候后军侯周汤拨开人丛走进来,笑着把碧绿的芭蕉叶盖在两个小姑子的头顶上,他蹲下来,蔼声道:“喏,我也来贡献一个,这野芭蕉叶子的嫩芯啊,里头也有很多水,渴了饿了都可以吃。咱们从前在会稽一带出任务的时候,有一会还靠它撑过了断粮期。”

  顾柔头顶芭蕉叶,眼睛像两轮弯月牙:“记住了。”祝小鱼也咧开嘴,露出懵懂的笑意。

  周汤看她俩可爱,微微笑道:“阿至罗走之前,特别让我关照你,说你是个爱哭鬼。”

  顾柔蓦地一愣,收住了笑容,脸上羞愧泛红。“我……我对不起屯长的教导。”

  周汤道:“哭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哭代表一个人有情义,我们白鸟营就喜欢这样的兵。”

  顾柔微讶,抬起头看着周汤那张宽和的方脸,是这样吗?

  正好此时,冷山检视马匹情况回来,打周汤背后经过,他面色冷若冰霜,完全不朝人群看一眼,可是顾柔却几乎能从他的目不斜视里头,感觉出他对自己的无视和鄙弃……唉,周军侯说的定是安慰她的话了,冷山连她是一个兵都不认同,又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兵呢?

  ……

  队伍休整完毕,各人检查各人的马匹鞍鞯,预备整队上路。周汤回到冷山的身边,他刚和姑子们聊完天回来,亲昵地拍着自己的战马咕噜打响,一面笑道:“这个姑子虽然看着娇气,不过挺会处事,又有个性,绵里藏针,我喜欢。哎你别说,别看她是个女的,这脾气还真有点让我想起常玉来了。”

  冷山原本一脚踏上了马镫,这会儿突然停下,问他:“你说谁像?”

  “顾柔啊,她……”周汤只是心情好,没刻意想提到常玉的名字,然而出了口以后,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他赶忙去看冷山表情,果然已经冰天雪地。

  “赶路,赶路。”周汤讪讪。


112||2.1

  

  123

  赤日炎炎,燥热酷烈。傍晚凉风终于吹来之时,队伍抵达当阳县。

  当阳隶属荆州南郡,北接襄阳地界,南临枝江,处于襄阳和荆州的交接地带;冷山为求尽快赶路,便不让队伍进入县城整备,而是直走驿道赶路,等到天色全黑,才命部队停下来驻扎休息。

  这当阳的地界一路都是低山坳谷,丘陵平湖;即使是官道,路途也不甚平坦;顾柔骑马颠了一日,半夜休息时,感到头晕目眩,背后直冒冷汗。

  祝小鱼挨着她睡,头一个发现顾柔不对,惊问:“伍长,你咋了。”把手往她额上一搭,急得大喊起来:“我家伍长病了!”声音太大,把一旁打盹的邹雨嫣和谭若梅全部吵醒。

  邹雨嫣疲惫一日,刚刚入睡,被搅扰醒来,怒不可遏:“病了又如何,又不是死了,干这行的谁没个小病小痛,你叫魂倒差点叫死人!”

  谭若梅过来查看顾柔情况,将手伸到她后背衣领里去摸了一把,发现全是冷汗,脸色转急:“不好,像是中暍了。”

  南郡之地夏季湿热多雨,发痧乃是常见,然而此症却可大可小,患上此病者,有的三五日痊愈,有的却一蹶不振,甚至有人因此丧命。

  谭若梅忙对祝小鱼道:“你快去找周军侯,跟他讨两粒白虎丸来喂她吃。他那有药。”

  祝小鱼拔腿就跑。

  队伍都在枝江边上驻扎,江边有个条石铺砌的水旱码头,因为官府在上游筑堤蓄水而废弃,旁边有一座本供往来客商休憩的吊脚竹楼,也因此空置无人。今晚由冷山亲自值夜,他选了这竹楼作为放哨监视的制高点,此刻正凝目按刀于那竹楼上危立,后军侯周汤睡在他脚边打鼾。

  听得祝小鱼匆匆过来,冷山浓眉一挑,露出个询问的眼神。

  祝小鱼三两句话说不清楚,也不晓得中暍是个什么东西,手脚比划着说顾柔病倒了,又说来跟周汤讨白虎丸,说着说着快要哭鼻子,周汤在睡梦中毫无知觉地翻了个身。

  冷山让祝小鱼带路,过来看顾柔。

  顾柔粉腮潮红,额头细汗淋漓,已经陷入昏睡。冷山伸出两根手指,微微并拢,搭在她脉上;感到脉象急迫、玉肤微凉,晓得是中暍无疑。便弯下腰将她横抱起来,回头叫祝小鱼跟上。

  冷山把顾柔抱到江边僻静无人处,将她平放于地,让祝小鱼去他的马匹行囊里取来跌打药油。

  然后,他又从身上摸出件东西,扔给祝小鱼:“刮痧去。”

  祝小鱼跳起来接住冷山抛来的东西,站稳脚跟一瞧,却是一把做工细巧的牛角梳:“啊?”

  “刮痧,会么?”冷山看见祝小鱼呆滞的神情,便知自己多此一问,他道:“你去把向玉瑛叫起来。”

  不一会,向玉瑛起来了,然而她也不会刮痧,抱着顾柔没辙。

  “把她衣服解开,”冷山道,“拿好梳子。风府,哑门、大椎、一路向下,最后刮前臂内关、合谷穴。”

  向玉瑛尝试着做了两回,然而仍然有些吃不准穴位。她虽然功夫不错,但是除了军中教授的搏击之技,其他都是自己在家乡练的野路子,没有人真正教过她经络穴位和内功心法。

  冷山着实不耐烦:“你把她衣服掩上。”“嗯。”他再确认一遍:“掩好了没?”向玉瑛答:“掩好了。”

  冷山转过身来,蹲下,把顾柔接到手上。他以左臂轻托着她前肩颈部位,身体和她保持距离,避免着做过多碰触,右手虚指她颈背上的穴位位置,给向玉瑛看:

  “这是督脉线路,你从颈椎起,沿着督脉由上而下刮至此处。明白了没。”

  “明白。”

  冷山像扔一只烫手山芋一样把顾柔还给向玉瑛,又背过身去,吩咐祝小鱼:

  “你,去生明火,支锅烧水。”

  祝小鱼应声而去。

  冷山背对两人,单膝点地蹲着,侧耳倾听向玉瑛刮痧的声音,判断她的轻重力道:“下手狠点!她死不了,你拿的不是杀猪刀。”

  向玉瑛加大力道,顾柔雪嫩裸裎的背上一条条起红印。

  祝小鱼烧的热水开了,冷山让她兑温了装了一碗过来,他从身上取出一青瓷小瓶,倒了两粒白虎丸出来,投入碗中,须臾便化成一碗白色的浆水。

  他让祝小鱼喂顾柔喝药。

  那白虎丸乃是用石膏粉为药引,投入水中可自动化开,冲成一幅凉剂,祛暑去热颇有奇效。一剂汤药服下,顾柔气色果然睫毛微动,有了反应。

  向玉瑛见状道:“冷司马,那属下先回去睡了。”“去。”向玉瑛把顾柔交到祝小鱼怀里,呵欠连天地走开。冷山继续背过身,问祝小鱼顾柔的后续情况,听着她口齿不清的混乱描述,连连皱眉,又不时回头给顾柔探脉。

  顾柔发了一身大汗,心烦神昏,朦朦胧胧之间,只觉似有个陌生之人轻轻抚过她的手腕,脖颈,额头;他的手指干燥温和,带着一丝粗粝的触感。她是不是回到大宗师身边了?她迷糊地叫了一声:“大宗师……”

  “啊,什么大钟,大钟是什么。伍长,伍长。”祝小鱼以为顾柔说胡话。

  这边,冷山冷诮依旧,两根手指从顾柔脖颈下拿开,她的脉象已经趋近平和,痧气退了。

  他站起来,走到江边洗手:“把水装起来,一个时辰内都给她喝温的。”“嗯。”

  他弯着腰,搓洗着手指,将方才从女人身上沾染到的温热的触感一丝不留地涤去,冰冷江水从他指缝间滔滔而逝,晨曦微明,幽光下的枝江如一条错金银的丝带忽明忽暗,波光粼粼。他用任何时候都保持警备的半蹲半跪姿态仰起头,在东方,旭日已经升起来了,时辰不等人,一夜就这样过去。

  ……

  顾柔醒过来时,发现众人都在整队,她赶紧跳起来收拾行囊,这两日来她已经养成了睁眼行军闭眼睡觉的习惯,反应敏捷,片刻都不敢耽搁。她一面牵来自己的马匹,一面感谢祝小鱼:“小鱼,多谢你昨天救我一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呀。”

  祝小鱼也在牵马:“伍长你客气了,不是俺,是冷司马救的你。”

  “什么,你说谁?”顾柔觉得自己听错了,“谁救我?”

  祝小鱼拍拍马脖子,希望这匹马能够少生一点虱子,她不怕臭,可是怕虫子咬,心不在焉道:“冷司马人可好了,他还给你刮痧。”

  顾柔惊呆了——什么?这一回,她是希望自个听错了。她下意识地抱住了自个的双臂,一阵阵恶寒。

  “祝小鱼,你在我旁边,你怎么能看着他,他……他那样!你害死我了!”

  祝小鱼很奇怪:“可是玉瑛姐又不是外人。”

  顾柔被她说迷糊了。

  待顾柔审问祝小鱼一番,把昨晚事情弄清楚后,方才松了一口气,埋怨道:“你以后说话不要总说一半嘛,祝小鱼。”害她虚惊一场。

  这时候,邹雨嫣走过来催:“还磨叽什么,是聊天扯淡的时候吗?又想让全队人等你们两个?”

  其实还有时间,其他伍队也有人仍然在整备包裹和马匹,倒不见得像他说得那般紧迫,只是邹雨嫣昨夜亲眼见着冷山把顾柔抱走又抱回,积怨心中,此刻不满之情已溢于言表。

  顾柔忖道,她是冷山的老相好,可别误会我跟他有什么,因此找上我的麻烦。便冒出一句:“伍长,你不要误会,我进营不久,同冷司马不熟。”

  她这解释得唐突,连一边安安静静趁着小空档缝补衣服的谭若梅也停下来,瞧着顾柔和邹雨嫣这两人。

  邹雨嫣倒是不觉唐突,在她这,凡是和冷山有关的事都是头等大事,她冷笑道:“你当然跟他不熟,他会瞧得上你?你别痴心妄想,像你这么废物的人……”

  顾柔正在瞠目结舌,边上谭若梅停下来,接过话头:“冷司马治军严厉,被他说两句是常事,别放在心上……不过话说回来,确实除了常玉以后,就没人能入他眼了。”说罢又拿起衣裳,沿着原先的针脚把线抽起。

  她三言两语,把话题岔了开去。邹雨嫣对她的和稀泥没有感激,怒目撇开头。

  顾柔问:“常玉是谁。”

  “常老三啊,”谭若梅再次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他轻功一流,为人机灵,还做学问;我刚进白鸟营的那会见着他,看他那么白净斯文的,手里还拿一卷书,还以为是北军派下来的文书官呢,哪想到后来他功夫那般厉害,立那么多功;难怪得冷司马看重。唉,只可惜……”

  “闭嘴!”三个姑子都吓了一跳,只见邹雨嫣黑着脸,厉声叱向谭若梅。

  她真是什么人都敢吼,谭若梅和她是一届的老兵,多少算有交情,然而她也不留情面。谭若梅倒也不介意,像是习惯了她这幅样子,平平淡淡闭上嘴,继续手里的针线活。顾柔见气氛不好,也便不再问了。

  ……

  第三天正午,队伍终于抵达荆州码头附近。

  顾柔原想立刻同国师报备行程,却又想起昨夜听他道要彻夜同部曲商讨兵力部署,担心此刻搅扰了他休息,便没有出声。这时候,邹雨嫣过来,以伍长身份朝众人转达冷山的命令——在荆州城整备一番,然后坐船沿江下武陵。

  顾柔想起国师对她的嘱咐,他要她安分留在荆州城,顿觉犹豫,不知该不该去找冷山提要求。

  国师的意思便是,让她同冷山摊开了说,就直言此乃他的安排。顾柔想,冷山那般讨厌自己,应该不会强留人。然而她心中,却又极不愿意使用这份国师赋予她的特权,纠结至极。

  正在为难之时,冷山却自己来了,顾柔一见着他就紧张得很,有种天生的畏惧,仿佛站在他面前,双脚便先自行下陷一截,沉降到泥土里去,矮得可怜。

  冷山跟她没多余的话说,只伸出手:“还来。”

  顾柔莫名:“啊?”

  冷山不欲啰嗦:“梳子。”

  顾柔昨晚彻底病晕了,压根不晓得冷山借了一把牛角梳给她刮痧的事情,一时间不知他所指:“我不懂您说什么。”

  冷山眉毛一皱,正要说话,忽然目光在她的布甲上停留,瞬间改变话头:“你怎么还不更衣?”

  顾柔一怔,按照今日冷山的安排,因为武陵郡多个郡县被|操光的云南军队侵占,为了隐藏身份,所有人都须乔装改扮。顾柔被冷山分到的身份是丫鬟。

  她禁不住问:“我,我非得去么。”

  她指的是,她非得去武陵郡,不能留在荆州城么;冷山听来却以为她不愿意扮作丫鬟,反问:“那你想扮什么?”打量着她,不悦显而易见。

  顾柔又懵了,感觉和他说的不是一回事:“孟军侯说,让我留在荆州城……”她不好意思搬出大宗师,便搬出孟章。

  这会,冷山明白了。

  他唇含冷诮,目光锋利,一字一顿地道:“你记着,白鸟营老子说了算——这点事都整不明白,完犊子呢?”

  顾柔傻眼——冷山河内人,怎么突然使上北边的口音?

  这只是因为,今日冷山和邹雨嫣的伍队合起来,扮作北方前来卖人参龟甲的草药客商。冷山扮作男君,几个姑子是他的奴婢,田秀才精瘦又多话便扮作管事,强壮的雷亮等人是伙计,一起坐船下武陵谈买卖。为了配合好,每个人都先适应适应新身份,冷山已经轻车熟路地把口音切换了。

  顾柔再定睛一瞧,才发现他穿的是一件簇新交领直裾,外头扣了件上等丝绸的刺绣披风,他今日仔细修过面,显出他高鼻阔口、剑眉薄唇的本来面貌,瞧着比往日少几分沉郁风霜,多了丰神俊朗——原来他底子里藏着一副雍容富贵相。

  顾柔瞧他手里一把折扇,挂着不知是年年有余还是鱼跃龙门的双鲤玉扇坠,左手交到右手,在掌心一敲一打,顾盼睥睨间,把生意人的老练和威势拿捏得极有分寸,俨然便是位富贵主人。

  他已完全融入新的身份,丝毫不着做作痕迹。

  这只教顾柔讶异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呵,还真像模像样的!

  “丫头片子,戳这找削呢?”他用折扇在她头顶上一敲,看着不重,力道挺狠,顾柔疼得一下子捂住脑袋,醒了过来。

  码头鱼龙混杂,他弯下腰压低声音,换回原先的长官公事公办的口吻:“顾柔,限你半炷香之内换好衣服,否则军法处置。”

  这口吻就冷厉了许多。“是!”顾柔下意识地便以一个兵的口吻,回答了他。

  ——大宗师,对不起,我又错了,我又先斩后奏了。

  ……

113|文|学2.1


  124

  顾柔伍队的几个姑子,每人都发了两套奴婢穿的窄袖襦裙,梳齐长发束好发尾,个个清丽可人,倒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那两套衣裳都是周汤派人在荆州临时采购,匆忙间也没仔细裁量尺寸,顾柔那件衣裳尤其窄小,很是挤身,她问了一圈,偏生因为骨架子窄,没人同她换,只好勉勉强强把自个给塞了进去。她不好意思,又多要了一件短褙子套上,遮着点胸|部。

  顾柔上船的时候,扮作管事和伙计的男兵们瞧得眼睛都发直了。

  她将这套极不合体的衣裳,撑得胸大腰细、凹凸有致,浑似人间尤物;加之明眸皓齿,雪腮玉肤,略施脂粉后,更显得清艳妩媚至极。

  顾柔低头,小心翼翼地往胸口扯了扯褙子遮蔽,却又因为这大热的天穿多了,给捂出一头汗,原打算一把抹掉,突然想起冷山方才那逼真活现的角色扮演,立马也跟着收敛起来,捻个兰花手取出香帕,一寸寸将汗水揩拭了去。

  结果,举手投足间,勾魂摄魄。引来一大群人侧目,“伙计”们都跑出船舱来看。

  “见鬼了,”田秀才远远瞪着顾柔,“没有这么好看的丫鬟的,我不信长成这样,却只混到一个丫鬟,那她得有多傻——不是脑子跟祝小鱼那样就是有暗病。”

  “就是,这最起码也得是个收了房的丫鬟,”雷亮抱臂点头,和他并肩站在舱门口指点顾柔江山,“谢天谢地没得女君,否则这种丫鬟不被打死掐死毒死才见鬼了——当然,要是我做老爷,就给她抬个妾做做……小柔我们说笑呢,你别往心里……好我们错了。”

  顾柔怒不可遏地从两人面前走开,不顾田秀才的道歉,一路把拳头关节拧得嘎嘎响。她打算先跟这俩轻薄货绝交几个时辰再说。

  顾柔走进船舱,回到属于丫鬟的队列,她往几个姑子里面这么一站,弄的几个姑子都像成了真正的丫鬟。谭若梅羡艳,邹雨嫣大黑脸,祝小鱼惊呆:“伍长,你太俊了,真是天生的丫鬟。”

  会不会说话!顾柔恼怒,但祝小鱼确实是不会的,顾柔只得压低声音,悄悄告诉她:“丫鬟不能在主人面前喧闹,你得扮得像一个真的丫鬟那样,安分别多话。”

  说话间,扮作男君的冷山和账房周汤从二层的船舱下来,两人拿着本账簿边走边谈,这倒不是一本假账,里头画的乃是武陵郡当前的军事路观,只是外表做成账册的模样。

  祝小鱼赶紧听话地闭上了嘴,可是又心想,这么漂亮的丫鬟,也只有这样冷司马这样的男君才会不理不睬罢,果然他也是有短处的,扮男君扮得一点儿也不像——瞧瞧人家周军侯,一下阶梯就瞪着伍长,满脸的惊诧。正想得出神,她被顾柔拉了一把。

  所有“丫鬟”躬身作揖:“男君。”似模似样,倒真像一家人。

  周汤冲着众人点头微笑,冷山目不斜视,恍若未见地走了开去。

  傍晚,商船离开荆州码头,向东顺流行驶,冷山和周汤立在船头观察讨论天气。田秀才在旁边侍立;冷山一边跟周汤聊,不时地也会提点田秀才两句,如何地观察江岸地形,如何通过星辰雨雾预测天气等等,田秀才忙不迭地点着头在心里默记。

  顾柔和祝小鱼在远一点的地方侍立,顾柔端着茶,祝小鱼捧果盘,两人都往江上看。

  落日余晖,江面上波涛滚滚,凝练万点碎金;两岸重岩叠嶂,随着船行缓缓向后移动,宛如一幅山水墨画的长卷在身旁徐徐铺开。

  顾柔和祝小鱼均是北方人,从未真正见识过长江,如今见着这般巍峨险峻峡谷风光,不由为之目眩神迷。目不暇接间,数只白色的江鸥紧贴水面掠过,留下清亮的叫声,又被此起彼伏的涛声盖了过去。

  这时,听见冷山对田秀才道:“今夜有雾。”周汤双手撑在船舷上,皱眉仰天看,显然他们并不为美景所动,反而显得担忧:“不光起雾,还像是要落雨了,秀才,赶紧找码头停靠,咱们歇一晚。”

  “是,男君。”

  ……

  夜晚,顾柔端着小木盆,从江岸码头边上的小客栈里出来。她望了望天,果然大雾弥漫,罩得长江上一片朦胧,对岸的险峰在雾中只露出尖尖,好似天宫仙境,月光下美轮美奂。

  这个冷司马,预测得还真准。顾柔羡慕田秀才可以跟他学看天象的本事,又想起自个憋气潜水的短处,不由得叹气。祝小鱼跟上来,一拍她的肩膀:“伍长,咱们去哪儿洗?”

  两人正是要去洗澡。她们所落脚的客栈附近,有一条从江道上延伸出来的支流,水深较浅,被当地人筑堤围了起来,作为取水之用,旁边还有个浅滩。顾柔打听清楚了,便带着祝小鱼过去,没想到后面田秀才偷偷跟了出来。

  顾柔警觉发现,厉声喝他:“你跟着我们作甚?”

  哪知田秀才并不是来偷看洗澡,他走到滩边,跪下就吐,口中翻江倒海一泻而下,他吐得声情并茂,这种恶心会传染,看得顾柔和祝小鱼险些也跟着吐了。

  原来,田秀才晕船,方才在船上,他在冷山和周汤身边不敢吐,死撑到现在才出来吐。

  顾柔和祝小鱼过去帮他拍后背、揉穴位,田秀才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石满布的江滩上,哀愁地问:“以后水战少不得坐船,我这晕船的毛病可咋整?”

  他叹完了这口气,又想到什么,一骨碌爬起来,问祝小鱼:“小鱼,你们家是乘船捕鱼的是不是,你有啥法子能让人不晕船的没?”

  祝小鱼摇头:“俺从不晕船,打小就不。”

  顾柔看田秀才失望的眼神,出主意道:“晕船是因为船晃得厉害,你的身体不习惯。你把身体多晃晃,等它晃着习惯了,便不晕了。”

  田秀才忙问怎么个晃法,顾柔叫他拿大顶,翻一百个空心跟头,原地转两百圈。田秀才在原地一一照做起来。

  顾柔和祝小鱼便继续往上游走,祝小鱼一路走一路问:“伍长,你说的法子真的管用?”

  “真管用。”“可是一百个跟头,这也太多了,你不让他睡觉啦。”

  “我故意的,你想,这么多跟头一时半会他翻不完,不就没工夫动歪脑筋,跑到上游来偷看咱们了么。”

  “……伍长,你好奸诈啊。”“快洗,你三天没洗了,我帮你擦背,等会你再教教我那个水下闭气的法子,我想再练练。”“好。”

  大雾依旧,月影西移。

  冷山和周汤两人在码头客栈小酌,派了四个斥候去各个据点寻找当地的斥候交换情报,客栈冷冷清清,没几个路人,难得寻着一个,听说他们下武陵做生意,大惊失色,好言相劝:“如今蛮子兵已经打到郡境内来了,客商们收拾辎重细软租船逃命还来不及,哪还有人做生意?劝你们赶紧回去,别把好东西便宜了蛮子,货丢了还是其次,听说蛮兵进入沅陵和辰阳以后,大肆掳掠民财奸|□□女,动辄杀人,不少人无辜遭殃啊!”

  冷山搁置酒杯,沉吟:“那往汉寿城的官道还通畅么?”

  “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要去汉寿城做么事啊!”路人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这帮看起来挺有钱的人,办事却这么傻缺,“整个城都被蛮兵围住了,死了好多人,荆州的援兵打不进来,里头里人又出不去,死定了!可怜我小姑姑才嫁过去一年不到,以为嫁了户殷实的好人家就可以享福了,结果遇上这等*,呜呜呜……”

  打发了路人,冷山心事重重地从客栈里出来,从各地斥候传回的情报来看,和路人所言相差无几,汉寿城被|操光的三万精兵围困,五天前他已经围绕汉寿城开始修筑各种攻城工事,还搬土堆填护城河沟,想必过几日定会发动强攻。

  他一面走,一面想,周汤在后头默默跟着观察江上的雾气,两人不知不觉走到浅滩。忽见前方一人宛如陀螺,原地骨碌打转,正是田秀才。

  冷山走上前,田秀才一下子扑他怀里,大叫:“小柔,你帮我数着没,两百圈到了没?”原来他已经翻完一百个空心跟头,正在转圈。

  冷山把他甩到周汤怀里,负手问道:“田瓜皮,你不去休息,养足精神以备赶路,在此作甚。”

  田秀才拿了一炷香时辰的大顶,翻了一百个空心跟头,又原地转了百来圈,已经彻底晕眩了,神志不清道:“小柔,小鱼,在河里……”

  “什么,”周汤一惊,“你怎么不早说?在哪。”他晓得姑子们出去有半个时辰了,这会都还没回来,顾柔水性又不好,一想就有可能出事。

  “上游……”

  周汤扔了田秀才,对冷山道:“沿路上去找找。”冷山不答,脸色显得对这桩临时冒出来的麻烦有些愠怒,脚步已经超过周汤,快速赶至前头。

  结果,两人只走了一小段路,便老远听见姑子们清脆的说话声,顾柔和祝小鱼两个人刚洗完澡,还头发湿漉漉的,把绣鞋提在手里,光着脚丫沿着河岸的浅滩走来。

  虽然她们衣冠整齐,但冷山见此情状,还是立刻回避,闪电般背过身退到树后。

  他这样一来,搞得周汤不跟着他躲起来,就好像有意要偷窥姑子们似的,他也忙不迭地跟在冷山后头,躲到树下回避。

  “伍长,你给人洗头真舒服,”祝小鱼开心得哼哼唧唧,“俺还想你给俺洗头。”

  “好,你勤洗澡,我给你洗头。”顾柔笑,她给小鱼洗头,那按摩头皮的手法,还是跟国师学来的,一想到他,心中温柔满溢,笑容也甜了起来。“过来擦擦头发。”

  于是,小鱼弯腰撅屁股伸出脑袋,顾柔亲昵地用帕子帮她轻轻搓拭着头发上的水,然后拿起她的长发,像国师曾经替她那样,一股一股替祝小鱼梳头。

  周汤忍不住冒头去偷看,月光透过大雾,一切显得如此朦胧又美丽,连祝小鱼那憨笑的脸上都能看出美貌来了,顾柔轻衣散发立在月光下,简直就是绝代佳人,在水一方。

  这要是去当花卒……说不定可以横扫所有难啃的硬骨头。周汤这么想着,马上又为自己这个邪恶的念头忏悔——好不容易白鸟营来个正儿八经又漂亮勤快的姑子,怎能想着把人往火坑里推呢?自己总是见美起意,见猎心喜,真该好好自省一番了,学习学习冷司马那坐怀不乱,无动于衷的品格……欸?

  周汤回头看冷山,发现冷山也在看顾柔,一时惊讶。

  冷山盯着的却是顾柔手里那把梳子。

  牛角梳,淡黄发暗,因为经年累月随身携带,也没有得到很好的保存,如今上头满是裂纹,但依然是他习惯随身携带的一个物件。

  周汤也认出那把梳子,不由得叹口气,他想安慰点什么,但又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只望着天,憋了段隐晦又看似深奥的话道:“暴雨是会影响心情,但是天总归会放晴的是不是,你就当做下过一场暴雨,万事随水流去。”说罢做作地伸个懒腰:“哎唷,困死了,休息休息,明天赶路。”逃难似的从这氛围里走开。

  ……

  顾柔这边给祝小鱼梳顺了头发,预备收拾东西回客栈,祝小鱼回过头,瞧见了那把梳子,“哎”了一声道:“这是冷司马的,咋还没还回去呢?”

  顾柔惊讶:“冷司马?”祝小鱼解释了一通。

  顾柔一下子想起在荆州码头那会,冷山来找她,原来不是跟她谈去留问题,而是跟她索要这个物件。难怪觉得他当时前言不搭后语。

  顾柔拿在手里仔细地端详,只见那布满龟裂痕迹的牛角梳上,有两个模糊不清的刻字,磨损严重,细细辨认,乃是“叔瑜”二字。

  她刚想说,那明天还给他就是了。便看见一颗沙柳背后,冷山快步走来。

  她有些惊讶,这速度也太快了,趋近于大变活人。然而没来得及惊讶太久,头顶上忽然变天,月光一下子不见,只听江水呼啸,劲风刮来,天地霎时变暗。就像周汤所说,还真要下暴雨了。

  几乎是很难辨认出对方面容的黑夜里,冷山的声音近了,他伸出手,顾柔看见他宽大的手掌平摊在眼前:“拿来。”

  “是,冷司马。”顾柔刚说完,天上便开始落雨线,势头不小,越来越密。她把梳子放进他手心,补了一句:“多谢冷司马。”

  他懒得废话,扭头要走,又听见她在后面道:“也谢谢常玉。”

  他猛然转过身。

  没了月光的天地间,夜色昏暗,但顾柔能感觉到对方眼里那种逼人的注视,她感到有些奇怪,但仍解释道:“因为伯仲叔季,叔是三,玉就是瑜,常玉别名常老三,所以这把梳子是常玉的,对不对?劳烦您帮我朝他转达谢意,我还不晓得他是队伍里的谁呢。”

  说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发展到雨势倾盆,旁边江中白浪滔天,惊涛怒啸,巨浪一个接着一个拍击在岸边堤坝上,仿佛要吞噬天地。

  顾柔浑身湿透,莫名其妙。

  她就这么干站着,跟冷山在大雨中面对面,他不开口,她不敢走。

  这又是他变着什么花来奚落她的法子了?顾柔不晓得自己这几句话,又哪里触及了他的逆鳞。她紧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然而立即又被瓢泼大雨浇个满脸透湿,视野彻底模糊。

  惊涛声和暴雨声中,目不能视,而不能闻,他突然向前一步,弯下腰,凑向了她的耳垂——

  她浑身一震,终于听见了他轻轻的声音:

  “你要是闭嘴的能耐和多嘴一样就好了,可惜你不会闭嘴,因为你憋不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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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5

  他说完便离开了,顾柔在暴雨中愣怔良久,直到祝小鱼过来摇她。

  ……

  早晨天亮的时候,姑子们忙着简单梳洗,祝小鱼的梳头也只是简单地在头顶盘一个士兵单髻,她奇怪地瞧着她身边把脸埋在水盆里的顾柔,她咕嘟咕嘟地在水下吐泡,练习闭气。

  祝小鱼看着邹雨嫣她们陆续从客栈房间走出来,经过窗口,推推顾柔:“伍长,快集合了。”

  顾柔把脸从水里抬起来,深吸一口气,大口吐出:“来了。”

  众人简单进食,然后赶路,于卯时抵达汉寿城南部百里郊外。

  操光率领的云南军队在围绕汉寿城六十里处兴造营寨和攻城工事,从四面将汉寿紧紧合围。他还派兵将汉寿城北隅延伸向月池湖湖泊的取水河流封堵,派上重兵封锁。

  冷山带领斥候们抵达月池湖,在湖边的芦苇荡里躲藏,观察敌方的水寨和战船部署,冷山让田秀才观察他们的楼船构造,画下来以为标记。

  画完楼船和水寨图,转移了一下位置,发现月池湖上游的闸口,敌军强征当地民夫在修筑堤坝。

  冷山低声道:“他想引水灌城。”

  后军侯周汤给田秀才等人解释,汉寿城池北部地势较为低洼,又傍湖而建,这正好有利于操光的军队蓄水淹城,水位升高之后,操光的楼船便可以直接登陆城头;而且城墙本身乃夯土修筑,大水一来,浸泡数日,城墙便会崩坏瓦解。加上城中已经趋近于断粮,这个时候引洪水灌城,对于城中的士兵和民心打击可想而知。

  顾柔在一边听得着急,真想索性去放一把火,把敌军的楼船全给烧了。

  然而冷山不会允许这样做,他的选择是先撤退,带着斥候们去跟南部两百里外的荆州援军汇合。

  荆州派出的水军援兵一直停留在月池湖以北,被曹光的军队拒守而不得进。冷山去的时候,荆州的都尉史鹏程亲自来迎接,一见到朝廷中央军派来的斥候统领冷山,他如临救星,抓住他的手便道:

  “元中老弟,你可要救救武陵啊,援军还有几时到?武陵一丢,荆州危殆矣!”

  冷山跟他询问形势。史鹏程道:“汉寿城中余粮已经不足一日,干净的河流水源被断绝,只能靠接雨水,最担心的还是士气和民心。元中老弟可有什么法子解开汉寿之困么?”

  原本都尉石鹏程才是荆州领兵的统帅,可是他已经率军在这里等待了三日,始终找不到突破操光军队的法子,病急乱投医,这才跟一个斥候营统帅冷山问计策。

  冷山道:“让汉寿城再坚守三日。”

  此言一出,几个斥候们都吃惊。顾柔心想,朝廷大军还要至少十二天才能赶到,到了他嘴里,怎么变成三天了,这不是忽悠人么?

  冷山又道:“本官想把这坚守三日的消息送入汉寿城,跟都尉大人借驽一用。”

  顾柔又奇怪,现在的汉寿不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么?他要怎么送。

  石鹏程带冷山的斥候部队去挑选驽具,别的不说,他的军队从荆州运来的装备还是很齐全的,光是驽就有十来种。冷山找了一阵,看中了床驽和大黄驽,在里头挑选。

  床驽,驽中霸王,射程能够达到一百五十丈之远,杀伤力巨大,能够在城头上射穿远处敌军的工事,摧毁冲车、箭塔、云梯等攻城武器。

  冷山倒不是想要用它来杀敌,他只是想要借助床驽的射程,把信件绑在驽箭上,射进汉寿城里去。

  周汤过来和他商量:“这东西太大了,不好运过去。”

  冷山点点头,床驽脚蹬发力,需要至少三个人一起拉动绞轴带动牵引绳,确实容易暴露自身。他绕过床驽,最后选中了大黄驽。

  大黄驽射程一百二十丈,属于手驽范畴,臂力过人者可以单人开驽。

  但是,射程短了之后,便需要在离敌阵很近的地方去开驽,增加了危险性。石鹏程很担心。

  冷山对他道:“没问题,交给白鸟营。就借此物一用。”

  ……

  临近傍晚的时候,冷山又带一部分人回到月池湖附近地带,这里有来往零散的敌军巡逻士兵,众人依旧躲在芦苇荡隐蔽,等待夜幕的降临。

  冷山分配队伍前,仔细询问谁的夜视好。

  一般在军队里,因为行军打仗条件艰苦,士兵吃得粗陋简单,而肉吃少了,养分跟不上,便极其容易得上夜盲症。一支普通的军队,到了夜晚几乎全都是瞎子,所以大部分的军队几乎都不会打夜战,一到了天黑,便会安分待在营寨,点上灯火巡逻守备。

  顾柔和向玉瑛举了手,表示自己可以在夜间视物,何远在东莱老家爹娘是屠户,他从小到大没少吃猪肉,也举手。最后冷山一点人数,带了屯长溪汝光、向玉瑛、田秀才,邹雨嫣、顾柔;找地点架设手驽发射信件。周汤则率领另一只队伍,带着雷亮、何远等人在另一头负责掩护,如果被敌军巡逻发现,他们负责引开注意。

  计议定当,周汤领着队伍离开,剩下的斥候们由冷山领着,乘着夜色躲在芦苇荡里,静静等待天黑。

  夜幕降临后,冷山带领众人架设驽箭,对准城墙。顾柔瞧他不要别人帮忙,居然一个人单手开驽,有些诧异。

  只见他气沉丹田,肌肉紧绷,筋脉贲张,强行向后拽牵引绳,百均之弓,应声而发!

  驽|箭在划破夜空,冲进了汉寿城北面的城楼。

  片刻后,城楼上亮起一蹙闪光的烟火。

  这是里头被围困的守军,发出表示的接到信件的讯号。

  顾柔欢喜地瞧了身边的向玉瑛一眼,可惜她和冷山一样,都没有太多表情和语言,顾柔的这份喜悦无人可以分享。

  “撤退。”冷山下令。

  可是,与此同时,湖边敌军的楼船上突然响起了喊杀声。“有人,抓住他们!”

  楼船舱门打开,一列骑卒高举火把,通过甲板鱼贯而出,朝岸边快速疾驰而来。

  原来,操光手下的骑都黄珍负责督战指挥西北隅的进攻部队,黄珍为人谨慎,他夜间被城中的士兵鼓噪吵得睡不着觉,索性披衣起身来,站在楼船甲板上观察城中守军,以防守军在鼓噪声中趁乱偷袭水寨。

  结果,刚巧便看见了那城中窜起来的烟火。

  黄珍一见那城中信号,虽然不明其意,但晓得必然是城外有人,城中才会发信号,立刻派遣两队骑卒每支各五十人,举着火把出来查看。

  惹上追兵了。冷山当机立断,砸毁手驽,不给敌军留下兵器,带领队伍撤退,众人都跟着他在夜色中疾跑。

  邹雨嫣踩到敌军布下的刺马钉,绊了一跤,摔倒在草里。顾柔赶紧搀扶了她一把。冷山回头看了她一眼:“跟上。”顾柔急急赶来。

  大家几乎是逃命般地跑了半个时辰,回到西北百里开外的安全地带。

  敌方的骑兵不会在夜间追太远,以防刺马钉绊马索等工事,也要防止对方调虎离山偷袭水寨,追出一段距离见找不到人,便离开了。

  于是众人终得以坐下来喘一口气。几个新兵头一回遇着这般场面,只觉惊险刺激,还有种隐约的兴奋。

  田秀才跟顾柔在一旁低声说悄悄话,他也兴奋得紧,觉得自个来白鸟营是来对了,他跟顾柔大夸冷山的臂力:“你知道不,咱们冷司马过去是射声营的军侯,没有一个人能打开他的弓|驽。他比耿义厉害得多!”

  嘁,才一天的功夫,就已经开始跪舔上峰了。顾柔对田秀才的狗腿很是不屑,可是方才冷山开驽射箭的样子她亲眼看到,不得不服,但也不愿意就这么顺着田秀才夸他,便换个话题问道:“咱们不是白鸟营吗,他怎么跑射声营去了。”

  “这是现在,那是从前。还有你想不到的事儿呢,咱们冷司马是河内望冷家的公子,四世名门呐!”田秀才如今说起冷山,已经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崇拜,“他原本可以靠着家族的影响顺利出仕做官,而且当时,他也考上了太学名列第一,当时在京城的贵胄子弟中独领风骚,最后却来从军了,你说是不是能人都这样,喜欢出人意料?”

  顾柔愣了愣,表情不屑,心中不甘道:“可能是他这个人脾气不好,所以没朋友,官场上吃不开才来当兵吧。”

  田秀才点头:“你说得对,虽然君子不结朋党,但那是圣人忽悠傻人的。真正的君子想要立足官场,结交朋党才是出路呀,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顾柔又愣了愣。

  田秀才的话,那是不是就侧面意味着——冷山这个人,就真的如同圣人所言一样,不交朋党,独善其身,一身清冷光辉。他锋芒毕露,在交际方面洁身自好但委实不适合官场,也许军队就真的是他最好的归宿。

  顾柔简直不敢信,怎么她认识的他感觉跟田秀才说的不是一个人。在她心里头,冷山就是个公报私仇,行为不检的大魔头,十分讨厌;田秀才定是遇到了假的冷山罢?

  还是说,他是有多讨厌她,只对她一个人那么凶恶?

  众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周汤队伍还没有赶到约定的地点,冷山显得有些沉默,如鹰隼般目视周汤队伍回来的方向,双眸凛冽如夜色中的星。

  大家被他的情绪所感染,说笑声渐渐止息,都肃穆地等待着。

  又等了一会儿,周汤率领队伍终于赶到,众人松了口气,纷纷从草地上站起来,两个队伍的兵见到,都像老朋友一样互相问候。

  周汤笑着对冷山道:“迟了些,几个狗|日|的蛮骑真叫猛,一裤衩的人追咱们,跑得时候浑身都不过血了。”冷山道:“看清楚他们的兵器没。”周汤道:“全是驽,不过不是兵器的毛病,是他们的人,有几个人真他娘的邪|门,简直刀枪不入,老子一箭射在他心窝子上,他居然一点毛病都没有,追得比疯狗还快,简直不是真人。”冷山听了若有所思。

  顾柔搂着祝小鱼,祝小鱼嘟囔抱怨:“伍长,我以后想跟你分一队。”顾柔高兴:“回来就好。”

  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冷山带队,他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发现周汤没动。

  周汤立在原地,冲他微笑:“老了,喘口气,跑不动了。”

  冷山神情微变,走过来,一把摸向他后背,拿起来,只见掌中一团黑血。

  ——方才周汤的队伍遭到敌军斥候部队和骑兵的联合追击,周汤在后头给雷亮何远等人断后掩护,被蛮兵手驽射中多箭,他折断驽箭,领着队伍跑来这里,这会已经呼吸困难了。

  冷山一把接住他,周汤在草地上平躺了下来。顾柔回头看见,惊得五雷轰顶。

  “山子,不成了,我……老了,不中用得很,让你笑话了。”周汤拿出一物,交给冷山,是他随身携带的铭牌,“把这个交给我家婆娘,让她管好小子,长大了投考北军,杀他娘|的,为老子报仇。”

  冷山声音凝重:“你的妻儿我会照顾,你放心。”“也没能立个功,怪丢人的……告诉阿至罗我先走了,山子,你们保重。”周汤气息愈发微弱,顾柔取出裹布想要为他止血包扎,被冷山一把挥开,跌在草丛里。

  周汤奄奄一息,他的肺被驽|箭打成了筛子,却不是一下能死得了,要等血液逐渐入肺,断绝呼吸方才能断气,他脸色痛苦抽搐,却不肯闭眼。冷山见他这口气撑得太苦,便将手缓缓移动至他的心口,周汤自解其意,紧紧抓住了冷山的手:“山子,我还有句话……人得往前看,常玉那事不是你的错,你要好好活下去……”

  冷山默然一瞬,郑重点头,手下用力按死他的大穴,一瞬间结束了他的痛苦。

  田秀才和顾柔几个新兵都看呆了,向玉瑛也没话,何远雷亮等人全咬着牙忍泪,周汤是为了保护他们几个新兵死的,他们心里知道。

  顾柔崩溃地瞪着冷山,手里还扯着方才想要给周汤包扎的那条裹布,泪如山崩。

  “收队。”冷山让雷亮背上周汤的尸体,众人继续往前走。不忘回头对顾柔道:“收起来。”

  他走得很快,一下子就大步流星甩开队伍,到前面去查探开路了。

  ——周汤和他是同届,周汤世代军户,上了战场便只能进不能退,如果做逃兵,会影响家族和后代前途,但他却非为了这点利益,而是一个真正的军人,永远乐观,永远勇猛直前。

  冷山边走边想得出神,夜风忽至,他回头,却是顾柔追上来,他放慢脚步。

  顾柔在旁边追着他:“人死要个全尸,为什么不包住他的伤口?”“他死了,不值得为尸体浪费物资。”顾柔双唇颤抖:“一条裹布,我跟你借,我还你一百条!”

  他不理,重新加快脚步往前走,一面观察四方情况,前路草野茫茫,仿佛四海皆荒凉。

  顾柔用上轻功,又追他上来:“你太冷血了!你不是人!”

  他这会猛然回头,像凶恶的老鹰死盯着她,顾柔一瞬间被那眼神震住,含泪无言。

  他的眼睛像刀,这会在锋利又尖锐地剐着她,突然,他伸出手,一把揪住她的布甲领子,推到旁边的树上。

  顾柔痛得蜷起身子,整棵树杨树被撞得疯狂摇晃,掉下些杨花簌簌落在两人头顶。

  他用双手把她卡在树干和他之间,恶狠狠的眼神让人胆寒,就好像要当场处决了她。顾柔死死抵住那树干,全身哆嗦,眼泪簌簌乱滚,恐惧地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脸抬起来,强迫她和自己对视。

  “你也只剩下哭了。”

  “……?”

  “你这么哭,一辈子也不能为他报仇,”他充满了讥诮和鄙夷,”你能哭死对面一个给我瞧瞧么。”

  这种时候,他还有损人的心情,可见冷血无情。顾柔冲着他吼:“我哭怎么了,我哭说明我是个人,有感情,不像你冷血无情!我就算哭,哭过了也会替他报仇!”

  ——周汤说过的,哭,代表一个人有情义。

  “倘若你在执行任务,双手不得空,你一哭,立刻阻碍视线。如果你当时握着手驽,或是爪钩,如果你正在策马御敌,如果你手里握着营旗,你是否就松开手抹你的眼睛,痛快去哭?那么,你的驽会射偏,你会掉下城墙,你会人仰马翻,你的旗帜会倒塌。”

  顾柔眼中噙泪,无言以对。

  “所以说,你当不了一个好兵。”他走开了。

  冷山走了几步,又听见脑后呼呼风响,顾柔竟然又跟上来了。

  他脑子里正纷乱地闪过周汤和他说过的话,心里计划着回去怎么安排跟周汤家人报信,这回烦不胜烦:“你是不是找死?”

  “我忍不住,你告诉我怎么不哭?我忍不住!”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嫌恶,厌烦,冷漠……这会却掺杂了一丝无奈,他发现了,她是个孬兵,但是百折不挠,她没犯军规,却总犯毛病,简直成了烫手山芋。

  他突然出手,捏住她一个肩膀,长身微屈,把她逼压到向后弯腰,伸出手,戳向了她的眼睛。

  顾柔动不了,出于本能地紧紧闭上眼,以为他要弄瞎自个这双不争气的爱哭的眼睛。这时候,却感觉到鼻梁上端被他紧紧按住了。

  “这里有两个泪穴,按紧它。”

  他说完,就松开手,大步流星往前走。这回终于可以摆脱她的纠缠。

  顾柔原地站了一会儿,回想他说过的话,伸出手紧紧按住自己的泪穴,发愣。眼泪果然慢慢地干涸了,不晓得是已经哭完了,还是真的有用。

  这会田秀才等人终于赶上来了,都怨顾柔走得快,邹雨嫣问顾柔:“冷司马跟你说什么。”她感念方才顾柔对她相扶之恩,语气比过去柔和了很多。

  顾柔摇头,想哭,却又想起刚刚冷山的话,捏住鼻梁走了开去。

  这一役后,每个人回到营地,都是沉默寡言;任务完成了,可是却少了一个人。

  这也是顾柔头一回如此直面身边人的死亡,她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祝小鱼在她身边呼呼打鼾。

  夜里,国师抽空问她:【荆州城怎么样。】

  顾柔心里一酸,有种想哭的冲动。面对磨难,她已经可以做到很坚强;可是面对他,她忍不住想哭,他是她的避风港,她现在只想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

  她压根没进郡城,只是随着部队在码头经过,但又不想让他知晓事实,乱了指挥打仗的心,便压住情绪道:【很好,人多,守军也多,双阙上站满人。】

  国师心里一个咯噔,荆州城只有瓮城和望楼,瓮城上头雉堞和宇墙,守兵们都伏在城墙的一个个垛口里。哪来的双阙?

  他顿时心情吃紧——她,对他撒谎?

  【大宗师,我累了,睡了。】

  【你等等,】他不欲立刻揭穿她,谨慎追问,【你明日要作甚么,冷山周汤不给你们布置任务么。】

  她听到周汤的名字,登时伤心难忍,不欲对着他哭乱了他心境,便强作平静道:【没有,明日我去城中逛逛,买些风物特产。我睡了。】迅速结束了话头。

  ……

  从那天起,顾柔和所有人一样,虽然嘴里不说,但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要为周汤周军侯报仇。

  而在斥候们看来,唯一报仇的方式,便是帮助汉寿城内的军民守住城池,打退云南军的袭击。

  于是,接下来的三日,冷山让溪汝光和邹雨嫣带老兵队伍去四处查探消息,留下田秀才等新兵在汉寿百里郊外驻扎,给他们重新强调和讲授城池攻防时候可能遇到的武器种类和应对之策。

  第七日,振奋人心的消息终于传来,屯骑营的两千精骑部队抵达武陵境内,冷山通过斥候收到消息,跟他们在汉寿百里外汇合。

  和他会见的是屯骑校尉薛肯。

  冷山和薛肯商量作战部署。薛肯带来了主帅国师的命令。

  国师要求,骑兵部队先于中军部队,提前配合荆州援兵从前后发动小范围反攻,目标是打开北部的入城粮道。

  ——前部在正南一隅主城门的侧翼发动冲阵,吸引牵制敌军,然后荆州援军乘乱以水军攻击北部月池湖的的水寨,为汉寿城打开粮道和水道,也为之后的朝廷主力军队打通进城的一条道路。

  这战术安排和冷山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是屯骑校尉薛肯却很不情愿,他带的轻骑兵马快善于奇袭,但是拿来冲击敌方的军阵,以少敌多只能牵制一时,如果不能快速撤退,便会乱掉阵脚,乱军一旦遭到追击,死伤率远甚于正面战场上的冲击对抗。而且骑兵部队冲击后,后续完全没有步兵中军部队,这样做等于是空心刀剑,只有外壳;一旦壳子破了,整个势头土崩瓦解,死伤惨重可想而知——谁会不心疼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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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6

  冷山道:“本将会带人提前进入汉寿城,根据你等的阵型和变阵习惯,协助指挥那城中守军掩护撤退。待你的骑兵撤退时,我让城中弓|驽部队于城墙上配合放箭。”

  如是,薛肯方才答应。

  冷山的承诺无疑是个艰巨的任务,想要越过操光的重重兵防,进入被围成铁桶般的汉寿城,绝非易事。

  冷山点了几个夜视好又轻功身法过人的兵,有溪汝光,有向玉瑛,加上他自己三个人,作为一个小队。田秀才和何远等人按照原先的路线,去月池湖畔发射强驽,把信件射|入城中,提前告知守军他们登城地点,让城中守军帮忙掩护。

  顾柔没被分到任务,她感到十分地不服。

  夜里便要行动,顾柔在傍晚来到冷山休息的营帐,开门见山问他:

  “除了周军侯就我轻功最好,你为甚不带我。”

  冷山还是一如既往,都不拿正眼瞧她,他正在整理检查弓箭,空拉弓弦,淡淡道:“你的问题太多。”

  “军令上没规定属下有疑惑的时候不能跟你请教,你还没回答我。”

  他眯着一只眼,用另一只眼睛轻撇她,又回头,松开手指,弓弦原地震颤,韧性良好。

  顾柔急着自荐:“冷司马,我想为周军侯报仇,我也想和你们一起,我轻功好,用我最保险。溪大哥他虽然功夫好,可是他登城一定没我快。”

  冷山正欲打发她走,这时候向玉瑛进来,报告溪汝光小腿旧伤发作,现在已经站立困难。

  他眉头紧蹙,溪汝光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可是身体也成了他最大的难关。

  顾柔听见,连忙抢着机会道:“冷司马你看,让溪大哥休息罢,我可以替他。”简直死缠烂打。

  他瞟她一眼,没理会,又低头继续把弄弓弦。

  顾柔极其失望地转身往回走,听见身后向玉瑛问冷山怎么办。冷山道:“你用什么兵器称手。”

  向玉瑛刚要回答,冷山又道:“我说门口那个。”

  顾柔站住了,一下子回过头,惊喜,激动,振奋:“一把弓一把剑,三根秋水练——我自己带了。”

  ……

  是夜,何远他们发射了驽箭,提前在信中告知让城内不要回应信号,以免引来敌军,斥候将在今夜东南隅的小门登城,请他们做好接应。

  冷山带顾柔和向玉瑛登城的方位,选在敌军兵力较为薄弱的东南隅。

  操光的军队大部围城驻扎在汉寿六十里处,然而先头部队则驻扎在十里处,以便随时交战。顾柔她们需要穿过这样的营寨,才能够抵达城墙之下。

  作为斥候,冷山闯营和夜潜经验丰富,他让顾柔和向玉瑛都换上了敌军的巡逻士卒衣裳,自个穿件高一级的什长兵服,领着她们潜入敌方营寨,然而选了个位置,大摇大摆走出来。

  夜间,走在敌军的营帐之间,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火把,还有巡逻的士兵,顾柔涂黑了脸,压抑着心里的紧张,和向玉瑛低头匆匆跟在冷山身后。

  不料,怕什么来什么,眼看快要穿越营地的时候,前头来了一队巡逻的骑卒,那为首的骑兵大概是觉得冷山后头这两个清秀的兵看起来面生,调转马头回来:

  “站住,你们哪个曲的?”

  顾柔心都悬到嗓子眼。

  冷山答道:“小人乃是檀军侯手下的什长。”“嗯,腰牌拿来看看。”“哎好。”

  那骑兵看着冷山,突然叫道:“哎你干什么?”

  顾柔紧张,回头一瞧,却是傻眼。

  不晓得什么时候,冷山已经解开裤带,正对着那边上营帐一角,做了个撒尿的架势。

  顾柔和向玉瑛连忙低头。

  冷山回头跟骑兵赔笑:“小人憋不住了,大哥您通融下,这方便么?”

  “方便你的狗|卵|子!”那骑兵掩住口鼻骂道,“你方便了,里头的弟兄们不睡觉啦?”

  “是是是,对不住大哥,那我挪个地。”

  “滚滚滚!”那骑兵马鞭一指,为他让开了前方道路。

  顾柔暗暗地透了一口气。真有种死里逃生的超脱感。

  她们跟着冷山到了阵地前线,已经能远远看见汉寿城夯土修筑的城墙,在黑压压的敌军营寨包围下,这座百年古城显得格外孤冷而凄清,夜色下有种悲壮的庄严。西楚唇齿,云贵门户,正在滚油烈火中苦苦支撑。

  从这里能够听到汉寿城城头的士兵们敲击锣鼓的鼓噪声。这是为了让敌军的先头部队无法在夜间得到良好的休息。这鼓噪声倒是给顾柔他们的登城提供了不少掩护。

  冷山让顾柔和向玉瑛一人偷了一匹马,骑上,他一声令下,向玉瑛和顾柔策马冲出敌军阵地,在黑夜中朝城墙脚下狂奔!

  “有人盗马,有人盗马!”敌军发现了异动。

  冷山负责断后,他早就瞧见那马厩中一匹马尤为精壮神骏,它低头就槽时,其他马匹皆退避不敢相争,晓得必是头马,便一刀砍断马栏,骑上那匹头马冲出。

  那头马本是头将军坐骑,在马群中也是一呼百应的角色;其他的马脱了缰绳,见到头马狂奔,也纷纷跟随追赶,一时间数十匹战马随着一起冲出马厩,齐齐朝前沿阵地奔去。

  “放箭,放箭!”守夜的弓兵屯长大声疾呼,被骑兵屯长拦住,他心疼:“全是咱们自个的马!”那弓兵屯长大怒:“杀贼要紧,还是几匹畜生要紧?给老子放箭!”

  箭矢如雨,在阵地上齐飞,顾柔等人受过冷山训练,将身子横挂在马匹一侧,用躺骑的姿势躲避箭雨,加上马群纷乱,堪堪躲过劫数,跑出了弓箭的射程。

  马群受到袭击变得惊乱,那些没有主人操纵的战马行动轻快,冲到顾柔冷山的前头,一匹匹掉进前方敌军挖的陷马坑等营防工事,倒是为顾柔他们探清楚了道路。三人复又回复骑姿操纵战马,绕开那些坑陷抵达城墙下。

  冷山吹一口哨子,城头火把一晃,果然已经有人接应,那守军再问一次确认:“来者何人?”“北军白鸟营军司马冷山。”“将军快快请上!”

  城头降下一根绳索。

  顾柔和向玉瑛跟着攀爬,这时候,后头火把光芒疾速飞驰赶到,竟是一列敌军策马追来。

  来的人不多,但却个个骁勇至极,有个人从马上一跃而起,令人惊诧的是,他跳跃的高度竟然远甚于一般人,能够一下子窜上绳索,卡在顾柔和向玉瑛之间。

  那骑兵一脚蹬在向玉瑛脸上,四个人的绳索剧烈摇晃,向玉瑛死死拽住。

  顾柔急了,一道秋水练从手中飞出,缠住那人脖颈。那人头一仰,挥拳便朝顾柔膝盖骨砸来,顾柔踢腿闪过,那拳头砸在土城墙上,竟然生生砸出一个小坑。

  顾柔心里一惊,这钢筋铁骨竟是前所未见,简直不似一个人……

  她心知不可轻忽对手,单手攀住绳索,另一只手死死绞住那骑兵的脖颈,用力撕扯。

  换作寻常人,顾柔这般施力,就算颈骨不断,至少也会脱力,可是此人竟然愈发激狠,奋力挣扎,绳子在城墙上大幅摆荡。

  冷山已经登上城头,冲下面吼:“干掉他!”

  顾柔使劲全身力道,拉得那人脖骨咯咯作响,这人骨头之硬,竟是她此生未见,然而再坚硬的骨头,也抵不过这最脆弱的地方遭到致命攻击,那人开始脱力,挣扎渐渐虚弱。

  当他抬起头仰对着顾柔时,顾柔突然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个少年,样子白净,有点像顾欢。他的瞳孔在城头的灯火照耀下,显得空泛又虚无,茫然而清澈,他好像做了一场噩梦,带着刚刚从梦中醒来的惊恐。

  他口吐白沫:“不要……求你……”

  顾柔一怔。

  她突然意识到,对方跟自己一样,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顾柔犹豫的瞬间,向玉瑛攀了上来,抽出腰刀,手起刀落,将他的头砍下。

  鲜血喷了顾柔一脸,她愕然瞧着那人尸首分离,坠向城墙脚下的尘埃中去。

  “快上!”向玉瑛吼。

  城头,冷山已经开始拉绳索,他臂力惊人,和守军们一起把两个姑子拖了上来。城头弓驽手开始配合放箭,敌方的骑兵讨不着好,只得迅速撤退。

  冷山的到达被视若救星,太守杨琦带着治中岑随等一众属官来迎接,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好几夜没有合眼过了。他们向冷山询问援兵何时到达,以及朝廷的部署。冷山和他们一一耐心解释。

  众人簇拥着他一边走一边谈,从瓮城走入内城,冷山交谈的方式极其冷静沉稳,他话不多,但说出来必然有用,给人一种可靠又安抚的力量;太守杨琦听他说朝廷兵将会帮助汉寿打开粮道,悲喜交加,小媳妇似的拉着他袖子哭了好几场——他活了半辈子,头一回打这么惨的仗,简直呜呜呜。

  进入内城官邸之时,冷山差不多已将战略部署明白,杨琦手下的几个尉官和弓兵屯长都已经领命。这会儿,治中岑随命人在官邸布置了些简单酒菜请他们用饭——虽然在这个时候,城中几乎已经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食物来。

  冷山这会并不饿,战事越是吃紧,他就越是容易兴奋,当他进入状态后,会把自己的一切生命需求压抑到最低的限度。不过,他想起了向玉瑛受了伤,还有那个状态不好的孬兵——

  他想起她们两个来,回头招呼:“过来用饭了。”

  没想到,这一回头,却使得他微微一怔。

  顾柔和向玉瑛两个,也说不清是谁搀扶着谁,总之是互相搀扶着;向玉瑛头上有伤,流着自己的血,但人看起来没有大碍;顾柔头上流着敌军的血,她没受伤,可是她看起来萎靡至极,简直像被抽走了魂魄。

  顾柔喃喃地道:“玉瑛,我刚杀人了。”

  向玉瑛:“杀得好。”

  “不是,我……”

  向玉瑛忍不住爆粗:“别他|妈不是了,我疼死了,你好生扶着我,别偷懒。别趁着你扶我的时候让我扶你。”

  这场景,其实瞧着有一些滑稽。向玉瑛平时不吐脏字,而纤细干净的顾柔也不会这般粗糙狼狈。

  但是,这在他眼里却毫无可笑之处,甚至有一丝惊虑。

  顾柔的失魂落魄,他看在眼里,她那变得空无一物的眼睛,让他迅速从回忆里翻出了那一幕——

  他带着常玉第一次出任务,常玉杀了人——为了抢占一个瞭望的制高点,半路和敌军的斥侯兵打遭遇战。常玉从后面扳住对方的喉骨,手指轻轻一拨,动作特别干净和漂亮,咯噔一声脆响,对方一声都没吭闷气了。

  这一招制敌的法子是冷山教给他的,可是常玉对自个这漂亮的一手没有喜悦,接下来的时辰里,他几乎呕吐了半炷香的时光。

  冷山给他递水漱口,常玉呼噜噜吐出一口水,抬起头来,也是这般死寂又凄冷的眼神,不复往日的俊俏倜傥,他问他:“冷司马,我方才是不是杀了一个人?”

  冷山道:“别想了,以后会多得是。”他拍了拍常玉的肩膀,走了开去。

  ——他多么后悔当时没能再多和常玉说几句,也许多说几句话,常玉便会想得通透些,也不至于最后陷入魔障。然而,即便是冷山,也不能够预料到,仅仅凭着简单的几句话不能阻止常玉的思想。常玉那个人,他太聪明,根本不会停止思想。

  冷山停止回忆,他走回去,催了姑子们一句:“走快些。”

  ……

  顾柔和向玉瑛一起在官邸匆匆吃了些东西,顾柔没胃口,吃得极少,向玉瑛便帮忙消灭了她那份盘中餐。

  治中岑随来安排她们的起居所,冷山谢绝道:“不必,我们不休息。如今城中岗哨可有空缺么?我等可以补上。”

  岑随犹豫:“这,怎么过意的去呢,几位风尘仆仆,又冒这般大险……”可是又恰如冷山所言,连日以来城中守军伤亡惨重,人手的确不足。

  冷山道:“岑大人何必见外,有需要的尽管开口罢。”

  岑随想了想,人家远道而来救命,让别人去站城头委实过意不去,要不然就去让他们看守地道?那里安静,也不紧张,休息睡眠的机会也多些。

  于是,冷山便带着两个姑子从内城而下,进入了城中的横向地道。

  攻城战役中,倘若一座城池久攻不下,挖掘地道也会成为攻方的一种偷袭手段。在阵地附近竖向挖掘地道,通向城内的地底下,然后率领奇兵从城内冒头,里应外合发动攻击,常常可以达到奇效。

  然而,对于守方而言,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你会挖难道我不会?于是针对攻方挖地道进城这一手段,守方会采取在沿着内城地下,横向挖掘一条地道的方法,来阻隔对方挖掘的地道。一旦攻方士兵挖到此处,因为地道口窄小,冒头的只有几个士兵,守方可以及时地以多打少,往地道里头烧火熏烟,泼洒滚油汤,把人全捂死在里头,破坏对方偷袭的阴谋。

  顾柔她们要看守的地道,正是这样一条为了防守而挖掘的横向地道。

  地道离开地面一丈深度,冷山托着一盏油灯,光芒微小,只能刚好照亮他面前的一方道路,顾柔和向玉瑛排队跟在他后面走。这地道因为新挖不久,还有一些湿润的泥土味。

  每走过一段,都能看见地道里头放着一口坛子,向玉瑛注意到了,问冷山:“冷司马,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冷山蹲下来,中指关节轻轻叩了叩其中的一口坛子,空的,清脆有声:“倘若敌军挖隧道偷袭,声响必会沿着地底传来,此缸便有回声。我们在这里守着,听见回声要立即通知上头的守军。”他顿了顿,又道:“你听清楚没?”

  顾柔被向玉瑛推了一把,如梦初醒:“哦……哦。是,冷司马。”

  后半夜,三个人在地道里轮流守夜听缸,顾柔第二个守,她坐在坛子边上,双腿圈着那口坛子,下巴搭在上头发呆。

  她看了看右边的向玉瑛,她平躺在地上睡得很沉;然后又看了看左边的冷山。他睡觉是坐姿,靠着地道的岩壁,一条腿蜷着,双眼紧闭,佩刀不离右手。

  顾柔见着他就发怵,于是悄悄地挪了挪身子,右边靠了靠。

  “哼哼。”顾柔听见冷山笑,惊讶回头看他。

  他没睁眼,身子一动不动,但声音确实是他发出来的:“怎么,这般怕我?你怕我什么?”

  “哦,我没有……”

  他突然冷笑:“怎么,怕我在地道里半夜强|暴你。”

  顾柔大惊失色:“你……你不敢!你不会的……那样违反军令,你会被处斩的。”手指都开始哆嗦了,在坛子上轻轻敲出细碎的声响。

  他还是没睁眼,嘴巴淡定地一张一合说道:“我先办完事,再杀你灭口不就完了,这地下一丈深,谁能知道。”

  顾柔毛骨悚然地瞪着他。忖度这话的真实和可行性。

  又听见他一声轻蔑的笑,他稍稍偏转身体,靠着墙,背对着她睡觉。

  顾柔道:“你为什么那么说,你不会的,你不是一个坏人。”

  他呵呵冷笑:“谁说我不是了?”

  顾柔咬唇:“你明明就在装,你根本不是那样。”

  一个坏人,不会在最危难的关头,想着为别人断后;周汤是那样,冷山也是那样。顾柔记得方才穿越敌营的时候,他一直骑马保持着在她身后策应,替她拨开飞来的流矢。

  他懒懒应道:“为了让你保持警惕,你方才一直打哈欠。”这会,还真不装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了。

  顾柔一愣,赶紧捂住了嘴巴。

  他道:“好了,守夜。”

  顾柔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过了一个时辰,顾柔已经支撑不住,哈欠连天,冷山站起来,轰她:“滚蛋。”

  顾柔愣了愣,刚刚他守过一轮,该轮到向玉瑛了。然而冷山道:“她受伤,让她睡。”

  ——那你干吗把她带来?顾柔瞪眼,很想问他干吗多此一举,可是突然又反应过来,如果他单独带自己来这里,孤男寡女共处漆黑密闭的隧道,自己一定会感到很害怕……原来是这样。

  顾柔躺下了。冷山守夜一看就是行家里手,他抱着剑,也不干别的,入定一般危坐。

  顾柔躺了很久,想起上半夜的事,那个云南兵绝望的眼神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也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翻身,看见冷山端坐肃静的背影,山一样矗立挺直,和一个时辰以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顾柔坐起来,道:“你这样也吃不消罢,换我了。”

  结果人家还挺不领情:“你算个什么玩意,命令上峰?”

  哦,狗咬吕洞宾,算她倒霉。顾柔默默趴下。冷山继续守夜。

  顾柔躺着看他背影,又问:“冷司马,我今天……杀了个人。”

  他一动不动。这场景对他而言,似曾相识。

  默了一阵,他开口了:“你从前没杀过人?”口气里,有不屑,有不信。

  “我杀过。”

  顾柔不是没杀过人,她杀过舒明雁,赫赫有名的离花宫一把手,江湖老大;可是那是因为舒明雁和她有仇恨,舒明雁伤了国师,她最心爱的人,她恨对方恨得切肤入骨,所以杀掉舒明雁她一点儿也不可惜。

  可是今天死在她手下的那个少年……无冤无仇,素昧平生。

  冷山不说话,他的背影看着和他的名字一样,就像是一座冰冷的山峰,高大,无情。

  顾柔叹了口气,翻了个身,仰□□着那隧道顶端的土墙壁看,一片潮湿的青苔葱绿地蔓延在那里,有一滴水在上面横向游动,慢慢地聚积形状,欲滴未滴。“冷司马,我做得对吗?我是不是……应该杀他?”

  她想给自己一个理由,说服自己过了这道关。

  冷山已经知道她睡不着的理由了,他冷笑:“你做得很好。”

  他居然夸她,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顾柔惊讶地朝他看一眼。

  紧跟着听他道:“你越来越像一个刽子手了。”

  顾柔惊怵,犹如五雷轰顶。


116||2.1


  127

  顾柔惊得六神无主,她该怎么办?她不是为了变成一个满手鲜血的杀人|魔来白鸟营。

  这个冷山,说话耸人听闻,却又只说一半,这会又不理她了,害得她整晚胆战心惊。

  一夜过去。

  依照冷山和屯骑校尉薛肯的约定,一日后,屯骑营于汉寿城南隅正门发动了以掩护为目标的奇袭。

  两千精甲铁骑,从侧翼发动突袭,冲击敌军的西侧大营。敌军前部一时纷乱。

  但经验丰富的敌军主将操光,迅速调集步兵精锐,结成圆阵固守。

  冷山去了北部城门,指挥守军朝敌军放射驽|箭,掩护荆州水军登岸。

  南部瓮城城头,顾柔登城观战,太守杨琦亲自督战,治中岑随指挥。

  居高临下,只见城下的战场上沙尘飞扬,北军屯骑营的骑士们各穿重甲面具,执一丈长|枪,不畏生死,勇猛冲向敌军。

  操光部队的弓|驽|手齐齐放箭,一时间乱矢纷飞,如急雨扑面。

  三轮疾射,己方的重甲骑士们渐有损伤,但已冲至阵前。

  敌军的弓兵营迅速撤退,步兵矛牌手火速集结成阵,一列列丈高的彭排顶上前线,排列成阵,连作城墙般的一道高大屏障。整个过程快速井然有序。

  敌军矛牌手左手执彭排,右手执长矛,随那屯长口令,彭排忽举忽落,长矛从地面的缝隙中抻出收进,突袭击刺骑兵的马腿。

  战马腿关节上不能上甲,顾柔看那不少打先锋的骑士,已经被刺得人仰马翻,不由得心头一紧。

  然而,冲阵的屯骑营骑士们并不怯阵,个个似有满腔怒火,跃马挺|枪,以血肉之躯冲击敌阵,那铁枪枪头尖锐凌厉,力道用足之后,可以击穿木质皮包的彭排,几番冲击下来,已经撕开圆阵一个缺口。

  阵型一破,所有骑士跟着缺口冲入阵中,左砍右杀,来回践踏奔驰,杀伤无数步兵,敌军前部一时溃决,拥着指挥的军官向后退却。

  北军带队的乃是屯骑校尉薛肯,他见敌军已然后退,料定顷刻间必有旁支部队来救,知道吸引敌军的目的已经达到,也担心太过深入不好撤退,便下令:“撤!”军侯薛唐身边令旗一招,所有骑兵调转方向,纷纷朝侧翼突围冲出。

  那敌军主将操光始终在中军主帅车舆上观战,他方才没有让大军全数进攻,乃是担心对方后续还有部队——他一直在纳闷,怎么这里会出现朝廷精兵?朝廷大军救援,少说也要十日,怎么会这么快赶到?这会儿,薛肯一撤退,他看明白了,这是前部骑兵赶到,压根没有中军的步兵以为支撑,根本就是一支空心菜部队。他即刻下令:“追击!”

  于是,他的骑兵部队冲出去追赶。这时候,汉寿城城墙上,垛口里弓兵手齐齐冒头,箭如雨下,飞向敌军,阻碍了敌方骑兵的追击。屯骑营顺利撤退。

  有道是穷寇莫追,操光通晓兵法,晓得不能让骑兵追太远,以免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这时候,他突然想起敌方的意图来了,对方以卵击石,莫不是……他暗道不好,刚巧,这时候有传令兵来报——

  “报,报,报!北隅水寨已被荆州军攻破!黄骑督……战死!”

  操光一震,在车舆上险些跌落。荆州军进城了?围困这么多日,耗费兵丁钱粮,他也在苦苦支撑着,一旦汉寿城内得到补给,自己的军队还怎么跟城中军队耗?

  他暴怒,下令:“攻城!”欲趁着城中守军最虚弱的时候,做出最后一搏。

  ……

  这是顾柔有生以来头一遭,亲眼见证一个城池的血泪史。

  一座可以容纳数十万人的城池,以黏土夯筑,用砖瓦修建望楼,用良木搭建栈道,数百年来,它就一直立在湘西的古道上,无所不包地将来者纳入,为去者送行;泥土修筑的城池不会有感情,伤害来了,它默默承受,血光来了,它迎难挺立,承受一切的苦厄和悲欢。

  顾柔在弓兵队伍里头,帮着给一个搬绞轴的驽兵递驽箭;对面敌军也竖起了云车和楼车跟城里箭塔上的弓兵对射。

  顾柔身边,一个驽兵被流矢射中肩膀,他用力折断,扔下大骂:“我干|死他娘|的!”没工夫包扎,和伙伴们一同搬动绞轴,把驽|箭发射了出去。

  ——摧毁力巨大的驽|箭穿云破日,打中对方的云车,木柱折断,上头掉下蚍蜉般的一大串敌军。“好!”短暂的欢呼,众人继续参战。

  敌军依靠人数的优势,不断将攻城器械推进战场,巢车、轒轀车、投石车、临冲……陆续登场。

  主城的大门被冲车撞击,发出嗡嗡震人心魄的声响;

  城门内部,守军用石头顶住大门,再垒满沙包;

  城头,治中岑随不断指挥士兵向下射箭,投掷砖石;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但激烈程度丝毫未减,城内士兵来报:“我们的箭|枝不够用了!”岑随大急:“荆州援兵来了没,让他们送进来!”“正在着人调度!”

  顾柔看着驽|箭的数量也不多了,很是着急,这时候突然狂风大作,好好的晴天,瞬间飞沙走石。

  岑随仰天一探,大喜过望:“天佑我汉寿也!”

  顾柔晓得,这风一刮,双方的弓|驽受到影响,各自失准;射箭就不怎么管用了,刚好小小解救当前的困局。

  果然,双方都停止了相互射击,对射变成了近距离拼兵器,拼人数,甚至拼体力的肉|搏。

  敌军一面重兵冲击城门,一面竖起云梯,精英部队开始登城。

  顾柔赶紧跑过去,看见一个着屯长衣裳的兵,也不管认不认识,问他:“我还能干甚么?”

  那屯长一挥手:“去扔狼牙拍!”回头看见是个姑子,愣了愣,马上改口:“去泼油!那边,快!”

  顾柔没干过,学着人家跑上跺墙,那墙垛乃是一高一低隔一个一个缺口的,士兵们挨个排列躲在垛口里头,只要看见敌军攀爬上来,就往下砸石头,扔东西,捅□□。

  顾柔手里拎了一桶滚油,舀了一瓢甩下去,下头应声惨叫,一个敌军士兵皮开肉绽,从云梯上滚落,重重砸在城墙脚下,她手登时有些发抖。

  只听左手边两个士兵道:“对,就这么浇他们!”他们手里拿着狼牙拍——一块五尺见方的厚木板,上头冒出铁钉和刀刃,用绳子吊着甩下去,排在敌军脑袋上,一拍一个脑浆崩裂。

  那场景太过惨烈鲜明,顾柔霎时感觉头昏。这时候,在她右手边,另一个守军用铁蒺藜砸开了一个登城士兵的脑袋。

  她突然愣住了,看着城下护城河被尸体填满的河沟,战场上的残|肢和碎片,整个人彻底放空,这时候,一支羽箭迎面朝她飞来。

  她被人推了一把,冷山赶到。

  他出手快如闪电,徒手抓住了那支箭,打开掌心的时候,满手擦开的破皮,里头渗血了。

  顾柔醒过神:“冷司马。”她急促喘息,难以透气。

  又是数支羽箭飞来,冷山压着她趴下,在墙垛里避开;他坐在她身边,头靠着垛墙,长出一口气,顾柔掏出裹布,想给他包扎。

  被他一把甩开:“你他娘|的专心点!”

  顾柔用力捏住泪穴:“冷司马,你可以别骂我娘么,你要骂就骂我,我娘又没惹你。”

  被他嚎了一嗓子:“你没得选!你个稀里糊涂的孬兵!打仗不能走神!再拖后腿,老子砍了你!”

  顾柔被他吼得像是回了魂一般,她重新加入了战斗。往底下泼滚油,扔石头,甩铁蒺藜,她什么都干,战争中,每个人都变得疯狂,不停地杀人,却又不知道为了什么杀人……她想,那可能是为了生存。可是难道人与人之间,非得你死我活,不能共存么?

  ——她不晓得,自个的生命和对面的生命之间,究竟存在什么根本上的冲突。她只是茫然地使用手头能够摸到的一切物件,扔出去,然后看见敌人一个个掉下去。

  ……

  日暮西斜,守城战斗已近尾声。

  风停了,人静了。城墙下的战场上残骸满地,狼烟余烬渐冷。

  天边渐渐飘出几缕云,如烟如絮,残阳如血照射着旧城古道。

  汉寿城还是从前那座汉寿城,立在它原来的位置,属于它原本属于的人群,除了战争在城墙上留下的斑驳伤痕,它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但是属于它的历史,却新添上了一笔。

  继往,和开来。

  战斗胜利了。

  城池以极大代价暂得保,饮水和粮草,都由援军从北边的水道运入城内,短暂性的胜利,城内的守军和百姓都是眼泪夹着欢呼,迎接荆州的援兵抵达。

  ……

  北军屯骑营的骑兵部队成了凯旋的英雄,骑着全副武装,蒙住铠甲的铁骑,高头大马,英姿勃发,多么惹人倾慕啊,这些骑士们一进城,就已经吸引了城中少女们的眼光,他们就像是天兵下凡一般,武威又神圣。欢呼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裹涌而来。

  赵勇骑着骏马行进在屯骑营的队伍里,他的眼神在人群中匆匆掠过,急切地寻找着什么,终于让他看见了——

  矫健修长的向玉瑛,和纤细清媚的顾柔,她们两个人也挤在守军的队伍里,迎接进城的援兵。

  赵勇一下子就跳下马来,这会儿全城都在高兴庆功,没人会在乎阵型乱了,他在人群里左冲右突,挤到两个姑子面前,大喊一声:

  “玉瑛,小柔!”

  向玉瑛和顾柔一瞬间莫名其妙,不太明白地看着他。骑兵们冲阵都戴着头盔和铁面罩,所以顾柔白天的时候也没发现,赵勇其实是最前排骑兵里头,冲锋尤其奋勇的一个。

  赵勇把铁面罩一掀,露出脸。向玉瑛大叫:“赵勇?你个犊子!”

  “哈哈!”赵勇把她举起来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又觉得自个太不避嫌了,连忙放下来跟人道歉:“对不住!我太高兴了!玉瑛,小柔,咱们能再见面,我真比什么都高兴!”

  向玉瑛难得对一个人心悦诚服,她打量赵勇,叹气:“你现在真出息,赵勇。”

  “那是,屯骑营个个厉害,我不拼一点,怎么出头?小柔,你现在怎么样,还哭鼻子吗。哎,她怎么了?不声不响的。”赵勇纳闷。

  向玉瑛耸耸肩,难得又以逗趣的口吻道:“看到你太欢喜,傻了呗。”

  ——向玉瑛以前从不开玩笑的,这要是不配合,就太不给她面子了。

  顾柔勉强地挤出笑容:“太好了赵勇,真替你高兴。”

  赵勇笑道:“夜里咱们有庆功宴,薛校尉要赏赐我,到时候我拿了银子给你们买首饰。啊,他们喊我,我先走了。”

  向玉瑛拉着顾柔送了他一段,然后被人流冲散。

  物资从四面八方送进城来了。夜里,官邸开庆功宴,犒赏各级军官将校。

  城里,百姓们自发地点灯烧香,放起孔明灯和水灯,为逝去的亲人和将士祈福。

  全城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欢喜。

  顾柔成了那个唯一和欢喜人群格格不入的人,她躺在床上一天一夜,不吃不睡,彻夜难眠。

  向玉瑛原本要去白鸟营受赏,她没去,让祝小鱼替她先领赏钱,她在兵舍里守着顾柔,见她嘴唇干裂,给她喂水,结果没喂进去,水流了一枕头。

  向玉瑛放下水杯,道:“头一回杀人都这样,慢慢就习惯了。”

  顾柔还是一动不动。

  向玉瑛又道:“你杀他们没错,你不杀他们,他们杀你。”

  这时候,灯火跳了一下,向玉瑛从通铺上起来,去拨灯花。

  她身后,顾柔忽然开口:“”我只是很奇怪,为何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来屠杀这些陌生人,或许,他们与我并无二致;我们之间原没有仇恨,却要你死我活,平民百姓打仗倒底为了什么。”

  向玉瑛轻哼:“你这不纯属自寻烦恼么?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你能解决么,除非你能让这世上没了人。”

  “那我真想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呆着。”顾柔轻轻道,从被窝里伸出手,摁住了泪穴。

  灯花一拨,登时室内明亮了起来,也照亮了窗纸。向玉瑛突然发现窗外有个身影,她警觉:“谁?”抓起佩刀跟出去,却见军司马冷山身影挺拔,于窗外矗立。

  向玉瑛一诧,方才她们说话,他都听见了?她连忙拱手行礼:“冷司马。”

  冷山没说话,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去。

  向玉瑛正要走,又听他道:“明早,倘若她仍不进食,你让她过来见我。”

  “是,冷司马。”

  ……

  第二天一大早,敌军退兵的消息已经传遍汉寿,荆州援军迅速抵达武陵境内各县附近,等待配合朝廷军到达发动反攻。

  顾柔爬上城头,看见斑驳损坏的跺墙,上头留下了数不清的箭矢和投石留下的坑洼印记;城下,有一些兵丁和民夫陆续出来打扫战场。

  阳光照落下来,万物百废待兴,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落入深渊,难以苏醒。

  她有气无力地爬上角楼,打了一天的仗,又一天一夜没进食,登高以后果然有些眩晕。

  冷山也是够折磨人,为何找她谈话,还非得选个这么难爬的地方。

  顾柔腹诽着,终于爬上西角楼顶端。

  冷山凌风伫立,他的背影一如既往高拔挺立,毫无情绪。顾柔热得虚汗直流,气喘吁吁,在他背后行了个不成样子的拱手礼:“冷司马,召属下前来有何吩咐。”

  “听说你最近不吃东西,你成仙了?从这里飞升,离天比较近。”

  冷山举起手,把西天的位置指给她看。

  “啊?”顾柔冷汗直流,自己这样了,他还能开玩笑?真想冲着他骂娘。

  他道:“本将知道你在想什么。”

  哎唷,你知道个屁。顾柔也要学向玉瑛爆粗了,不过,仅限于腹诽。

  “顾柔。”他转过来,风朝他迎面呼呼地吹着。他很少戴头盔,为了任务行动时轻便不惹引注意,战场上也如是,只是简单地束起高马尾,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乱,却使得他英武冷峭的面庞,显出了一丝丝的柔和:

  “看过即忘,不要多想,放下才能前行。”

  “啊?”准备迎接嘲讽的顾柔措手不及,什么?

  “顾柔,把你自己当做兵器。”

  顾柔不明白:“……嗯?”

  “兵器,好像我手里这把剑,”他抽出一段佩剑,雪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又收回去,“出剑杀人,收剑归鞘,如此而已。杀人者非我也,兵也。”

  顾柔蓦然一怔。是这样么?杀人者,非我也;兵也。她杀人,情不由己,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兵,一把剑,一件无情的利器……

  她还是不大明白,想起昨日情景,禁不住鼻酸泫然。

  他向前一步,一手摁住她的头,右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戳住了她内眼角的两个泪穴。

  顾柔立刻咬牙忍住了,没有哭。

  “我以前带过一个兵。”

  顾柔眼珠子往上转,眨巴眨巴望向他:“嗯?”

  他仍然戳着她内眼角,长身微屈,弯腰盯着她:“他很聪明,反应敏捷,就像你。”

  顾柔愣,他……在夸她?

  该不是后面藏着什么损人的包袱,还没抖出来罢?

  “后来他死了。”

  ……果然!

  顾柔忿然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冷山道:“因为他想得太多,魔障了,所以最后,他死了。”他尽量言简意赅,不露太多情绪。

  顾柔却是一怔,重新仰面朝着他:“怎么死的。”

  他回避了这个问题:“天分再高,你也要记住,你只不过是一个兵,做你该做的事,不要想太多。”

  顾柔还是追问:“他是怎么死的啊?”

  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架势也是没谁了。冷山不耐烦,呲牙:“我杀的。”

  顾柔不信,他才不会干出这种事,她看出来了,他最爱他的兵了:“骗人。”

  冷山:“他在战场上做逃兵,军令处置,立斩不赦。”

  顾柔感觉他这回不像是开玩笑,傻眼了。

  他道:“所以,如果你在战场上退怯,我也会杀了你。”

  一瞬间,晴空下灼热的风变得令人窒息起来,顾柔震了震身子,呆在原地,感觉后颈发凉。其实,昨天晚上,她是有那么一会儿,不怎么想当这个兵了。

  他说完了要说的,把她轻轻撞开,擦身而过,健步下了望楼。

  “——冷司马!”

  他听见上头传来大叫,停下脚步,仰头瞅她。

  顾柔趴在望楼的木栅上,冲他问:“你说的那个兵,是不是叫常玉?”

  他漠然盯着她,绝对沉默地盯着;她也看着他。在这近乎对峙的视线里,她从他的眼睛里看见奇怪的东西,不再似刀剑那么冰冷,而是一种深深的孤独、悲悯、苦楚……或许还有温柔,太复杂,她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而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下了瓮城。

  ……

  夜里,顾柔躺在床上无法睡着,她想起冷山的话。他说他杀了常玉,因为常玉做逃兵。可是她分明记得谁说过,常玉是个很优秀很优秀的斥候,他怎么会做逃兵?

  翻来覆去中,听见了虚空中传来他久违的声音:【你歇了么。】

  顾柔忙应道:【嗯。】

  国师道:【我到荆州了。】

  她一个激灵,翻身打挺坐起,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完蛋了!

  她一直撒谎骗他自个在武陵!

  这要怎么跟他说呢,他定然很生气,她还深深记得被孙氏赶出祠堂那会儿,她自作主张跑出去,把他气得对她不理不睬,这次她跑出来还去打仗了,他肯定更生气,怎么办怎么办。

  顾柔急得下了榻,在屋里兜起圈子来。忽然,她心念一动,心想他刚到荆州城,此刻人还在官邸,或许还能有时间拖延,从这里到荆州需多久?水路也要一至两日罢?

  【大宗师,您现在是在官邸么,今日这么晚了,我就不来见您了,我明天还要去郊外有些事儿办,等我办妥,那个,所以……】

  国师:【不必编了,你没那个天分;两日后,本座来汉寿接你。】

  夜色平静,他白衣长剑,立在荆州码头港口的大船船头,看甲板放下,士卒起锚,船体动了,沿江缓缓而行,涛声拍岸。

  顾柔:【……】

  向玉瑛披衣服起夜,看见顾柔点了个灯坐在窗口发愣,以为她又不好了。“哎,你别胡思乱想了,该吃吃,该睡睡,当兵可不就这样。”

  “不是的,玉瑛,有人要来看,”顾柔突然拉住她,焦急道,“他可能不让我当兵了,我该怎么办。”

  “啊,谁啊?”向玉瑛睡脸惺忪,迷茫,“他不让你当你就不当啊,管的着吗他。”

  顾柔急团团转,嘴里念念叨叨:“他管我很严的,他说东我不敢往西,玉瑛你帮帮我,我该怎么办,这会儿他肯定已经生我的气了……你会哄人么?你说是撒泼打滚好还是低声下气求饶比较好?”

  向玉瑛揉了揉蓬乱的头发:“这谁啊,你爹?你很怕他?”顾柔急得双手握拳左右晃:“比怕我爹还怕。”

  “有爹可怕是好事,不像我……”向玉瑛一阵黯然,突然捂住肚子,“不跟你扯了,憋尿憋得慌,你自个想吧,回来帮我开门。”一溜小跑出去,急得门都忘了关。

  顾柔起来关门,恹恹叹了口气,唉!该来的总要来。


117||2.2


  

  128

  朝廷大军从荆州城抵达武陵境内。前部进入汉寿,其他分别在武陵各县驻扎发动反攻,彻底将操光的军队驱逐出武陵。

  与此同时,零陵郡也在援兵抵达后解困。

  两日后,国师率领中军将校抵达汉寿。

  顾柔躲在人群里,看见他于城内各级将校的夹道恭迎中登城。仍是一袭皎洁胜似霜雪的道袍披风,他走在锥形队伍的最尖端拾级而上,衣袂飘飘,气态出尘,身后跟着各级部曲。

  她心头突跳,未见之时日日思念,临着相见,却又胆怯。

  便在这矛盾之间,他率领的队伍已经离她所处的位置越来越近。她带着一丝期盼,果然看见他从阶梯上来,俊目修眉,高鼻薄唇,一尘不染的面孔平静而雍容。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可是下一刻,他却已经提步走远,与她擦身而过。

  ——他居然没认出她。

  顾柔有些吃惊。可是跟在他身后的石锡、孟章、宝珠这些人也都认出她了啊。石锡眼神不动,但总归看得出波澜来,孟章偷偷地冲她笑,宝珠挥了挥手。他们都认出她来了,为什么他没有。

  顾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个的脸,是不是最近被太阳暴晒多了,容貌变得黑丑,故而令他一时相见不相识。她晓得他此刻万众焦点,一举一动皆会影响大局,有可能顾忌这些才会假装不识,但连他一个眼神都没接着,心里却难免有些许失落。

  不过幸好,这番迎接仪仗一结束,宝珠便遣人来接顾柔。

  白鸟营的斥候们都不认识宝珠,顾柔借口说家人来探,同她一起出去。

  宝珠将顾柔安排在汉寿城内的一处行辕——原本是太守杨琦为国师准备的起居休息之所,此刻国师还在出席城中当地官员贵族举办的接风宴,尚未得归,顾柔便一人慢慢等。

  她趁着这等待的时辰,拼命地开动脑筋,琢磨一会儿他回来见面的对策。假使他朝自个发脾气,那也是她的不是,不该骗他跑出来,低头认个错倒也不难。假使他向上回一样对自己不理不睬,却倒麻烦;不过,死乞白赖哄他就好,再不成便撒撒娇耍耍赖。反正她现在清楚得很,他是再重视她不过的,吵吵闹闹后总归离不开打和。

  想到这里,她自觉拿捏住了大宗师的软肋,稍微心安,便趴到榻上小睡。这些日以来,她一闭上眼,脑海中便会反复浮现战争中最惨烈血腥的场面,折磨得她无法安寝。这会反倒因为想到他要来了,没有多想,一觉睡去不觉醒。

  夜深了,国师方才踏着星光夜色回到行辕。

  ——白天的庆功宴一直摆到午后,然后他不作休息,率领部曲等人同当地官员询问武陵目前的兵丁、物资、地形等具体状况,商议了后面的战略部署,又着白鸟营军司马冷山继续加派人手盯防追踪操光军队的方向。当地众官见他躬亲缜密,皆是不敢怠慢,纷纷献计献策拿出手头上的东西来讨论,如此忙到半夜,众人才散去休息。

  宝珠迎国师入卧房,退出去合上门,国师走进梨花榻,蹲下身察看顾柔的睡态,修长莹缜的手指从她脸上轻轻抚过。

  顾柔梦见一支流矢飞来,擦破了自己的脸,惊醒:“前方有贼!”坐起来一看,国师近在眼前。

  她愣了愣,揉揉眼睛,声音绵软下来:“大宗师。”带着几分心虚胆怯。

  他摸了摸她的脸,温声道:“累了罢。”

  顾柔积极观察他的脸色,暂时还看不出要爆发的苗头。

  “累了就睡罢,洗过澡了么。”

  “还没有。”

  “先睡罢,明早起来再洗也成。”他把她放平,替她盖好薄被。顾柔看着他在一件一件宽衣,动作神态皆平静,心里头很奇怪,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却又说不上来。

  他吹熄油灯,在床榻外侧挨着她躺下,顾柔连忙掀开被子一角,将他纳进。他的手压在薄被上面,平躺,一动没动,黑夜中看不出是睡了还是醒着。

  这平静得有些不似他。顾柔感到一丝惶恐和不安,这会儿她倒希望他能够朝自己说点什么了,她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抱住了他的腰,把脑袋朝他怀里供。他便抬起手来,放她进入臂弯。

  顾柔从他腋下冒出头,眨巴眼睛,想要就着透过窗纸那一点稀薄的月光,观察他脸上的神情。

  他侧过头,和她面对面,于是月光又被阻隔在他脑后,黑夜只看见他微亮的双眸。

  “大宗师,你是不是累了。”她觉得他话少了很多,而且自己还欠着他一个解释,他居然提也不提。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答非所问:“这些日,你想本座了么。”她点头:“想,每天都想。”“嗯。”她也问:“那你呢?你想我了么。”“嗯。”听他这般讲,顾柔好一阵鼻酸。外面的世界太残酷了,他不在身边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没有他的时候她可以面对苦难做到坚强,可是他来了,她却反而忍不住想要大哭一场。她迅速捏住了自己的鼻梁。

  这细微动作为他所察:“怎么了。”“没什么。”他拿开她的手,翻身压上。她有一丝惊诧:“不成,还没洗澡……”他吻住她的唇,开始剥她的心衣,似是以行动说明了他不在乎这个细节。

  后半夜,她精疲力竭瘫在绣枕上,已没了思索的能力,脑中的杂念也被清除得干干净净,昏睡过去以前,脑海里只有一个念想,还是大宗师好啊,永远地保护在她身边。

  国师替睡着的小姑娘擦了擦汗,理顺黏在额上凌乱的发丝。随后他坐起来,靠在床头静默。他身边的小姑娘因为身心上的过度疲惫,在今夜睡得十分香沉,却不知他就这般睁着眼,坐了整整一宿。

  ……

  翌日天不亮,白鸟营军司马冷山军装齐整,赶赴行辕面见国师。

  这会鸡才刚叫,离众位将官约定议事的时辰还早,加上昨晚各人商讨军情又睡得晚,大部分人还在梦乡。连冷山都是刚起身,他正准备按老习惯先练功半个时辰用饭,便突然接到了国师要召见他的命令。

  他没多想,收拾了下便去了。

  国师暂住的行辕乃是个坐北朝南的四方宅院,木梁结构,北边有房三间,南边花厅两间,带周围廊,那接引卫士领着冷山,沿着围廊绕过了花厅,径直走到后一进院,绕过影壁来到北房中间。

  冷山当下便有些诧异,忖度着国师有何等机密要事私授。

  宝珠将帘子挑开迎他入内。屋里北面摆着一张巨幅的岁寒三友巨幅屏风,将北房隔断成里外两间,国师于那屏风前的紫檀木几之前端坐,目光灼然地看着躬身入内的军司马冷山。

  “末将冷山,参见大宗师。”

  国师以眼示意他免礼入座,冷山掀开衣摆,与他隔席而坐,宝珠上前奉茶。

  国师问:“按照大晋律例,兵丁服役期限多长。”

  此一句乃明知故问。他身为国师,不可能不晓得这些,但冷山依旧按字逐句答道:“按大晋律例,二十以上男丁三年耕一年储,至五十六岁止。”

  国师点头,又问:“本座记得,女卒没有这个年限。”

  言及至此,冷山已彻底明白他的意思,回答道:“大宗师若问的是白鸟营,白鸟营无论男女,能者居之,不能用者立即汰之。均无此年限之说。”

  ……

  顾柔迷迷糊糊,似乎听见行辕院落外面的蝉噪,夹杂着少许人的说话声。

  昨夜她遭他强横挞伐出了一身大汗,精疲力竭地睡去,醒来时已天亮,日光被外间的岁寒三友大绣屏所遮挡,又因透过里间密密层层的纱帘而薄,化作朦胧疏淡的微光,令人不辨晨昏。

  她四肢酸软地坐起身,到处摸索衣裳,忘记昨天他扯落自个心衣以后丢在哪了,头脑昏眩,寻了老半天方才在床尾寻得。她睡眼惺忪地穿起,又探出半个身子吊到床下,把散落于地的单衣拾起来。

  ——“按照大晋律例,兵丁服役期限多长。”

  屏风前方传来国师的声音。顾柔愣了愣,一半身子还翘在床沿外,她抬头向外望去,却只见那纱帘之后,屏风之前,似乎是有人。但是隔着许多屏障,却又分毫地看不清,只落个声音听。

  她支起耳朵,紧跟着又听见:

  “按大晋律例,二十以上男丁三年耕一年储,至五十六岁止。”

  顾柔差点没倒栽葱摔下床,双手用力撑住榻前的浅廊。——冷司马的声音?他他他他怎么会在此地?

  内间咕隆咚的声响,虽然霎时便止息了,但在外间,耳目敏锐的冷山依旧有所察觉,他心有疑惑,却听见国师继续问道:

  “那依照元中所见,你帐下女卒顾柔,可算得上能者么?”

  里间外间的顾柔和冷山闻言,均是微微一诧。

  尤其是顾柔,怎么也不会想到自个会有一天,全身只穿着一件心衣,躲在里间偷听大宗师和冷司马讲话。

  冷山沉吟,答道:“此人机敏,顽强,有韧劲,有情义,算。”

  顾柔在屏风后面听得惊呆了。

  冷司马居然夸她!还夸得这么不留余地,她简直觉得他说的不是自己。要么她听错了?

  她顾不得羞臊了,赶紧把所有衣裳匆匆忙忙穿起来,悄咪咪地穿过纱帘,摸到屏风后面猫着。

  这下,前面两个人的对话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一屏之隔,国师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这么说,她倒还成了精英了。”口吻里却没有喜悦。

  冷山道:“表现在同届士卒中确属优异。”

  顾柔激动地握了握拳,大宗师晓得她没有偷懒就好,她盼着这样可以抵消些她骗他的过错。看不出冷司马这个人平时凶神恶煞,到了紧要关头,居然摇身一变佛光普照,化作如此救苦救难的大菩萨,下回见到他一定要好生道谢一番!

  冷山不是轻易夸人的人,这般重的褒奖,国师听来,却愈发沉郁和凝重,甚至,似乎按捺着一股情绪。

  国师道:“那么,按照大晋律令,兵丁受伤,可以免役得归,或是转做文职。有这一条么。”

  冷山道:“是。还会视受伤情况发放布帛米粟等费养,功勋卓著者加封。”

  “很好,如今顾柔受伤了,也不要费养同加封,调离她出白鸟营即可。此事元中你处理罢。”

  国师此言一出,顾柔在屏风后头惊讶,她都不晓得自己受了什么伤。

  果然冷山闻言,又是迟疑:“敢问大宗师,她受了什么伤。”

  国师面色微沉,盯着他,片刻的沉吟。

  顾柔把耳朵凑近屏风,努力想要听到他们所言。

  国师俯身,冷山隔着席子附耳来就。只听得国师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她如今迈不开腿了。”

  在屏风后头支着耳朵听见这句悄悄话的顾柔,惊得五雷轰顶,险些摔倒!

  ——大宗师为什么要那么说?顾柔低头瞧见自己衣衫不整的身子,确实是四肢酸软无力,可是,那还不都是他昨夜闹的,这等闺房私密之事,他怎么可以同另一个人言明。顾柔顿感羞耻、仓惶、无地自容……这让她以后还怎能在白鸟营的同道面前抬得起头来?

  冷山自解其意,坐回原位,沉吟道:“是。不过这伤情呈报需军医出具凭据,后经吏部集批检方可通过,只怕没那么快。”

  “军医的凭据本座稍后派人给你,尽快将她调出白鸟营,军籍挂在石锡下面。”

  顾柔听见这句话,终于明白了,原来国师这般安排一番,就是为了逼迫自己退出白鸟营。

  他先叫来冷司马,以情势施压转调她的军籍;又是一屋之隔,有心让自己听见这一切,就是要彻彻底底断了她这份念想!

  她猛地醒悟过来,明白他早就在昨夜以前开始的算计,忽然起了一身的冷汗,指尖不住地颤抖。

  冷山道:“是,末将领命。”“好,你退下罢。”

  冷司马也走了,国师几句话之间,已然定夺她的未来去留。

  顾柔顿感绝望,再也没有人能帮她在大宗师面前说上两句话。就在两天前,她还万般地不情愿继续做一个兵,可是今日真的要离开,却竟然如此不舍。

  她扶着屏风,颓然滑落在地,人似被抽空。


118||2.2


129


“你坐在这里作甚。”


国师绕进屏风,仍是那长身玉立俊眉修目的模样,只是目光已隔了一份冷淡。


顾柔仰起脸瞧他。他目无波澜。


她道:“我不想退出白鸟营。”


他弯下腰,摸了摸她的脸,指尖微凉:“乖。”


她泫然:“大宗师……”


哪知道他陡然变色:“你哭什么,你想随他走,为什么。”


“我还有很多任务没有完成,还有很多东西没学好……”


他冷冷道:“你想学什么本座不能教?白鸟营人才济济,缺你便不能动了?”


“不是这样……”


他蹲下来,朝着她,眉宇间有一丝淡如轻烟的忧伤:“你要别的,本座都依你;唯独只此一件,这不是儿戏。难道你的性命如此不值钱,非要到战场上去挥霍殆尽;战争根本非你所能承受。”


她小声辩解:“照您这么说,我的命值钱,白鸟营的兄弟姐妹们的命便不值钱么。人不都一个样,他们能干|我也能。”“你还敢顶嘴?”他怒不可遏,“他们是真正的斥候,你怎么能和他们比?”


这话让她只觉一刺,立刻反驳道:“我怎么不能比,方才冷司马都说我好,你也都听见了。大宗师,我现在真的比从前好多了,那天登城……”“闭嘴!”


顾柔一颤,被他这一声吓呆了。


她委屈地咬住了唇,明明她只是想要解释一下,她进步了,比从前更勇敢了,更努力了,可是他似乎越听越怒。她茫然又委屈地瞧着他,不敢再说下去。


他强压着怒火,深深吸气,吐气,竭力以平静的口吻对她道:“这件事本座自有定夺,你不必再管。”


顾柔又惊讶得睁大眼睛:“这分明是我的事,我问一句都不成么?”


他斩钉截铁:“不成。”


顾柔微微地也有些恼了:“你为什么不听我说话,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从你一回来开始……”


“你一张嘴满口谎言,有甚么可听?”


顾柔又懵了,呆呆地望着他那张迅速变得陌生的脸。


国师冷笑:“方才本座不阻拦你,你是否又要说回去?你闭嘴;过去本座听你听得很多,如今本座来说,你给本座听着。”


他深呼吸吐出一口气,站起来,在屏风前头来回踱步:“卿卿,我过去是待你太好了,将你宠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了。从今日起,你安分待在此处,不得踏出行辕一步。”


顾柔清媚的眼睛瞪着,一点一滴被伤心的情绪所占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胸中一片酸楚,于是缓缓伸出手,捏住了鼻梁。


他见状蹲下,手刚伸出去要摸她的脑袋,顾柔头一偏避开。


他目光一利,闪出些许冷锋:“顾柔?”


她捏着衣角站起,带着些许赌气的成分:“我还是想回去看看,那里好多朋友,起码他们会听我说话。”


——轰!


一瞬间的事,他竟似饿虎一般扑上来,将她推翻压下,整面屏风轰然倒塌。岁寒三友的图样砸在紫檀木几上应声撕裂,从此松竹与梅花,割屏断义,天各一方。


她也顾不上疼痛了,震惊地瞪着他,这一定不是她的大宗师,她的大宗师最温柔,对她最爱护,最体贴……一想到,心都会痛。她大概是挑错了时辰,昨天出门没翻黄历,今天不适合见到他,她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原来的大宗师回来,她想逃跑了。


她嚷道:“我不要你管了!你管不着我这些。”被他一把拉起来推到墙根,几下嘶嘶的布料撕扯声,被扯除下蔽;她奋力推挤,却力不能敌,被他分开玉足放上了妆台。


她背贴着铜镜,只觉丝丝发凉,惊得身子乱颤,却因为昨夜体力尚未恢复,捶打他的手绵软无力。


他附在在她耳边低声:“本座管你不得?教你知我手段。”话音甫落,一冲到底,直达渊薮。


顾柔脑海轰然一响,感觉冲出天灵,四肢麻痹,张开了嘴竟然口不能言,无声大口地吸着气。他死死地盯着她:“我管得么。”她又气又窘,竟有一种消受不住却又欲罢不能之感,愤愤地瞪着他,咬死了牙关。


他瞧她倔强,便一路缓提碾磨,搓揉啄弄,似抚慰又似惩罚,故意熬着她。果然不一会,见她喘气如游丝,嗯嗯呜呜,露出些娇媚动情之态来。他隐忍赏玩,将她的下巴捻过来,迫她去看:“你看着我,我在作甚。”


顾柔星眸微朦,勉强睁开看了一眼,又羞耻得合上,半分也不想理睬他,只心里求他要弄便弄,别这般折磨人。他偏不如她的意,又问:“你是谁的人?”下面猛地一挺,捅得她魂飞魄散,失声叫出了口。他见她有败溃之兆,便真刀真枪开始盘顿挫施,一边疾风骤雨地发问:【你听谁的?】


【——你是谁的人?】


【——那你听不听本座的?】


【——那你退不退白鸟营?】


她身心遭受双重冲击,早已鬓发散乱,俏眼微斜,随他癫狂的光景也酥麻了,要昏不昏要睡不睡的模样,也顾不上去理他这些发问。但唯独听见这最后一问,会强打起精神,突然将含糊的口齿整理清晰,好似个端端正正的寻常人,答道:


【我不。】


他浑身一僵,真似一盆滚油当头浇下,烈火熊熊,既怒且炽,恨不得化作从天而降的一道闪电,将她劈成两瓣。


……


顾柔想回白鸟营这件事情,不论她情愿不情愿,最终都被国师一系列的强势的手段所镇压。很快宝珠便从军医处拿来了盖印的凭据,交给孟章转达冷山,随后经过层层批复,回到国师手上。顾柔正式地成了一个被除名的斥候。这一届里头,唯一一个被除名的斥候。


她为这事偷偷哭了几场,捏鼻子也不再管用。自然,不敢到国师面前去哭,如今她是在他面前连提都不敢提,她晓得自己犯了错,她只能加倍地用温柔和体贴去弥补他的愤怒——一种于平静中见凶狠的愤怒。他不说话,不表态,只在每天夜里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愤怒和压抑,他厌恶极了谎言。


顾柔决定了,为了他,自己应该放下白鸟营。


……


又是一夜,顾柔慢慢苏醒,屋内的岁寒三友屏风早已已被撤去,月光轻洒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片冰冷的海洋,纱帐云雾般轻轻地飘。她的身上散发着沐浴过后的清香,大抵是宝珠来过,给她洗过澡,她不太记得了。


她唯一记得的是,大宗师变了,他不再温情款款,他变得好生冷酷无情,昨夜将她似折磨似宠爱地在身下挞伐,逼得她几度昏死又苏醒,他又要逼她回答那些难堪的问题;她哪里回答得上来,她脑中只有一片剧烈摇晃的空白。睡过去以前,依稀地记得他说了句话:“从今往后,你一切须得皆依本座。”


今日他同部曲将校们商议军情,还未回到行辕,顾柔便默默地趴在枕上想他,四肢酸软麻痹,仿佛不再是自己。


有时候,她会迷恋他带给她的这种感觉,依附着他,仿佛心有了依附;


然而随着亲密渐深,如今她又觉得,依附得太紧,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想得正出神,门口听见宝珠的声音:“大宗师。”他回来了。


顾柔一骨碌坐起来,锦被从肩膀滑落,她巴巴地望着他进屋,赶紧披衣下床来替他更衣递水。


国师还是同昨天一样,清冷面容神色疲惫,也不跟她多话,她问一句,他便答一句;其他不作交流。


他坐了会,出去沐浴回来,熄了灯,照旧拥她入怀。如今他似乎是放开了来折腾她,也不管她消受不消受得住了,什么地方都敢干,什么把式都敢用,窗台里,书桌上,妆镜前,圈椅上……兴发如狂,处处遗落风流痕迹。她推拒无门,只能随波逐流地接纳他的一切,他的好,他的坏,温柔和冷酷,多情与无情,甚至在心里替他做小小的辩解——是她自己的错,她不应该说谎欺骗,不应该妄图离开他的掌控,他这么做,也不过是想要占据自己全部的心思和体力,让她再也不能旁生别念。


可是,有一件小事,令她没法释怀,她突然发现,不管他怎么要她,如今都不肯亲她的嘴。有好几次,她被他弄得动情,将小嘴凑过去吻他,皆是被他摇头避开。


这是怎么了?她有一丝丝的害怕,自打他这次从荆州赶来,她便感到彼此有些陌生。如今他只肯在下面要她,却不肯亲她的嘴巴,竟然令她产生了一种他不再爱他的惶恐。


这就好像他不再多跟她言语上的交流了,感觉越来越遥远。


“大宗师,亲亲我。”欢|好过后,她搂住他的脖颈央求。这几天她一直很乖,很听他的话,他想要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讨要一些奖赏也不为过。


可是,他却照旧偏开了头,沉默。她心头一紧,略显强横地嘟起嘴把自个凑上去。


被他摁下脑袋按在胸口:“睡罢。”


那一刻,她简直要崩溃哭出来,慌乱地抬起手,捏住了鼻梁骨。


——大宗师,你为什么不亲我的嘴。


这句话沉甸甸压在心里,无论是口亦或是心,都始终未能传达出去。她想,恐怕如今的他,也不会再爱听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噙着眼泪,昏昏睡去。


……


一夜很快过去,天渐渐亮了,有只小雀落下窗台,在上头吱吱喳喳地叫着。


坐在床头的国师听见,下意识地看向怀中人,所幸这鸟鸣声并不算响亮,不至于将她吵醒,才稍放心。他伸出晶指,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一滴泪。


“大宗师……”她说着梦话。从她的表情看得出,那并非一个美好的梦。


他感到既心碎,又疲惫。这些日他通宵连轴转,武陵境内各县的敌军基本已经全数驱逐,接下来的目标将会是整备军队,向西部进发,夺取云贵门户牂牁郡;此外,白鸟营也传递来了新的关于敌军铁衣部队的情报。他白天要对付接踵而来的战事,夜里要对付她,便是铁打的身子也会感到困乏。


然而他却一刻也不能休息。他过去是太宠溺她了,如今他意识到了这么做的危险性,便像是要把她这个人彻底打服,野性彻底磨平,于是夜里穷奢极欲地占有她,让她一刻也忘记不了她是属于他的人。白天他不在的时候,便让宝珠等人把守着她,拿些好书好食地给她看给她吃,转移她的注意。


慢慢地,这些日,她脸上渐渐有了笑容,也不再反抗他,也不在他面前提白鸟营了。


可是他晓得,她并不是真正地忘记了白鸟营。他曾经好几回从偏门进来,看见她跪在凳子上扒着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呆呆地望着窗外经过的孟章等人的身影出神——他们身上都穿着白鸟营特有的鹰绣兵服。


宝珠说,她能够趴在那发呆,一趴就是个把时辰。然后偷偷抹眼泪。


也有那么一回,他从正门进来,撞见这一幕,吓得她从凳子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是在看鸟。


——也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不再诚实。


偏偏他又是如此地痛恨谎言,他力求彼此的感情完美无瑕,不染一丝污迹,绝难容忍一丝欺骗。


他漠然地望向窗外,天亮了,他该起身去官邸议事了。


她在梦里哭:“大宗师,亲亲我。”手无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腰。


他冰冷的心蓦地一痛,俯下身,吻上了那张爱撒谎的嘴。


119|文|学2.2


130


处暑一过,秋风送爽,武陵郡的雨水开始频繁。


朝廷军在荆州军的配合之下,逐渐将操光的部队逐出武陵,在云贵边界对峙。由于连日以来天气变化,秋雨一场接着一场落下,河流湖泊不断涨水,道路泥泞,双方的军队便各自进入了一段休战整备期。


最要紧的还是粮草。国师命部队在武陵各县驻扎,等天放晴便协助收割稻谷,囤积后续用兵的资粮;另一方面,回书朝廷奏报战况,并催促担任后勤总提调官的太尉云晟安排周边各地朝武陵拨送战马和军械物资,以防这只老狐狸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在后方搞些恶心人的小动作。


他将安抚将士和日常操练交给了石锡,其余时候皆拉着几个谋士研究云南的兵防地图,把己军擅用的阵型在沙盘上反复推演。


同时,白鸟营有情报传回,宁王连秋上已经对内宣布自立,改益州郡为建宁郡,还率其属臣于五华山祭天。


各级将官听得消息,均是愤慨——大晋的天下州郡,他来改名,这便是要占山据地而为己有了。孟章当下讥刺道:“他还建宁,这是想要建立他云南的万世安宁?”奋威将军徐超道:“就打他个鸡犬不宁,看他如何建宁。”其他人各自纷纷摩拳擦掌。


国师听得,倒并未表现出任何情绪,他继续着冷山派斥候部队潜入云南方向打探连秋上的动向,并且,尝试捕获敌方的铁衣骑卒,他需要一个观察的范本。


剩余的时辰,他全部拿来研究云南的山势地形图,在军事沙盘上反复推演阵型和布局,和谋士们商议探讨,常常直至深夜甚至通宵。


……


国师依旧忙碌,顾柔却得闲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些日子里,国师虽然不常在,但却常着人送东西让宝珠拿回行辕来,不是吃的便是玩的,他明着不说,可那必定就是给她的。夏天就有莲子米,栀子花,瓷娃娃,绿豆羹,酸梅汁;如今秋高气爽了,又派人送来秋天的肥蟹,用洞庭湖水清蒸,佐以酱汁葱花,入口鲜嫩肥美,令人馋涎欲滴。顾柔和宝珠一连吃了三天,结果过犹不及,腻歪了,见着螃蟹就想吐。国师又着人送来酥鲫鱼,泡鸭掌,辣肘子……顾柔白天没事做,吃得昏天黑地,几日下来脸蛋圆润了一圈。


顾柔知晓他对自己好,也加倍努力地讨好取悦他,夜里他回来的时候,那真叫乖顺可人,让往东不往西,做出些娇媚姿态来陪他助兴,一切行事全凭他喜欢,也将他服侍得痛快尽意。


可惜就一条,他还是不亲她的嘴。


顾柔为此很是憋屈。有好几次,她趁着他不注意,偷偷地翻身压到他上面来,捧住他的头,对准嘴巴一口亲下。结果他别过头,她咚地一声埋枕头里,没能偷袭成功。真真气闷得很。


——为了呵气如兰,她喝茶都添薄荷叶,身上擦搽香粉,洗得又香又白,就这样他还是不肯亲她。顾柔为此郁郁不乐,暗地里咬烂好几个枕头。


……


这日,国师得空提早回来,时辰刚过傍晚,院子里打扫过,窗明几净地沐浴着夕阳。几片梧桐叶刚从树梢上飘落花阶,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显出鲜明的黄色。他拾起来,忽然想起夏天的时候,他们两个在葫芦巷的院子里,头挨着头靠在银杏树下打盹的情形。


——那时候,她很可爱,也很单纯,拿着一片树叶便以为可以遮住眼前的整个尘世;他还动情地吻了一下她的眼睛,她欢喜颤抖的模样他至今记得。


倘若时光可以重来,他真希望这份单纯可以储存起来,留到一些分给今时今日。


他的眼睛望向侧廊。


垂花门的侧廊上,顾柔趴在什锦窗前,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望着他出神。明明已经瞧见他了,却不敢出声叫他。


他叹了口气,冲她招招手。


顾柔一下子跳起来,一溜小跑窜到他跟前:“大宗师,今日这么早回来。”


“嗯。”他将披风摘下,交到她手里。她很高兴地接手了宝珠的这个活计:“我去沏茶。”


两人进屋,顾柔沏了茶,又要去备果盘,被他阻止:“不用忙,今日累了,想早点歇。”


顾柔哦了一声,以为他是那个意思:“那我先去洗澡。”


“不急。”他将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拨开她的头发看眼睛。


只见那对清媚明亮的眼睛微微发肿,或许是这些日又背着他偷偷哭过的缘故,这会被他这么盯着,她不自在地垂下眼,又因为藏着些期待,时不时地抬起眼皮偷瞄他,眼睛润得像只受了惊的小鹿。


他盯了一小会儿,缓缓地朝她靠近,顾柔似醉非醉地合拢眼皮。


他的目光沿着她美丽的眼睛下移。忽然,看见了她粉润的唇瓣,那张漂亮、却总是吐出谎言的嘴。他止住了。


“今晚吃什么了。”他移开目光,看向门口,那里有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进门廊。他停止了向她靠近。


顾柔睁开眼睛,带着些许失落,答道:“藿苗,韭黄,一碗白米,黄酒。”


“怎么不吃肉。”“腻了。”他淡淡笑:“不吃肉,那不就瘦了么。”


顾柔听了,更郁闷,赶紧把下巴抬起来,凑过去求关注:“我胖了,你看,真胖了。”;扯着自己的脸颊肉给他看,这些日她明明胖了不少,他居然一点也没发现,还说她瘦了,他太不关注她了。这么一想,鼻子又酸了,赶紧捏住鼻梁。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摸摸她的头:“胖了挺好,就胖点吧。”


夜里她洗完澡,乖乖爬上床,他坐在床头,就着灯光看云南的军事路观图。


顾柔也极感兴趣,探头探脑凑上去看,被他一把按住脑袋摁回被窝:“今日不干事了,休息,你睡吧。”


“那你呢。”


“我一会睡,你先睡吧。”


“哦。”顾柔默默掖好被子,如今一场秋雨一场寒,被子也从薄毯换成了一层薄锦被,她在底下伸出手,抱住了他一条大腿,脸埋在被窝里头,蹭着他腰际准备入睡。


被他拨开一些被子,光照得她眼睛眯了一下。听见他俯身道:“若你喜欢看书,明日我跟岑治中要些书回来给你解闷。”


“好。”她又往里钻。他觉得她这个习性还挺像一条小泥鳅,怎么总是往暗处钻,再次把她挖出个头来,顾柔又眯着眼:“大宗师怎么了。”“别蒙着脑袋,闷坏了,出来透透气。”“不要,里面好,里面暖和。”她再次蒙进了被窝。


其实才入秋,倒也不至于寒冷。只是她觉得。在漆黑的世界里抱着他,好似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方能感受到一丝安全,她还拥有他。


顾柔偎着他睡了个好觉,早上醒来的时候枕边照旧又空了,他还是那么忙碌。顾柔一个人在院子里守着秋天,看天边的云彩从浓密变得疏散自如。


她照样吃照样睡,不过,很快地,又下了一场雨,顾柔惊喜地在院子里捡到一个小伙伴。


那是躲在月台上避雨的一只小雀,顾柔发现它的时候,它的右腿受伤了。于是,顾柔把它带回屋里,给它包扎,喂它吃稗子和小米。小雀渐渐跟她熟了,也不怕她,敢站在她手心里头啄米吃,一啄一个痒,顾柔边忍这痒痒边看它吃。


这只小雀的到来,给顾柔百无聊赖的后宅生活带来了新的喜悦,宝珠找来个雕花漆木笼子作为它的新家,挂在屋檐下。顾柔每天捧一本书,坐在屋檐下面的摇椅上读,读得眼睛酸了,便站起来看它的伤好了没有,闲来没事的时候同它说说话——


“我今天又犯糊涂了,我以为泡菜都是咸的,哪晓得泡椒这般辣;我夹菜的时候没留神,吃了一大口,现在舌头还肿呢!幸好今天大宗师没回来,要是这口菜夹给了他,那他还不得辣哭。”


“今天读到的一本书叫做《论语》,不晓得为甚么,觉得比《道德经》容易读得进去一些。不过这话不能同大宗师说,他指定不高兴。”


“我又开始吃肉了。不吃肉容易得夜盲,得了夜盲就不好出任务了,那样就不是个好的斥候。我不能挑食……”


……


有一日早晨,顾柔起来,宝珠伺候梳洗,对着镜子给她梳头,一面道:“天凉了,再穿单层的绸鞋就对付不上,昨儿银珠又赶了双新鞋,一会拿来给姑子看看。”又拿起梳子在顾柔的长头发上比划,盘算着要弄个什么新的发式:“昨天送来那支钗同姑子还挺合衬,就是缺件好看的褂子搭配颜色,要不要让银珠也……”


“不用啦,多麻烦,”顾柔打断,“头发就随便梳。”


宝珠道:“那怎么成。姑子不在乎看,可有的是人爱看。”她意指国师,笑着补充道:“女为悦己者容。”


顾柔拿起面小妆镜自我端详道:“可说实话我觉着我已经挺好看的了,比我好看的人也不多。”她仔细打量,说得挺认真。


宝珠:“……”


顾柔道:“所以差不多得了。”


宝珠道:“那可不是这样的,总归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好。”


顾柔放下镜子,托着腮,像是跟她说,也自己一边在想:“宝珠姐,你不觉得么,除了容,也该有一点别的什么,否则这样的人生,太闷了。就好像你,你平时老这么一身打扮,但我从来没看腻过。”


宝珠正忙着给她弄头发,这会儿听到最后一句,心里开心:“真的么,为什么。”


“嗯,因为你这个人有意思,有风度,有品位,也有善心,教人喜欢。不是个空壳子。”


宝珠听了高兴,心想,她说得也对,像云家五姑娘那样的人,漂亮是漂亮,确实也没意思,不讨人喜欢。于是道:“那……咱还打扮不?”


“把头发梳了就行,衣裳以后就不要每天弄新花样了,我也就穿一身,怪浪费的,如今还在打仗,军中缺物资。”


午后用过饭,顾柔又进了一碗宝珠煲的绿豆莲子羹,国师还遣卫士捎来了一大篮子新鲜的栀子花。


绿叶包裹着朵朵雪白玲珑的花蕾,均像是玉琢琼雕一般可爱。顾柔把它摆在窗台,将轩窗打开让风进来,清风穿堂,三间北房都弥漫着馥郁的香气。被秋老虎余热炙烤的心情也清爽起来。她今日心情不错,从书架手边抽了卷书,抱了坐在院子里读。


一打开,居然刚巧是钱鹏月写的一本杂记。


顾柔之所以晓得这本杂记出自钱鹏月手笔,是因为她读过那本《琅嬛才子俏狐仙》的故事手稿,上面的署名是“惊蛰生”,故而晓得他用这个化名。


钱鹏月化名于此也颇有深意,他名字里有三个月,而这惊蛰乃是三月的头一个节气,于是“惊蛰生”由此而生。


后来钱鹏月以这个化名将此手稿改编为话本在坊间售卖,还掀起坊间抢购狂潮,堪比洛阳纸贵的情形再现。所以此刻顾柔拿到这本杂记,便一下子认出他来。


杂记名为《道器三辨》。翻开头一卷,第一行引言便是这样写:


明君圣主,尊师贵道;自古以来,上者重道而轻器,下者得器用而不明道。而劣者以为,世间本无虚悬孤致之道,天下惟器,道在其中,无器而道不存。故而撰写此书,以为抛砖引玉之立……


顾柔看得似懂非懂,但模模糊糊晓得一条——自古以来贵族肯定是重道的,钱鹏月在这里反立其说,提出器用为重,观点委实惊世骇俗。


她很惊诧,也很羡慕,钱鹏月本朝大儒,没想到私底下也会做道家学问。就像大宗师,她常常见他捧读各种各样的杂书,偶尔问他几句别家学说相关的问题,引经据典信手拈来;遇到复杂的问题,也能深入浅出口吐莲花,能把深奥的道理讲得明白;简直像是一本行走的活辞典。


现在看看钱鹏月,果然厉害的人不光有天分,还得对自己够狠;这些人都纵览各家,融会贯通,可见人的一生学无止境,再有天分的人,也疏离不得学习。


她想起自己,自从离开白鸟营以来毫无建树,这些日又因为慵懒度日,虚胖数斤,连大宗师都说她手感越来越好,顿时心虚了起来。


顾柔越想越惶恐,再这么窝在后宅慵懒下去,人肯定就要傻了,人一胖轻功也飞不起来了,从此脑残身残,成为一个表里如一的废人,彻底玩完。这念头在脑子里一过,吓得她赶紧从屋里拿了笔墨纸砚,找了本空册子,边读边摘录下不懂的章句,作为一本记录手札,日后有机会再同大宗师请教。


那么,回到方才她头疼的、钱鹏月提给她的问题上面来——倒底什么是道,什么是器呢?


她记得前天还在读一本什么书上有写过,可是她走马观花囫囵吞枣,边吃零嘴边读书,居然给忘了书名,真是头疼得紧。


顾柔想得正抓耳挠腮,突然看见一行人抬着箱子来,竟然是孟章和祝小鱼,后面跟着几个卫士,抬着两口梨花木大箱子进院里来。


她兴奋得扔了书跳起来大叫:“祝小鱼!”“伍长!”顾柔跑过去和祝小鱼拥抱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冷司马叫俺来帮你搬东西!”“我有什么东西!”“俺也不晓得!”


孟章在一旁用两根食指堵耳朵。这两个姑子一见面也太聒噪了,说话非要用吼的嘛。


——今天大宗师让孟章搬些书过来给顾柔看,孟章一时找不到人手,叫了几个白鸟营的弟兄来搬,结果冷山看到了,便把祝小鱼叫过来,让她也去。


孟章一见到祝小鱼就脑仁儿疼,上次她非君不嫁的架势害得他在整个北军里都火了一把,至今传为笑柄,今天见面还不晓得要闹出什么丢人的事情来。孟章原本郁闷得紧,没想到祝小鱼却意外地安分,一路上虽然缠着她,问的都是些关于顾柔的问题。


顾柔抓着祝小鱼,两个人像是有说不完的话:“玉瑛呢,她最近怎么样。”


“玉瑛姐养伤呢,不过快好了。勇哥天天来看她。”


顾柔惊叫:“玉瑛受伤了?”


“是啊,出任务遇到对面的斥候,打起来了,没打过,跑回来就倒下了。冷司马说捡回条命就算好了。”


“对面的斥候现在都这么厉害。”顾柔记得向玉瑛的实力跟自个不相上下,有点心惊。


“是啊,听玉瑛姐说,铜皮铁骨,一刀扎进皮肉,碰到骨头,刀刃片抽出来都是弯的,可邪门了。”


孟章打岔:“祝小鱼,好好搬书,让你来是让你多嘴的吗。”祝小鱼脸一红,最听他的话,赶紧闭嘴:“俺搬书去了伍长,伍长你快养好伤回来,俺想死你啦!”


顾柔立在原地呆了一呆,大家都还以为她受着伤,牵挂着她,可是却不晓得她永远都不会再回去了……


傍晚,开始刮大风,院子里梧桐叶纷乱飘零。


直到夜里,天开始下雨。顾柔坐在灯前一边读书一边做札记,忽然窗外雪光一闪,亮如白昼,闪电降落。紧跟着,雷声在屋顶上嗡嗡作响。下起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


这可麻烦了,顾柔想起白天看过的一张武陵地形图,武陵地势坑洼,如果沅水暴涨形成洪涝,有可能殃及两岸农田作物,那关系着将士们过冬的军粮。她很是忧心。


又是一个霹雳当头降下,砸在屋外的院子里,院中的那棵梧桐在狂风中摇摆,窗子被吹得呜咽发响,才秋凉的天,突然冷得像是冬天提前到来。


烛火跳跃了一下,顾柔起来给它加了个纸罩子,光线逐渐稳定,她正预备继续读书,忽然想起:她的鸟笼还在外头忘记收回来!


糟糕。她急急忙忙起身,拉开门,狂风轰然涌入,满室纱帐凌乱狂舞,高高地荡上房梁。


顾柔沿着门廊跑出去,院子的围廊下面,果然见到那只木漆笼子在风中摆荡,她愧疚死了,摘下来抱在怀里:“对不住对不住,都怪我,我不该忘了你!”


受惊的雀儿在笼中拼命扑腾,顾柔很担心——它的脚伤刚刚好,这样折腾会把自己弄伤的。


“你不要怕,没事了,我带你回屋里去。”


可是,雀儿受了惊,怎么也不肯平静下来,依旧在笼中竭力扑腾,羽毛簌簌落下,顾柔看得心疼死了,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它的伤好了,它是不是想要离开?


顾柔又提着鸟笼,匆匆跑到围廊下面。


院中,电闪雷鸣,雨急似箭,天空被闪电一遍又一遍地撕裂,混沌的天地忽明忽暗。


狂风吹起了她单薄的裙子,她的长发也在风里横飘,她对着一片干燥安全的廊檐,打开了鸟笼。


——这么大的雨,它会选择离开还是留下。


她想看一看。


笼门启动的那一刹,看似柔弱的雀儿如同重获新生,利|箭般掠出屋檐,冒着大雨,冲上了闪电和暴雨交织的天空。


顾柔惊了一瞬,她快步追到院中,却追不着,雀儿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夜,这数日以来萍水相逢的小伙伴,便在此刻突然离她而去,未留只言片语的道别。


空空的木漆鸟笼坠落在地,雨水在它旁边砸出大朵大朵的水花。


顾柔在暴雨中静默着,思索着,痛苦着;突然,她仰起头,冲着天空大喊:


“——你飞吧!你飞的高一些,远一些,去你想去的地方!”


风雨如晦,黑夜如磐,一个震耳欲聋的响雷在天际轰轰滚过,像是天空里传来的回答。


120||2.2



131


深夜大雨滂沱,国师回到行辕,院中一路湿泞。


他经过二进院,就瞧见不远处有个纤细娉婷的人影,身形体态,再熟悉不过。他微微一诧,站住了。这时头上掀起一道闪电,将天地打得透亮,照出了顾柔脸上怔忡又憔悴的神色。


国师抬手示意打伞的侍卫不必再跟,冒雨朝她走去。


只见大雨中,她缩成一团;他捧起小姑娘的脸,对上她失魂落魄的眼睛。“回去吧。”他贴着她耳柔声说。


雨声很大,雷声很响,他说的话有些听不大清。顾柔全身被大雨浇透,冻得直打哆嗦,她抬手捏住了鼻梁。


他瞧见了:【你怎么老做这个动作。】虽然外界嘈杂,心声却可以清晰地传达。


他好久没这样叫她了。她一怔,应道:【冷司马教的,想哭的时候摁住泪穴。】


俊眉微蹙间,他将她的手拿下来。顾柔有些抗拒,他力道更大,于是她便没有止哭的法宝了,只能挺起胸,深深呼吸屏住眼泪。


可是下一刻,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唇:【在本座面前,你随时可以哭,想哭便哭。】


顾柔惊得一颤。暌违已久,她终于又得到了他的吻,泪水于瞬间决堤。


她伸出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吮住他的唇角不肯放开,像只初生的小动物般焦灼又激动地轻咬啃舐着他。他将她抱起来挂在身上,穿过庭院走过围廊,推开了房门。


他把她放到床上,扯了毯子,像裹一只落水的小猫把她裹住。


顾柔坐在床边,湿漉漉的小脑袋缩在毯子里,看他半蹲在床前,一寸一寸地为自己擦干头发、脸颊、脖子、手臂……他那专注又虔诚的姿态,她受宠若惊地看着,手脚的冰冷逐渐被暖意所取代。


他将她擦干,又去拿给顾柔替换的干净衣裳,刚回到床边,尚未来得及蹲下,便被她捧住脸,吻上了唇。


他站在床边俯下身,顾柔跪在床沿挺起身子,高高仰起头,亲吻他的嘴唇的每一个细节。大宗师的嘴唇好软好红啊,他的眼睛漆黑明亮,他的胸膛宽阔又温暖……她有种预感,她的大宗师要回来了,她一刻也不舍得放开。


她忙乱地扯开他的湿衣服,摸到了他紧实健硕的胸膛,他也将她的纤腰稳稳托住……她动兴地哼哼:“大宗师,亲亲我。”主动迎凑上前。他却仍是吊着她胃口,将头向后仰,似笑非笑地观察着她脸上酒醉般的红晕。


顾柔受不了了,哭着扭起腰肢:“大宗师,你快亲亲我。”口中咿咿呀呀,好似婴儿啼哭。他一边稳稳施弄,一边在上面亲了她一口,她嫌不够,追过来一口,他又还回去……如此纠缠了半宿。


顾柔躺在床被柔软的皱褶里,享受余潮缓缓退却的感觉,四肢酸麻却舒服,暖融之感似从云端徐徐降落。当她慢慢平静下来以后,她仰起头,躺在他臂弯里看他:“大宗师,亲亲我。”


两人互相靠近了些。她搂着他的脖颈,他握着她的腰,俯仰之间,嘴唇轻轻碰触。


他也在看她,眼睛漆黑温润,沉静而明亮。他伸手替她拨了拨湿黏的鬓发,带着温柔的微笑。


她感到久违的幸福,就这么望着他,只盼着永远在此刻停留。“大宗师,你喜欢我么。”


这个问题对他而言不需要问,他永远爱她。


然而她似乎非要执着一个答案:“大宗师,那你更喜欢我的心还是我的身体。”


他凝眸道:“这不都包括么,你整个人都是本座的。”一边捏了捏她纤细腰肢,细腻柔滑,手感极佳;他将她拉向自己,紧紧相贴,更多地享受碰触那羊脂玉般的皮肤;他把腿压上去,同她的绞在一起,难舍难离。


然而,顾柔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足:“可是假如我不能陪你做这些,你还会喜欢我么;或者,我只能陪你做这些,可是我的心空荡荡的,什么也不装着,也不懂情义恩仇,也不会体恤照顾旁人,甚至无情无义,那你还会喜欢我么?”


他盯着她,微笑淡去。


他太了解她了,她尾巴一动他就知道她想要干什么——借题发挥,延伸到什么报家报国兴亡有责这些冠冕堂皇的大话上面去,然后顺势重提白鸟营。


“卿卿,不要再说了,”他道,“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在前线受伤甚至丧命,对我将是何等残忍;你不要打着对我好的旗号,去做伤我心的事。”


顾柔轻轻地辩解:“大宗师,我会很小心……”


“你怎的这般自私。”他用一句话堵住了她全部后续。


顾柔怔住了,彻彻底底怔住了,那悲切的眼神让他立刻后悔说了这句重话,他赶紧抱住她,用吻堵住了她颤抖的嘴唇。


【总之,别的事都可以依你,这事不许再提。】


顾柔果然没再说话。她乖顺地偎在他怀中,好似藤蔓般依附纠缠着,体贴又顺从地迎合所有要求,毫无保留,从不拒绝。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那个她,只能依靠身体来令他满足。就连她心里的话,都不必再说出口,免得去破坏他享受她躯体的愉悦心情。


——大宗师,当你说我自私,说我不在乎你的感受,这让我很伤心。感觉所有的一切,都被否定了,好像在你面前,我只有一具身体。


……


从那天起照旧地过,顾柔照旧地守着秋天,不过她不再趴窗口,而是每天抱书苦读,她把所有的心事和迷茫寄托进了书里,倘若有些情绪藏不住了,她便拿起笔来,在手札上添注几笔随想,聊作发泄,排遣心中的苦闷;于是得以继续鼓足勇气,在他面前做一个乖顺柔情的可人儿。


又是一日,天气放晴,秋日的阳光温馨恬静,她和宝珠将书搬到院子里晾晒,一边整理自个这些日做的札记;她做的札记越来越多,一册已经写满了字,剩下的记在纸上,尚未来得及装订成册。


这时忽然吹起一阵风,几张纸顺风飘去。顾柔赶紧去捡,数了数发现少一张,正是前天她从《易经》上头摘抄下来的几句,急忙翻身跃过墙头,去追那张越飘越远的纸。


那纸片晃晃悠悠,落入隔壁的宅院,一人正坐在槐树下的石桌上阅览奏表,见那纸张飘来,一把抓住。顾柔跳下墙头,见到他便吃了一惊:“冷司马?”


冷山见到顾柔,也是微微一诧。这隔壁宅院乃是拨给孟章暂住,同国师的行辕紧邻,今日孟章整理了些奏表,按照规矩应该上报给冷山,但他手头又有别的事做,一时半会没走得开。冷山没等到他送来,便自己来取,这才出现在此地。


他微微一笑,仍是那剑眉星目的英迈模样,只是他居然会对她笑!


而且他笑起来,说不出的潇洒俊朗。顾柔看得一呆,好生惊讶。


她不晓得,冷山过去以为她是国师的露水情人,攀附关系才进白鸟营混身份,如今摒除了这份偏见,他便真正地将她当做一个兵来看待,他对自己的兵总归很讲义气。


他问:“你怎么翻墙过来。”


“这个。”顾柔指了指他手里的纸片。


“又闯祸了?待我看看,”冷山抖开纸片,念了出来,“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你在读《易经》?不错,有长进,开始动脑子了。”顾柔朝他靠拢:“您也做这么多学问啊?”


最近她发现好多人都深藏不露,许多看着不像是那么回事的人,其实满腹经纶,只是不显山露水。这更让她难为情。


“《易经》群经之首,大道之源,于观测天象,行军打仗皆有用处,我如何能够不知。就拿你这道器之辩来讲,道是无体之名,形是有质之称;日月星辰变化在上那是道,我占卦卜测、圭臬衡时,那是器用。你读吧。拿去。”


顾柔接住,小心地抚平那张纸,捂在心口。冷山见她怯怯之状,侧眸问道:“怎么了?”


“冷司马,我成逃兵啦。”


他笑:“不算,你不是病了么。”


顾柔脸一红,更加羞愧:“我,我差劲的很。”这一瞬,只觉得自己身体里那个既自卑、又胆怯的顾柔又回来了。


他装着思考了一下,见她揪心又着急的眼神,不逗她了,展颜笑道:“也没那么差,挺好的。”可惜他平时不多笑,这一笑似乎又太过头,反而让顾柔以为他刻意安慰自己,更加沮丧地低下头去。


冷山看她那副憔悴的眼神,想起那天打完守城战役,她躲在兵舍里跟向玉瑛说出的那番话——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呆着,莫不真是因为这个方才如此?


他略感忧虑,便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她的头。


此时,隔壁院子里,国师突然回到行辕,早晨他出门时将一枚私印落下,不记得是否留在行辕,这会返回来找,他在北房里找到了,忽然发觉不见顾柔,走到院中见宝珠晒书,便问她顾柔在哪。宝珠道是去隔壁院子找孟章了,国师便走出去,绕路去孟章处来找人。


他刚走进院子,还在拱门外头,却一眼看得里面冷山在里头端坐,不由得心里一沉,他下意识顿住脚步,向右一看,竟然见到他的小姑娘满脸飞红,低着头,像只温顺的羔羊般立在冷山面前。


他脑子嗡地一声,只觉得血都要溢出头顶。面色骤然冷却,在远处紧盯着这两人。


好死不死地,偏偏这时候,那冷山居然抬起了手,伸向小姑娘的头顶——


什么?他居然要摸她的头?他怎么敢!


小姑娘的头顶只能他一个人摸!!!


国师气得原地炸裂。


这边,冷山伸出手,原本想要摸摸顾柔的头以示安慰,但是又觉不大合适,于是翻过手背,在她头上敲了个暴栗。


“唉哟!”顾柔疼得捂住脑袋,忿然地朝他看来,他打人总是这么痛,跟他骂人很凶一样,中气十足。


“醒醒,白鸟营出来的人,在哪不是强人,这颓废样给谁看,出去不要说是我带出来的兵。”


顾柔蓦然一怔,好似也忘了疼,开始回味他这句话。


冷山笑道:“好好吃饭,别闹绝食啊。”这会儿她已经不是一个兵了,他对她便不需要太过严厉。他笑了笑,跟她打了声招呼,拿着奏表进了屋。


顾柔还在原地发愣,是啊,白鸟营虽然已经成为她的过去,可是她从里面学到的东西,还是可以受用一生,她不应该忘记这些,也不应该放松自己。


想着想着,原本稍显得愁郁的脸庞上,便有了轻快明媚的笑容。她把纸片摁在怀里,步伐敏捷地跃过了围墙,自始至终,都没发现远处脸色越来越阴沉的国师。


……


午后,汉寿城中官邸内,国师照例聚集众官商讨进兵计划,他习惯在提问之前在腹中想好答案,然后对下属发问,再比对彼此之间的策略,以作完善。众官都知道他喜欢提难题这个习惯,心中皆有些忐忑,怕答不上来留下不好的印象,有的还做了点笔记,带着册子过来。


不过,今日国师的提问,却好似全部冲着白鸟营来,更确切地说,冲着军司马冷山而来——他先问牂牁郡的地形地势、河流脉络,又问操光的兵力排布、粮道部署;最后,问操光擅长用的各种兵阵阵型。


众人面面相觑,这这这,地形地势和兵力分布也便算了,那是斥候侦查的的分内职责,可是这操光怎么用兵,好像跟一个斥候统领没有多大关系吧,毕竟白鸟营又不会上战场跟敌军正面干。


所幸,冷山少时便熟读兵法,通晓各家各路的阵型,他作为斥候统领又极其善于观察,对于操光的用兵习性也做过额外研究,竟然无一不漏地对答上来,他口中剖析的观点,竟同国师心中想的不谋而合。


国师当着众官,狠狠地夸奖了冷山一通——一个斥候统领,尚且有如此精准解析,你们这帮当地将官和操光打过多少仗,竟然连个问题都回答不上来,简直尸位素餐,全部回去再好生想过,明日再来!于是众将羞愧自惭,看冷山的目光皆多了几分崇敬,觉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不声不响的白鸟营统领当真是厉害。


不过孟章总归觉得,国师这番夸奖委实有点狠,简直堪比泄愤,情绪表达得挺怪异,他摸不着头脑,回来的时候,特地拉住冷山悄悄问:“山子,你是不是哪里得罪师座了?他夸你夸得有点凶。”


冷山笑:“你皆道他夸我,又何来得罪。”“不是的,”孟章很着急,“师座他喜欢一个人,多半用骂来表达,他骂你越凶,说明他越看重你,对你寄望高。你看他骂石锡多少回。”孟章很是担忧,一个是他的老朋友,一个是他的主子,千万别天神打架小鬼遭殃啊。


冷笑把奏表卷一摞,敲了下他的头:“老大不小了,少胡说八道,走了。”留下干瞪眼的孟章。


冷山的居所被安排在官邸附近的一处屋舍,离白鸟营的兵舍不远,他习惯和士兵们同吃同睡,便没有随那些同级的将校们搬到条件更舒适的行辕。


夜里,他照旧点一盏灯,对着些资料研究云南地区的气候,如今是秋天,转眼入冬,倘若要进兵云南,首要对付的不是人,而是天——云贵高原冬天多冻雨天气,气候湿冷,加上高山地形夹杂众多湖泊,对士兵是个极大的难关。他身为白鸟营的统帅,必须要提前派人进入云南,画出每一处地形详图,为大部队做好路线规划,将困难降到最低。


他想起观察气候的事情来,田秀才最近学得不错,能够根据星辰和雾气做些研判了,他打算再教他深入些,这时候,他脑海里闪过白天顾柔飘过墙来的那张纸条,《易经》,也是这方面的经典。随后,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顾柔这个人。


顾柔离开了,他没有声张这件事,只是对下面道她去养伤。但是这个兵好像并没有被其他的士兵所遗忘,相反,记得更深——向玉瑛偶尔会拿些东西来托他捎带给顾柔,祝小鱼更是天天问起,就连不喜欢顾柔的邹雨嫣,也问过他一次,顾柔的伤重不重,会不会殃及性命,怎么没有消息了。


冷山站起来,打开窗前桌案下面的一格抽屉,里头放了许多件向玉瑛祝小鱼等人托他捎带给顾柔的小物件,有雨花石、皮革手套、零陵郡买来的胭脂……乱七八糟,各种各样。他都没转交出去,人各有志,既然顾柔选择回到国师身边,继续作为国师的情人,便不应该被这些小东西烦心。人总归要往前看,不能总是频频回头被过去牵绊。


话虽如此,但他自己,却时常被过往所牵绊。


今天白天,顾柔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看在眼里,他又一次想起常玉——周汤生前总是说她像常玉,他那会不同意,怎么可能?常玉男的,她是女的,而且,她怎么会有常玉那种敏锐妙绝的七窍玲珑心思?


如今,周汤不在了,他才发现他说的都是对的。她确实像常玉。


冷山记得那和常玉并肩打的最后一场战役,过程酷烈,整个正面战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比起汉寿城一役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斥候营带了五十个人出去搜查敌情,最后只剩下五个回来,就连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倒下。然而,就在战斗以极大的代价趋向胜利之时,陪他活下来的常玉反而退怯了。


常玉有一双极为清润和慧黠的眼睛,说话的时候,仿佛能够通过眼神传达出美丽的微笑,使人赏心悦目。可是这种微笑放在战场上,却又是对严肃的战争一种极大的亵渎,他似乎刻意地在使用这样玩世不恭的态度,去挑战军令如山这样根深蒂固观念的威权——


“冷司马,咱们流血流泪为了什么?战争不过是一群人杀害另一群人罢了!”


冷山一怔,大骂:“你脑子被驴踢了?这会了,说这些干甚?跟着队伍走!”


“我不去了,我要回家。”


“你说什么?”冷山震惊,倒吸一口凉气。他骤然回头,看着壕沟里一动不动的常玉。


在滚滚狼烟和废墟遍地的战场上,常玉的脸显得苍白又惬意,他脸上挂着任性,又天真的笑容,仿佛在说一件极为稀松平常的事,无关乎生死:


“冷司马,咱们没有你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我看透了,哪个狗|日|的做皇帝都同我没干系,我不想我娘知道我在这里拼尽全力,就是为了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我要回家。”


就在方才,常玉一刀结果了一个对面的传令兵,那个兵长得特别矮小瘦弱,头颅掉下来滚在他脚边,却是个十二三岁的岁的童子兵。


常玉在浓烟和火光中大笑,他从壕沟里站起来,往回走。


他疯魔了。


监军在前方大喊:“回来!进者生,退者死,叛者力斩!”


常玉在狂笑,充耳不闻,宛若傲世狂人;红尘滚滚,在他身后轰轰烈烈。他唱起了歌,一如来时的潇洒——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适安归矣?


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监军大吼大叫,友军喊声震天,敌军仓惶溃散……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却在冷山耳边淡化得很遥远,那一刻他对所有印象模糊,只记得自己拔刀而起,冲向常玉,追上去,一刀刺穿了他的身体。


火光熊熊中,常玉跪了下来,这是他早已预料的结局——做一个兵没有退路,后退等于死,他选择死,也不愿意跟他们继续前行。


冷山杀人的手法很干净利落,于是这位生平的第一知己,常玉,并没有多余的话留给他,他背对着冷山跪下,断气了。天赋英才的朋友、对手、徒弟、知己……就这样被他亲手毁灭。


从此以后,冷山便再没有知己。他彻彻底底变成了冰冷的一座山,不再同任何人交心,人不能太机灵,也不能太重感情,聪明过头,用情过甚,都是扰乱心神之道。所以,他告诫过顾柔,一个斥候需要一步一步成长,把棱角磨平,把心沉静,把自己锻炼成一把没有感情又极其锋利的兵器,是的,兵器,出剑杀人,收剑归鞘,如此而已。


然而,今夜,他又一次想起常玉。


常玉的发狂,早有征兆可循,只是他一直没有引起注意。


——常玉刚来白鸟营的时候,还是个风流倜傥的俊俏少年,有个谦谦如玉的名字,摇着纸扇,温润慧黠:“姓常,单名一个玉。”那时候常玉,意气风发,志向满怀。


——也还记得他在江上迎风峭立,吹奏一支玉笛。那时候,他们刚从临贺战场上归来,和中军部队一起渡过长江,少年青葱的脸不再年轻,有了风霜痕迹,他的神情变得沉重又思索,笛声呜咽哀凉。


常玉说: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武王以暴虐取代了商纣的暴虐,就像你我所在的这支胜利之师,有何荣耀可言呢?


常玉聪颖不羁,又纵情肆意,他能给身边的所有人带来欢乐和惊喜,但是更多的是他天马行空的想法,常常滋生疯狂又危险的念头。冷山曾经就此提醒过常玉,一个士兵不需要考虑太多,常玉却笑道:


“即便我是一个兵,我也有是一个人呐,我非兵器,有血有肉,为何不能思考?”


“多思何益,难道思考可助你我打赢这场仗。”


常玉微笑:“我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举起刀,屠杀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理由,绝对正确的理由。”


常玉太聪明,所以给自己造就了一个魔障,他陷进去出不来,所以他才会得那样一个结局……


冷山越想越出神,这时候,窗外夜风大作,窗子哐哐作响,灯光摇晃起来,他猛然警醒。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这么下去,他自己也会陷入魔障。


他起身关窗,吹熄油灯,上床歇息。


他很少做梦,却在今晚又梦到常玉,快六年了,他还是少年模样、谦谦如玉,没有老去,他从江上乘一支小舟翩然而来,笑对他吟道:


“吾为伯夷,尔作叔齐,山水迢迢,避世而居!元中兄,吾来接你!”


他脑海里轰然一声,有什么东西好似决堤的洪水扑面而来,一下子冲得他停下脚步。他停下来,发现自己已不站在江边,他站在狂风里,浪尖上,站在硝烟弥漫的沙场上,又站在疾风暴雨的水泽里,他站在那天常玉跪下的尸体跟前,血光染红了头顶的天……


他踉跄止步:“常玉,军法无情,你原谅我。”仿佛不停下这一步,就会立刻被回忆的洪流冲得魂飞魄散,粉身碎骨。


常玉微微一笑,丰神如玉;在那容光倾城的一笑之间,忽然光影一摇,少年的面庞骤变,化作一张清艳妩媚的美人脸——


是顾柔。常玉化作了顾柔,她泪光茫茫,如同常玉狂歌而去:“冷司马,我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的过去。”


“冷司马,我要走了。”


“冷司马,告辞了。”


监军的声音从天外传来:“进者生,退者死,叛者力斩!杀了她,杀了她!”


“顾柔,你站住!”冷山一个陡然从床板上挺起,漆黑的屋里除了四白落地,便只他孤零零一人。


他重重喘气,汗湿单衣。


他靠在床头,摁住了眉心,屋外传来城头的敲钟响,刚好过了三更。


就这么在黑暗中静默了一会儿,冷山翻身下床,开始穿衣,取走佩刀……动作越来越快。他推开门闪了出去,消失在茫然夜色里。


他要去行辕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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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行辕内,孟章躺在里屋的木塌上拥被大睡。


他睡眠素来很好,一沾枕头便可直睡到大天亮,今日白天他率人去兵曹处核点领取了白鸟营士兵的新物资,过午又在官邸参加国师与众官的议事,傍晚将物资药材分发到各个兵手里,忙了一整日,此刻睡得正沉。


忽然,北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令他忽然惊醒。


作为斥候,他的警觉性远甚于常人,孟章感到有人进入外间,翻身跃起,右手摸出枕边佩刀,左手取一星镖,屈指一弹,黑暗中疾射而出。


对方用刀柄轻轻一拨,星镖叮当一声响落在地上。孟章已在地面一个滚翻跃至来人跟前,举刀一个大跳劈——“受死!”


冷山仰面,声音淡淡:“是我。”


孟章半空中一愣,失去重心,冷山侧面撤步一让,孟章一个大屁墩结结实实坐到地面,咕咚闷响。


疼得他连声哀嚎:“大半夜的来闯门,也不叫人通报声,你这唱的哪出啊?”


冷山坐到茶几边上,就着窗外夜色自斟了一杯茶,黑暗中传来细细的水声。


“特地半夜来的。让隔壁的眼线看见,不大方便。”


孟章一愣,揉着屁股站起来,他隔壁不就住着国师么,冷山要干什么,不愿意让国师看到。


冷山道:“我想麻烦你件事。”


孟章那边还没想明白,这边又是一怔,冷山从来不托人帮忙的,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他自是答应:“什么事你说。”


“你过来。”冷山对孟章附耳一番,孟章听了,脸上逐渐显出惊讶又思索的神情。


“这有必要么……”孟章有些犹豫,毕竟是人家的私事,他一个做下属的可没权利插手呀,“顾柔现在在师座身边呆得不是挺好。”而且他转念一想,这等私事,师座定然自有主张,我贸然置喙,万一惹他震怒,岂不自找麻烦。眉毛一绞道:“好你个狡猾的家伙,你自己不去说,倒拿我出来使,我不干,万一得罪了师座,吃亏倒霉的是我。”


冷山道:“不是我不去,只是我去不方便。你同大宗师相熟,说话委婉些,反倒使得上力。”


孟章一想,也有道理。


冷山道:“那么就托付孟贤弟了。扰你清梦一事,我先在此抱歉,回头请你喝酒。”说罢起身出门,外间一声轻轻的关门响,屋中又恢复平静,好似方才不曾有人来过。


孟章莫名其妙地回到床上,把刀搁回枕边原位,闭上眼睛,却不再睡得着了。他心里头默默地奇怪着:要说爱管闲事的臭毛病,在白鸟营自个认第二,没人敢人认第一;可什么时候,冷山也变得这么爱多管闲事了……


……


白天,孟章找了个空,盯着国师用午膳的时候,凑了过去,把昨夜冷山教给他的那些话一说。


大抵内容是顾柔在白鸟营这些日以来的所有情况。


顾柔是怎样通过考核进入白鸟营,又率领大家经过了阿至罗的艰难考验;她在行军路上虽然也生过病受过伤,但始终没有退却,一直给予身边的同伴帮助;以及她在汉寿守卫战之中的表现……


孟章的口才向来不错,添油加醋声情并茂地说了一通,不过这事是冷山托他来讲,他却没有说;冷山特别嘱咐过不要跟大宗师提他。


国师听了,脸色凝重。孟章讲完了,小心翼翼地瞧着他,看他到底是要赞许还是要发作;假使要赞许,他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假使要发作,他得赶紧跪下磕头为这张多话的破嘴求饶。


国师既没有赞誉,也没有发作,只是默默地深思。


孟章的话不是没有进他的心里,当他知道顾柔中暍昏迷之时,都叫着自己的名字;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这般拼搏,他心中充满了心疼和后悔。


——即使她撒谎了,她对他的心意并无虚假,他为何要否定她的一切呢?


他很头痛。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开始度量变得如此狭窄,竟然要轮到冷山来推动孟章对他进行旁敲侧击。


他又怎么会不晓得孟章是谁指使来的。顾柔那些经历,所有的参与者都是冷山;他甚至有一丝羡慕冷山能够参与那些他没能参与到的事情,小姑娘生命里的每一段路程,他都希望陪伴。


冷山的用意,国师也很明白,他是想通过说这些事,来劝国师对顾柔耐心一些;她心里有战争遗留的创伤,需要被温柔对待,慢慢抚平伤口。


国师捂住了额头,这些日,他对她温柔相待了么,没有。他丝毫不晓得她为了那些血腥的场景经历过的挣扎——他的小姑娘是怎么承受这些过来的?还有这些日以来他对她的专横态度,他感觉自己变成另一把悬在她头上的刀,不仅没能照顾好她,反而给她更多的伤害。


他后悔极了,哪怕有一次,他可以认认真真听她讲几句话,关于她在白鸟营的见闻,关于战争,关于成长……所有的一切。


可是他从来没有过。


夜晚,国师从官邸回来,他命卫士又抬回来一口木箱子,里头装满书籍,他按照类型分门别类在书架上归好,给顾柔粗略介绍了一通类目。


他开始尝试同她交流沟通,希望她能从别处找到慰藉。


于是,从那日起,顾柔的睡前活动成了躺在国师怀里看书。


这个小细节上的变化让她很喜欢,因为很多时候,她自己看,又枯燥,又晦涩,没人可以请教。


可是有大宗师陪着一起看书,就一点儿都不闷了,她喜欢听他给她讲书里的故事,旁征博引地延伸开去,仿佛由他领着遨游了一番新的世界。


他给她讲三王墓的故事:干将莫邪铸稀世宝剑,为楚王所杀,并悬赏千金要他们儿子的人头。他们的儿子报仇无门,在山中遇一侠客,那侠客听了干将莫邪之事,便对他道,我可以替你报仇,只是如今楚王悬赏千金要你人头,为取得他信任,我需你人头为凭。干将莫邪的儿子听罢,毫不犹豫地出剑自刎,两手捧头及剑奉给侠客,尸身却不肯倒下。那侠客道:我不会辜负你。于是尸体方才倒下。后来,侠客果然如约以奉人头与宝剑之名面圣,当场斩下楚王首级,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却也因此丧命。


顾柔听得惊讶万分——不过萍水相逢之人,却可以交托信任至此;并且那位侠客,也真当不负所望,牺牲性命来守护承诺!这是为什么呢?


国师摸摸她的小脸,道:“士为知己者死,他们两人互相引为知己,所以互托生死,千金一诺。”


啊,这句话,她听过,她喜欢。便喃喃地念了出来:“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于是,他又给她讲这句话的出处,春秋刺客豫让的故事。


顾柔听了,很感动,问他:“大宗师,我可不可以既做你的悦己,又做你的知己。”


他笑着拧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左右轻轻摇晃:“不都一样么。你已经是了。”


“不一样。”她在想,她要是能成为豫让中那样忠贞不渝的人就好了,老是打扮有什么意思,很多人都可以为他打扮,美丽光鲜的人有很多,可她相信世上爱他的人里,自己可以排第一个,她可以为他赴汤蹈火,她想要读懂他的心。她很急迫。


他见她出神,问:“想什么呢。”她没回答,却用力抱紧他。


——大宗师,我什么都能为你做。但这些能做的里头,我也有更想做的。


国师每天都会尽量抽空陪顾柔读书,同她讲讲书里的故事,她成了他最热忱的学生。但是更多的时候,他忙于军事,白天甚至夜晚都有人找,能够陪她的时辰越来越少。


她知道他忙,所以从不主动打扰,连心声都不传给他,临时想到要对他说的话,就暂时记下来在手札上,和读书的笔记写在一块儿。


不过,她废寝忘食地读书,读到头来最有意思的还是两种,兵书和儒家经典。


有一次,她读到了采薇曲,背诵了下来: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适安归矣?


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晚上,她诵这首诗给国师听,国师告诉她,这是伯夷叔齐在首阳山下的绝命之辞。因为他们不同意武王伐纣。


可是,周武王分明是正义的一方啊。顾柔很疑惑。


国师道:“在他们看来,战争只不过是以一种暴虐,取代另一种暴虐罢了。”


顾柔思考了一会儿,觉得隐隐之中,似乎可以无限延伸想开去,她默默地想着。


国师又道:“战争总归会发生,同样,太平也总归会到来。万物有常,不要太过担忧了。”


顾柔问:“那眼前的战争,咱们和云南的叛军对阵,您也不担忧么。”


“卿卿,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夜深人静了,卧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国师说话便没什么顾忌,搂着她淡淡道,“国与国之间,势力与势力之间,战或不战之间,于本座而言,并无太多意义。”这些话,他没对人说过,也不屑于讲出来。不过今日气氛柔和,他身边的又是他的小姑娘,他便愿意讲一讲。


顾柔惊讶得瞪圆了眼睛:“您是说,打仗没意思?”


“是。以战止战,以暴易暴。没意思。”尤其是,他从出生开始便看着父亲率军打仗,长大了又继承父志率军打仗,打过的胜仗越多,他便看得越淡。


顾柔完全沉浸在震惊中不能自拔,她不晓得他竟然是这样想的。


他眼神清雅淡然,瞅着虚空里的一个点,室内的烛光照到那一处,似乎有个晶莹又通透的光晕在那:“原本我想就这么过一辈子。不过如今我想好了,等打完这仗,我准备辞官,带你回颍川去。你去么。”说罢低头看向怀中人,眼光温柔。


“去,”顾柔不假思索,又问,“可是,你一直为大晋鞠躬尽瘁,忠心不二,怎么会如此作想呢?”


他轻描淡写:“我出生便在那个位置不能选择。一开始,父亲替我选择;后来,师父替我选择。不过倒也不是不好,而且我当时还年少,轻狂自负得很,便觉世间无难事,很少有我做不会学不成的事,如果一定要有,我便得自己去寻一个对手。”


所以他平了冀州,灭了水寇,击退南蛮;所以他拜入国观,参悟至高的武学和道义,继承前任宗师衣钵……他不断寻求新的挑战,然后把它们一件件甩在身后,越走越远,越走越寂寞。


顾柔完全没料到,她看似严谨又端庄的大宗师,骨子里却是这般随性洒脱,或者说,他真正的超然。他完全不真正关心任何事。


顾柔又想,他是因为什么都做过了,什么都见识了,所以便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了。


于是蓦然一惊——该不会有一天,他也见识够她了,也觉得她没有意思吧?


不要不要啊!她被这个念头吓得睡意全无,指尖都开始打哆嗦。


自己的男人太过厉害,果然是一件很幸福又极其痛苦的事情,她感觉每天都站在山巅的悬崖上,悬崖越升越高,她不往上爬,就会往下掉。


他继续道:“天道有常,这么多书里头,我总以为,还是道家经典最通透;冥冥之中有常数,一切天道安排;天不变其常,地不易其则,阴阳不乱其气,,生死不俛其位,三光不改其用,神明不徙其法。在什么位置,便做好什么样的事,何必一心想要逆天。违背常理一时地改变现状,也不过刹那光辉,永恒的法则,并非人力所能更改;战争,人情,世故,都一样。”


顾柔呆呆地望着他。听他道:“所以,卿卿,等回了颍川,你就安分做我的妻子,别再去想什么其他了。”


——他甚至为了她,都想要退隐了。她还能怎么答?


顾柔应道:“嗯。”


今夜,他对她直陈心声,便是想要和她彻底沟通心中的想法。顾柔很感动,可是更加被他的话所震撼,她总觉得大宗师说过的一些话里头,还是留下了她无法解决的难题,她没有被安抚,反而激起了更多的疑问。在什么位置,便做好什么样的事,果真是这样么?


顾柔开始着了魔似的看书,她需要寻找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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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柔那勤学的程度,有时候令国师都觉得,她魔怔了。然而她一头扑在书上,总比她一头扑在白鸟营上好。而且他如今很忙,也没有更多的时辰陪她。


一晃八月,凉风忽至,炎夏褪去,到了白露时节。


驻扎在武陵地区的朝廷趁着天气放晴收割当地晚稻,抽调民夫腾运粮草,修造船只,为攻打牂牁做准备。而云南方面|操光的军队补给跟不上,时间一长,更加无以为继,只得暂时撤回牂牁据守。


顾柔照旧在行辕里读书习字,除了宝珠和银珠等侍婢成日陪着,便很少能够见到外人。不过,这世上也仿佛缺她一个不缺,一开始白鸟营内还会有人问起那个眉眼清亮的小姑子哪里去了,如今已无人再问,毕竟像这样时刻冒着风险出任务的斥候营,减员乃是常事。


不过,也有人会百折不挠地问起,比如像祝小鱼这样不通人情世故的,三天两头缠着孟章问伍长什么时候回来,烦得孟章见到她到处躲。


这日,祝小鱼没见着孟章,却在出任务的路上遇见冷山,冷山刚从外头带人回来,活捉了敌方的一个斥候,祝小鱼兴奋地追上前:“冷司马,俺们家伍长啥时候回来?”


冷山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边上的老兵们便道:“快闪开!没看见将军受伤了么,快送军医!”


祝小鱼一怔,这才发现冷山衣服上全是血迹,惊道:“冷司马,您受伤了!”能教他伤成这样,敌方着实厉害,再一看,老兵溪汝光居然从后头让担架抬着回来的。


冷山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同士兵们一起走开了。


顾柔仍然坚持看书,不过,偶尔也去孟章那里打听情况,她听说部队在西南前线和操光的军队发生小规模的对战,将士们有些死伤,心里担忧。过了两日,她见宝珠等人拿了一堆士兵的衣裳回来缝补,以为后勤支援,便也加入到她们当中去。


院子里秋高气爽,顾柔和宝珠几个姑子们补衣裳,偶尔也会互相比赛谁的手脚麻利,一轮比赛完,宝珠最快,顾柔第二,银珠第三,银珠不服了,连声道自个拿到的那件最破烂,下一轮要挑件容易的。


银珠拿起来一件,道:“你们瞅瞅这件,烂成这般,还怎么补,不如让兵曹处重发一件新的得了。”


顾柔望去,原本脸上还挂着笑容,忽然间便笑不出来了。原来那件兵服上头有飞鹰纹绣,正是白鸟营的兵服。她连忙抢过来看,想瞧一瞧这件衣裳是谁的,在里层发现一个“冷”字。


顾柔惊呆了,冷司马,他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顾柔若有所思放下衣裳。“哎,小柔,你上哪儿去?”宝珠和银珠在后头追问。


“我去隔壁找孟章,马上回来。”


孟章还在院里脱了靴袜看脚底的水泡,他今日又跑了一天,刚刚去军医处看过冷山回来,石锡还带了沈砚真给冷山看诊,言说没有大碍,孟章这才放心回来,刚喘得一口气,就听见外面有人匆匆而入。


孟章一见是顾柔,赶紧穿好鞋袜站起来,同她打招呼。


顾柔面色焦急,劈头问他:“冷司马他伤得重不重?伤哪里了?”


孟章一愣,心想消息怎么穿得这么快,顾柔见他这番迟疑,还以为冷山出了大事,愈发着急。孟章赶紧道:“不碍事,肋下让人刺了一剑,其余都是小伤。”


顾柔不大信,她瞧见那件血迹都洗不干净的兵服,心都揪住了——以冷山的机警和老练,能把他伤成这样的对手,定然不可小觑。“他怎么受伤的,又亲自出任务了?”


敌方铁衣斥候的事,国师有过嘱咐,不许透露给顾柔半点,孟章可不敢在这个时候作死,连忙打哈哈道:“没事,论本事,咱们白鸟营他头一份,你还信不过他么?都是小伤,我刚看他回来。啊,他还活捉了对方,谁能真正伤了他呢?”


顾柔松一口气。没事就好。“那,我想去看看他,孟军侯能否帮我带个路。”


孟章为难:“这可不成。这这这……”


他晓得顾柔这个姑子的性子是有些倔的,急于找个借口推搪过去,可是一时半会居然想不出什么好借口来。


不过这会儿,顾柔反倒自己放弃了这个要求,挨着石桌凳坐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能带我出去,这为难你了。”


孟章松了口气,也坐下,让人沏壶茶过来。等茶的工夫里,顾柔问他:“孟军侯,我有件事一直想问,是关于常玉这个人的。”


孟章又是一惊。她怎么突然提起常玉来,她又从哪里听来的常玉?


“我想知道常玉是怎么死的。”


顾柔眼神急迫,抓了抓孟章的臂弯。


提起常玉这个人,孟章自也有些唏嘘。没有人能忘记常玉,他留给人的印象太深了,天赋英才又匆匆离去。


茶来了,孟章先给自己倒了杯,一口牛饮喝掉,长长叹气:“常玉他,可惜了……”


……


不知不觉过了用饭的时辰,顾柔从孟章院子里回来,一路心神恍惚。


脑子里还回想着孟章说过的那些话。原来,常玉竟是那样一个结局,他进入白鸟营之后思考得那么多,却最后选择了一条与初衷截然相反的道路。


如果放在平安的盛世,也许常玉才华会令他成为一个很优秀的人,无论是读书出仕贤者,还是啸傲山林隐士。可是他选择了战场,在那个每做一个决定都来不及过多思考,间不容发的时刻,他选择向死;并且,也没有给杀死他的冷山别的选择。


冷山杀了他,别无选择。顾柔想到这里,突然想到那天在角楼上他对自己说过的话:


——如果你逃跑,我也一样会杀了你。


不由得一惊。


她眼前又一次浮现冷山的那个眼神,绝望、凄清、深沉、温柔……饱含着痛苦和复杂的情绪。那是为了常玉,他一定没有忘记过常玉。


孟章道:“常玉以后,他再也没在人前表露过他的痛苦了。”


是的,更多的时候,他学会藏在心里。


顾柔怔怔地回想冷山过去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直到今时今日,她才发现他的那些细微之处,似乎都饱含着一个人对于过去的负重和沉痛。


她想得出神,直到院里的梧桐叶飘落到她跟前,她伸出手,接住了——秋日的阳光带着微凉,与夏日截然不同的感受。仅仅是一个夏天的白鸟营生涯,已经让她刻骨铭心;更何况,冷山在那几乎度过了半生。谁能忘掉呢?


……


顾柔把冷山的衣服拿回来补好了,在破损的肘关节处,特地加固了一层,以防下次磨损。


她照旧像笼中鸟一般,看着官邸外面的世界。好几次,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国师看着她立在行辕外的街道上出神,看白鸟营的士兵经过,怔怔发呆。


“伍长!伍长!”祝小鱼在队伍里拼命地冲她挥手,顾柔也用力挥手,她开心地笑,眼泪却涌出来。向玉瑛跟着队伍目不斜视,手却悄悄抬起来冲顾柔挥了挥拳头——那是一个她们约定好的手势,做成了一件事,互相碰一碰拳头。


领队的冷山照旧走他的路,他看起来一切都好,伤势也不明显,很精神,顾柔远远望着他,他好像没看见顾柔。


顾柔在手札里面写道:我很想他们,很想很想。


她以为自个忘了白鸟营,其实一直没有。


有一日,国师与众官将议事后,得有余暇,同治中岑随一起参观他的藏书,岑随虽然是云晟那一头的人,但他也是个读书人,而且治学广泛,谈吐很有意思。国师交人素来无论亲疏,而岑随也觉得这位来自国观的大宗师,并没有恩师云太尉口中说得那般专横跋扈,两人皆有种言语投机之感,便邀请国师来家中小坐。


用了一道茶的工夫,岑随命人把收藏许多年的各类藏书都取到客堂,以供国师参看。


岑随介绍道:“其中一些法家经典,乃是孤本,乃前朝武陵地区的大贤何雍收藏整理成集,下官的祖父与他有交情,何家后来落难,祖父出手襄助,何老前辈为了报答,便将此书交托给祖父。下官得到这些书简之后,又重新命人抄录,分门别类装订成册。”说罢笑一笑道:“听闻大宗师精研道家兵家阴阳之术,想不到对此类法家藏书也有兴趣。”


国师半蹲下身,他倒是并没有在那看岑随介绍的书,只是按照对顾柔的了解,从中挑选着她可能会爱看的几卷风俗志。一面漫不经心道:“岑治中,本座听闻你是承熙三年的太学生,甚察多辩,有邓析遗风。”


岑随听了心里一惊,春秋的邓析乃是法家先驱,却又因为欺愚惑众,得了荀子一个“不可以为治纲纪”的评价。大宗师这会儿把他比作邓析,究竟是何意啊?一时间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如何作答。


于是,岑随笑着揖道:“下官愚钝,岂敢同法家先贤比肩。”


国师挑拣着书简,已经拿了一卷在手中,淡淡道:“你对战事早有预料,却隐而不报,报只报一半,这等模棱两可,中庸之道,确实倒不似法家风范。”


岑随冷汗涔涔:“大宗师,误会了,下官一听战事起了苗头,可是立即……”他本来想说立即修书给了太尉云晟,可是他突然意识到不能说,否则便连恩师也一起出卖掉了,延误战机本来就是一连串人的的责任。他只好闭口不言。


国师抬头,目光疏冷,淡淡朝他一瞥:“立即上报了是不是?你以私人名义修书给云晟,却不奏表上报朝廷。你明知这封信有可能不会引起他的重视,岂非报只报了一半,你藏私。”


岑随见他揭破,秋凉的天早已汗流浃背,起身恭拜道:“大宗师,下官该死。”


“该死倒也不至。只不过你为了不得罪上峰杨琦,摇摆于国家利益和私情利益之间,结果你选了一种中庸的做法,哼,倒是圆滑。责任追究起来,拿到信笺的云晟替你担大头。”


岑随的小九九被他一一点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双膝一曲,跪下磕头:“大宗师,下官真真该死!我千不该万不该,为了自己那点小小盘算,藏私于己。”


“你的书收藏得很好,学问也做得很透,”国师翻阅他的书到,“不过,本座是不会因此原谅你贻误战机之罪的,为学而不能为用,治法却不能无私,这些经典,你大概需要重头再读了。”


“下官无知狂妄,下官该死。”岑随想哭。


国师道:“贻误战机这笔账,本座先在你头上记着,从即日起,着你替代杨琦,总领武陵郡一切事务。等平定云南之后,你的功过一起算,届时再论赏罚。”


岑随惊呆了,眼泪憋在框框里,要出不出地,抬起头来:


国师说了那么一通,原来竟然是要赋予他郡治的实权?


“武陵太守杨琦玩忽职守,于战事不察,于政务懈懒,开战之后,又连番进退失据,导致各县失守;本座已上禀朝廷褫夺其职,由你暂代。”


——原来竟是把尸位素餐的杨琦扯了下来,把他提了上去!


当岑随意识到这是一个升官立功的大好机会时,他瞬间又是另一番新感受,他早就厌烦腻烦在杨琦这个无能蠢材手下当差了,盼了多少年,号称恩师的云太尉没能给他的东西,一夕之间从国师这里几乎全部到手。竟然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他激动的心情难以言喻,磕头拜谢道:“谢大宗师,下官一定鞠躬尽瘁,戴罪立功!”


国师不置可否,他书册挑拣完毕,就两卷,多了怕小姑娘看不完,握在手里,冲岑随晃了晃:“那就跟岑治中借阅此二卷了,隔日必定归还。”


岑随急忙道:“大宗师您请便,借多久都成,不必急于归还!”别说是两卷书了,就是两抬金银财宝,也无法回馈他今日所获之利。


国师起身来,将书卷夹在腋下往外走,岑随急忙在后面恭送,经过垂花门时,国师看见外院中有一棵高大的银杏古树,叶子已经黄透,正顺着风片片飘落下来。他一时驻足凝望。


岑随也陪他仰头看,心想,大宗师该不会是喜欢这棵树罢?倘若真是如此,就是连根挖起也得挖出来给他送去。


“岑治中。”“下官在。”


“假使你有一只鸟,你极是欢喜她,然你将她宠着,她却不欢喜;你将她放飞,你又不满足。你当如何。”


岑随愣了一愣,看向国师。只见他仰目眺望,沉静优雅,清冷面庞似透着一股淡淡的惆怅。


以岑随待人接物的经验,国师这番话必定另有所指。他本是睿思巧辩之士,多少能猜度一些国师话里的深意,便忖度地回答道:


“以大宗师这般造化脱俗之人,难道便不能令这只鸟去而复返?人初生时不知世事险恶,有时人看那山,不过是空中楼阁,海上宫阙,待它飞去海的一段见识天高地广,大抵才会想起主人家的好罢;倘若它想不起来,这等鸟儿,不要也罢。”


这番话说出口,果然,令国师骤然收神,他回头,淡淡看向岑随一眼。


岑随恭敬地揖身,将头埋低。片片银杏黄叶飘洒院中。


放飞她,让她走吗……


国师陷入了深思。他不是不知道禁锢的专横与残忍,可是有时候他宁可囚禁她一辈子,也不愿意她飞向外面,折断了翅膀。倘若失去了她,他承受不起那份孤独。


夜里,国师将从岑随处借取的风物志给顾柔,她果然很喜欢,捧读爱不释手,甚至央求他晚一些熄灯,让她多读一会儿。


国师原本是想答应的,他躺在一边,看她坐着读书的侧脸,清丽美艳,带着求真和痴迷的眼神……他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同她一般痴迷。


他忍不住了,伸出手拿掉她的书,把她压在柔软的床被中。此时秋凉天气,床被添厚了,格外松软和舒适,将两人柔和包裹。他抓住她的手,同她十指紧扣,开始沦陷。


他们之间越来越契合了,不需过多言语,便能寻得对方最心颤的位置,他一遍遍亲吻她的脸颊,他的小姑娘还是很爱哭,难受也哭,舒服也哭,仿佛是水做成的,每一次的挤压,都能从她身体里压榨出一部分汁水,她整个人温暖湿润。


“卿卿。”他抚摸她的小脸。“大宗师,我害怕。”“不怕,有我在。”“我害怕……”


顾柔痛快放肆地在他怀里哭,他说过,在他面前,她可以尽情地哭泣。她近乎狂乱地拥抱他,语不成调:“我害怕有朝一日,您发现我不过是一具……空壳……”


“你不是。”他的小姑娘,有血有肉,有心有魂,没有一件是他不想要的。他强力地促使她去感受她的存在,赋予她一些东西。


最终,她倒在他怀里,终于放声哭泣:“你知不知道像我这样一个人,想要跟上你的脚步是多么的难。我好害怕啊,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大宗师。”


她大抵是无意识地说了这句话,然后精疲力竭地昏睡过去。然而这句话,却使得他彻夜难眠。


——他突然觉得,她已经不是他一个人所能拥有的了。她的心脏如同漩涡,在疯狂吸纳更多的细流,她拼命寻找着一个真正的灵魂,重新装填心灵,打破肌体,重塑骨骼,在痛苦中反叛,在痛苦中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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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过后,朝廷军在当地收割晚稻一结束,国师便命令军队朝西南进兵,登上云贵高原,当军队抵达延江水和沅水上游之间的牂牁郡境外,此时已邻近中秋。


从处处丹桂飘香的武陵郡来到此处,已是整个大晋版图的西南极端,思乡的情绪难免一时传染。于是,只要呆久一日,不光是大军的粮草,士气一时也颇成了个难题。


国师晓得,必须尽快进兵,一举拿下云南门户牂牁,然后直取益州郡。


国师需要进兵攻城,大军在牂牁郡治且兰城外包围驻扎,修建攻城工事,着白鸟营先行入城,探清敌方兵力部署。


于是,所有的压力全部集中到了前线哨探白鸟营的身上。然而,冷山不断向城内派入斥候,却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重伤而归,均只能在城池中徘徊,无法进入敌军守城部队兵力部署的营寨。上一回他亲自领着老兵溪汝光潜入,却被敌方的斥候部队发现,一路逃出城,追赶他们的斥候骑卒似乎服用过铁衣这种药,铜皮铁骨百毒不侵,他们费了好一番周折才生擒对方回来,溪汝光受了重伤,只怕要养伤很久一段时日。


这一回再去,冷山发现除了一个新兵向玉瑛,他居然没有更多的人选了。


以前周汤在,他轻功好,带上合适,然而如今他不在了;阿至罗功夫各方面均衡,只是胡人长相,又兼皮肤黝黑,一进城就等于招揽围观的*动物;孟章虽然条件都符合,然而白鸟营总要留一个人坐镇指挥调度其余的斥候。


冷山正犯愁,前任太守杨琦来给他支招了。


杨琦虽然被国师褫夺了太守之位,然而他内心却松了一口气,他晓得自个能力不足,上次守城战役,把他吓得六神无主,能够不杀头他已经谢天谢地,于是这会儿卸下重担,心态反而放得很平。他晓得冷山发愁的原因,便好心建议道:


“上一回元中深夜穿过敌围登城,身后带了两名斥候,我见其中一人身手敏捷,会舞白练,攀岩走壁不在话下,若是带上她,岂不事半功倍?”


杨琦指的是顾柔。冷山听到她的名字,一时地沉默。


他压下了且兰城的路观图,想起了常玉一般的顾柔。不晓得她度过了魔障没?也好,常玉那样的人,本来就不应该活在酷烈的战场上,他们应该属于在太平年代,远离剑影刀光。


他剑眉微蹙,回应杨琦道:“这人现在调动了,不大方便。”


“啊,”杨琦惊讶,“那真是太可惜了。”


顾柔随军队行军驻扎,和宝珠等侍婢们住在后方县城内的行辕,她照旧和姑子们一起替士兵们缝补浆洗衣裳,这样也挺好,至少兵营之间相隔不远,她常常能瞧见白鸟营的熟人。


就比如这日,祝小鱼哼哼着鼻子跑过来找她,说自个在邹雨嫣那受委屈了。


顾柔笑问她又为什么吃邹雨嫣的排头,祝小鱼道,冷司马在北军内部急征轻功好夜视好的兵,如果征不到,便要去各地调集白鸟营的老斥候。她自告奋勇去报名参加,被伍长邹雨嫣一顿训斥:“就凭你这笨头笨脑的,四肢再发达也不敢带你,还怕中途给你连累了坏事!”


顾柔劝慰:“邹伍长说得对,你经验不够,还得再历练历练。”


“伍长,你和俺同时进的营,可你总是样样干得好,俺太笨了,”祝小鱼对自己的笨有了意识,很是失望,“他们都说你在就好了,又可以教我,又可以帮忙。对了,听溪大哥他们说起过,其实最合适这趟任务的人选就是你,伍长,你伤啥时候好?”


顾柔听得一怔。想起方才小鱼说冷山要从北军内部征,从外部斥候调;可见他的形势已经十万火急。先不说从内部征来的别营士兵,不熟悉白鸟营的行动习惯;光是从外部调人,就要花费五天乃至十天半个月,这大军的粮草怎么等得起?


祝小鱼回去了,顾柔却久久不能平静,夜里,她反复地思忖着这件事,最后,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面朝着国师:


“大宗师,您睡着了么。有的话,我晓得你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一说,假使这让你不高兴了,你随时可以打断我,只是我盼着您能听一听,这话我想了很久,您让我讲一些成么。”


国师平躺着,手臂让她枕在颈下,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闭目养神。他的侧脸轮廓看起来恬静又清雅。


按照她的经验,他应该没睡着,只是介于想回答和不想回答之间。于是继续道——


“我小时候,在青盔巷长大,后来搬到葫芦巷,这您是知晓的。那时候,我爹的朋友故旧们都散了,不再有人登门,逢年过节也没有亲戚往来,只有我跟阿欢。我虽然没因为这个活不下去,但伤心失落总归是有的,我想那是我头一回见识到人情冷暖了,我小时候总归觉得,人心都是有些冷漠的,每个人活到最后,终归会为了自己。所以韩丰对我有点私心,我倒觉得,人人皆是如此,换一个人,未必不如是。故而对他期望不高,也分外宽容。”


“后来,我有幸遇着了我师父,他教会我功夫,一点谋生的本事,我跑了江湖,看了更多世情险恶人心冷暖,我虽然也没有因为这些受过大伤,但更加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全心全意肯为别人付出的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世间常态。”


“再后来,我遇见您,您对我真好。我头一回晓得我也是可以受到如此的宠爱;您也是我最在乎的人了。那时候我想,正因为我俩倾心相爱,才会无私无求。”


“前段时间,我进了白鸟营,我看见那些人为了别人的生死,甚至是素不相干的人,付出自己的生命。我开始想,他们之间有像你我那样之间深刻的感情么,没有的,可是为什么有的人就是可以为了别人去付出?翘儿和贞娘是这样,周军侯是这样,冷司马也是这样。我刚刚看透自己,想要活个明白,所以才要出去,不这么做,总归觉得对不起为我们死的周军侯,他有老有小,却为了刚刚认识的雷亮他们死了,你说,他图个什么?您说众生都是蝼蚁,可是我就是那样一只蝼蚁,我是太幸运够着了您,可是够不着的人太多了。是您让一直蝼蚁看清了自己,我想做个完整的人,像您一样。”


见他不语,她心中有些微微难过,思忖着方才所言,是否过于反叛,使得他不快了:


“大宗师,您别恼我,您不爱听我就不说了。真的,方才那些话……就当我一时胡言罢。”


她说罢,乖乖地把脸依偎到他颈窝里,伸手搂着他的脖子睡去。良久良久,黑夜里,国师方才睁开眼睛。


她方才所言,每一个字都敲打进了他的心里。尤其是她说自己是蝼蚁,令他心疼、怜惜,又转而惊讶和思考——


一个人,位置再高,都不应权利轻视别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万物、百姓、乃至圣人本身,都如同草芥,一视同仁。


这道理他晓得,只是站在顶峰的他轻忽了。


本座又有甚么特殊可言呢?我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罢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紫衡真人,那是何等的谦冲恬退,彬彬持重,与师父他老人家相比,也许他在俗世所成之功名已经超越了师父,然而在开悟的道路上,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长进了。


紫衡真人有过两句话:“看淡世俗和回归世俗。”


国师一直把世俗看得极淡,只是这后面半句,他没理会——既然看淡,何必回归。如今师父过世了,他是彻彻底底地把这两句话重新翻出来想了一遍又一遍。


一直想到天亮。


第二天天一亮,前太守杨琦和白鸟营军司马冷山照例来国师行辕报备当日军情——杨琦虽然不做太守了,但是国师给了他一个随军调度后勤粮草以将功补过的机会,如此一来,他便不至于因为玩忽职守之罪,到最后回到朝廷被论斩。杨琦晓得机会不易,做起后勤格外用心,所幸他虽无治军才能,但是这柴米油盐的仔细活儿,却是极为拿手,故而放在这个缺口,也算物尽其用。


杨琦把武陵、零陵两个郡的物资情况说完;冷山又报备白鸟营状况,翌日便要动身启程,他决定了,带向玉瑛,以及刚刚从越骑营借过来的一个老兵,耿义。其他还有几个零散从附近外地找来的当地斥候,善于翻山越野,凫水潜渡,他也准备带上。


国师却对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表示质疑——毫无熟悉程度,没有配合,如何能担此重任?


杨琦听了连声道:“是啊是啊,没有配合,突然上阵使用,风险极大。”


冷山何尝不知,但他没得选择,只道:“今晚会将人聚集在一起部署明日的行动。”


国师秀眉微蹙,杨琦一见到,连声又道:“太仓促,太草率。”


冷山眉毛一沉,这个杨琦!还没出兵就说丧气话,这要是他手下的人,真想给他一刮子削过去,灭了那张乌鸦嘴。


国师道:“就没有别的人选了么?”


冷山摇头。杨琦想着要讨国师的好,灵机一动建议:“过去冷司马手下有个女卒,飞檐走壁身轻体快,轻功尤佳,要是能调回来使用就好了。”


杨琦嘴快,冷山没来及阻止,国师的脸果然黑了。


冷山这回懒得救杨琦了,双手一拱道:“既然计议定当,那么末将先告退,回去部署此事。”


国师道:“且慢,你们打算今夜何时部署计划。”


冷山一怔,答道:“中夜部署。”


“何时出发。”


冷山又是一怔:“回大宗师,鸡鸣出发。”


以他对国师的了解,对方记性极好,他不会对听到过的事情,再重复第二遍。这是要作甚?


冷山忽有所察,微微抬起头,朝国师身后的垂帘望去——那里隔着里间,朦朦胧胧看不清人影。


这话问得奇怪,倒像是故意逼着他复述一遍似的。


冷山告退了。


……


顾柔在垂帘之后急得团团转,她知道现在的白鸟营尤其需要她!原本,她是可以装作不闻不问,可是如今亲耳听见白鸟营的弟兄要因为阵容不当,冒着风险去出任务,她的心就七上八下无法平静。正在焦急之时,忽然听见帘子响动,她急忙坐回桌边,装作若无其事喝茶的平静。


国师从外间回来,倒是没有对她怀疑,只是温和地看了她一眼:“你起身了。”


“啊,刚起。”


他道。“天凉,多睡一会好了。”“不用,睡多了也头昏。”他拿走她手里的茶壶,修长剔透的手指轻轻按于壶身:“莫饮冷水。”他唤宝珠进来去换了壶热水,问她:“初二月信才过罢?”


顾柔微怔,脸热道:“嗯。”他对她的月信这件事掌握得很牢,计算精确到天,一开始她总觉得这是他不肯落下福利的缘故,守着她闲暇日求欢;时间久了才晓得,他是对她的饮食照顾关心。


“嗯。”他得到确定的答复以后,从瓷罐中捻了一撮武陵郡带回来的干菊花,投入杯中,用热水冲开了菊花茶。


顾柔刚捧起杯子,便听他道:“小心烫嘴,慢慢喝。”她不好意思了,他今天怎么这么空闲守着她?便问:“大宗师,你今天不去官邸么?”


“嗯。”他提前将该安排的事情都已经各自安排人去执行了,其他都有石锡处理得很好,何况今日对他而言很重要,他想陪小姑娘度过。


顾柔很奇怪,放下了杯子:“战事这般吃紧,您还有这等闲工夫啊。”她觉得,他应该多多专心一些,打仗可关系着千万人的命。


“嗯,本座想多陪你一会。过去的日子,是我疏忽了。”


顾柔听得心头一暖,但是片刻转念之间,心情却是一沉。


——这该不会是因为他看破了方才她偷听外间的谈话,猜测她会偷偷跑回白鸟营帮忙,所以才特地亲自盯梢她的罢?


这一瞬间,顾柔的心情凉了,茶也不清香了,整个觉着没意思。她将茶杯往桌上一搁。


他问:“怎么不喝。”


她头一回觉得他好多话,好啰嗦,总是要这么管着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她想要喘一口大气都难,胸闷得紧。她立起来,甩了甩手臂活动筋骨:“不想喝了。”


他便由着她,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卷书,刚好是昨天陪她读过的书,这会打开来:“今天还读书么。”


顾柔立刻坐下来:“读。”百无聊赖,又被监管,不读书还能干嘛,总不能时时刻刻床上干活。


她拖着小圆凳挤到他身边,他顺势把她搂在怀里,顾柔趴着桌子边沿看他一边翻书一边讲故事。


今日翻到的刚好是《春秋左氏传》,讲到晋国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春秋混战时期,当时秦国出兵伐晋国,交双方兵于当今的冯翊郡。晋国主将魏颗和秦国猛将杜回相互厮杀纠缠,在生死关头,突然出现了一位老人,用草绳套住了杜回,帮助魏颗制服了杜回。于是,魏颗的晋军大败秦国,凯旋而归。


魏颗很奇怪,问这位老人的来历。


原来,魏颗的父亲曾是晋国大夫魏武子,他生前有位爱妾没有子嗣,于是魏武子吩咐儿子魏颗道:“我死后,你为她选择良配改嫁。”后来魏武子病重,却又改口对魏颗道:“我死后,定要让她为我殉葬,使我在九泉之下有伴。”等到魏武子死后,魏颗没有杀死这位父亲的爱妾,而是为她选择良配嫁了出去。魏颗的弟弟责怪他不尊重父亲的临终遗愿,魏颗却说:“人在病中做的决定昏乱,所以尊重父亲神志清醒时候的嘱咐。”


晋军收兵以后,当夜魏颗梦见那位帮助他擒获杜回的老人,老人道:“我是你所嫁之夫的父亲,你选择了你父亲好的命令,我感念你的恩德,所以战场上结草襄助你,予以报答。”


这个故事顾柔听了感触,她笑着搂住国师的脖子,在他侧脸上亲了个响:“大宗师,你对我这么好,我也会像这样报答。”


他却摇了摇头,似是很认真道:“本座不要你报答。”说罢回头,眼神温柔深沉地回望她,良久地,缓缓道:“我只要你活得开心便好了。”


“就要报答就要报答。”顾柔咯咯笑,搂着他一顿亲,吧唧吧唧蹭得他脸上都是口水,国师无奈抹了一把脸,皱眉睨她:“你这是报答,你这是报复!”抓了她过来挠痒痒肉,顾柔又哭又笑,连声求饶方才停止。


他陪她闹了一番,两人磨蹭到午后一起用饭,他又盯着顾柔仔细瞧,像是又永远也看不够。


如今顾柔也算是习惯了,即使当着他面儿,大口吃饭大碗喝汤不在话下,见他总是不动筷子,便取了个小木勺,一口菜一口饭喂给他吃;她见威严端庄的大宗师面对一个小勺子也要乖乖张嘴的模样,她觉得好玩儿,时不时拿开食物逗逗他,他也不恼,就冲着她微笑。


用罢午饭,她困了,回到榻上小睡一会儿,国师在旁边哄她睡着,便起身离开回官邸。


顾柔躺在榻上,听见国师推门出了外间,赶紧坐起来,她跑到床尾的柜子前头,搬个圆凳爬上去,顶层有个木箱,里头装着潮生剑秋水练这些她封存好久的兵器,还有一身白鸟营的鹰服。


顾柔做贼心虚,麻溜地换好,把箱子凳子归位,又收拾了一遍床铺。她想着,自个应该给他留点什么字解释解释,可是一时半会又想不到合适的话。而且摊开纸笔,她想到他看见这张纸以后会是多么地伤心,她自己也控制不住要掉泪了,赶紧慌慌张张收起来。


顾柔决定什么都不留,直接走,然后再用心声告诉他。


她在镜子前整了整衣冠,果然,穿上白鸟营的鹰服,整个人都精神得容光焕发,像是有了魂魄。


她佩好潮生剑,没走正门,翻窗出去,跑过围廊,从一个视线的死角翻上墙头,消失在墙的那一端。


——顾柔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很机灵,在白鸟营的那些东西不是白学的。可是就是此时此刻,她却不知道,她的大宗师一直就在隔壁闲间的窗口,帘幕低垂,立在一个她看不见的阴影角落望着她。


他望着她,手心攥紧,像是望着一只飞出了手心的燕子,消失在天的另一端。


他的手捏着窗棂,簌簌落下一堆木屑,身后的宝珠和孟章见了,极是不忍。孟章忍不住出声发问:


“师座,既然这般舍不得,又何故特地放走她?”


国师没回答,只是下令:“你去加派人手,远远跟着她以为支援,别让她发现。另外告诉冷山,本座借他三天的人,三天之后让他给本座带回来,须得毫发无损。否则本座拿你是问。”


孟章傻眼,啊,冷山他娘的管我啥事!“是师座。”真是无端飞来一锅。


宝珠没多话,她默默给国师披上斗篷,他很快又要去大帐同将校们研究军情了,这些日,他清减了几分,无论哪头都承受着压力。


国师要走了,既然顾柔不在了,这座行辕他短期也不会想回来,没有她的地方不成为一个家,他见了会伤心。其实尽管他给了她一个出逃的机会,但方才有那么一刻,他希望她能够回头,他在心底恳求她可以回头。


可是她没有,她还是那么选择。


——顾柔,我相信你会回来,你一定不能辜负本座。


……


国师准备去靠近前线的营寨跟将士们一同长住,一方面方便对即将到来的攻城战役临阵指挥;另一方面,更靠近顾柔。宝珠已经去替他准备这些日需要使用的衣物用品。


趁着这等待的空闲里,国师回到卧房,随便翻翻顾柔读过的几卷书册,看看她使用过的这个房间。


凡是有她走过的地方,似乎都遗留着一种清新芬芳的香气,使他流连;虽然上前线坐镇还是轻装简行为好,但他想了想,还是带上了今天她刚刚读过的那本书。也许过两天,他的小姑娘就回来,到时候她想要看书也方便。


他有些心神恍惚,手碰到书册的时候,把一排的书都碰倒了,有几本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却发现有一本装订得很简陋的册子,翻开的一页上面写着:


大宗师,我错了。


端端正正,字体谈不上多漂亮,但写得挺认真。


他拿起来看。


顾柔过去这段时日,很多话不敢用心声告诉他,便全部地和读书笔记一起写在手札里。国师一个人在房间里看她读书的手札,发现她一笔笔记着他说过的每句话,加上心得批注和疑问。不过,顾柔写得最多的一句,还是:大宗师,我错了。


——大宗师,我错了。今天你回来心情不好,我还同你讲小鱼的事,我知道你不喜白鸟营,但你不要因为如此而迁怒小鱼,她是个很好的人。以后你见到她了,你就知晓。


——今天读了望夫石的故事,哭了,我很幸运。我每一天醒过来,没有睁开眼睛,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当我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您。我应该很满足了。


——今天您很忙,也没工夫来,我就随便记一点儿,我好像瘦了一点儿,可能因为我又开始扎马步练功了……


手札的最后一页,停留在前日,她在上面写着:


——大宗师,每当你说我自私,说我不在乎你的感受,这让我很伤心,可是我想,这世上如果有一个最爱我的人,那只有你了,只有你可以改变我。我没有想过要欺骗你,我只是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不再懵懵懂懂浑浑噩噩地活,活出个明明白白,对得起天地正道,对得起自己,配得上你。我希望取悦你,但不仅仅是身体。


……


他缓缓合拢手札。


窗外,槐树正落下一片柔软的叶子,在秋日的光芒包裹中,它降落得很缓慢,仿佛有无数细小清澈的光晕围绕它在浮动,如同红尘幻梦般轻轻飞舞。视野变得明亮、绚烂、模糊……颜色一道一道变幻,斑斓又璀璨。


他的眼眶微微湿润,于无声中,有什么东西,随着落叶一同坠入红尘。


那是一滴眼泪。他长大成人以来,落下的第一滴泪。


他突然想念起年少时,师父紫衡真人领着他在树下练剑的情形,师父严厉又慈和,他的训斥,已经被自己遗忘很久,却在此时翻出了新的涵义:


“玉衡,用心去看!众生璀璨,何故不看?如果你不能回归世俗,与他们平起平坐,你就不能真正看淡。”


看淡世俗,回归世俗;只有回归,才能真正看淡。


他捧着书跨出门口,一片广阔的天地伴随着通透的光线漫射过来,投射出他身后长长的倒影。天空有鸟和风在飞翔,万物歌唱,秋天,沉寂中孕育来年的生机,缘聚缘散,物消物长,一切冥冥中有常。尘世在他身后浩浩渺渺,像是旧了,却又像是新了。


如果可以,他想回头,想对当年在树下看师父练剑,带着满面不可一世的狂傲的青葱少年说几句话,想和他坐下来谈一谈,想代替他告诉师父如今的感想——


爱一个人是修炼自己,爱一个人是打开天地,爱一个人是回归有情众生。


可是红尘隔海,时光不再,昔日的狂妄少年已经长成如今芝兰玉树的模样,他走到槐树下,低下高傲的头颅,于细碎的光阴中看清楚自己的影子。


【——卿卿,你没有错,是本座错了。本座不该小看你。】


124||2.3


 135

  

  顾柔朝白鸟营大帐跑去的路上,忽然虚空里传来国师的声音:

  

  【小柔。】

  

  顾柔一个哆嗦:【……】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国师道:【不回答也没关系, 你的手札本座看了。】

  

  虽然不怎么敢惹怒他,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你怎么可以偷看!】

  

  国师:【字写得太烂了。】

  

  顾柔:【……】

  

  国师道:【本座给你下了点批注, 等你回来看。】

  

  顾柔蒙圈了,她停下了脚步, 往身后的行辕看, 但已经相隔很远, 只看见兵营和兵营之间, 远方湛蓝的天, 行辕在山丘的后面。

  

  他又道:【你早点回来。要是探得情况, 及时告诉本座, 本座会在前线策应你们。】

  

  他也要投入更繁忙的战争部署中去了, 她坚强,他便须得比她坚强百倍, 支撑起她想要搏击的那一片天空。他第一次告诉自己不要去考虑最坏的结果, 把全情投入到争取最好的结果中去。

  

  ……

  

  营帐内,冷山正在摆放军事沙盘, 大晋版图的西南端高原上,有一座且兰县城,已被他用泥土捏成的小型建筑摆出雏形。他告诉众人,作为牂牁郡的郡治,此地地貌复杂,河流交错,必须记清地形,以免迷失路线;他决定让众人走舞阳河水道进城。

  

  他正说着,忽然见对面的向玉瑛眼神似乎发怔,冷山不由皱起眉,目光严厉几分盯着她,却发现向玉瑛并没有看见。

  

  他便顺着向玉瑛的眼神转身回望,却见光线从营帐门□□入,一个人影从刺眼的光晕里面走出来,跑到他跟前——是顾柔,她穿上了白鸟营的兵服:“冷司马,带上我吧。”

  

  冷山准备带的人里头有向玉瑛,有屯骑营的赵勇,还有本营的雷亮,越骑营的耿义,这些人或深或浅都认得顾柔,见到她都点头微笑。只有冷山蹙眉不语,他在斟酌拒绝之辞。

  

  这时,有传令兵忽至,来到冷山跟前,附耳悄悄带来国师的命令。冷山听了微微一诧,随后,便有了定夺:“那你过来听。”

  

  “是!”顾柔高兴得跑到向玉瑛身边,向玉瑛悄悄地在底下拉了拉她的手,她们又可以在一起任务了。

  

  ……

  

  当夜鸡鸣,顾柔随冷山、耿义、向玉瑛、赵勇、雷亮六人搭上一艘大客船,沿着舞阳河去牂牁郡治且兰县。

  

  从武陵郡的沅江下游到舞阳河,再到且兰城,是一条南方各郡和中原等地的货物输送进入牂牁郡的水路。牂牁作为水陆交通的交汇点,码头每日都会迎来各式各样的商船。

  

  顾柔搭乘的客船上面,载了许多要进入牂牁郡的人,外头鱼龙混杂。顾柔和向玉瑛换完衣裳,没有急着出仓,两人聊了一阵。

  

  顾柔问向玉瑛白鸟营每个人的近况。向玉瑛道,田秀才最近在冷山的指导下,专攻阴阳术数、星象观测,已经可以在军阵前独立完成立表等测算的任务了;何远和祝小鱼每天练习潜渡,冷山对祝小鱼的要求尤为严格,要她在水下憋超过一炷香的时辰,祝小鱼每天都哭诉这是个没有人能完成的任务;阿至罗从零陵郡回来同众人汇合,带领斥候们在附近各地打探消息。唯一遗憾的是,老兵溪汝光的伤势严重,怕是不能再继续做斥候了,他准备解甲归田。

  

  顾柔问溪汝光被何人所伤。向玉瑛道:“是对面的铁衣斥候部队。他们铜皮铁骨,快马飞驰,力大无穷,见到咱们的人便直接下马搏杀。他们的拳脚套路也不花俏,可是一拳一脚都实用得很,一旦被打中,骨头就稀碎。”

  

  顾柔听见“铁衣”两个字,心里不由得一惊,这不是她父亲为连秋上研制的那种药物么!

  

  她想到这里,不由得冷汗冒了出来,很是难过不安。父亲配制的一种药材,竟然让诸多的将士丧命,在她看来,仿佛也是自己的罪过。

  

  又听向玉瑛问道:“小柔,你这些日都去哪里了,我打听过好几回,他们都不让见你,你是犯了什么事么?要不要我去求求屯长和冷司马,替你求个情。”

  

  顾柔想,冷山倒还行,没有将她和国师的事情宣扬出去。正欲思忖如何作答,忽然听见有人敲舱门。

  

  向玉瑛和顾柔立刻挨到一起,各自悄悄摸向兜里的暗器。

  

  是耿义的声音:“二位姑子,外头风景好,快出来瞧瞧。”顾柔才松一口气。

  

  走出舱门,迎头便觉豁然一亮。

  

  船正在峡谷内逆水徐徐而上,越是到了上游,那水道越是急窄,两岸悬崖高耸,瀑布飞泻;有不少猿猴攀爬其中,有的猴子好奇地朝河上的行船张望。雷亮穿着件苗人的花色套马褂趴船舷边上,拿一颗梨,远远地挑|逗那猴子玩,猴子想要吃梨,雷亮不给,结果猴子从悬崖上的吊藤攀援而下,朝他扔了一颗石头子儿,咚地砸中雷亮身后正在整理衣袖的耿义,气得他大叫一声,朝对面挥舞拳头,猴子不怕他,耀武扬威吱吱乱叫,又攀附着悬崖躲回山洞了。

  

  耿义打不到猴子,只好骂雷亮:“你他娘|的|能不惹事?”雷亮哈哈笑吃梨。

  

  顾柔发现他们两人穿着苗人服饰都挺和谐,特别是耿义,耿义解释:“我老家在兴古郡。”顾柔点头,兴古郡在云南南部,难怪他会说当地的方言。冷山从这么多兵里面挑中耿义,果然有其道理。

  

  说话间,赵勇也出舱了,赵勇和向玉瑛一样,仍然是在洛阳时候的寻常衣着,他们两个不会说当地的蛮语,便凑成一对,扮作中原来的平民。他一出来就占向玉瑛的便宜,故意伸长脖子到处张望寻找:“俺婆娘呢?”向玉瑛也不矫情,大大方方走到他身边去,看得雷亮一脸憋屈——出个任务,至于在那假公济私,炫耀恩爱吗!

  

  顾柔正奇怪,耿义是当地人;雷亮是川西人,因为从小跟那一带的苗人混居,也会说一些苗语;可是自己不会,怎么也跟着苗人打扮,若是让盘查一起来,一句苗语都不会说,岂非露馅儿了。这时,听向玉瑛问赵勇道:“冷司马呢?”

  

  是啊,顾柔朝外看,船已经过了峡谷,进入一处蜿蜒曲折的河段,时不时穿过岩洞,头顶光线忽明忽暗——这会儿了,冷山不应该迟到才对。

  

  赵勇道:“冷司马大丈夫给绣花针难住了。”说罢笑了笑,又冲顾柔道:“小柔,你是姑子,你有经验,要不你进去帮帮他吧。”

  

  顾柔便去敲门冷山的舱房。

  

  “冷司马。”

  

  进入舱房,只见冷山坐在女式的妆台前头,对着镜子,手里果真拿一根绣花针在脸边比比划划,顾柔不由得惊讶。

  

  冷山道:“你过来。”

  

  顾柔走过去,冷山坐在凳子上,手势示意:“头伸过来。”

  

  顾柔弯下腰。冷山竖起手掌示意:“朝左偏,把头发撩起来我瞧瞧。”

  

  顾柔忍不住了:“您这是做什么?”

  

  “少废话,让你做就做。”

  

  顾柔冲他撩起发丝,雪白柔软的耳垂上挂着银制的大圆轮耳环。冷山记下了她耳洞的位置,拿起绣花针,对着自己的耳朵便是一刺!

  

  顾柔诧异地向后退开,之间一小串血珠沿着他耳朵汩汩而下,忙掏出手帕交给他。

  

  冷山一面擦拭血迹,一面支使顾柔去他行囊里取止血的药物。

  

  顾柔给他上药,问他:“冷司马,您怎么穿耳洞呢?”

  

  他指了指妆台上的一对耳环,似有不耐道:“我怎么知道苗人为什么男男女女,都非得戴这个玩意。”

  

  顾柔明白了,他是要打扮成苗族男子,这才临时穿的耳洞。

  

  “出去。”冷山道。

  

  “啊?”顾柔还要问,却看见他已经走到床边,开始脱上身的衣裳,衣服扯到一半露出健窄紧凑的腰肌,她一下子窘了,赶紧往外跑,顺手带上门。

  

  顾柔在门口等冷山换衣服出来,一边脑子里在想,她见过冷山打扮成阔少的模样,也见过他打扮成敌军小喽啰的模样,无不惟妙惟肖——有时候她回想,冷司马不去春台班演戏,可真有点儿可惜了人才。

  

  正胡思乱想着,门开了。

  

  顾柔满是好奇地回头,只见冷山穿着紫色裙裤的一双脚站在面前,裤子像是短了点,露出一段脚踝在外头,显得腿格外修长。

  

  顺着长腿再往上看,只见他披着紫衫,健硕紧实的胸膛稍袒在外,脖颈臂膀和腰际都戴着苗族的银饰,环佩玎珰地站在眼前。

  

  当地男性的服饰就是如此的特色,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耿义是当地人的原因,顾柔看耿义这么穿,觉得很自然;到了冷山这里,便觉风格陡然华丽起来。

  

  这些这异族服饰配件复杂,他居然能够佩戴的一件不漏,连头发都按照规制盘束在脑后,额心还佩了月轮流苏滴水抹额。

  

  不得不承认,很俊美,很斯文,还有一点点的……诱惑。顾柔瞠目结舌,然后……非常想笑。

  

  她忍不住捂上了嘴,白鸟营的同道们一定打死了想象不出来——冷司马居然也有一天,会变得这般妖娆。

  

  面对顾柔的忍俊不禁,冷山毫无表情,叉腰对她指了指身后的道路,示意她给自己挪个位置。

  

  顾柔赶紧收住笑,侧身给他让路。冷山一甩头把她撞开,蹭着路边走过。在他转身之际,耳朵上挂的雀羽银环一下子从绸缎般的黑发中跳出来,一摇一晃地甩着,简直妩媚快要成精了。

  

  冷山走到甲板上同耿义他们汇合,耿义正在跟雷亮抢夺一个梨要求分吃,但是雷亮更不要脸些,说着:“我不能跟你分吃梨子是因为我不想跟你分离。”吃独食吃出了义正辞严理直气壮。冷山走过去轻轻咳嗽了一声,大家立刻严肃起来回头望着他。

  

  雷亮第一个忍不住,笑了,好辛苦抢回来的梨掉鞋面上。耿义和赵勇等人均是傻眼。

  

  冷山冷洁面剃须,穿戴苗人服饰后,摇身一变成了美艳斯文的青年。众人表示一时不能接受。

  

  冷山没说笑的心情,他一开口,仍是那低沉重磁的声音,倒像是找回几分从前:“散开点,马上进码头了。”

  

  他们六个人乃是分成小组各有任务,听见这话,立即分散,等到了码头,要装作互不认识的模样过关。

  

  顾柔跟冷山分到一组,她不用避嫌,走到他边上来看水道两岸的风景。船刚刚过塘峡,河流走势越发曲折,到了一水流较缓之处,两岸潭深滩平、林木蓊郁。

  

  再往前船行一段,河流便进入了村寨。

  

  所谓村寨,便是交错曲折的河流两岸之间修筑的一些邻水民居,多为吊脚楼,各家各户面面相对,背背相依,河流和巷道从中交错穿插,房屋在其中错落林立,似通却闭。形成一个迷宫般复杂的村寨。

  

  这且兰县的村寨形式,古已有之。顾柔听国师讲起过,这里诞生过夜郎和且兰两个古国,后来楚襄王时期,遣大将庄乔从沅水伐夜郎,军至且兰,在岸边修造船只输送步兵。等到庄乔后来灭了夜郎国以后,便把琢船之地的且兰改名为牂牁。于是,牂牁便是古时的且兰。而今大晋划分版图时,将牂牁划为一个郡,原先的且兰古国遗迹,便划作一个县,作为牂牁的郡治;这里的村寨结构,也最为还原古时的且兰旧城。

  

  这会儿正是清晨,各家各户都在准备朝食,寨落上面炊烟缭绕,同氤氲的水汽交错在一起,日光投洒下来,形成如诗如画的朦胧景象。

  

  顾柔想,若这里没有战火,倒是一处很美丽的地方。要是能够同大宗师一起来,那才叫愉快呢。

  

  思绪漂浮间,且兰县码头到了。

  

  且兰码头每日货物往来甚多,然而由于最近战事吃紧,太守操光宣布了戒严令,一切过往船只都必须经过搜查。顾柔等人正是为了对付码头的盘查,才做了这么多乔装改扮。

  

  顾柔探头望去,只见船只排队沿着纤道靠向码头下锚,甲板放下以后,上头有官兵把守,挨个盘查上岸的人。

  

  她想到自己一句苗语都不会说,却穿着苗人衣裳,禁不住有些紧张。再回头张望,赵勇和向玉瑛一组,扮成平民夫妻,已经轻松地混过关了。

  

  早知道如此,就不应打肿脸充胖子,非要办成什么苗族姑娘。顾柔急得不行,再往右手边一瞧,耿义和雷亮叽里呱啦地跟守卫掰扯一堆她听不懂的苗语,手里比比划划,就跟两岸沿途的猴子一样,这两个家伙的舌头真够聒噪,那盘查的士兵都嫌烦,连轰带赶地把他们放过关。

  

  要是能跟着耿义他们走就好了,顾柔暗地里后悔,又忍不住抬头望望身边的冷山。对了,她想起过去他模仿东莱口音挺像,他会说几句苗语吗?

  

  心思恍惚间,已经随着人流走到了盘查的士兵跟前。

  

  那两个士兵都是当地蛮人,先看见顾柔,大概是觉得她神态气质不像本地人氏,摇手一招,示意她:“带爬,过来!”

  

  顾柔傻眼,这是……要她爬过去?

  

  可是四顾前后左右,哪有人就地趴下的,怎么偏偏针对她一个,是不是哪里暴露了?

  

  正在她拿捏不定时,被冷山一把抓住了手,揽在怀里,朝着两个蛮兵走了过去。

  

  “挨着我。别出声,别紧张。”他低沉的声音附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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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顾柔不晓得,那“带爬”乃是苗语里妹伢之意,那蛮兵叫顾柔过来,是要对她盘查问话。


冷山带着顾柔过去,用苗语同那两个蛮兵攀谈,聊了几句,那几个蛮兵都笑起来,顾柔原本悬着的心便放下了。只是,他们一边聊,一边不住地打量顾柔,问冷山一些事情。


冷山一一对答,于是他们笑得更欢畅了,那问话的士兵,眼神里似乎还带着点暧昧之意。顾柔愈发不解。


不过,既然冷山会说苗语,那他扮成当地人便没有破绽了,两人也顺利地过了关。


进村寨的路上,顾柔忍不住问她:“你方才同他们讲了什么,作甚一直冲我笑。”冷山不答,只催促她:“快点走。”


两人进入且兰城,按照先头的约定,顾柔和冷山需要混入城中守军的兵营,雷亮和耿义也一样;留下向玉瑛和赵勇在城内进行策应,随时准备朝外界传递消息。大家分头行动。


冷山带着顾柔在城内走了一日,差不多摸清且兰城的内部结构。


大晋以来,且兰城作为牂牁的郡治,城池延续古且兰国的旧城面貌,在上面进行翻修扩建。整个城垣以石为基础,夯土筑墙,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修建城门,其中东门为主城门。


瓮城上设有角楼和足以跑马的巡逻道,城墙每段固定距离之间修筑马面(见作者有话说注解1)。太守詹士演在的时候调集民夫工匠加固了瓮城,在上面增建了数百间串楼,并加宽护城河,引入城垣北部的舞阳河水挖凿护城河,一共挖了八个出水洞。操光发动兵变杀死詹士演,占据牂牁之后,又维修城垣——于是至此,整座且兰古城防御建筑臻于完备,可谓固若金汤。


冷山瞧着这古城的守备,神色严峻。虽然牂牁地理位置偏僻,但观这且兰城的城防建筑,丝毫不落后于零陵、武陵这些江南大郡的城池,加上那护城河数丈宽深,又把我军挖掘地道偷袭之路给阻塞了。


这种防守程度的城,即使是数倍的兵力来攻城,也未必拿得下来,并且必然死伤惨重。拥有这样的城池,难怪操光他进兵武陵零陵有恃无恐,至少退守此地回防,他也有近乎全胜的把握守住。


顾柔和她一起窝在个小酒馆里,等饭的间隙,悄声问他:“就不能引水灌城么?”


她想把操光拿来对付汉寿城的法子,拿过来对付操光。


冷山摇头。


——操光既然会此法灌城,必然也时刻提防敌军灌城。且不说舞阳河道上游有九转回峰的险峻峡谷河段,易守难攻,利于操光的防守;即使攻占了舞阳上游,建造堤坝挖凿沟渠饮水也需要不短的时日,这里地形复杂,如果挖地道挖出渗水的岩层,又等于功亏一篑,太过于耗费时辰和人力。


操光是善于用兵之人,想要强攻进入且兰城,只怕是很难。冷山眉头紧蹙。


顾柔见这会干想也想不出法子来,刚巧店家小二上来了一锅酸汤鱼,便撩起袖管,先吃再说。她先取了一双筷用帕子擦拭干净,递给冷山;自己又抽取了一双。那酸汤鱼汤底乃是用酿酒的发酸尾酒调出,又加入爆炒鲜红的小辣椒为佐料,将从舞阳河里捞上来的鲜鱼去除内脏片成薄片熬制,味道鲜香醇厚,吃到嘴里,酸辣之味令人猛然一醒。


大抵是这家店面厨子的个人爱好之故,放辣椒跟不要钱似的,满盆漂着红油,即便是顾柔这等嗜辣之人,也觉得鱼虽酸爽过瘾,却又太过辣了一些,于是边吃边让小二上花草凉茶。


她等凉茶的空闲里,搁下筷子,却见对面的冷山闷头吃着,他面不改色,这激辣无比的鱼脍到他嘴里,竟似白饭似的没甚反应。


顾柔见他神色自若啖食之状,惊讶不已,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拿起桌面上装着干辣酱的瓷罐,作势要往汤锅里面倒。


顾柔大急,慌忙阻拦:“手下留情,我吃不得这么辣的!”


冷山微微一诧,他方才正在思考且兰城的整个构造,在脑海里自动描绘出一张地形路观图的草稿,于是便没有注意到对面的顾柔。


这会儿,他看见被辣得涕泪横流的顾柔,便放下酱罐,催促她道:“快点吃,吃完了干活去。”


顾柔晓得他说的干活,便是等到夜晚,要开始行动了。


……


城内的守军多驻扎在瓮城内,傍晚的时候,冷山和顾柔蹲在城内埋伏,看着两个出来买饴糖吃的馋嘴士兵走到街道巷子口,便打昏了拖出去,剥光他们的衣裳,一起换上,扮作他们的样子,拿着腰牌混入了兵营。


且兰这地方夏日日晒雨淋,为了起遮蔽作用,瓮城上头修建连廊,是以为串楼;上面满是巡逻侦查的岗哨,以及轮值防守的弓箭兵。那串楼下面的的城内,有一间间可以容人居住的兵舍,并且后方驻扎营帐,于是可以容下休息换岗的大量守军。


顾柔和冷山拿到的腰牌,较为可惜,没能直接上串楼去观察敌情,而是今夜轮到回兵舍休息。


那兵舍乃是内城用帐篷支起来的一个临时兵舍,城内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兵舍,汉兵和蛮兵在其中混居,条件较为简陋——自从操光杀詹士演□□以来,把詹士演手下的五万汉兵收编,为了便于管辖,便用他自己的蛮兵亲信部队来统辖这些汉兵。每个汉兵兵舍都会放入一到两名蛮兵,作为高一级的监军职责来维持纪律,防止哗变发生。剩余的蛮兵,则有权利住在瓮城和内城之间环境较好的营房内休息。


夜里,顾柔缩在通铺的最角落里,心里难免恐慌——这营帐里大约有五十来人躺着,除了她一个全是男人,她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暴露自己,更加睡不着觉。


不过幸好的是,这些汉兵过去都是詹士演的手下,均不服拿杀人□□的操光,操光为了防止他们聚众闹事,把这些汉兵的什伍队全部打散,重新编整过。


于是汉兵和汉兵之间,昨天还隔着一个屯,今天就编在了一个伍,互相都还不熟悉。这倒给了顾柔和冷山不被发现的面生的机会。


他们躺在最角落,装着睡觉,没人来注意。


冷山背对顾柔侧躺着,把她隔在最靠近营帐的里头,他另一边躺着几个汉兵,他们也没睡着,正躺着悄悄地交流打招呼。


冷山和顾柔的听力都不错,听见那两个兵挨着头说话。


“你叫什么名?原来哪个屯的,我瞅着你眼熟得很。”一个汉兵问道。那作答的一个道:“唐仁,我是弓兵营的,你呢。”“段正飞,我骑兵营的。”“哎呀我x,我说难怪你指头茧子那么小,我咋跟骑兵编了一个伍呢?”


段正飞道:“这还能为啥,太守信不过咱们汉兵。把人都分三六九等,过去咱们骑兵营多威风,三军里头数老大;如今那些蛮子兵,全都骑到咱们头上来欺负。”


“你可别提了,”唐仁悄悄压低了声音,“操光算个屁太守?他杀了詹大人,这是在谋反了,咱们现在都成了叛军了。等朝廷的军队打过来,咱们反抗是死,不反抗也是死。”


段正飞轻轻叹了口气:“哎,我从江夏过来,老娘还在那边,我跟她说我来保家卫国,谁晓得……”


说到这里,两人都一时地沉默,气氛显得有些悲伤。


唐仁突然动了一下,拳头在床铺上轻轻一砸:“詹大人在的时候,多体恤将士,如今却遭奸贼暗算……唉,怎么就没个人出来牵头,把这个狗贼……”“嘘!”段正飞赶紧给他捂上了嘴。


“这话可千万说不得,”监军虽然是蛮子,可他们听得懂汉话,段正飞以极度的低声悄悄道,“快闭嘴睡觉吧。”唐仁也唉声:“嗯,明天醒过来,继续给人当狗奴才。”


两个人没了声音,营帐里又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打鼾声。


顾柔还在回想他们说的话,看来,操光只信任自己的蛮兵部队,对待新收编的汉兵十分残酷,于是这里的汉兵似乎并不服他的管教。


要是,真的像唐仁说的那样,能够从中挑拨策反一下就好了……就算不能真正给操光军队予以打击,但是一个部队发生内乱,定会影响士气,到时候让我军趁乱来攻,定能事半功倍。


她正躺在铺上胡思乱想着,突然听见不远处铺上传来一阵呜咽的哭声,起先是小声,顾柔还不大确定,但是那个士兵越哭越大声,到后面开始蹬踢床铺,把整个通铺踩得闷声作响,连顾柔这头都能感觉到震动。


黑暗里便立刻有人小声道:“徐诚,别哭了,快别哭了!”“他又做噩梦了?”“快把他摇醒,不然麻烦了!”


汉兵们争相拥过去摇晃那个叫做徐诚额哭闹士兵,可是就在这时,一道光亮起,营帐内的火把被点燃。


两个监军的蛮兵站起来,举着火把,凶神恶煞,叽里咕噜吼叫着,嘴里一大通顾柔听不懂的蛮语。


顾柔想要抬起头来看,被冷山按到在铺上,示意她不要凑热闹,继续装睡。


那两个蛮兵吼什么虽然听不懂,但是他们嗓子一吼,并且抽出了腰刀,这时候,其他的汉兵瞬间安静了。


汉兵们纷纷退回自己的铺位,用标准的躺姿睡下,拉上铺盖。


两个蛮兵一人一边,拽起从噩梦中醒过来的徐诚往外拖,那徐诚相貌清秀瘦弱,力气很小,他哭叫挣扎,双腿拖在地上乱踢乱蹬,然而无济于事,他的声音很快便从营帐里转移到外面。


顾柔心想,这个叫做徐诚的兵大抵是性命不保了。然而蛮兵并没有杀害他,而是似乎使用了某种刑罚,很快徐诚凄厉的惨叫声便传来,像是孱弱的野兽在黑夜里呜咽哀嚎,声声入耳。


蛮兵们在笑,叽里咕噜说着顾柔听不懂的语言,但是徐诚的话,每一个汉兵都能听得懂,他一会儿叫骂,一会儿哀求:“你们畜生,你们不得好死……求求你们放过我……”他越是求,蛮兵们便越笑得大声。


顾柔惊疑不定,她全身僵硬着,用力屏着呼吸,否则就无法维持此刻的平静。她心里对徐诚的遭遇有些预感,两只手无意识地在铺上打颤,指甲和床铺磕碰,笃笃有声。


冷山也在听,他发觉了顾柔的紧张,他翻了个身,面对着顾柔,轻声又低沉地道:“怕了?”


顾柔只能点头。


冷山平日里,不怎么喜欢过多和女人肢体接触,这会儿便沉吟片刻,屈起左手,在她面前摊平:“你要害怕,你抓着我,别弄出响声来。”


顾柔和他面对面躺着,缓缓抬起眼睛,外面徐诚的哀嚎声声凄厉,她犹豫着,突然,徐诚爆发出一声巨大的悲鸣,像是要撕裂天空的尖叫声——


顾柔一个哆嗦,用力地抓住了冷山,把头埋在自个的臂弯里,忍住打颤。冷山大掌一握,紧紧地捏住了她的一双小手。


与顾柔、冷山一样,汉兵们没有一个人睡得着,每个人躺在铺位上,黑夜里,睁着数十双炯炯又愤恨的眼睛。徐诚的遭遇,不过是这里所有汉兵所受|虐待的一个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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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亮起来的时候,众人发现徐诚自缢在营帐门口,已经断了气。


汉兵们默默地把徐诚的尸体放下来,有的士兵同他关系好,悄悄哭,更多的人忍着泪,默默找了个僻静地,将徐诚挖坑埋了。


顾柔猜测,徐诚是后半夜回营帐自缢的。她前半夜没有睡着,后半夜因为太过疲惫,加上冷山在身边给了她些许安全之感,她睡着了,没有发现徐诚的动静。


白天她和冷山去上茅厕,冷山在外头给她把风。顾柔出来,见茅厕里兵舍较远,又没有外人,便同他道出心中的想法:


“操光对待士兵如此残酷不公,想必詹士演的旧部定然对他不满,咱们要是能够找出这些人,说服他们里应外合就好了。”


冷山不语,他思考着。


这般贸然前去,挨个挨个问定然行不通,操光对于汉兵甚是提防,每个营帐都有蛮兵监视。


但是这种反抗的情绪,人头脑里的想法,却是人力无法管住的,并且似乎已经在汉兵之中疯狂地滋长了。


与其一个一个去联络人,倒不如策划一个事件,激化汉兵和蛮兵的矛盾,让他们自发地爆发哗变。


他正想着,忽然老远里见到昨晚的唐仁和段正飞过来上茅厕,他装作若无其事之状,蹲下抓了一把灰,背过身去,把顾柔的脸抹黑了。


顾柔男装样貌太清秀,也是个危险。他叮嘱她:“不管到哪都跟着我。”


顾柔点点头,咬了咬唇,那动作柔弱里透着些许刚毅,冷山见了,又是心一沉。


像她这样的,能受得了营啸这等场面么,他想起上一回守城的时候,她那茫然死寂的眼睛,不由得一瞬间犹疑。


然而时机不等人,已经来到这里,便不容他选择。他拉了一把顾柔,让她挨着自己走,把她挡在靠路的一边,同来往的士兵们隔绝,再次用只有彼此听得到的声音复述一遍:“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跟紧我。”“知道了。”


白天的时候,两个人接到巡逻的任务,在营寨附近转了几圈,又在瓮城的串楼上站了一会儿岗。这一下,顾柔基本把整个内城的兵力部署都摸清楚了;就在冷山还在脑海里琢磨路观图要怎么画,以及怎么和外面的向玉瑛赵勇联系上,把讯息传出去的时候,顾柔已经通过和国师的交谈,把所有的情况同他说了一遍,国师在军事沙盘上依此摆出且兰城的布局形状。


最后,顾柔道:【大宗师,城内的守军虽然多,可是詹太守的旧部不服操光,操光镇压他们挺狠,其实,他的兵矛盾很深。咱们等等机会,说不定这群人便不攻自破了。】


国师道:【本座同你保证会拿下且兰,你万万不要贸然行事。跟着冷元中,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顾柔道:【我晓得了。】她不敢多说自己这边的情况,怕露出一丝恐惧情绪,便会令他担忧。


又是夜幕降临,顾柔照旧躺在通铺的最角落,缩成一团。她白天不敢多饮水,怕夜里出去起夜不便,这会口干舌燥,加重了焦虑。


冷山背对着她,把她隔当在角落里,他的背影当真像一座山一样,成为将她与危险隔绝的一道屏障。顾柔瞧着他的背影,感觉到一阵安心,又找回些许睡意。


她才合拢眼皮,准备小憩一阵,便听到一阵哀凉的歌声:


“九月秋凉兮,四野飞霜,日月征战兮,终归汉王。”


顾柔一惊,睡意全无,躺在这里的她再清楚不过,居然是冷山在唱!


他要干什么?顾柔意识到他这么做一定有用意,下意识朝最远处角落那两个蛮兵监军的位置望去,这会床铺上空着人不在:冷山故意挑了个这两人起夜的时辰,在这唱起了一首歌谣——


“白发老母兮,盼断肝肠,妻子何堪兮,独守空房。


“弟兄想见兮,跺足拭掌,姐妹思念兮,雨泪千行。”


“故交好友兮,登门看望,窗兄窗弟兮,问短问长。”


这是楚汉相争时,汉军抵达楚营外,所唱的一首紊乱军心的歌谣,最终使得楚军大乱。冷山在这时候唱出来,乃是故意要唤起汉兵们的思乡之情。


顾柔担心着那两个蛮兵监军什么时候回来,她紧张得全身绷紧。


冷山继续唱着,很快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传来了不知是谁的回声:


“一旦交兵兮,枪尖而亡,骨肉为泥兮,同战沙场。”


黑暗里,啜泣之声已此起彼伏,汉兵们岂能听不懂这首歌的涵义,他们不远千里镇守边关,原本是为了一个光荣的信念,也是亲情在背后支撑;如今操光发动叛乱,他们都成了叛军,再也不能够返回中原,各自伤心愤恨至极。


此刻,悲伤和愤怒的情绪交错到达顶峰,众兵的传唱声也此起彼伏:“何不思故兮,各奔家乡,居家团圆兮,永得安康!”


不敢说多余的话,似乎寂寞如死的长夜之中,唯有这样一首和故乡有关的歌谣,才能够抒发此刻的心绪。


有的人在跟着轻轻唱,有的人在轻声哭泣,有的人紧紧揪住被褥忍耐无声,这般痛苦又压抑的情绪像是瘟疫,一时间无声传播。终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和着唱,这首歌越唱越响亮。


很快地,竟然也能听见隔壁的营房,传来躁动呜咽之声,有打砸声,有哭吼声,叫骂声传来。


然后听见隔壁营帐的监军操着不流利的汉话道:“肃静,肃静!否则格杀勿论!”然后那人用蛮语对另一个监军道:“你过去隔壁看看!”


那蛮兵监军果然来到这边营帐,举着火把,夹着钢鞭,进来迎头便是冲通铺上的士兵一顿乱抽,士兵们纷纷坐起来凑到一起,营帐里鸦雀无声。


监军大吼:“谁再出声,格杀勿论!”他见众人安静,心料局势已经被控制住,随即开始寻找闹事的元凶:“谁牵的头?”


士兵们一片死寂。监军凶戾的眼神挨个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角落里的冷山身上。


众人之间,唯有冷山看起来最为器宇不凡,他盘膝坐在铺上,眼神冷峻又平静,丝毫没有臣服之意,甚至透着一种藐视他的威严。


监军一怔,立刻朝他挥了一鞭:“出来。”


鞭子甩出去,却直直地定住了。冷山抓着鞭稍的一头,拉到绷紧,目光凛冽地同他对峙。旁边的顾柔心都悬到嗓子眼。


监军一惊,喝道:“狗东西,找死!”他欲放下鞭子,去抽腰刀,谁知他鞭子脱手的一瞬,冷山握着鞭稍另一头反向甩去,缠住了他的脖颈,将他向自己的方向一扯。那监军陀螺似的转到冷山跟前,被他用左手肘击在喉咙骨伤,瞬间咽了气。


在场所有士兵都看呆了,这一招杀人致命的手法,军中的人几乎都学过,可是敢拿来在监军身上使的,他们还是头一遭见。


冷山刚放倒这一个,外头便响起人声,原先那两个上茅厕的监军回来了。


冷山虎喝一声:“还等什么,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们死!”他这一喊,却是冲着整个营帐里的汉兵们。


众人如梦初醒,死了一个蛮兵监军,这事已经回不了头了,这会儿,唐仁头一个取下墙上挂着的腰刀,抽出来,刀尖朝上大吼:“杀了操光,把且兰城夺回来!”冲了出去。整个营帐里的士兵都纷纷跟着抽出兵器,潮水般涌出营帐。


顾柔也想要跟着出去,被冷山拦住了,两人留在营帐观察外面的情况。


汉兵们蜂拥而出,将两个监军围在垓心,两那人刚撒尿回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汉兵你一刀我一刺地剁成了肉泥。这动静声引得附近的其他营寨的士兵都出来观看,也有巡逻的骑兵策马过来怒吼制止。然而这些士兵的愤怒情绪已经无法遏止,他们急需要一个出口,将决堤的情绪发泄出去。他们挥舞枪|刺,朝着瓮城里的蛮兵们发动冲击。


这时候,城头警戒的号声吹响了,大批的蛮族骑兵从瓮城中策马冲出,他们手持长刀,见到汉兵就砍杀,用铁蹄践踏闹乱的人群。


尖叫声、嘶吼声、哭泣声充斥在营寨之间,整个兵营山呼海啸一般沸腾,恐惧愤怒的情绪在汉兵之间疯狂蔓延,其他各个营帐的士兵都被传染一般,举着兵器冲了出来。那些蛮族骑兵刚刚镇压下一批闹事的汉兵,却又发现马上又涌上来新的一批。“快,快回报太守大人!”


且兰城内部,一场史无前例的营啸事件爆发了。


顾柔躲在营帐里,看着双方的士兵举刀互相砍杀,血肉横飞,歇斯底里地混战、屠|杀;那些蛮兵并不多,而士兵们多夜盲,他们挥刀之时,更多地只是茫无目的地发泄内心的恐惧和愤怒,有的人趋近于疯狂,见人就砍,自相残杀。整个瓮城内部仿佛成了人间炼狱,人命如同草芥,眨眼间逝去。


冷山显得凝重,他知道挑动营啸带来的后果,但为了拿下这座城,他非得这么做不可。如今趁着混乱,正是脱身出去报信的好时候,他拉了顾柔一把:“走!”


顾柔回过神,意识到——敌方正在内乱,这是攻城偷袭的好时机!


她一边跟着冷山在乱军中狂奔,一边呼叫国师:


【大宗师,调兵!袭营!且兰城现在发生内乱了!】


国师此时刚刚同部曲们商讨军情结束,正准备各自回营帐休息,听见她的话,立刻顿住了脚步。


国师一停,其他人便也不能走,便在大帐内等着看他还有什么吩咐。


国师问顾柔:【你把情况说仔细。】


顾柔一面狂奔,躲开迎面飞来的一把斫刀:【是营啸……发生营啸了,内部在混战,他们的守军调去镇压汉兵部队,如今城防空虚……你能立刻调兵前来攻城吗?】


国师心头一紧,他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可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了小姑娘正陷身营啸。旁边的石锡看见国师衣袖下面长指微颤,惊道:“大宗师……”被他手势制止说话。


听她说话断断续续,只怕情况紧急,国师按捺情绪:【你人在何处,冷元中在你身边么?】


顾柔道:【在,我和冷司马朝城内跑,我们去民宅躲避。】


【好,】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简短地道,【你们就在城内等,不要出来。我会来接你。】


顾柔那头没声儿了。国师缓缓吐出一口气,以冷静的声音道:“石锡、庞成、你二人立即调兵;我们今夜袭城。”


石锡吃了一惊,要打夜战?可这敌军守备森严,即使是白天还摸不清门道,晚上怎么去得?“大宗师,这可……”


国师未曾理会,继续道:“南门守备薄弱,带上屯骑营、越骑营绕城过去,先拔掉他们的城门营寨。佯攻正门,将步兵主力往南门调集。”


“是!”


……


顾柔和冷山一路从疯狂的士兵中脱身逃跑,杀了两个关卡的士兵,进入了且兰城内部的街巷。


按理说,敌军正在内乱,应该没有空闲过来追击;他们二人一旦进入街道内,便如同鱼入大海,有无数地方藏身,顿时安全了许多。


然而,才刚刚跑上夜郎街,就听见身后马蹄声急追而来,来者有双骑,上载的皆是敌军斥候部队的骄兵悍将,见到穿着己方兵营服装的顾柔和冷山,只认作逃兵,依法应当立斩,立即掼起长刀,横竖向前一劈。


顾柔和冷山分别朝两边躲避开去,于是这一劈落空,但却把两人给分割开了。那两个骑兵一人盯住一个,分别勒住缰绳,惊猿脱兔般地飞跃下马,长刀换腰刀,各自朝顾柔和冷山扑去。


顾柔三根秋水练抛出腰际,缠住那人握刀柄的手腕,用力一扯,试图将他的兵器脱手,谁知纹丝不动。那人面无表情,手腕一震,顾柔顿时感觉到一股气吞山河的蛮力沿着秋水练穿过来,反而震得她骨头发响,那道秋水练竟然应声撕裂。


好大的气力!顾柔惊悍,这大概便是遇到了所谓的铁衣骑士了!


她不敢再硬碰硬,变着法子躲避,然而对方不仅气力惊人,连行动都敏于常人,顾柔和他周旋不过十招,便被他逼退墙角。顾柔急得大叫:“阿兄救我!”


这原是他们乔装改扮后约定好的称呼,冷山听见,立即甩开面前对手,飞身纵来,往那人背心踢了一脚。好在他力气甚大,饶是铁衣骑士,也原地落了个踉跄,冷山趁机一掌打在他后脑,登时脑浆迸裂。


这铁衣骑士虽然体魄强健,但后脑却仍然如同常人一般薄弱,这两人夜间在城内出巡,未曾戴得上阵的头盔,便被冷山钻了这个空子。那人闷哼一声扑到在顾柔跟前,流了一地污秽之物。


然而,顾柔来不及震撼,却见冷山身后人影晃来,急道:“小心!”


原先被冷山甩脱的那人追赶上来,趁着他杀人,对准他的背心挥刀劈落。顾柔想要相救,然而三根秋水练均已毁损。


冷山感到后方冷风袭至,忙向左疾闪,然而对方出手奇快,他还是被刀锋刮到右肩,继而胸前一堵,仿佛被巨杵猛击,整个人朝前晃去。


顾柔一把接住冷山,她方才被逼退到墙角,急得在土墙上面抠了一把灰,这时候面对那骑兵,迎面撒出,瞬间迷了对方眼睛——那人顿时一个大跳退后,眼睛虽然看不见,却持刀警戒着。


冷山要她别去对拼:“滑。”顾柔拉起冷山,隐入了巷道。


两人沿路狂奔,顾柔一路替他紧捂伤口,用衣服接着他身上血迹,以免在地面落下痕迹。最后在一个小巷深处,冷山终于支撑不住,他身子一倾,摇摇欲坠。


顾柔赶紧上前,站在墙和他中间,用自己抵住他——血迹不能沾染在墙上,否则很快便会暴露行踪。她四下张望,现在仍是深夜,离跟向玉瑛赵勇他们约定会面的宅子还隔着半个城,过去很快,而他的伤势严重,急需止血包扎。


冷山喘着粗气,头冒冷汗:“你让开。”


他伸手,咚咚敲响边上一户民宅的木门。


“谁啊?”隔着门,很快传来脚步声,一个怯怯的老妇声音在门后响起。


顾柔翻身过墙,跳到院中,出现在老妇身后:“这位老人家。”


那老妇吓得毛发倒竖,正欲尖叫,被顾柔从背后一把捂住嘴:“我有个朋友受伤了,劳烦你开门接纳他一阵,我们过了夜便走。”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抵在她喉咙下:“别声张,我们不会伤害你;若是你肯通融,便点点头。”


老妇果然浑身哆嗦地点了下头。顾柔收起刀:“我松开手,你不要叫。”老妇又用力点头数下,顾柔松了手。那老妇打开木门,只见冷山靠在门槛前坐着,已经昏死过去。


顾柔急忙将他扶进院,让老妇关了门跟在后头。老妇道:“卧房在后面。”


顾柔搀扶冷山进屋,将他放在榻上,一边揭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势,一边询问老妇:“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将他们全部叫出来。”老妇摇头:“老身守寡早,两个儿子都参军战死了,如今家中只余老身一人。”顾柔朝她看了看,果然见她形容苍老憔悴,身材佝偻削薄,样子甚是孤苦。


顾柔嗓音缓和几分,命令道:“婆婆,去烧壶热水,把炉子拿过来,到门口来烧。别想跑,一会儿我见不着你,便出来杀你。”那老妇急忙应诺而去。


老妇烧了水兑温,又拿来裹布;帮着顾柔把冷山扶起来坐着。


冷山的伤口很深,皮肉翻开见骨。唯一庆幸的是,他躲得快,并没有砍断骨头,刀上也未淬毒,就是苦楚一些。


顾柔给清洗伤口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刀锋般的眉毛拧紧了。


顾柔问:“很疼是不是。婆婆,劳烦你给他找个嘴咬。冷司马,疼你就说话,我上药尽量轻点。”


冷山俊容苍白,人却依旧沉默得很,他摇了摇头。嘴咬找来了,顾柔递给他:“痛得厉害了就咬住。”他不回答,下巴微微抬了抬,示意她直接上药。


顾柔替他止血上药包扎,果然见他一声也没吭,只是额头上微微渗着汗,当真是刚强似铁人。


这时候,外头院子里突然传来敲门声。顾柔的心悬了——这么快就有人追来了?她和冷山互相看了一眼,只听冷山命令那老妇:“去开门。”又吩咐顾柔:“扶我起来。”


顾柔抓紧了他的手,他解释道:“未必是追兵。这边当地人熟门熟路的,不开门更惹怀疑。”


于是她搀着他进入院子,躲在门后,看老妇打开院门。


门一开,外头便传来一个聒噪的声音:“山茶婆,你家南墙是不是漏水了?水一直朝我院子里灌,你快去查验查验。”


老妇道:“对不住啦,兴许是防火的那口大缸漏了,我年纪大了,自个折腾不动,天一亮就去找工匠。”“那你可快点吧,我那头养着鸡呢!你别把我鸡窝淹了。”“好好好,真对不住。”


门关了,顾柔松一口气,回头看看冷山,他满头汗珠,脸色还沉着,可是低头一瞧他的伤口,刚刚包扎好的白色裹布,竟然又全数被鲜血染红。


——他定是太警戒了,方才又崩了伤口。顾柔紧紧扶着他:“回去重新包。”


话音未落,那门又咚咚地响了起来。这次顾柔示意老妇继续开门。


“二贵啊,不是跟你说了明天我就去……啊!”老妇一开门,惊得倒退数步。


外头传来一阵狼狗的狂吠,闻见了血腥味儿,狗总是容易兴奋。轰然一声,门被大喇喇踹开,两个牵着狗的巡城士兵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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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里有什么人来过?”


那两士兵一进院落,便揪住老妇盘问,顾柔趴在墙头,见狼犬冲着门背后的冷山狂吠不止,赶紧手起镖落,封了那畜生咽喉,狼犬呜咽一声趴地。


两个士兵惊惶四顾,顾柔从天而降,骑上其中一个的脖颈,将他压跪在地制伏。


冷山则从门背后窜到另一人身侧,踢他膝弯,用未曾受伤的左手肘击对方,一下劈在对方天灵盖,那人应声倒下。


顾柔见冷山杀人,不由得一惊,她虽然擒伏了手上的这个士兵,可是要她对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下杀手,她不由得迟疑了。


冷山走过来驱赶她:“转过头去。”


顾柔移开目光,冷山朝那士兵天灵盖摁住发力,也是瞬间断气。


“把尸体拖后院去。”冷山吩咐顾柔。这时,那老妇起身来,顾柔一紧张,以为她要冲出去门去报信,却见她关上了门,下了门闩,回头道:“后院这边走,跟我来。”


顾柔扭着头不敢看,和冷山一人拖一条尸体,扔到后院的菜圃里面,老妇拿来两张篾席临时作为掩盖。她一边盖,一边问道:“你们二人是詹大人的旧部吧?”


顾柔微讶,看一眼冷山,没等她回答,那老妇又道:“我那两个儿子,过去都是詹大人手下的卫士,自从城里发生了兵变,他们都教那新任太守的蛮兵部队给杀了……”


顾柔道:“操光那不叫太守,那叫做反贼。”


老妇抹了一把泪,回过身来,吸着鼻子道:“他的伤流血了,进去说罢。”


三人进了屋,老妇打了热水来,顾柔重新给冷山清理伤口。老妇在旁边红着眼圈看:“自从詹大人没了以后,且兰百姓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你们跑了也好,若是有下辈子,我决不送两个孩儿去当兵……”


当顾柔碰到冷山血肉淋漓的伤口时,只见他眼神变了变,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陡然收缩。他霜寒雪冷的面庞仍然无一丝表情,但是顾柔感觉得到,他极其痛苦。


“我得给你重新上药,可能会很疼,”她小心翼翼,“要是疼了,你就叫出来,或者抓紧我,我就轻点。”


他骂了一句:“少他娘啰嗦。快一点。”


话虽如此短促有力,但顾柔朝他撒药粉之时,感到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冷颤。她不敢撒了:“冷司马,你还撑得住么,我点了你的睡穴成么?”


这种时候,随时可能发生战斗,他必须保持时刻的清醒。冷山言简意赅,命令她:“说话,陪我聊两句。”


顾柔微怔:“聊什么。”被他训斥一句:“手里别停!”顾柔赶紧继续撒药。


“随便聊,就聊你他娘|的为什么来当兵。”


顾柔顿了顿:“冷司马,别的都成,你别骂我娘。”


“我x……”冷山又痛又气,她到底有没有抓住重点?他只是想要转移一些注意力,来忽略伤口的疼痛——可是顾柔却道:“冷司马,我,我紧张得很,您别打岔。”


他还就不信了,这个天聊不起来。他剑眉一拧,道:“那天码头过关的时候,你不是问我,同那些蛮兵说了什么吗?”


顾柔一边上药,一边撮起嘴轻轻给他创口吹气,以减缓疼痛:“嗯,您说了什么。”


药粉融进了冷山最深的那道伤口,撕裂般的疼痛。他打着冷战,咬牙切齿道:“他们问我来干什么,我说买了个汉人当媳妇回家玩,他们问我为什么买个汉人媳妇,本地媳妇不好吗。我说我买的这个皮嫩,摸着舒服……”


“……冷司马!”顾柔忍无可忍,打断了他,“你怎么能那么说?我不是你媳妇!”


她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眼神里有种受到羞辱的愤怒。


看她生气,他倒平静了,显得毫无愧意:“现编的,拿来诓蛮子,有什么可较真?当真了的才会动怒。”


顾柔在他口中,又成了较真的人了,气得她一时糊涂,手上用了点力,冷山登时牙齿一呲,口里吐出一道气。顾柔晓得把他弄疼了,又赶紧手脚轻柔起来。


她替他包好了伤口,又跟着老妇去后厨弄了些清淡粥食,端来喂给他吃。


冷山见她虽然服侍得很殷勤,但一张俏脸始终板着,想来是为方才的话还生着气。


这会他已经熬过了包扎伤口的疼痛,也不没话找话了,缓和声音道:“方才是我言语失当,同你陪个不是。”


顾柔一愣,瞅瞅他眼睛,见他眼神雪亮,仍是那极为凛冽又严肃的样子,晓得他不是故意出言戏弄,便摇了摇头,表示不再介意。


“冷司马,您要是累了,就睡一会罢,我在这里守着。”她道。


冷山微微摇头,左手指了指自己的伤口。他的右肩仍然剧痛,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顾柔暗忖,难怪他要我陪他说话,看来他真是疼得受不了了。可是我同他又有什么可聊的呢,他说的话,我不爱听;我说的话,他想必也很不顺耳。思来想去,灵机一动,道:“冷司马,要不然,我给你唱支山歌解闷罢。”


冷山点了点头。于是顾柔便唱:


“那山没得这山高,这山有一树好葡萄。我心想摘个葡萄吃,人又矮来树又高。那山没得这山高,这山有一树好花椒;我心想摘个花椒尝,麻乎麻乎啷开交!”


冷山:“……”


顾柔唱完了,很忐忑:“我唱得还成吗?”


冷山咬了咬牙,感觉伤口的疼似乎是减轻了那么点,但好像却转移到头上去了,脑仁儿要炸:“你刚学的川西山歌?”


“不是啊,学了很久了。”


“头一回唱?”


“不是呢,唱给别人听过。”


“……那人现在还活着?”


顾柔微微一恼,干什么诅咒她的大宗师!“当然。不好听您直说,我不唱了。”


他如实评价:“别唱了,确实太过粗俗,同你不大相称。”


顾柔把脸一扭,果然跟他没什么话可说。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挺委屈,嘀咕了一句:“我是粗俗,不过我觉着,动不动就骂别人的娘的人,也高雅不到哪里去。”


她这话故意讥刺他的,却反倒使得他一笑:“是是是,不过,世间一切事物,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雅俗为何不能共赏呢?《诗》三百篇何其风雅,却也从民间俚语歌谣中转化而成,这么说来,你方才那些歌谣,未必不孕育着另一种雅。”


顾柔喜欢听这些讲道理的话,脑子转了转,琢磨他说的东西,竟然有点像大宗师的腔调,不禁问他:“冷司马,听说你过去是太学才子,怎么会想到来从军的?”


他含笑不答,虽然持重,但他深邃的瞳仁上面像是封盖着一层坚冰,看人之时,永远隔着一层什么。


他拿这样的眼神看顾柔,让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连忙道歉,不再追问。


冷山并非轻视她,只是他觉着,这些尘封已久的私事,已无对别人打开的必要。他不同任何人交心,过去他跟常玉交心,常玉死了,他落得一地伤心,这味道他尝够了,再也不想重蹈覆辙。


两人一时无话,倒是那老妇这会儿打着哈欠,她年纪大了,半夜被叫起来,又受了惊吓,这会儿精神头支撑不住。冷山见了作势要起,想把卧房让回给老妇,老妇见了忙道:“你受了伤,你歇着。”


冷山执意起身,顾柔晓得他的脾气,他做主的事情谁也说服不了,便起身搀扶,问老妇道:“婆婆,你这里还有闲间么。”那老妇道是有她两个儿子的屋,只是儿子们死后,她太过伤心,将门窗都封闭起来,许久没有打扫。于是顾柔同冷山跟她借了一个闲间休息。


顾柔扶着冷山,看在榻上躺好,给他掖好棉被,自个坐到桌旁沏了一杯茶,问他喝不喝。


冷山没说话,他还在想着要如何尽快将消息传出去,顾柔看出他的心思,道:“冷司马,你不必着急,我已经用我的法子,将这营啸的事告知了大宗师,说不定这会儿咱们的军队已经在准备攻城了。”


冷山微微一诧,顿了顿,似乎想问什么,但没来得及开口,顾柔已经站起来,道:“我去将后院的尸体搜一搜,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腰牌,兴许咱们还能混出城去。”


“还是我去罢。”冷山想到顾柔方才见他杀人那迟疑惊惧的眼神,担心她见了尸体,又胡思乱想,便强撑着从床头坐起。


顾柔过来,将他按回去:“您在这休息,还是我去……”


“管杀还管埋,刽子手的活计我比你熟悉。”他向来不会为别人言语劝说所动,掀开被子要下床。


顾柔再次拦住,她坐到床沿,拉住了他的衣角:“冷司马,您别再说自己是刽子手了。”


“怎么,嫌弃难听了?”他剑眉一挑,似是带点激意地告诫她,“以后你也会成为这样的人,记住,你是兵器,无血无泪,无情无欲。不要想太多。”


顾柔望着他:“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也不用这般自欺欺人,你不是兵器,你是一个人;要不然,你怎么会为常玉伤心呢?”


她提到了常玉,冷山目光一厉,冰冷又激烈地朝她怒视而去。


顾柔懊悔自己又失言了,她原本想要劝慰冷山,可这会儿房间里的气氛已经被她搞得太过尴尬,她只好站起来,默默地走出去,顺手带上门。


顾柔去后院,这会儿已接近鸡鸣,月亮西沉,天边有一道朦胧黯淡的光。


她把那两个士兵的尸体重新搜查一遍,果然找到两块巡逻腰牌,她揣在身上,正准备回去朝冷山报告这个好消息,忽然听见院子外头的巷子里人声攒动。


顾柔攀上墙头查看动静,只见一大群士兵在巷道里混战,天色昏暗分辨不出具体样貌,但观察服饰,仍然都是城内的守军。


她估摸着,这是内乱蔓延到了城里,汉兵们聚集杀进城内了。


她猜得不错,营啸造成了汉兵的大暴|动,他们以人数优势冲击营寨,杀入城内,开始屠杀蛮兵;然而这还不够,一些陷入狂躁的士兵,竟然开始闯入民宅,砍杀蛮族平民。


顾柔眼看着一个士兵把对门的苗族青年从院子里拖出来,一刀砍下他的头颅,鲜血溅射|在雪白的院墙上,她感到寒冷彻骨——


她没有想到她和冷山挑起的一场营啸事件,却带来如此恐怖的灾难,这些人已趋近疯狂,见到异族人便杀,也不管对方是否无辜的平民。


她心头剧颤,这时,院门被一脚踹开,闯入一个士兵,和闻声出来查看动静的老妇打了个照面。


那老妇被街坊邻居唤作“山茶婆”,她虽是苗人,可是心善仁厚,两个儿子都曾经在詹士演手下当兵,均尽忠而死。但那汉兵一见她苗人打扮,便揪住老妇,抡起弯刀,一轮雪光在头顶闪过。


顾柔借着轻功从墙头荡了过去,一脚踩在那汉兵右肩,弯刀瞬间脱手,对方人仰马翻。


顾柔则借着这个力道,夺了弯刀,押在了他的脖子上。


“婆婆,快去关门。”顾柔催促。


老妇如梦初醒,从慌乱中醒过神,跑去关紧大门。


那士兵见顾柔横竖不下手,意图偷袭反抗,便扫腿朝她踢来,顾柔向旁边闪躲。她心中极不愿意杀掉这个汉人士兵,虽然手里握着兵器,却被对方逼得连连后退。


可是,这般纠缠下去,迟早会闹出大动静引来更多的人。


正在顾柔焦急之时,冷山出了屋,手握一根竹竿作为长|枪,朝那汉兵一枪搠来,他出手既快且狠,一招便让对方挂了彩。那士兵屈跪在地,左膝窝已是鲜血淋漓。


那士兵早已杀红了眼,疯狂嘶吼着呼叫同伴,想要引人过来砍杀。


冷山一脚踹在他背心,令他向前仆,自己则从对方身后卡住了他的脖颈,瞬间令他说不出话。


冷山回头对顾柔道:“转过头去。”言罢,左手一拧,便将那汉兵捏断了脖颈。


他三番两次出手,伤口已经是数度崩开,整个人精疲力竭如同被抽空,他用一口气强撑着自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过身,却看见顾柔怔怔地瞧着地上的汉兵。


那士兵口吐白沫,全身剧烈抽搐,被扭断喉骨的人不会立刻致死,而要挣扎一会儿才会彻底咽气。


面对如此惨状,一旁的老妇早已吓得双手蒙住了面孔,而顾柔只是盯着一动不动,怔怔出神。


冷山又对顾柔道:“别看。”见她发愣,便推了她脑袋一把,硬是令她偏转过去。他另一只手抽出腰刀,垂直向下朝那士兵心口一个背刺,对方这下死痛快了,没再吭出一声。


他把刀抽出来,抱怨了句:“浪费老子的刀。”丢给顾柔,意思要她洗干净还回来。


——人不敢杀,刀总归要洗洗的,她想要做个斥候,不能一辈子都这么被保护着不肯见血。


顾柔拿着冷山的刀去后院打井水洗干净,又仔细擦了一遍,闻过没有太浓的血腥味,才拿回来。


进入屋内,冷山已经让老妇重新包过伤口,这会靠在床头睡着了。


以他的警觉,能够在这个时候睡着,说明他当真疲倦至极。顾柔轻手轻脚过去,把他放平在枕上,见他浓眉一蹙,又慌忙松开手,观察他呼吸仍然均匀,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并没有醒,才小心翼翼给他掖好棉被。


她用帕子沾了热水,轻轻给他擦去额头上的积汗。只见他虽陷于昏睡之中,却仍然皱着锋利的眉毛,好似在眉心打了一个紧凑的结。


她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于他的眉心,将那个结抚平。冷山的睡态便安然了许多。


顾柔看着他的睡脸,发现他睡着的时候并不尖锐锋利,也并不冰冷刚强,他只是很平静地安睡着,就像一个寻常的英俊青年,受了点伤,也会显得虚弱,也会跟平常人一般脸色苍白,他以最柔和又安静的姿态平躺着,轻轻抓着两侧的棉被,暴露出一个坚强无比的人生平最为脆弱不设防的时刻。


她觉得,他看起来非常需要人保护。


于是,她便在床尾坐下,拿好了自己的佩剑,靠在床舷上以警戒的姿态守着他。


……


晨曦亮起。


老妇在后厨煮粥,她出神地盯着瓦罐,汤汁噗噗地沸腾。她空落落的小院子已经很久没有过别人来住了,这两个陌生士兵的到来让她有种回到过去给两个儿子煮朝食的感觉,她甚至希望他们多停留一会。她回过神,忽然想起以前儿子在的时候,她会往粥里丢两颗鸡蛋进去一起煮,作为加餐;便站起来拿了两颗鸡蛋,洗干净放进粥里。


没一会儿,粥好了,老妇端去闲间,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她犹豫一瞬,将门推开一道缝。


只见床上的青年仍然安静地躺着,老妇松了口气,心里头总归没有那么失落了;再看看那姑子,她坐在床尾,双手搁在佩剑剑柄上撑着地面,下巴搁在双手上面,已经打盹睡了过去。


这两人都太累了。老妇暗暗揪心,仿佛见到自己两个儿子生前受到的苦,她无法想象,自己的儿子是如何在这般精神压抑又身体面临危险的士兵生涯中熬到了死亡的一刻。如果可以让她选择,她一定会在两个孩子年幼的时候,背井离乡带着他们躲进深山老林,远离这样的战火。


老妇擦干眼角,蹑手蹑脚进屋,把做好的朝食搁在桌面上,原路悄悄退出门去。


她带上门的一瞬间,门框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顾柔一个激灵,惊醒了。


顾柔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查看冷山的情况。


见他还姿势不变地躺着,她稍稍松一口气;然而,他的眉头却皱得比先前更厉害,表情也更痛苦了。


他似乎正在做一场噩梦,口中喃喃道:“常玉,周汤……”额头汗出如雨。


——冷司马,冷司马。


此时此刻,冷山正立在漫天烽烟战火之下,邝汉、常玉、周汤等一张张故去的面孔扫过,他伸手去抓,却一场虚空,什么都留不住。这时候,有人叫他,声音似乎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缥缈而虚幻。他用力抵住额头,尝试驱赶幻觉,那声音却越发欺近,渐渐地显出真实感——


“冷司马,冷司马。”


顾柔轻轻摇晃拍打着冷山,直到他睁开眼睛。


她轻声道:“冷司马,你醒了。”


冷山坐起来,头痛欲裂,尚残余被噩梦吞噬的恍惚,他皱眉抬眼,对上顾柔清亮明澈的眼睛,便强行将方才那种感觉压制了下去。


“什么时辰了。”


“鸡鸣刚过。婆婆给我们煮了朝食。你起来梳洗换个药,便过来用。你还能自个起来么?”


冷山决不会说他不能,但是他一下床,身子便剧烈晃动;顾柔不让他下床了,端来水盆,替他梳洗,又拆开他的裹布,查看伤口情况。


“还好没再崩开了,您千万要小心,切不可激动。我现在给您换药。”


涂过药的伤口隔了一夜,在肉里发散味道,自然非常难闻,但顾柔却丝毫未见嫌弃,她仔细地坐在床边,替他一寸寸拆开裹布,清洗伤口。然后将剪子在灯台上烧红了,替他挑去微微见腐的肉。


这过程带来的疼痛感宛如撕扯,然而冷山这等人,早已有过太多的受伤经验,他只是习惯性地将舌尖抵在牙根后,紧紧地绷住了自己,让一切显得平静。


“疼吗,疼了就说,我便轻些。”顾柔一边上药,一边抬头瞧了他一眼。


冷山显出不耐:“你弄你的。”然而额头上急速滚落的汗珠,已显出他此刻熬得不容易。


顾柔想了想,道:“我陪您聊天罢,您爱聊什么?”手上动作不见迟缓,仍然快速替他上药。


才过一夜,就变得机灵起来了?冷山轻哼一声:“随便。”


“那我可就随便聊了,这是您说的,我这人不会聊天,说得不好,您得免我的罪。”


他烦不胜烦:“你有屁就放,不要捂着。”


顾柔均匀上完了药粉,轻轻给他吹着,停了停道:“冷司马,您以前教过我,把自己当做兵器,出剑杀人,收剑归鞘,不带感情。”


“是,那又如何了,你做不到?”


“可我们是人,又不是兵器,人是活的,兵器是死的。”


这论调听着挺像常玉,冷山心头泛起不祥预感,正要打断,却听她压住他的话头继续道:


“冷司马,你杀了常玉,你伤心;这证明你并不是兵器,你也不能做到不带感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理由罢了。可是你杀常玉没有错,你方才杀人也没有错,我想同你说的是这个。”


他冷笑:“你是想说,我跟你说的兵器错了,但我杀人又没错了?你想说什么?”


“冷司马,我们用少数人的眼泪换来了多数人的活着,我也不晓得这是对是错,可是军队流干血汗,不就是为了少死一个人,让多一个人活着吗?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个乱世只要能够安定下来,谁坐的江山……我当真不在乎。你刚刚虽然杀了一个人,但我不觉得你作恶了,因为你不杀他们,就不能完成任务,就不能解救且兰城,就不能让更多的人安定下来;你刚刚救了更多的人,千千万万。”


顾柔手法娴熟地给他包扎着肩膀,这里头裹布需要从他后背绕过去再转到胸口,顾柔有些够不着,便跪着膝盖爬到他身边来,双手穿过他的长发绕到了后颈,去扯背后的那一截布头。


她挨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楚她鬓角的细碎发丝;和微垂着的眼睫,根根纤细分明;甚至能闻到她呼吸里的香气。


若是平时,女人主动凑到他身边这等距离,他定然早已将对方推开,然而此刻,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她的神情有点发愣。


他脑子里,她说过的话在打转,他有点懵。


顾柔给他绑好了右肩,退下床,低头再他胸口给裹布打了个结,把手透进去试了试松紧——太松了裹不住伤口,太紧了怕他难受。如今不紧不松刚好,她放心了,从床尾拿了他的衣裳,准备服侍他穿上。


冷山却一动不动,他感觉身上说不出的难受,似乎有什么积压许久的东西在胸膛里翻滚,挤兑得他的内心躁动不安,或许他还没从方才的噩梦中完全苏醒过来,头脑并不冷静,他尝试让自己深作呼吸,舌尖抵住牙根,吐出一口气,至少维持面孔上的平静。


顾柔先给他穿那只受伤右手的衣袖,她轻轻地拿着他的右臂套进去,口不得闲地说道:


“常玉的事情也是如此,军队没法像一个圣人那样思考生死,保住眼前要守护的百姓和土地,那便已经负起它的责任了。对,就是责任,当兵就要负责,您已经为白鸟营负责了,您已经做了您该做的一切,那样没错。您杀常玉没错,因为您是白鸟营的统帅;您为常玉伤心,也没有错,因为你是他的朋友。”


她说话间,已将他的左手手臂也套进衣裳里,正在替他扣衣扣,顾柔的习惯是从下往上扣,当她扣上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她的话刚好说完,于是便抬起头,微微仰头地冲着他。


冷山沉默着。


常玉以后,他再也没在人前表露过他的悲伤。更多的时候,他学会藏在心里。每一个兵都是他心底的一滴血,他学会让血向内流,一点一滴在心底淤积。直到这些淤伤变得日趋沉重,将他压得无法呼吸。


直到这一刻,会有一个人告诉他,你没有做错,你已经尽力了,你做了你该做的一切,是时候放下了。是的,放下,朝前看。这是周汤生前一直在劝他的话,可是到今天,他才彻彻底底领悟。


他的目光颤抖着,像是一个被困禁太久的囚徒,终于看到了牢门打开的那一线曙光。


他的心也颤抖着,这使得他只能依靠强大的自制力,维持着表情和身体上的平静。


他垂下眼睛,去看顾柔。


在和她目光相对的一刹那,他忽然感觉心头猛然震颤了一下,有股压抑不住的情绪,喷薄而出。


好似乾坤倒转,好似天崩地裂,他站在孤岛上,天地开始倾塌,海水倒灌,山峦的峰巅峭壁碎裂成一片一片坠下,礁石从海底轰然上升,河流江海滚滚而下。


这一番话,或者说,对他这样说话的一个人,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他发现了自己的脆弱,也发现自己的坚强——原来他这样的残破又污秽的心灵,还是可以从废墟里挣扎起来,重新面对曙光;像这样告别过去,堂堂正正地,心无愧疚地,放下,朝前看。


他朝前看,他的面前还是那个叫做顾柔的姑娘,可是他已经在她身上看不出任何常玉的影子来了,她不一样,当真和常玉不一样,这一点,是周汤错了,是他对了。


她的眼神清澈又柔软,璀璨又明亮,就像是将他擦洗干净的一道曙光。强光之下,他透不过气,舌尖抵住压根,紧紧咬住,维持着面孔和肢体上的平静,深作呼吸。然后,他眼睛里的冰开始一层一层碎裂、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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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之间,伤口火辣辣地烧灼起来,他浑身一颤,朝前倾倒,握住了顾柔的肩膀。


顾柔吃了一惊,见他低头冷颤之状,急忙问道:“怎么,是不是包太紧了?我给您松一松。”


他挡开她的手,咬牙垂眸,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嘀咕道:“要命了……”


顾柔更急:“很痛啊?你倒底觉得怎样,你同我说。”


“痛。”


顾柔忙道:“我给你松一松!”她重新扶正他,解开他胸前的几颗扣子,将手伸进去,绕过他的后背扯松了裹布,如是又重新替他穿好衣裳。“现在怎么样。”顾柔问。


他透出一口气,缓缓地吸气,吐气:“好点。”


顾柔放心了,安慰他道:“这伤口挺深,没伤到骨头已是万幸。这两天换药难免会有些痛,要委屈您多忍忍;熬过几天长肉了,就好很多。”


冷山斜瞟她一眼,净说些废话,他受过的伤比她吃过的饭还多,能不知道这些吗?


可是顾柔没眼力见儿,继续道:“长肉就会有点痒,但也不能抓,得忍着,要是受不了就喊我,我给您吹一吹伤口,会好很多……”


他听不下去了——军队里,压根儿没有哪里疼吹口气就能止痛的说法,这些都是民间妇人拿来哄娃娃的,她把他当小孩儿哄?


依照他的习惯,这种时候,他是会冷嘲热讽怼回去的,不过这会儿,他看见她宁静坦然的眼睛,他收住了嘴。


顾柔的容貌很媚,身材艳冶,乍看是个妖娇美人,这也是他一开始认定她进入白鸟营动机不纯的原因;然而时间久了,他细看之下,发现她的眼睛是漆黑和纯白组成的宁静,很分明,很纯粹,照射出清澈的一束光。她的嘴巴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一些在他听来很傻气但对她而言却很执着坚信的事……可能她有她的道理,就像方才一样。


冷山闭上嘴,把呼之欲出的锋利言辞咽了回去。准备仔细听听她说什么。


可是,他走神的这会儿功夫,顾柔已经说完了,搞得他什么也没听到,只是听见最末尾她问了一句:“冷司马,你也会抱怨疼啊?”


这话更傻了,他实在忍不住,反问:“你不是说,我是个人吗,是人不都会痛?”


顾柔不好意思地笑:“我还以为,像您这样的人,是不会喊疼的。”


“我又不是石头做的。”


顾柔点头,思忖:“是啊,您更像是铁打的,冰砌的。”


他微微一顿,他往常给人这样的感觉了么,他没有留意过。只是他不喜欢与人交流心事,更不会诉苦。


又见她笑着坐在床边,理了理床铺边沿的褥子,将褶皱抚平道:“喊疼挺好的,疼了要是不说,别人怎么会晓得。”


冷山不以为然,反嘲她:“喊出来又如何,痛便能减轻几分么。”


顾柔起身,去给他盛桌上的粥:“是啊,把痛苦说出来让别人知晓,这样也会多照顾你一些。”


这道理他明白,告诉别人自己会痛,会害怕,会悲伤,朝外界倾泻自己的情绪,像是一种解脱。然而,他仍然不习惯这么做,他不需要依靠诉苦,来获取任何的帮助和照顾。


粥拿来了,他来拿木勺,顾柔见他不让喂,有些迟疑。


冷山用左手吃了一口给她看,证明了自己;顾柔见他居然还挺犟的,就不勉强,在旁边替他端着碗,等他慢慢吃,只有剥鸡蛋的时候,才出手帮了他一回。


冷山吃过朝食,躺在床上小憩了一会儿,说也奇怪,若是从前,这种环境下,他睡不着;就好像上一回和顾柔、向玉瑛在汉寿城守地道时虽然是三人轮值,但他却一刻也没有睡着过。然而此刻,他很疲惫,也很放松,他看见顾柔坐在桌前忙碌地收拾一些随身带的暗器和药物,感到一阵朦胧又柔和的睡意袭来……他缓缓合上眼。


顾柔把行囊打包收拾好,将冷山的刀擦亮放回他枕边,开始用朝食。


这会儿粥凉了,吃着甚是寂寞乏味,她不由得想起在行辕的时候,国师陪着她用餐,在旁边温柔蔼然地瞧着她,替她推推盘子、夹夹菜。那时候她甚至嫌他老盯着自己瞧,有些妨碍她放开来吃了,可如今没他在身边,方才觉得往日寻常的那一道温暖目光,是多么的珍贵不易。


分开才四日,她思念他的心情已经难以遏止了。顾柔拖住腮,靠在桌上默默地想,不晓得这会儿他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制定好作战部署了?军队何时能够发动攻城?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传来巨大的轰鸣,和乒乒乓乓的金属交兵之声,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响,震耳欲聋。顾柔立刻推门出了屋。


她在院子里看见同样闻声跑出屋的老妇。顾柔打手势示意她躲起来,自己爬上墙头观察。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声音是从夜郎街上传来的。人声、兵戈之声交错嘈杂,显然规模庞大。


这是城内的混战加剧了,还是……顾柔心头紧张和兴奋交错,她迟疑片刻,翻出了墙头,决定跑出去探探情况。


木寨和竹楼交错的小巷子里,秋风飒飒,满目萧瑟,落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顾柔的心狂跳着,她沿路跑到巷子口,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率先映入眼帘的,乃是城中守军夹着刀和彭排结成阵势,一排排向后退;一架塞门盾车已经被巨石砸毁,粉碎在地上;守军们匆忙地推出猛火油柜,一列列经过巷子口。


顾柔急忙躲回去,把身子贴在墙上,暗忖,这巨石一定是投石机抛入城内,我军已开始攻城了!她攥紧了手心。


等守军们过去了一批,她再往外探出半个头,只听见东方数声巨响,仿佛整个且兰城都在震动,连她脚下的青石板路,都能感觉出摇颤来。


这一定是朝廷的军队在冲击城门。顾柔屏声敛气地听着,此时此刻,城内的千家万户都闭门不出,躲在家中惶惶等待着战祸蔓延而至,而唯有顾柔,她听到这个声音,内心遏制不住地激动,手心已被汗水湿透。


她还能做什么,能帮什么?她使不上力,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祈求胜利。


轰!轰!轰!伴随着城中守军惊慌的呼喊,东门方向的巨响一声接着一声,忽然,南边猛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响,紧跟着,潮水般的喧哗声随之涌入。


片刻,城南飞来一骑,马上的传令兵疾声大呼:“南门陷落,南门陷落!立即调派人手支援!”


——国师根据顾柔的情报,跟操光玩了一手声东击西:在进攻主城的同时,前军侯孟章派遣部分白鸟营斥候和步兵营组成的奇袭部队,在楼车和云梯的掩护之下,把炸药埋在了敌军南门。然后撤离部队,炸开了城门。


顾柔紧紧绷着的呼吸,此刻终于呼出一口大气,汗水从她脸颊上流下来,她忘了擦,只是仰起头,把后脑贴在巷子的墙壁上,高高仰望头顶的那一线天空——


是且兰城上方的天空,长空万里,晴云胜碧,有一轮火红火红的太阳,从云间跳脱出来,升上东面的天空。


战火如同星火,咬住了南门一角,迅速以燎原之势向且兰城的各个角落扩散。朝廷军的虎贲营,骑兵营,越骑营,矛牌营……纷纷从南门涌入城内,开始了和城中守军激烈的巷战。


城破了!巷战了!当精锐勇猛、士气高扬的朝廷军对上内讧不休的守军部队,胜利已近在眼前。


顾柔强压着心内的激动,定下神,折射返回,沿着原路跑回老妪的院子。


“冷司马,冷司马!”她太高兴了,这个消息,一定要立刻告诉他。


屋里,冷山正浑浑噩噩地睡着,他做着梦;梦中,他看见常玉乘着一叶扁舟从江上飘然而去,他急忙叫他:“常玉!”


常玉回头,却只是冲他微笑:“元中兄,永别了。”不再吹笛,不再称颂伯夷叔齐的悲歌怨曲。


冷山默默地目送,隔着江水滔滔,他终于挥别了常玉。常玉死的六年来,他从未真正告别过,而如今,他要跟他的朋友说永别了。


他站在江边良久,忽然心中空空荡荡,满是怅惘,一时寻不着回去的方向。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冷司马,冷司马!”熟悉又清媚的声音,随着江风柔和飘来。


他带着一丝惊诧和希冀地回头,看见女孩子清媚又纯净的脸,那道澄澈的目光足以抚平他内心的创伤。


她的声音如此温柔,容貌却这般模糊,他恍惚走向她,踉踉跄跄,想要去触摸那张脸,拨开迷糊,看清楚她的面容。


“冷司马。”


他把眼睛霍然一睁,只见顾柔蹲在床沿,俯身的一瞬,秋水般的目光同他盈盈地对上。


她明媚的眼睛里闪着泪花:“冷司马,城里来了老虎车!”


老虎车即虎战车,虎战车进入城内,就说明朝廷的部队已经攻破城池,开始和敌军进行巷战了。


他听到了,没有如她一般狂喜,只是感觉好一阵恍惚,分不清是幻梦还是真实,他伸出手去,摸到了一张女孩子的脸。


温热、细腻、湿润……她流着泪,她脸颊的触感柔软而真实。


他彻彻底底清醒过来,过电般地缩回了手。


只要城破,北军无论在兵力、装备、还是士气上都占有绝对优势,顾柔激动地道:“咱们赢了!咱们走吧,回去了!”


她太过喜悦,没有在意他忽然而至的唐突动作。高兴地坐到床沿,伸出双手搀扶他:“走吧,我扶您出去!玉瑛他们一定在外头找我们!”


他被她搀扶坐起,沉闷地从喉头挤出一句话:“你把眼泪擦了。”


“噢,”顾柔袖管一抹,带着笑解释,“我这是让高兴的!”


他当然知道。他没有同她一样露出笑容,他正在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捕获,逐渐地感到莫名。当他平静地坐在这里,挨着她柔软又纤细的身躯时,全身被一股激烈的暖流充斥,仿佛僵冷多年的心灵一瞬间重获新生。


他迟疑得很,看向顾柔,英朗的眼睛显得怔然又多虑。


顾柔冲着他正笑得开怀:“牂牁郡是咱们的了!汉兵解放了!好多人可以回家!”


看着她高兴,他心里也突然升起一股暖流。就好像是陪着她的小情绪,应景地也产生了情绪。他唇角微微牵起,眼睛里闪出一丝温柔。


可是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这么轻松和愉快过了,眼中又浮起一丝茫然。


顾柔快乐得忘了形,脱口而出:“等他们攻进来,我又可以见到大宗师了!”


这话令他笑容一窒,像是野火般蓬勃生长的喜悦之情,突然被一道劲风刮翻,折弯了方向。


很奇怪,她高兴,他应该陪着高兴才对,然而他的心却遏制不住地向下沉。这感受难以形容和捉摸,他只是有些怔忡。


为什么这一刻的情绪,却和方才截然相反。


他有些混乱了。


……


经过不到一个白天的巷战,朝廷军队占领了且兰城。


城内的汉兵早已盼中央军如盼甘霖,见他们以来,便临阵倒戈,许多守军拥进大帐砍下了太守操光的头颅;而操光的蛮兵部队见大势已去,也望风归顺。这场攻城战役因为出兵奇袭的时机恰当,又兼机遇大好,朝廷军并没有多大损失便将城池拿了下来。


城中的百姓素来在朝廷官员詹士演的治理下过太平日子,自从操光到来以后,他们也不喜操光的严刑苛政,如今见到朝廷军队进城后,对他们秋毫无犯,纪律严整,倒也安下了心。


国师并不得闲,他忙于战后一系列事务处理。他首先令且兰城内过去詹士演手下的主簿毛繁暂代太守之职,安抚城内百姓;


同时着石锡协助且兰的郡尉整理收编城内军队,还特别嘱咐要对待蛮兵柔和平等一些,与汉兵一视同仁,闹事生乱挑动种|族矛盾者立斩;


并且,连夜召集谋士们连夜制订政策,颁布招抚当地逃逸的蛮兵;


然后,迅速征集城内的民夫工匠,修复被毁损的城池和河堤,保证且兰城到舞阳河的水路能在这些日畅行无阻,既不妨碍州郡之间的商贸货物交换,也便于武陵的军队物资从水路输送进来;


最后,派遣老弱部队打扫战场,将查得到铭牌户籍的当地士兵尸体通知亲属来认领,并加以钱帛安葬;查不到户籍的尸体便在城郊立一座坟岗进行掩埋。


如此一来,且兰城经历战争,却能够迅速地回复安定和生产,一切都在走回正轨。


但军队的休整也须同时进行。朝廷军驻扎在城内,刚刚打赢了胜仗,一片欢腾气氛,石锡和几个封号将军们也都计划着举办一次论功行赏的轻功大宴,他拿着公文请示国师,很快便得到了批复。于是庆功宴便定在占领且兰城的第二夜举办,各营将校参加,以及攻城战斗中表现突出的立功士兵,都有资格列席。


冷山在这一回的战役中里应外合,算是立了大功,他在行辕内,几个校尉都围着他聊天说话,他马耳东风地听着,很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冷山的情报,屯骑营这一回冲锋几乎没折损什么兵力,所以屯骑校尉薛肯率先过来感谢他:“若不是元中襄助,岂可如此轻取城池,今夜的首功,我看当推元中贤弟!”


“不错,”越骑校尉高弥笑着附和道,“咱们越骑营一个弟兄都没受伤,我下面的兵同我说,这仗打得太快了,他都觉着不过瘾。”


步兵营的校尉卓雄刚刚从外头安抚伤兵回来,他的屯曲作为攻城中坚部队,损失最重,听见这话,老大不高兴了,抬高了声音道:“就非得死个把人才叫过瘾是吧?老子的兵就不值钱了?别他妈|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要过瘾你去跳城墙便是,死得那叫一个痛快。”


卓雄一顿炮轰,大伙都晓得他心情不好,过来安慰他,卓雄刚折了手下一个得力的屯长,心疼得紧,甩开高弥搂他肩膀的手,气哄哄地继续:“探子们辛苦,难道咱们正面拼杀流血流汗筑人墙给你们撞门的就不辛苦?斥候营才多少人,咱们屯骑营几十上百倍的人上去,也没一个喊苦喊累。”


他把白鸟营的斥候叫做探子,显得轻蔑了些,这使得一边刚刚升任白鸟营军侯,接替周汤位置的阿至罗脸色一沉。然而他官职小着卓雄一级,在这几个校尉面前,没有出声的份儿。


卓雄见没人说话,更加放肆,直着嗓门道:“依我看,这头功应当是咱们步兵营的。”从他的方面,这也说得过去,哪个将军不想多为受伤的将士们多争取一些赏赐和荣誉。


只是他这个要求有些蛮横,众将校一时没人接话,便看向白鸟营军司马冷山。


众人都担心他跟卓雄怼上,这庆功宴还没开,就要先争功打架起来,闹到上面太不好看。


冷山这会脑子里恍恍惚惚的,也没听清楚卓雄的话,他什么也没说。牂牁郡对他来说拿得轻松,他没怎么参与攻城,倒是国师的消息和判断果真灵敏得很,当机立断,正好赶上营啸发动突袭。


他记得顾柔说过,把消息传给过国师,他当时将信将疑——他和她日夜相处在一起,没见过她长时间离开,没看见她如何做到这个。大概真是天注定国师有这等运气和机缘,同她心有灵犀了。


冷山没搭理卓雄,别人便更加不会,卓雄呆得没趣,便先离开,他要再去看看伤亡的士兵。他一走,大帐内的气氛登时又活跃起来。


薛肯的两个儿子薛建和薛唐皆是军侯,他们两个如今也晓得自家表妹顾柔不简单,既会点功夫,还进了白鸟营,这会你一嘴我一嘴议论起来,皆是替阿至罗不平的:


“阿至罗,听说那顾柔和你一起领功,一个卒子凭什么拿这个功劳,按照规矩都是归上峰,你刚升任后军侯,要领也该是你来领。”


阿至罗道:“我带的兵,她领我领不都一样?”


薛唐跟他解释:“你是关外人,你不知道,这顾柔乃是我家表亲,我们从小看着她长大,她有几斤几两我能不晓得?她也就只能靠着美色攀附男人,耍些手段罢了……过去她还跟那云南王连秋上有几分瓜葛呢,如今进了你们营,哦对了,她是去当花卒了?”


以前做屯长的时候,阿至罗就对薛家没有好感,觉得屯骑营的升迁规则就是他们薛家一窝子内部提升的作坊地——那甚么叫做薛芙的女儿,练功夫都没有练成火候,薛肯就敢提拔她去当军侯,他看不顺眼的很。如今听见薛唐说话难听,他脸色不好了。


阿至罗现在和薛唐都是军侯,朝他翻脸的资格还是有的,黑脸瞬间变得更黑:“她是正卒。”说完没搭理薛唐,按着佩刀军姿严整地走出去了。


薛唐莫名其妙闹了个没趣,挺尴尬,便回来跟自家兄弟薛建和老爹薛肯聊:“说阿柔立功,鬼才信,若不是仗着冷司马不贪功,她能赶上这个运气。冷司马,您说是不是?”


冷山还在一边出神,听见边上薛唐叫自己,“啊”了一声算是应答,也不清楚他问了什么。


薛唐来劲了,觉得自己找着了一个可倾诉的对象,而且还是冷山——他早就看出来了,冷山出身名门世族,文韬武略,却还窝在这么个小地方当白鸟营统帅,但是他在小地方做得风生水起,很快一定便能出头;他绝非池中之物,早晚一定会超过石锡这等莽汉,飞到所有人的头上,说不定像他的姑父邝汉那样当上大将军都有可能。这种人应该趁早结交,这样一来,等他飞黄腾达的时候,作为他的一个故交,自己多少能捞着些好处。


薛唐挨着冷山,悄悄地道:“冷司马,不瞒您说,我这个表妹自从勾引上了大宗师,六亲不认,嚣张跋扈,可是能红几日?说到底还是个破落户出身,大宗师不可能娶她,早晚被扔!冷司马带着她替她捞战功,也是委屈了。”


冷山微微一怔,转向薛唐:“顾柔是你表妹?”顾柔的户籍出身,素来由国师手下的孟章负责,在过去,冷山除了她的江湖底子,其他几乎没有过于多做调查,全部交由孟章。


薛唐用力点了点头,一脸替他愤慨委屈:“唉,我明白您的,不过这种委屈也不会太长久,您想想,以大宗师在国观的地位,他早晚要奉道,怎么可能永远跟一个市井女子厮混。也就我那贪慕虚荣的表妹,做着飞上枝头的白日梦罢了。”


冷山听得心脏猛然收缩:对,他怎么忘了,国师是北宗出身,北宗的历代领袖,尽数奉道而终,哪有娶妻生子的?


那么一来,国师不可能娶她,而她的性子多愁善感,用情诚恳,真有那一日遭到抛弃,不晓得她要怎么度过这个坎?


他想到这,心都沉到海底。像是眼睁睁地瞧着她掉进火坑。


怎么办?他总不能就这样站在坑边上看。她是阿至罗带的兵,也是他带的兵,就为着这点上下级的情谊,他也于心不忍了。


他操心了起来,越想心越烦——女兵就是麻烦,事情多得理不完。她自己理不清,他还得替她理,谁叫她是他的兵呢?他想到这,马上有了决断,拔腿转身就朝营帐外头走去,


他走得急,这倒好,留下了后面谈兴滔滔却又被戛然终止的薛唐:“冷司马,您上哪儿去……”一脸不受待见的孤独寂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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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柔和白鸟营的士兵们在兵舍内休息,正同祝小鱼向玉瑛等人聊着天, 大家聚在一块讨论顾柔晚上能领个什么奖赏。

  

  向玉瑛道:“金银钱帛定然少不了, 就是不晓得上头怎么算咱们白鸟营的功劳, 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回乡领到田亩。”

  

  祝小鱼听得两眼放光:“真的有田亩可以奖?要是俺有了钱, 就能回家看俺爹娘和哥嫂了。”

  

  邹雨嫣刚好过来拿水囊, 听见这话, 水喝了一半放下来, 不屑道:“说你傻还真不假, 他们都把你卖了, 你还想着替他们挣钱, 真懒得说你什么。”说罢走开。

  

  向玉瑛安慰祝小鱼道:“别往心里去, 她没坏心。”顾柔笑道:“我怎么觉得,邹伍长挺关心你?”那边上一直在做缝补活计的谭若梅听见, 也凑上来道:“你不知道, 这回她们去南门埋炸药,小鱼可救了她一命。”

  

  顾柔笑着打量祝小鱼:“哟,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啊。”祝小鱼听得似懂非懂,害羞地抓着脑袋:“伍长,你就别取笑俺了。”

  

  谭若梅道:“这一回,小柔该真正升个伍长来做了罢?”向玉瑛摇头:“岂止,我看百夫长也不为过,不过营里没空缺,只有阿至罗刚升了后军侯,总不至于让小柔一下子升到屯长。”那顾柔可不敢想,忙道:“我对做官没甚兴趣的。”

  

  向玉瑛道:“那你可不能这么没志气,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我还想当将军呢。”谭若梅搁下针线活道:“要是真让你当上了,那可就是大晋有史以来头一位女将军了。向大将军在上,请受若梅一拜,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几个姑子一起嘻嘻哈哈地笑。

  

  正聊得欢快,冷山的卫士来了,把顾柔叫了出去。

  

  顾柔跟着卫士来到行辕屋里,卫士返身关上门,顾柔走到书案前,问:“冷司马召见属下,不知有何吩咐?”

  

  冷山坐在书案对面,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手里拿一册兵书摊在膝盖上翻看。不过,他愣是一个字都没有看得进去,脑子里思忖要怎么起这个话头。

  

  顾柔见他看书看得入神,以为他没瞧见自个,又绕过书桌,往他身边凑了凑,俯身弯腰:“冷司马?”一股香风迎面朝他扑来。

  

  “听见了,”冷山抬头,犀利地朝她一瞥,似有几分不耐烦,手指头戳着桌案对面,“站那边去。”

  

  “哦,是。”顾柔又绕回原位。“冷司马,您找我何事吩咐啊?”

  

  冷山放下书册,是一本《吴子兵法》。他负手起身,在书柜前头踱了一圈,回到座位:

  

  “顾柔,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啊,什么怎么打算。”顾柔不明白他的意思。

  

  冷山皱起眉:“你这一回立了功,以后是打算继续留在白鸟营,还是……?”

  

  后面“做国师的情妇”实在说不出口,也很难找到合适的形容,便停顿了。

  

  顾柔道:“当然要继续留在白鸟营了,云南还没拿下呢。”

  

  他心头微微一松。

  

  却又听她跟着道:“要等平定云南,战事结束,我就回老家成亲。”

  

  他的心忽然抽紧了。

  

  他到希望她能够梦想成真。可是国师那般人,视众生如蝼蚁,他再宠爱一个女人,也不至于昏了头脑把她捧上天。

  

  他想要戳破她的幻梦泡影,但见到她满溢幸福微笑的脸,却又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于是,他背着手,原地转了一圈,很委婉地旁敲侧击:“你资质很好,我劝你多历练几年,大晋军法公平,男女在晋升条例上头一视同仁,你要是能混出个女官来做,以后自己也有份依凭。”

  

  结果,换来顾柔没心没肺的笑:“冷司马,我又不是为了加官进爵才来当兵,才不在乎那个。”

  

  真是傻得可以!真是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他恨铁不成钢,冷下了脸:“那随你罢,出去。”

  

  给顾柔整得摸不着头脑,他怎么一瞬间,就翻脸不开心了——是不是自己又哪里做错了?

  

  ……

  

  到了夜间,牂牁郡官邸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正举办庆功宴。

  

  官邸里头是将校们的宴席,有管弦丝竹和歌舞表演欣赏;而官邸外面东西两侧,沿着夜郎大街,正摆着士兵们的流水宴席。

  

  白鸟营这次带来的一百余名斥候也开了八桌宴席,顾柔和向玉瑛祝小鱼坐一块吃菜喝糯米酒,田秀才从邻桌老远里跑过来,端着酒,非要敬向玉瑛和顾柔一碗。顾柔端着碗立起来,田秀才瞪眼作势道:“跟我喝甜酒也太不够意思了,起码二两烧刀子,小鱼,来给她换了。”

  

  顾柔连忙推辞:“不成不成,我喝不了那么多。小鱼你少倒点。”

  

  可是秀才冲祝小鱼挤眉弄眼递眼色,小鱼明白了,笑着给顾柔满了半碗,田秀才给自个满了一碗,顾柔看旁边的玉瑛也是满满一碗闷干了,她没辙,一口气喝了下去。

  

  喉咙里火辣辣地冲起来,顾柔掐着嗓子直哈气,田秀才神秘兮兮地凑上来,同几个姑子道:“你们晓得我为甚特地来敬你俩一杯么?因为趁着你俩还是小兵的时候,我得敬你们。”

  

  向玉瑛笑道:“说得好似你不敬这一杯,我们就不是小兵似的。”

  

  “当然,你们知道不,”田秀才刚刚在那边的宴席上跟何远他们喝过一轮,有些醉意了,打出个酒气冲天的饱嗝,眼神依旧煞有介事,“刚才耿义过来了——你们还记得他吧,越骑营的,能开铁弓那个。”

  

  顾柔道:“怎会不记得,这回咱们俩跟他一起进的城。”

  

  “是,就他”田秀才点头道,“刚刚越骑营那边来消息,他升官了,当百夫长了。”

  

  顾柔和向玉瑛闻言,相互对视一眼,惊讶中露出喜色。顾柔道:“那可真得好好恭喜他。”

  

  田秀才摆摆手,这不是他要讲的重点:“你们想,耿义升百夫长了,你们跟他一趟的任务吧?你们俩这份功劳能小么?少说也有个都伯做做。”

  

  顾柔又是一愣,想起先前冷山跟她说过做官的话来;一旁的向玉瑛则显得若有所思。倒是祝小鱼很高兴地拍起手:“以后俺就不能管伍长叫伍长啦,得叫都伯了!”顾柔忙道:“别胡说,没影的事。”

  

  正说着,这时候官邸里头,卫兵们列队而出,队伍很长,双人成行,每两个人之间都抬着一抬杨木箱笼,看那步伐显然沉甸甸的。有的箱笼塞满了没能合上盖,流光溢彩的珠宝金银从里头露出头来。

  

  所有士兵们都超这边张望,知道这是将军校尉们在大宗师跟前领了赏下来,要分发给各营士兵的犒赏。

  

  将军校尉们按照部队番号各自领赏,赏赐的分量大小根据军功不等。顾柔和田秀才他们站起身,看那些箱笼一抬一抬下来,分派向各个营的酒席。

  

  然后,等到冷山和孟章两个人出官邸的时候,后面的阵仗引起了其他各营将士的轰动围观。

  

  白鸟营这次被推了首功,故而领到的赏赐最大,二十余人的卫士队伍搬了三趟,才把六十多口大箱笼抬到跟前来。

  

  顾柔跟上去看。

  

  卫士们将箱盖全部打开,有金银钱帛、绢丝布匹、珠宝器物、兵器装甲等等,众人瞬间被珠光宝气晃花了眼。

  

  ——那敌军太守操光虽然对百姓重税苛政,可自己却在库里藏了不少好东西,破城之后,国师便命令把这些东西全部派赏给将士,作为资用。

  

  这些都是冷山刚从国师跟前领得,预备分发给斥候们的,其中还包括那些伤退和战死的士兵,他让孟章着文书官记录在册,依次分发。

  

  文书官把领赏的名册造好交给他过目,他首先便将自己的名字划去了。冷山不治家产,这些钱财物品分出去,他自己却分文不取。他大手一挥,吩咐:“去发吧。”

  

  这会儿,白鸟营斥候们领到的东西几乎都重得搬不动了,大伙儿没了吃东西的心思,都琢磨着要怎么把这些元宝锭子背回兵舍。男兵们多数把外衣一脱,反打成一个包裹,金银财宝都卷里头;可就这样,也还是有些受赏较多的士兵,怎么也搬不动自己的东西。比如顾柔和向玉瑛。

  

  向玉瑛对自己拿到的一箱黄金不大满意,她羡慕雷亮领到的一套白雪银鳞甲,轻便又实用的好装备。

  

  顾柔之前在城里带着冷山逃亡过一回,记得一些路线位置,她跑到街角的木匠铺子,敲开门买了个结实的竹书箱,可以双肩背在背上,装这些钱财很好用。她一拿回来,马上引起斥候们的集体围观,都纷纷询问她何处购得,又蜂拥上街角去买。

  

  那老木匠不知所措地拿着一粒碎银,畏畏缩缩对那些陌生的大兵们道:“官爷们,小的小本生意,实在是找不开,要不然这些东西您拿去吧,小的不收钱……”

  

  孟章笑着挤进来,给了他一锭金子:“收,怎么不收,咱们是朝廷的军队,不会白要你的东西,你的东西有多少我要多少,拿吧!”木匠铺子平日两三天卖一口的书箱子,今日竟被一抢而空。

  

  顾柔坐在草地上,仔细地数着钱,估算手里的一条海珠链子能换多少银子,又去掂量掂量向玉瑛的那口箱子,跟自己的比一比孰重孰轻。向玉瑛看了嗤笑她:“你可真像个守财奴,喜欢都给你!”

  

  顾柔大吃一惊,几百两的黄金说给就给,玉瑛也忒大方了,赶忙摆手:“不不不,我可不能要。”向玉瑛道:“你拿着呗,反正我也没地方使。”

  

  顾柔一顿,忽然想起,认识向玉瑛这么久了,从没见她提起过家人,小心地问:“玉瑛,这么多钱,你就不捎回去给家里些……”

  

  “我家早没人了。”向玉瑛淡淡地道,又使得顾柔吃了一惊。

  

  “那你……”顾柔话音说一半,向玉瑛忽然冲她背后抬了抬下巴:“嘘,冷司马过来了。”

  

  顾柔赶紧和她站到一起,肃立行礼。

  

  冷山带传令官过来颁布主帅将令,根据这次攻城的立功表现,白鸟斥候营里头有两个人得到了晋升,一个是向玉瑛,升为都伯;另一个是雷亮,升为百夫长。

  

  比起领赏拿钱,这升官的消息终于使得向玉瑛似有所动,她接过都伯的兵服,一看那肩甲和纹绣比起士兵都不一样了,脸上显露出一丝喜色。

  

  冷山对向玉瑛和雷亮道:“别忘形,既然升了,就要有个军官的样子。少毛毛躁躁,出去丢白鸟营的人。”

  

  向玉瑛和雷亮正襟危立。冷山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

  

  上峰一走,向玉瑛和雷亮激动地面面相觑,雷亮率先大叫:“向都伯!”“雷百夫长!”“哎呀我的怎么那么绕呢?还是都伯好听顺口呐!”向玉瑛大骂:“去你娘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跟你换!”说着去抢雷亮的衣服,雷亮个子高一头,举在头顶哈哈笑。

  

  两人喧闹一阵,这才发现一旁安静了许久的顾柔。

  

  顾柔脸上的表情有点楞,又极为沉默,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什么都没思考,只是呆呆的站着。

  

  向玉瑛这才想到——这次出任务的人里头,只有顾柔没有升官。

  

  她赶紧回到顾柔身边,安慰她:“兴许这只是头一轮请赏呢,我听说越是立了大功的,越是放在后头赏赐,也许等等就到你了。”雷亮也道:“是啊小柔,你表现那么好,肯定不会少你的。”

  

  顾柔冲他们笑一笑:“没事,咱们去喝酒吧。”

  

  回到酒席,顾柔自发地把甜酒换成了烧刀子,她喝得有些发泄之意——虽然先前豪言壮语地跟冷山放过话,说自己视官职如粪土之类的,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还是禁不住这份失落的感觉,尤其当夹在换上了军官服的向玉瑛和雷亮之间的时候。

  

  ……就好像一份应该得到的认可却没有得到,她不明白这里头的原因。

  

  或许,正是因为她那番轻狂过头的话,惹怒了冷山,所以他便故意不提拔她升官了?

  

  ——白鸟营内的升迁制度,士兵要升级成为低级军官,必须要由军侯级以上的军官提名,然后经过统帅冷山的首肯,呈报到中尉石锡处去,如是层层通过,方才得以获准。

  

  孟章不会不同意她升官,石锡也不会,想来想去,也只有冷山从中作梗了吧。

  

  唉!顾柔心里堵得慌,一口气提不上来,又咽不下去,只默默地喝着酒,仰头又是一大口,辛辣的感觉早就麻木了,酒入愁肠,尽数化作了辛酸。

  

  将校们发过赏赐,便又回到官邸里面去继续酒宴了,里头歌舞声声不绝,外头一片觥筹交错,将军和士兵们各得其乐。顾柔喝着最烈的酒,吃着最辣口的当地小菜,一面掏出手帕抹抹眼睛鼻子。

  

  过一会儿,有卫士匆匆赶到酒席之间,左顾右盼,跑到邹雨嫣跟前,歪头瞅着她挺漂亮,猜测请教:“请问你是顾柔么?白鸟营冷司马有令召见。”

  

  邹雨嫣脸一黑,辣子鸡从筷子上掉下来,用筷子屁股指了指顾柔的方向。

  

  祝小鱼耳朵尖,第一个听见,摇晃顾柔:“哎呀伍长你瞧,要升你官的人来了!”

  

  顾柔喝茫了,懵懵地看着卫士走到跟前:“请问你是顾柔么?”

  

  “她是,”向玉瑛赶紧搁下酒坛子——她正在喝坛子跟雷亮他们拼上酒了,她把顾柔拎起来,“她就是。”

  

  卫士道:“白鸟营冷司马有令召见,请姑子随我进入官邸。”

  

  顾柔茫然回头看看向玉瑛,被推了一把:“快去快去。”

  

  ……

  

  顾柔跟着卫士一路进入官邸,只见门槛极高,跨过去如跃龙门,正院空地两侧栽种疏密相间松柏,森然威严。每一重回廊下都站满了一排排执戟的重甲卫士,宛如松柏一般在夜色中伫立。

  

  这等严肃,她赶紧收住心神,强行把醉意压了下去。

  

  才走进前院,南侧拐角的木扇里头出来一人,拦住了卫士,命令道:“你下去吧。”“是,冷司马。”

  

  顾柔仰起头,这才认出这夜色中高大挺拔的黑影正是军司马冷山。头有点晕,她打了个醉嗝。

  

  酒气扑到冷山脸上,他皱了眉头:“你这成什么样子?你是顾柔吗,还是我见鬼了?”是呵斥,声音却压得很轻。

  

  顾柔用力地眯起眼,眨了一下,然后向上翻起。

  

  是个白眼。

  

  “……”冷山找她进来,是打算带她进入官邸请赏的,可是现在这幅模样,哪里还见得人?可不得丢光白鸟营的颜面。他思忖这事该怎么解决,顺便责备道:“才一个时辰,你怎么搞成这般田地?你的姿势呢!你手放哪了!你还是一个兵吗!”

  

  “我不是兵。”

  

  冷山闻言,眉头一沉,正欲发作。

  

  不料见她伸出了一只手,指向天空,口中哼唧:“我是大将军。比那个向都伯,比雷百夫长还要大的……大将军!”

  

  冷山一愣,随即抱起双臂,侧头打量她:“顾柔,你这是在发酒疯么?”

  

  顾柔用力点头:“嗯。”

  

  他冷睨她,作看戏状道:“那你可知道这是何地,知道我是何人。”

  

  “我当然晓得——你,冷司马!”顾柔后退一步,吐了一口酒气,瞻仰式地上下端详,忽而郑重其事,好像没醉人似的道:“你对我有成见。”言罢,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他轻哼一声,又像是笑,又像是嘲:“这是你对我的指控吗。”

  

  “是。”

  

  他忽而严肃:“这指控很严厉。”

  

  顾柔插着腰,突然变得很生气,很激动:“凭什么玉瑛,雷亮都可以升,我就不能……我,我……我也不是死要钱,明明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当然啦,钱也是个好东西……”

  

  她啰啰嗦嗦说着,却又忘了重点,甚至忘记自己原本说过了什么,想要说什么,最后只剩下絮絮叨叨,没话了以后,傻木愣登地朝着他看。

  

  她刚刚都干什么了?她不记得了。凉风吹上她的脑门,又晕又疼。

  

  哦,对了,她是受到他召见进来的,顾柔想起来了。“冷司马,我们进去吧,不要耽误军机。”她打了个嗝,军姿严整,昂首挺胸地走上前,好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被冷山一把拖回来揪住。

  

  顾柔跟面皮人似的,这让他一扯衣袖,又软了,垂头丧气不成样子。

  

  “站稳了,”冷山比出两根手指,伸到她眼前:“回答我,这是几?”

  

  “你以为我醉了?我没有!”顾柔瞪大了眼睛,觉得又被小看了,她气势汹汹地也比出两根手指:“是这个!”

  

  冷山:“……”

  

  他扶住晃晃悠悠的顾柔,用力扳住她的肩膀拉到面前:“顾柔,你给我听着,进去之后,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站好军姿,闭上嘴在一边呆着。听明白没有?”

  

  “明白!”顾柔答得响亮。

  

  官邸正殿内,将校云集,文官满座;殿中轻歌曼舞,丝竹宴乐。正是一派热闹景象。

  

  冷山从偏门进来,他出现得很低调,然而身后跟着一个美貌动人的女兵,却还是引起了不少注意。

  

  冷山把顾柔引到自己的席后站着,入席坐下。

  

  邻席的孟章问到一鼻子酒味儿,回身看顾柔,悄摸声地探过身来,隔席问冷山:“怎么搞成这样儿?”被冷山刀锋般的目光一刮,噤声闭嘴。

  

  冷山把顾柔带进来,也属无奈之举。他只是想要替他这个迷糊的小兵在最后争取一下应有的奖赏。

  

  顾柔在且兰战役中表现得极为优异,他早就把她的名字写在申请提拔的文书里递交了上去,然而批复下来的时候,雷亮和向玉瑛通过了,越骑营的耿义通过了,屯骑营的赵勇也通过了,唯独顾柔没能通过。

  

  这里头的原因……他想过。冷山拿起酒樽,边上红香粉琢的侍女俯身斟满,他举起来饮,眼神却随着大殿里舞姬们碎步向前的阵型,朝主座上的国师看去。

  

  国师也在饮酒,也在看舞,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掠了一眼他身后的美人。

  

  冷山于他那目光中觉出一丝冷意,于是若有所思。

  

  莲步轻移,舞乐翩翩,殿中的丝竹管弦悠然鸣响,在这分外轻柔曼妙的气氛中,两人均仰起头,饮尽了杯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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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柔立在殿内,眼里一片朦胧,此刻丝竹轻和,使她昏昏欲睡;大殿四围的碧纱布幔飘飘荡荡,好似床榻上的帐子一般软;就是还差一个枕头递给她,她便能在这睡上三天三夜。


正恍惚着,歌舞已至尾声。正在犯晕的顾柔稍稍一醒,瞧见前方坐着的冷山回头,眼神里带着些许严厉,瞬间精神一振,强撑着站好了姿势。


一轮歌舞歇了,舞姬列次退下,国师、中尉石锡起来,征西、征南、镇远等几位封号挨个邀诸校尉敬酒,众人豪饮互拼,一时热闹。


趁着国师过来的这档口,冷山起身举杯道:“大宗师。”


国师正同孟章喝着,这会微微侧转身,侍女替他满上杯中酒,他亦举杯道:“大军攻入且兰城,几乎兵不血刃,此事元中|功不可没,来,本座敬你一杯。”


“谢大宗师赞赏,”冷山同他一饮而尽,将酒杯平举在身前,轻轻呵出一口气道,“此番能够一举拿下且兰,实际非末将之功,而是帐下一名士卒之功。”


他说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顾柔。


国师清秀面庞上神色一僵。孟章心道坏了,冷山他不晓得大宗师的用意,一旦顾柔受封晋升了,便意味者兵役延长,更难从白鸟营脱身。大宗师正是不肯让顾柔长期深陷其中,才特地如此安排。


不过,就连孟章也没有想到,这一点,冷山并未同顾柔说明,反倒让顾柔以为这是冷山的安排,替国师背了这黑锅。


国师双眸轻垂,淡淡朝顾柔瞟去,见她双颊泛红,虽然挺立地站在后头,但眼神却是茫茫一片,显然是喝得高了。“哦,是何人呐。”


冷山也朝后看,道:“便是她,此人名唤顾柔。此次入城潜伏,挑动敌方营啸,她参与其中,然而其他人均已晋升,唯有她不曾。末将居人之功而在此受赏,大宗师这番赞赏,实在令末将受之有愧!”


孟章悄悄捂住额头,完了。


——冷山非把这些话挑明了说,大庭广众之下,多少双眼睛瞅着,这样一来,国师不批准顾柔晋升,便会显得不合情理。


国师目中清光微微一凝,他的眉心的花绣似乎也随之绷紧了,他回过身来,同冷山对视着,仿佛三尺秋水撞上一寸刀锋。


“此事值得考虑,”国师声音清雅,气态柔和,却丝毫没有松口之意,“容后再议,先喝酒。”


冷山眼神微凛,心知这句委婉之辞背后藏着敷衍和拒绝,不由得心下一沉。


国师又道:“她似乎累了,你领她下去休息罢,多分赏一些钱帛,不够的着吏部集报账,勿要亏待了我们的将士。”咬字举重若轻,已将意思显得很明白——钱,可以拿;官,不能升。


“是。”


国师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嘤咛一声,他微微侧身,不由得停下脚步。


只见顾柔强撑着站到这会儿,脑袋昏然一片,双腿不听使唤,软了下来。


冷山搀扶住她,低声道:“我先头怎么同你说的,别在这撒酒疯。”


国师盯着冷山扶在她后背的那只手看。


顾柔睁大眼,眼前的光影似是折射成七种颜色,冷山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两个变成四个……无数的人影在眼前飘。


她晃荡了一下身子,猛然弯下腰,一阵大力干呕。


这动静若是闹大了,不光对白鸟营不好看,以后顾柔在北军各级将校面前的形象也不利,冷山担心这般会影响她的前景,立刻以命令的口吻道:“站住了!”


顾柔一听将令,还真的奋力挺身,把摇摇晃晃的身体站稳。冷山打量她的军姿,检查道:“手。”顾柔缩手。“脚,像什么样,姿势呢。”顾柔并脚。


引路的卫士道:“大宗师这边请。”按照轮次,国师该去接受步兵营的将官们敬酒了,然而他定着脚步杵在原地,始终盯着他的小姑娘——如此乖顺地站在冷山面前,对他的指令言听计从。


卫士奇怪,出声提醒:“大宗师?”国师回过神,看看他,又回头看那两人。


冷山问道:“还能自己走么。”顾柔点头,打了个醉咯:“能。”“跟我来。”


顾柔刚一迈开前腿,后面一只脚膝盖便打弯,差点给冷山背后跪了下来。


国师瞬间走了一步,似是要过去。


然而下一刻,冷山便回头将顾柔接住了,手掐在她腰肢上,稳住她的重心:“你他妈|的……”“冷司马,”顾柔揉着脸哈气,眼冒金星,“跟您商量件事,您别骂我妈,要骂就骂我。”


冷汗咬牙切齿,众目睽睽,他实在丢不起这个人,本想将她打横抱出去,但又觉着不合适,干脆把她放倒过来,单手轻轻一提,将她麻袋似的挂上左肩,大步流星地扛了出去。


一路传来顾柔的干呕声:“呃……呃!呃!”


国师盯着这两人从偏门出去,袍服的广袖之下,双手早已攥得咯咯作响,右手的食指上,一枚镶嵌着鸡血石的扳指闪出刺骨的冷光。


孟章如临大敌,像救火般地过来圆场:“师座,这顾柔教营里的弟兄灌酒灌晕了,往常不是这个样儿……咱们先喝酒……师座,师座!”


孟章瞧着国师跟着出去的背影,拼命揉着脸颊,额头冷汗滚滚,麻烦了……但他赶不上去帮忙,还得在这救火,面对边上投来的询问眼神,他笑着解释道:“大宗师他临时有事,咱们先喝酒,喝酒。”


冷山搬着顾柔穿过跨院,外头已是夜幕沉沉,星光漫天。


顾柔像一根软面条似的耷拉在他左肩膀上,屁股贴着他的左脸,拱了两下:“呃,呃!”


他奋力向右侧撇开脸,忍无可忍怒斥:“顾柔,别往我背上吐。”


“呃……哈……”


风逆向吹过,把她嘴里的秽气又吹回来。冷山忍无可忍,将她摔了下来。


力道用得不重,可是顾柔浑似没骨头,一个屁墩坐到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仰起头来看他。


冷山本想在叱她两句,可是看见她清媚茫然的眼睛,转念又想,她醉了——跟一个醉鬼有什么可计较?


于是他俯下身,双手撑住膝盖过来看她:“不能喝以后别那样喝,营里不少酒疯子,你就是喝死了也干不过他们。”


顾柔用一个打嗝声回答了他:“呃噢。”又带着点哭腔埋怨道:“都怪……田秀才,他说我能升,结果我没升……我难过得紧。”


他莞尔,一瞬间宛如冰山雪化,月光下清清朗朗:“怎么,这会不怪我了。不是嚷着我有成见么。”


顾柔醉醺醺摇头:“你不是那种人。”


他道:“走罢,还能自个起来么。”话虽如此,却俯下身,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顾柔恍惚地瞧着那只手递到眼前,抬起了右手,正要轻轻地搁上去,忽然听见身后一声疾呼:“冷司马!”


两人回头看,只见正院内,国师领着侍婢宝珠银珠匆匆赶至。


“大宗师。”冷山便缩回了手,朝国师行礼。顾柔扑了个空,差点没栽倒在地。


国师微微一笑道:“此女原是本座帐下带剑侍婢,今日这番失态,令元中见笑了,宝珠,将她领去整理番仪容。”


国师这番说辞,已经十分客气;然而冷山听了,却极其地不舒服——他在人前将自己的女人称为“侍婢”,这是否已经说明了,他根本不曾尊重过她,不过如同一件低廉的玩物,随意摆弄放置?


冷山眼中转过沉凛之色,公事公办地道:“禀大宗师,营中有军规,士兵不得夜不归宿。兵营有位置,还是由属下带她回去罢。”


国师不由得一诧。他目光骤凝,聚焦在冷山面上。


——难怪他看这个军司马怎么这般不顺眼,从今日冷山一进正殿起,他便感觉出来了,冷山看自己的眼神中,总是透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敌意。他起先还在疑惑,不明这股对抗的感觉从何而来,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个冷山在低头看他的小姑娘的每一瞬,眼神里都透着满满的关切。


国师认定,冷山这跟孟章对顾柔的关照之情截然不同,孟章看顾柔,永远看得坦然;而冷山看顾柔,却显出一丝微妙的情愫,虽然这股情愫被他冷酷的外表掩藏了起来,可是骗不过国师的眼睛——男人同男人之间互相看,总归更敏锐和透彻。


这个晴天霹雳的发现登时令国师气冲斗牛,他像是发现了敌情的公狮子,闻到了领地内同|性|入侵的噩耗,而且敌方对他的配偶虎视眈眈,马上就要骑到他头上来争夺领地和交|配权了,他怒得现在就想捋起袖子把这个臭脸的军司马撕成碎片。


但是他身为大宗师,不能因私废公,在这官邸公报私仇;何况军法和国法里头都没有哪一条规定过,挖墙脚的混蛋应该立马处死——虽然他心里全然举双手赞成。


国师冷漠而无声地盯着冷山,冷山不遑多让地予以回视,双方骤然缄默,你来我往间,已用眼神打了一场恶战。


银珠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了,她跟着国师还没两年,经验不足不晓得如何处理这场面,幸好此刻有宝珠上前解围:


“冷司马,您有所不知,这姑子过去是咱们剑卫队里头的姐妹,同我二人关系亲密。您瞧她如今似有不适,若带回军营让大家瞧见,多狼狈,不如由我二人将她接回行辕歇一晚,做个临时休整;您放心,咱们一定会照顾好她的。”


银珠赶紧也点头附和。


见冷山迟疑,宝珠忙拉起地上的顾柔,问她:“小柔,你快说句话,跟咱们回去歇一晚好不好?”


顾柔原本快跟老僧入定似的坐地昏睡,这会被拉起来弄醒了,看一眼宝珠,眼神相当陌生。宝珠着急:“小柔,你还认得出我么,我是宝珠呀。”


顾柔点头:“宝珠。”宝珠忙道:“嗯嗯。”于是看着冷山征求同意。


哪晓得顾柔回头,瞅见了冷山,身子踉跄走出一步:“冷司马……”


冷山一把握住了她左手腕:“站稳了,跟我回去。”“哦,是。”


说时迟那时快,右边国师一个箭步上来,扯住了顾柔左手:“顾柔,你可还认得本座?”


顾柔缓缓回身,歪过头朝他左看看,右瞧瞧,一脸茫然。


国师暗暗呲牙,心都快凉了——这才放出去几天?自个的男人都快不认识了!他真后悔自个打肿脸充胖子,跑去做什么圣人放她出门!


顾柔打了个嗝,一股酒气喷在他脸上,突然,猛地挣开那头冷山的手,朝国师怀里一拱——


一个巨大的拥抱,让他的脖子都被紧紧箍住:“大宗师……”


国师被她的锁喉功卡得没脾气,喉咙里转过两声痛苦的咕噜,又听她喃喃念道:“你怎么还不带我回家呀,我想死你啦……”


他不痛苦了,突然被她掐得很爽,而且很得意。这会儿,他像是一个斗赢了的大公鸡,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起胸,朝对面的情敌宣誓主权。


顾柔还在念念不休:“你可别打我的屁股,我听话得很……”引得宝珠银珠臊红了脸,掩口噗哧笑出声。


国师顿时窘到没边儿,不过,当他看到冷山那略微发青的脸色,又突然爽透了,他正色道:“那么元中,本座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将顾柔打横抱起,整个动作轻柔稳当;像是如珠似玉地护在手心,捧在眼前。他领着宝珠银珠离去。


月落星沉,夜凉如水。国师从榻上起身,打开了东面的什锦窗通风。


他回到榻上,躺回被窝,侧身支着脑袋看刚刚醒转的顾柔。


顾柔睡了一觉,先头发生过的事情印象全无,只记得自个被拉到木桶里洗了个澡,然后便放到榻上睡着了。


“大宗师,我错了。”顾柔醒来头一句话就是这。


他躺在一边,指尖绕着她一缕青丝把玩,甚是慵懒得闲:“嗯,你犯什么错了,自个说说。”


顾柔想了想,道:“我又贪杯啦……你别生我的气。我可想你的紧……”


她的错何止这一件,她偷偷跑离他的身边,这笔账他还没跟她算呢。可是,他不计较了:“你今天是犯错了,不过看在这句话份上,算了。”说罢,捧过她的小脸深吻。


顾柔粉面红透,醉酒一般靠在他怀里,忽然感觉唇上一痛,竟然被他咬了一口。


她惊讶弹开,瞬间委屈得捂住了嘴巴:“大宗师,你怎么老欺负我呀?”


他哼笑盯着她看,眼光灼灼地似两道炽热的火焰:“你不听话,本座教训你来着。”


顾柔委屈死了,他居然咬她!他怎么会舍得下口!气得她再也不想跟他亲亲了,她愤愤地朝他怀里拱,用脑袋顶着他胸膛:“我那么喜欢你,你不许欺负我啦……”这会儿,她醉意尚未彻底消去,说话仍是有些轻狂。


他掐着她细腰道:“我不欺负你欺负谁,我还要欺负你欺负出个孩子来,让你安生安分点。”翻身在上,沉腰下去,她登时仰了脖子,吟哦呼救,魂飞天外。


他几日没碰着她,今夜尝着柔滑软嫩,顿时兴发如狂;又因着这点酒意,她对他殷勤迎凑,很是放得开;于是他便乘机导着她各式摇撅,往来冲突百余番,狠狠掠食。


厮磨半宿,千余度驰骤下来,顾柔早已死去活来,体内如有炭火炙烤,酥酥麻麻有口难言,突然间,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听见上头他低沉喘气,声音似粗重了几分,叫着她名字道:“顾柔,顾柔!”她再也消受不住,心如雨打,淅淅沥沥溃败得不知东南西北。


云收雨住之时,只觉一股暖流从四肢百骸涌将上来,说不出的甘甜舒服。她瘫软在枕上,气若游丝地望了他一眼,只见他凑过来,迎面亲了她一口,附着耳朵低声道:“卿卿,你真教我受用至极。”


顾柔窘了,这会儿即便是醉意也掩护不住这份羞涩,她咬了咬唇,忽而想到一个问题:“你到底哪里来的这许多精力,怎的不怕累。我都死过去好几回。”纵然她没有别的例子可以比对,但他这般虎扑豹跃的劲头,她总觉得非一般常人所有。


国师也没有旁例可援,猜测道,大概过去练内家纯阳的养气功夫练得太好,根基厚了那么点,如今不守戒了,这份无处发泄的精力便尽数往她这边来了。


顾柔听得叹气:“难怪说男人三妻四妾,我以前觉着荒唐,现在觉着怎么有那么点道理。”


她能说这话,国师真是匪夷所思:“什么道理。”


“你想,我一个人服侍你多累啊,命都快没了,这难怪要多几个人来分工。”


他又好气又好笑,逗她道:“你的意思是,本座再纳个三个四个回来替你分担辛劳?可以,明日本座便着宝珠去办,给你凑几个伴。”


这一逗不要紧,小姑娘俏脸一板,顿时动了真气:“不行!”


国师煞有介事道:“哦,那你嫌累又怎办,不是不肯一人做得三人活么。”


“做得做得,十个人的活也做得……”顾柔趴在枕头上这般嚷着,脸骤然红了,觉得自个荒唐无稽,忙转开了话题,撒娇警告兼威胁“你不许凑那甚么三个四个伴!”


他俯下脸来,咬住她的耳朵:“我不凑,我就欺负你一个。”声音愈发温柔,将锦被一扯,蒙住了两人。被窝里立刻传来顾柔一声尖叫:“……流氓!”片刻化作呜呜咽咽之声,荡了开去。


行辕那头,天光将明,几个尉官踏着晨曦归来。


昨夜这些将校们在官邸大殿彻夜狂欢,喝了个通宵,这会儿是回来歇息补觉的。冷山也在其中,他平素并不贪杯,几乎滴酒不沾,而昨夜却喝得不少。


可惜,他天生是个海量,很难将自己喝醉,这会依旧耳聪目明,跟边上东倒西歪的卓雄和庞成他们截然不同,他还是行姿挺拔,时刻保持着一个军官的样子。


只是耳朵太灵了也有坏处,经过国师的院落时,他听见一丝轻微的呢喃声顺风传来,呜呜咽咽,似婴儿夜啼,又似美人哭泣——那边房里头,顾柔正蜷在国师怀中,像是个肉靶子被一箭箭钻射着心。


冷山装作听不见,快步走开,但是这声音,却是萦绕在他脑中,始终挥散不去。


身边的薛氏兄弟喝得烂醉如泥,正并排立在墙角撒尿,一边议论自家表妹顾柔,薛建道:


“不过就是个大宗师的姘妇罢了,早晚要扔,放心阿弟,她还不至于能威胁到咱们薛家。”


薛唐愤愤道:“贱人,不知廉耻……如今咱们先避其锋芒,待有朝一日她失宠,非把她……非把她……哎唷!”裤子一抖,偏了方向。急得薛建大喊:“你尿我干啥!”“风向偏了,风向。”


暗处,冷山早已攥紧了双拳,他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要冲上去揍这两个在官邸随地乱尿的家伙一顿,当然,并非为了这两泡尿。


只是他听见他们那样议论顾柔,他们是她的表兄,竟然口下毫无一丝顾忌留情,甚至还不如白鸟营的一个普通士兵足够了解她——倘若他们足够了解,他们绝不配那样说。尤其是“姘妇”那两字,真真是种恶毒的羞辱,他希望这话永远别让顾柔听见。


然而,将耳朵堵住,不去听这些污言秽语,却并不能阻止她的命运向下沉没——她注定只能是那个男人临时休憩的一个驿站。


不知为什么,这会儿,他的酒意上来了,风吹着太阳穴,心竟然有一丝痛。


131|文|学2.4


  142

  

  翌日清晨,国师被传令士兵叫起, 有急事回到官邸和石锡相商。顾柔便独自回白鸟营。

  

  白鸟营的士兵被安排在官邸南面的一处兵舍内, 后方乃是军医的行馆。那行馆和兵舍共用一条道路, 顾柔才走上去,便看见来来往往不少背着药箱的郎中往里赶。

  

  最近战事频繁, 朝廷军和云南军在益州、牂牁两郡的边界频频发生交战, 伤者众多。于是代太守毛繁在城内新颁布了招募军医的告示, 不论是当地郎中还是外地游方大夫, 只要通过考核便可成为正式的军医, 一旦录用, 待遇一切从优, 这些人便是揭榜过来应试的。

  

  突然, 后头来了两队民夫,抬着竹制担架, 前头两个开路的士兵疾声嚷着:“让开, 让开!”身上皆穿白鸟营的鹰服。

  

  顾柔心里一惊,退到路旁, 瞧见那担架从面前过去,上面的人被盖着脸,虽然看不出血迹伤痕,身体却一动不动,不晓得是营里的哪位弟兄。

  

  她目送那路人过去,心思沉重了几分,才慢慢走回白鸟营。

  

  兵舍成四合院落构造,中间一片空地被搭起了临时的演武台,这会儿,冷山、阿至罗和田秀才三人正站在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

  

  田秀才头一个道:“我怎么记得昨个拼酒,分明是阿军侯您输了,这该你洗。”

  

  阿至罗黑脸一黑:“喝的时候可没下赌注。”

  

  田秀才拍着大腿道:“那不就是了!喝的时候没说输了的人要给赢了的人洗衣裳。”

  

  于是两个人一同望向冷山。

  

  冷山抱臂立在院中,今日不凑巧,负责浆洗衣物的仆婢们都借给了医馆去帮忙照顾伤兵,他们这帮糙老爷们只能自个手洗衣物。可是,他昨晚那件衣裳教顾柔上吐下泻给糟蹋得不轻,这会儿谁都下不去手洗,瞅着就恶心。

  

  冷山找了个木盆子,把衣裳丢在里头用水浸着,打算等明日那些仆役们空下来了再送洗,然而刚巧阿至罗和田秀才过来汇报军情,他逮着了壮丁,叫这两个人替他洗。

  

  见这两人不大服帖,冷山淡淡道:“你二人看我作甚,难不成要本将自己动手。”

  

  是哦,人家好歹是上峰。田秀才点点头,转向阿至罗道:“屯长,哦不,军侯,那只得委屈您洗了。”被阿至罗迎头喷了一脸:“我呸!老子洗衣裳,你干啥?旁边搓个澡?”

  

  冷山一撇头,似是思忖道:“不错,田瓜皮,你还记不记得你借走过本将一条下裳?”

  

  “不是下裳,是裤衩,”田秀才话说到一半,就意识到自个中圈套了,郁闷道,“冷司马,阿军侯,你们俩这算不算滥用私权啊……”他正委屈着,忽然见到顾柔从外头进来,如同见着救星,脸上露着笑容冲冷山阿至罗道:“能洗的人来了。”

  

  “小柔,”田秀才一溜小跑上前将不明所以的顾柔拖将回来,指着地上的木盆,“你来,把这件衣裳帮我洗了,我请你吃糖糕。”

  

  “哦,好。”顾柔答应得很爽快,田秀才如临大赦,和阿至罗互相递个眼色,乘机开溜。

  

  顾柔跟冷山行礼打过招呼,便蹲下身,刚把衣裳拿起来,就闻着一股秽气,差点没熏吐——这才晓得做了田秀才的冤大头,她起来一看,哪里还有田秀才的影子?

  

  她气得踢了木盆一脚,想欺负她,门都没有。她正要走,便听得冷山在后头道:“洗完再走。”

  

  顾柔回过头,讶异:“这件衣裳是您的?”

  

  冷山眉毛一挑,那可不。

  

  顾柔对昨晚的事情,模模糊糊尚还有些印象,现在见到这衣裳,脑海里突然闪回自己趴在他背上猛吐的情形来。她顿时明白了,脸上羞臊:“对不住,都怪我喝酒忘形了,我马上给您洗干净!”说罢便蹲下捡了捣杵,对着衣裳敲打起来。

  

  冷山倒是没什么计较,她不在的时候,他斟酌过很多话想要同她说,譬如劝她再为自己的前途多加考虑,不要一心耽于情|事等等;然而现在她在他面前,他好似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先前腹稿过的那些话,全都变得毫无用处。

  

  他发现自己没有什么立场可以劝她,他是她的上峰,公事可以管,私事,他没有那个资格。

  

  顾柔对他的想法一无所察,只是边洗衣裳边抬起头来,好奇地冲他瞧。“冷司马,你腰里的是什么。”

  

  冷山闻言,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七宝匕首:“你说这个?”“嗯。”自从顾柔进入白鸟营以来,听阿至罗他们讲各种兵器的认识,渐渐地对这些方面愈发地有点了兴趣。

  

  冷山把七宝匕首取了下来。顾柔赶紧站起来,在衣服上揩干净了手,双手接过来看——

  

  那匕首鞘上镶嵌着金、银、琉璃、玉瑛、琥珀、珍珠、玛瑙七色珠宝,阳光下折射出各种璀璨颜色,还没出鞘便已让人晃花了眼。拿在手里沉沉甸甸的,一望之下,便知价值不菲。

  

  顾柔拔开鞘,只见锋刃雪亮,也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利器,只是相较于鞘的华丽而言,这刀锋的实用程度似乎逊色了那么些。

  

  “这从前没见您戴过。”顾柔道。

  

  冷山点头。这是昨天分发奖赏以后,遗漏剩下来的一把匕首。这匕首过去是敌军将令操光打了这么一把匕首,给自己的爱妾戴在身上把玩的,如今成为了朝廷军的战利品。负责分发兵器的卫士拿回来交给冷山,他见这匕首虽然装饰精美,但却有些华而不实,并没有很喜欢,便丢给孟章去玩;哪晓得孟章拿到之后,头一件事便是想要抠下上面的珍珠耍,冷山怒了,也不至于让他这么糟蹋东西,又将此物抢了回来带在身边。

  

  他道:“你喜欢便拿去。”反正他带着也没甚么用。

  

  顾柔眼睛一亮,虽然有些动心,但又觉着不大合适:“无功不受禄,这刀可值钱呢。您还是收着吧。”

  

  冷山微笑。看得出来,她挺爱钱,不过却更爱面子。他就不坚持了,正把匕首放回腰际,突然通报的士兵来了,面带急惶之色——

  

  “冷司马,唐屯长受伤回来,请您快去一趟……他有东西交给您!”

  

  冷山面色一变,立刻随他而去。

  

  顾柔想起方才那一队士兵担架上抬着的人,难道正是白鸟营的屯长之一唐荆州?他是刚刚从零陵郡被冷山召回的,她虽然跟唐荆州不熟,可是知道他也是个功夫好手,怎么会如此。

  

  她急忙跟在冷山后头,也赶到了军医行馆。

  

  褐沉沉的帐幕外头,郎中大夫和军医们各列两行,每个人都带着既焦虑,又惊疑不定的脸色。方才的轮流诊断,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够为唐荆州断症,甚至完全弄不清楚他的病因,只知道这样一个壮汉就此衰弱下去,命悬一线。

  

  顾柔赶到之时,传令兵道:“石中尉到!”原来同时,北军中尉石锡也来了,他身后跟着与顾柔久违的沈砚真。顾柔见沈砚真气色红润,衣饰光鲜,不由得一诧。

  

  石锡目不斜视,仿佛对顾柔和冷山毫无留意,而是带着人径直来到帐子前,石锡大手一掀,沈砚真探了进去,坐到床边为唐荆州切脉。

  

  顾柔站到床尾的冷山身边。

  

  通过掀起的帐子一角,顾柔看见了唐荆州惨白的脸,眼睛虽然睁着,却透出一股灰死之气,他的神情茫然萎靡,仿佛生命正在急剧枯萎。

  

  冷山轻轻唤道:“唐荆州。”唐荆州仍是面如死灰,手指却动了动,示意有话要说。

  

  冷山递了眼色,卫士屏退了室内的大夫和闲杂人,只余下石锡,沈砚真,顾柔和冷山。

  

  石锡给冷山让开位置,冷山坐到唐荆州床头。

  

  唐荆州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他,认出是冷山以后,朝他伸出了一只手。他的手臂曾经足可开三石之弓,抡动百斤大锤,如今却连想要抬起来都费尽全力。

  

  冷山握住了他的手,神情低沉肃穆。

  

  “十日……只有十日……”唐荆州握着冷山的手,突然抓紧了力道,“冷司马,铁衣的功效,只有十日……连秋上撑不了多久的……”他的眼睛昏暗一片,但神情中,却猛然透出一股兴奋之情。

  

  其他人都听不懂,沈砚真似有醒悟,解释道:“你是服了铁衣,才致如此?”

  

  唐荆州躺着,吃力地点头。

  

  十日以前,唐荆州率领两名白鸟营斥候潜入益州郡境内,专门调查云南铁衣部队的情况,他们在一处山坳中遭遇数名铁衣斥候的包围,唐荆州奔逃过程中,杀死了一名铁衣斥候,从他身上搜寻得到了一包药粉。

  

  这包药粉既非行军常用的伤病药,也非□□;于是唐荆州判定,这包随身携带的药粉,正是使得铁衣斥候精悍无匹的药物铁衣。

  

  他的两名手下还落在铁衣斥候们的手里,为了营救,他当机立断,服下了这一剂铁衣。于是,瞬间只觉血脉|喷|张,经历过短暂而急剧的全身痛苦后,他感到全身的肌体像是被重组再造一般,甚至连行动都变得更为敏捷整个人宛如钢铁铸造,充满了力量。他借助这份本事的提升,很快救出两名部下,离开了益州郡。

  

  到了第六日,唐荆州却发觉自己的感觉愈发迟钝,甚至对于痛觉,也变得十分麻木,受伤感觉不到疼痛;吃饭觉不出味道;甚至与人的交往,情绪起伏都变得微小,好似随着一天一天的增长,他变得健忘,甚至和外界的膈膜越来越深厚。

  

  唐荆州惊觉,这必定是铁衣带来的副作用,到了第八日,他发觉自己已经不能如常抬起手脚,甚至变得衰弱,然而他却并不因此感觉到难过,甚至索性想要一觉睡过去。

  

  这是他的情感也逐渐僵死之兆。唐荆州一瞬间清醒,他告诉自己,决不能睡过去,他必须将这个消息传回去!

  

  于是到了第十日,强弩之末的唐荆州被部下快马兼程送回了且兰。

  

  沈砚真点头,朝石锡等人解释道:“我只听师父说起过,铁衣救人,可也害人,为期只有十日。起初我还不晓得里头的含义,但如今我晓得了,这铁衣虽然能够将人的体力和身法提升数十倍,可却是揠苗助长竭泽而渔之举,短期内提升了士兵的能力,却伤害了根本,只余下短短十日的寿数。”

  

  石锡听到,原本在为唐荆州的伤势感到惋惜,而今却是一振——

  

  难怪,他早就觉得奇怪了,铁衣骑士如此骁勇无匹,云南方面为何不大规模装备?原来是这等自损自|残之举。

  

  只能用一次的兵,对于人力损耗实在太大,连秋上兵原本就少,他根本耗不起这个人,所以只能在一些关键时刻和执行特殊任务的士兵身上使用铁衣——他的心也够狠毒,这样去武装一个兵,等于彻底要了他们的性命!

  

  冷山回头问沈砚真:“大夫,可还有什么解药法子可以救他。”

  

  沈砚真摇了摇头,素秀洁净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沉痛:“砚真无能,从未听师父说起过。”

  

  顾柔只见冷山握着唐荆州的那只手一抖,心也跟着颤了颤。她走到冷山身边,望着唐荆州。

  

  唐荆州激烈地喘息着,身体开始不住地冷战,他的眼睛陡然睁得很大,捏着冷山的手攥突然用力一紧,冷毅的面庞上浮现撕裂般的痛苦之色:“冷司马……胸口,在胸口……”

  

  冷山马上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另一只手伸进被子,从唐荆州胸口摸出那件东西。

  

  是唐荆州的铭牌,反面,工整地刻着他未过门妻子的名字。

  

  唐荆州梦呓般地喃喃:“告诉我爹,退婚……让贞儿,再找户好人家……”

  

  浮光掠影,他眼前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孩子的青春笑颜,缓缓出现,他眼里闪出一丝幸福的光彩,又渐渐地消散。

  

  唐荆州的瞳仁涣散的一瞬,他握着冷山的手松开,无力地垂落在铺盖上。

  

  冷山动了动,他想要去抓住那只手,但似乎又觉得,不可能抓得住。于是,他只是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狠狠凸起。

  

  石锡把手搭在冷山的肩上,以上峰的口吻,淡淡地安慰了句:“让吏部集去办他的葬养费用,一切从优。”说罢,回头看向沈砚真:“你跟我来。”

  

  这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出去。顾柔回望他们的背影,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微妙,不晓得是因为太久未见面,还是石锡给人感觉变了。

  


132||2.4


143


顾柔转过身,看冷山将唐荆州的铭牌收进药囊,他背对着她,但她却能从他的背影里瞧出一种悲伤,深沉的,激烈的,压抑的;她很想说些什么安慰他,然而却找不到话。


这是冷山收到的不晓得第几块铭牌,他不希望再收这个东西了,但那却不可能。他坐着默了一小会儿,唐荆州的面容已经彻底失去血色,他将永远冰冷地沉睡。冷山嗓音低沉:“去叫人。”


顾柔立刻去穿卫士,很快民夫们被叫来,将唐荆州的尸首搬出去。天长路远,战死他乡的士兵遗体没法运回故乡,只能就地在且兰城郊的坟岗埋葬。


顾柔和冷山站在门边目送了一会。他道:“走罢。”


两人顺着行馆的那条道走回白鸟营的兵舍,不晓得是否因为唐荆州的遗体刚刚被抬出去,顾柔总觉得,路过的一些士兵瞧她的眼神有些怪。又或许是她自个的心情太过伤感,所以,看出去觉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伤。


一阵嚎啕哭声从前方传来,顾柔探头望去,唐荆州的尸首在担架上被拦住了。是他那手下最得力的几个兵,他们听说老大不好了,赶着来见最后一面,却只见到尸首,个个纵声痛哭。


那两个抬担架的民夫被拦下来,在原地不知所措,求助式地回望冷山。


冷山走上前去,还未开得口。其中一斥候抬起头,看见他身后的顾柔,陡然变色,以袖拭泪,愤恨道:“你这妖女,怎还有脸站在屯长的遗体之前!真该千刀万剐!”


顾柔原本也在伤心,此刻被他一声厉喝,有些诧异:“这位大哥,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少他|妈装无辜,你,可不就是那毒|枭顾之问的亲生女儿吗?咱们屯长就是让铁衣害的,铁衣骑士杀害咱们白鸟营多少弟兄——你还假惺惺站在这里,装个没事人,我呸!我他|妈就瞧不上你这样假惺惺的人!”


“冷司马,您不查她么?拿她的命,逼顾之问滚出来给三军阵亡的将士们偿命!”


“是啊,不管她安没安好心,这种人都不应该留在白鸟营!害人精!”


——那顾柔是顾之问女儿的消息,原本一直让孟章捂着。孟章管着顾柔入营的所有材料,得到国师的授意,故而既没有上报冷山,也没有告知其他人。然而,当初他手下有几个斥候曾经负责替孟章调查顾柔身世,于是晓得顾柔的来历;其中有一个人叫齐光的,刚巧是唐荆州的手下,齐光素来痛恨铁衣骑士,也痛恨制造铁衣的顾之问,当看见唐荆州死了,便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将这事同自个关系好的一位弟兄说倾诉了,权当是发泄;然而那位弟兄刚巧在追求邹雨嫣,又拿去同邹雨嫣讲,这下好,传得满营沸沸扬扬,顾柔是顾之问女儿这一点变得人尽皆知。


人越来越多,其他营前来送伤兵就诊的士兵们,听见这般惊爆的消息,也纷纷前来围观。顾柔很快被包围,她在人群中抬头,只觉无数道锋利又冷酷的目光刺向自己,她被震住了。


如今,她不会再害怕面对战场上的敌军,然而,来自友军甚至同一营的弟兄们的仇视,却令她摇摇欲坠。周遭的空气仿佛冻结,甚至连秋天温和的日光,都在这一刻蓦然凝冻,变得冰冷刺骨。


“反骨贼!”“害人精!”“叛徒!”


她站在这般的聚焦中,只觉天旋地转,无数的指责声、质问声、痛骂声朝她迎面而来,她身无片甲地立在枪林箭雨中心,心被戳成了筛子,麻木地淌着血。


“不,不是那样的。”她以极轻微的幅度摇着头,用很小的声音啜喏,然而很快被更为激烈的声讨所淹没。


她不相信父亲会主动参与谋反,然而十年过去了,谁又能相信一个人过了十年仍然会丝毫不变呢?她不晓得十年里父亲身上发生了什么,这份对于亲情的自信也渐渐在指责声中,变得无比卑微。


她爱父亲,即使他是一个罪人,她也无法控制想念他。


这般思念着一个极有可能成为千古罪人的父亲,甚至还想要为他辩解,顾柔觉得,自己也成了千古罪人,受到这般严厉的指责,也是罪有应得。


顾柔动了动嘴唇,用颤抖不成语调的声音道:“对不住……”


她默然垂首地站立,承受着所有的斥责,然而她过于呆滞,只会反复地重复“对不住”三个字,这样的态度更让唐荆州的士兵更愤怒,他们必须要发泄心中的悲痛和怒火。于是,他们的指控声变得更为尖锐,甚至带上了诅咒。


“像你这样的人,害人无数,应该不得好死!”“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顾柔哆嗦着:“对不住。”可是她心底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像是被压在大山底下,痛苦地尖叫——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很想要相信父亲,也多么希望事实并非如此。这心思让她更加不敢抬头。


士兵们群情激奋,有人上前一步,挥拳欲打,突然冷山斜插上前,拦在顾柔前面,用手掌挡下了这一拳。


他的背影像山峰那般高大挺立,霎时间,仿佛一道坚实的屏障切碎了阳光冻结的冰层,顾柔站在他的阴影里,抬起头,望着他。


那士兵捂着被震得生疼的手腕,惊讶:“冷司马……”


冷山蔼声对他道:“事情尚未查清,不要妄加猜疑。白鸟营不容叛徒,也不委屈自家弟兄。你们先回罢,此事本将会再详查。”


士兵们听了有理,纷纷散去;可是唐荆州的几个部下却仍然愤愤不甘,逡巡拦截着唐荆州的尸首不肯走,还想要找顾柔讨一个公道。冷山嗔目怒喝:“你等欲抗命不成!全部散开,违者军法处置!”


这样一来,那几个士兵只得离去,连其他营的围观者,对上冷山层层冰障的凌厉目光,都不敢再多逗留,众人作鸟兽散。


冷山给了两个民夫一人一锭金,使他们抬走唐荆州安葬。随后叫上顾柔:“走了。”


顾柔没动,他回头一瞧,她正捏着鼻梁骨,大口吸气,然后咬紧嘴唇。


——这会儿她绷得很紧,不敢乱动,怕情绪一乱,便会流泪。有罪之人没有资格诉说委屈,她不应该哭。


冷山返回来,朝她走了两步,拽着她的胳膊肘往前拖。


顾柔被拖了一个踉跄,鼻梁摁不住了,这会儿,眼泪似小溪般地滑落,她拼命压低面孔,垂着头,不住地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边将她往屋里拽,一边回头问:“你跟我对不起什么?”


顾柔不知道,她对不起任何,所有的一切。


冷山把她拽进兵舍里头的一间空屋,他进来得急,以为是空屋,刚关上门,就看见茅草堆里两个蓬头垢面的家伙冒出来,竟然是在这里幽会的田秀才和谭若梅。田秀才吐出嘴里的一根草,呸呸两声,瞧见冷山,登时吓得满脸发白:“冷冷冷冷冷司马。”


他这会儿还没有惩治田瓜皮的功夫,吼了声:“滚蛋。”田秀才赶紧和谭若梅绕着冷山跑向门口,心里头直呼倒霉——两个人只是在这僻静地拉了拉小手,抱了抱,就给上峰逮个正着,还可能吃到军法,怎一个惨字了得。两人颓然刚踏出屋一步,便听得冷山在后面道:“每个人去阿至罗处领二十鞭。”田秀才一听,愣了愣,瞬间喜出望外:“多谢冷司马!”被他的法外容情逃过了这一劫,带上谭若梅朝外跑。


冷山再次关上门,顾柔缩在角落,她蹲着,头埋在双膝里,他走到她跟前。


他道:“站起来,看着我。”


顾柔动了动,慢慢抬头看他;不是她不想站起来,而是能够站立于人前的力气,已经在方才彻底用完了。


她道:“对不起。”轻轻地,无力地。


“我发现你很喜欢说对不起,不过,对不起不起任何作用。”


顾柔低下了头,仍是那句:“对不起。”除了这句话,似乎也没有别的可以表达。


他蹲下来,同她面对面,声音幽沉似水,比方才缓和了几分:“顾柔,你不能怪他们,方才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同他们一样吃惊。他们为唐荆州的死悲痛,这是常情。”


她几乎不敢抬头看他,在角落里瑟缩成了一团,卑微至极地拼命点着头。连她自己都责怪自己,又怎会怪别人呢?


他扳开她的手,:“顾柔,你看着我。”


顾柔害怕极了,战友的指责让她感觉到了被抛弃的痛苦,她不想在他的眼睛里也看到那样的指责。


可是他逼着她,厉声:“顾柔,你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吗,你都不敢正眼看人了?”


她便伸手捏住了两个泪穴,抬眸看他。


她听话,他的口气便会软和几分,继续道:“你是顾之问的女儿,这没法改变;你不信他谋反,这也没人能阻止你。”声音不温不厉,恬静肃穆。


原来他看出来了,他看出她为父亲的那些挣扎和辩解——也对,他站得离她最近,每一个字都听在耳朵里。


这令她加倍地无地自容。


“你是顾之问的女儿,你相信他,这无可厚非。你相信一个人,你可以选择相信他到底;相信一个人没有错,只要你肯负起责任——如果你信错了的话。”


顾柔怔怔地听着,到了末尾,忽然从他的话意里面,摸到一丝奇异又微妙的光亮。她松开捏着泪穴的手指,像是寻求依靠般地望向他,用眼神请求他说下去。


冷山点了点头,他微作停顿,很快地,他重新对上她的眼睛:“我们马上会有一个任务,要去药王谷寻找顾之言拿到铁衣的配方,顾柔,你愿意同我们一起吗?”


顾柔再次怔住了。


相信一个人,相信到底;如果信错了,便负起责任。冷山对常玉正是如此,全情关怀,然而也绝不姑息。


她被他的话所震撼,良久地沉默着。


他那双肃穆又深沉的眼睛始终没离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他没法那样将她放在人群里,看着她哀恸又绝望的眼神,而不过去拉她一把。


顾柔反贼之后的这重身份,无疑等于被判死罪;但他相信顾柔如今已经是这样一个人,与其苟且地活,不若凛然地死,这是一个士兵的尊严,他必须给她。并且,倘若这世上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可以拯救她,他都会去尝试;如果这世上她再也没有依靠,他也会站在她背后,给她最后的依靠。


相由心生,人前他挟着层层的冰壳,人后他面对她,脸上却只剩下宁静温和,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力量,肃穆而纯粹,使得她的心在那一瞬间安定下来,她好像又有了站起来的勇气。


看着他的眼睛,顾柔眼里忽然充满了泪水,她急忙冲着他点头,起先是缓满地、重重地;随后越来越快,到最后变成她拼命点头,一个疯狂又郑重的许诺。“好,我一定去。”


133||发2.4


144


官邸密室内,国师刚接到汉中传来的密件。


那信笺上照例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画了一只金燕子,这是唐三的习惯,以此表示他江湖第一刺客金飞燕的名号。国师看完信,将绢纸塞回原封,交给一旁的小谢,小谢置信于灯上,将之须臾化为灰烬。


他身边站着的少年小谢,家族曾经卷入江湖恩怨遭到灭门,后得国师的父亲慕容修搭救,将谢氏遗孤收揽入离花宫。如今的小谢师从离花宫宫主唐三,已经成为离花宫数一数二的刺客。


小谢刚从川中回来,不仅带回师父唐三的书信,更带回一只紫檀木雕花的袖珍盒子。他将此物奉于国师:“大宗师,宫主要我交给您。”


国师接过,小谢在旁提醒道:“大宗师,宫主要我特地告知您,他找遍了整个唐门上下,也只得此一件。”


盒子打开,只见里头盛放一鸭蛋形的红陶小盒,国师欲打开,小谢忙阻止道:“宫主说了,能够配制此物的药师早已绝迹,恐怕这也是世间的最后一件,还要您小心使用。”


过了一阵,小谢告退离去。不多久,外头有通传的士兵进来报:“中尉石锡求见。”


石锡获准进入,拱手先拜。国师问他:“沈砚真人在何处。”石锡答道:“帐外候命。”国师又问:“本座教你的事还记得么。”石锡道:“喜怒不形于色,心声致而专一。属下不敢忘。”


国师点头:“让她进来。”


沈砚真被传入账内,左右各有一名士兵押送,那士兵一脚踢在她的膝窝里,她便踏踏实实通地跪下,膝盖撞落地面的一瞬,她牙齿紧咬,显出一丝吃痛的表情,她眼中闪过怨恨。


然而当她抬起头,望见座上凛若冰霜的国师,目光中却又多了一丝怔忡。


国师纹丝不动,石锡开口,侃然正色道:“沈砚真,你先前给出的药王谷路观图,为何我等按图派人搜寻,却遍寻不着入口?”


“药王谷位于汝仙峰和太公峰之间,只是通入谷内的道路中间有一片迷林,倘若无人带路,在其中极易迷失。我想,你们的人应该是走到了迷林,却无法通过吧。”


沈砚真说中了,石锡脸色微沉,继续问她下一个问题:“你道顾之问人在药王谷,然你先前对顾柔却说他同连秋上在一起;连秋上人在建伶城,又如何会在药王谷?”


面对石锡的质问,沈砚真不慌不忙道:“我对顾柔讲时,只怕把去处讲得太过危险,她会贪生怕死不敢前来,便说成师父同王爷一起举事兴兵,要哄她来享受荣华富贵。”


“难道顾之言并非在建伶城和连秋上一同举事?”


“炼制铁衣需要特殊的药草为引,只有药王谷一年四季独有,所以师父一直在谷中炼药。”


沈砚真又道:“石中尉,我师父替宁王办事实乃迫不得已,他早就想要回洛阳,只是落于宁王的挟持,所以苦无门路。恳请您多派一些人手,将我师父救出。”


石锡听得眉毛拧做一团,前任谷主毒手药王肖秋雨曾经在谷中设下重重机关,如今兼有连秋上设下的重兵在谷中把守,只怕军队还没有穿过迷林,就会损兵折将。


他附耳对国师道:“大宗师,此女说话反复无常,不可尽信。咱们大军不熟悉当地地形,还是应当先着斥候探明道路。”


国师看一眼沈砚真,只见她神情从容,虽然被石锡连番逼问,却始终对答如流,可见此女有备而来。


他便不问了,站起身来,示意旁人取了桌上红陶小盒,从中取出三枚小针模样的物事,走到跪着的沈砚真跟前。他手一扬,雪袖如云朵般飘飞起来,三束细如丝线的银色光芒闪过,一掌击打在沈砚真后颈。


沈砚真顿觉锥心之痛,向前匍倒在地,一时间竟然无力爬起。


“本座赐你三根透骨钉,这三根钉将每日朝你脏器处移动一段距离,十日后截断脊柱。即日起着你领人去云南救出顾之言,过了十日,全身瘫痪成为废人。”


沈砚真趴在地上,无力地挣了一下,然而这三根钉打进去,只觉浑身被抽空力量一般,连起身都困难。


“本座还要劝诫你,这取出的手法,乃是我北宗传下来的法门,若你试图自行取钉,伤残殒命休要来怨怪本座。”


沈砚真握住拳头,不禁咬牙。这国师前几次召见她,只因有顾柔在旁,态度何其温柔,想不到他在人后竟是如此犀利冷酷,手段凶残之人。她不禁冷笑:“像,当真是像!”


国师已然转身回到座前,听见这话,又回过头来,眼神微凝:“你说甚么。”


她道:“你很像师父。”至少,在痴情又绝情这一点上,世间很少找得出像顾之问那般的人,独爱一个,伤害所有。


她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使得国师眉头微微一皱。他对顾柔的父亲无任何好感,抛妻弃子之辈,还要令他地小姑娘背负上如此沉重的命运,若非这是他将来的岳丈,他真不屑于同这般人往来。


沈砚真被架走,前往白鸟营通传的士兵也派出去了。屋中又只剩下国师与石锡二人。


国师又问:“本座教你的事还记得么。”


石锡躬身,再次应道:“喜怒不形于色,心声致而专一。属下不敢忘。”


“很好。手伸出来。”


打开红陶小盒,国师将剩下的一枚银针取出,银白淬亮的光芒一闪,刺|入了石锡手背。


石锡闷声不吭,眼神稳重冷静得似一尊雕像。


“记着,稳住心神,莫走漏了心声,只能你听见她的,决不能令她听见你的。”


……


顾柔刚同冷山在白鸟营的兵舍内谈话完,接到国师命令的宝珠便赶来传她。同时,传令兵也带来了中尉石锡的命令,要冷山立即指派人手探入药王谷。


冷山先回去调度,顾柔则被宝珠带到官邸同国师见面。


国师晓得此行派顾柔前去最合适不过,他也拦不住她,然而仍然有几句嘱咐,他必须要告诫她。


“小柔,本座将三千兵驻扎于迷林之外二十里处,你要记清楚方位,一旦情况危险,便马上返回,不要顾虑太多,先保住性命,其他皆可从长计议。”


顾柔点头。


国师站起来,隽秀清雅的面庞上写满焦虑,他背着手,缓缓踱了几步,又道:“你要记住,能否带回你爹不要强求,要紧的是,从他手里拿到铁衣的配方。”


顾柔望着他,眼里显出一丝迷惑。


国师不想去打击她对亲情的渴望——这么多年过去,顾柔已经未必了解如今的顾之问,人的想法,总归会随着境遇或多或少改变,他希望她不要被顾之问弄得太失望才好。


他简单地解释道:“皇上要我拿到铁衣的配方。若你得到这份功劳,本座便能拿它作为向皇上替你全家求情的筹码,所以,能否让你父亲投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皇上赦免他的罪。”先前出征之时,乃至战争过程中朝廷传来皇帝的亲笔御信中,都无不表示出了对铁衣这种药极大的兴趣,一种能够提升整个军队战斗力的神药,任何一个君主都会想要得到它。


顾柔点了头。


临走前,他轻轻拥抱了她,摩挲着她的头发,柔声安慰:“药王谷的守军不多,你记清楚路线告诉我,我随时可破谷救人。”


……


顾柔没想到,这一回和她一起出发的,却只有一个冷山,和手无缚鸡之力的沈砚真。


顾柔和沈砚真都是原样子,冷山却摇身一变,扮作了沈砚真的师兄路平安。


先前石锡又命人按照路平安的尸首面容打造了一模一样的□□,冷山戴上以后,穿一件斗篷,把他过于高大的身躯遮在里头,刻意驼背显得伛偻些,并且缩着一些左手,便同那独臂的路平安有了几分形似,远看并看不出差别。


——冷山只要求能够瞒过药王谷中的守军便可以了,他需要直接进入谷中,探查谷内的地形和兵力分布。


三人先行,当即出发;后军侯阿至罗和屯长雷亮等人各率领一支斥候什队,分头隔开一段距离,跟随顾柔等人其后。


传说中神秘莫测,风光绮丽的药王谷,位于平夷东南六十之外的汝仙峰和太公峰之间,顾柔等人日夜兼程,于第三日凌晨抵达迷林。


顾柔只见那片森林背后,群山连绵巍峨耸峙,山尖上还有皑皑白雪,然而近前林中的树木却郁郁葱葱,景观十分奇异。


进入迷林,沈砚真带路在前,冷山跟着,一路为后续的部队行进在树干上做标记。


走着走着,沈砚真改变方向,却向西行,冷山瞧出不对,掣住她左肩,质问:


“你走的方向和路观图不同。”


先前沈砚真受到石锡审问,交了一张药王谷的路观图,然而所有按照图进入迷林的斥候都没能穿越过这片森林,于是也无法验证图的真伪。


沈砚真道:“我走的是对的方向,朝北走进不去,只会困死在树林里。”


冷山声音更为森冷:“那你为何先头不说明?”害得白鸟营斥候们枉费许多功夫。


沈砚真淡淡道:“说了你们也不会明白。”她继续往前走,顾柔和冷山只能跟上。


朝西走了一段,只觉眼前一亮,阳光之下碧波粼粼,眼前忽然出现一面大湖,湖上雾气缭绕,湖水宽无边际,宛如深山之中忽来一片仙境,中有海市蜃楼,竟不知朝何处延伸而去。


沈砚真指着那岸边几条破旧不堪的竹排,对冷山道:“你将它修一修,渡我们过去。”


顾柔如有所悟,原来传说中的药王谷,竟然就在湖的另一面!她忙对冷山道:“我帮你。”


两人齐心协力修复了一条竹排,日光已至中天,顾柔取了干粮分给沈砚真吃:“等吃过了咱们就出发。”


沈砚真摇头:“不,要等到夜里才能去。”


顾柔很纳闷:“为什么。”随即又警惕地打量她:“你该不会是有心拖延时间,算计我们吧?”


沈砚真幽幽道:“我教你的大宗师打了三根透骨钉在背后,若无他亲手解开,不出十日便会殒命,如今正是第三日,我还有七天的命,你当我拿性命来算计你?”


她说罢,低头看一眼手里的干粮,便随手丢进湖里。那湖水被山里的大风垂着,浩浩汤汤从西边涌来,打在岸边的岩石滩上,又撞击回去,沈砚真扔掉的那包干粮便在上头一晃一晃。


顾柔道:“你不吃还我便是,也别糟蹋东西啊。”被冷山劝阻。


冷山顺着沈砚真的视线望去,只见那包干粮顺着岸流又从南边朝西边漂去,漂远之后,化作一个白点,宛如一页小舟。整个湖水不断自西向东南涌动,又朝南边进入河流而分散。


再看远方,地势东高西低,似乎在湖的另一头,又有更高的上游水源存在,才会不断将湖水推向东南方向。


她是在试水的流向罢?冷山心道。他立起来,看向沈砚真总在张望的东方。


——东方,雪山皑皑,高耸入云的群峰在茫茫岚霭中若隐若现,随着地势随走高,气候也会越发地冷,在那,真的会有四季如春的药王谷存在么?


134||2.4


145


夜里,万山寂寂,月色溶溶。


这会秋分将至,月亮越来越圆,湖水的涨潮也随之越发汹涌,水声哗啦作响。顾柔紧缩身体,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树林远处有星点火光,顾柔晓得,那是跟上来的阿至罗、向玉瑛等人也到达了迷林,和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在原地等候。


顾柔问沈砚真:“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沈砚真却是披着一件外衣靠在竹排上,闭目养神,不答。


这倒也怪不得她,方才两个时辰里,顾柔已将这个问题催了数十次,沈砚真体力不比冷山和顾柔这等习武之人充沛,三日三夜的路程,已令她显得分外疲惫。


顾柔看见身边,冷山冲自己摇了摇头,示意让沈砚真休息一会。顾柔便不再问了,她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碧波荡漾的湖面和天紧紧相连,明月倒映其中,宛如高原上的一粒明珠,月光勾勒出远方群出模糊的轮廓,同那淡淡的层云交织在一起,神秘而清冷。


中秋快到了,原本应当是个暖意融融的日子,却要在如此寂寞的氛围之下度过,顾柔不由得轻轻叹出一口气。忽然,她发现,身边的冷山也看月亮。


冷山看月和顾柔看月不同,他只是在看月相、看星辰、看风和雾,猜测今夜的天气。


顾柔却以为他想家了,稍稍挪动位置,凑近他道:“冷司马,等咱们的军队平定了云南,便能回去了,中秋虽然过了,但除夕团圆饭总归赶得上。”


冷山听见,低头冲着她,莞尔:“你想家了?”他一笑之下,竟于往常沉默克制的神情大为不同,露出了少见的温和之情。


“哦,没有……你呢?”顾柔有些许尴尬,这个时候承认自己想家,总觉得好像是临阵怯场似的;她可不想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赶紧挪了挪屁股,坐回原来的地方去。


冷山屈起一条腿,将手搭在上头,掸了掸灰尘:“我老家在河内,只是从军之后,每年中秋都在驻地度过,很久没回去了。”说罢轻叹一声:“已经不记得老家什么样子。说想也想,说不想也不想。”


顾柔道:“您可以在京城置办田宅,将家人接过来居住啊。”


他微笑摇了摇头。他始终不治产业,从军中获得所有的私人俸禄和赏赐,都用于安葬死去的士兵,抚养他们的遗孤。“他们在河内很好,我的家族比较大,在当地有些影响,不会随意动迁。”


顾柔想起来了,听田秀才说起过,冷家在河内名门世家,深有威望。


“原来如此。话是这样讲没错,不过朝廷有法令,像您这样的军官,可以将妻子儿女带到京城来,凭官职领取宅子和职田;就像阿军侯那样,他带着他阿妹,不就在洛阳领了职田和大宅么,您要是要是不领,岂不是亏大了……”


“顾柔,”他突然打断她的话,转而凝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没有妻子儿女。我没婚娶。”


“……哦。”顾柔没话说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两道火焰在无声又悄寂地燃烧,令湖水远方雪山上吹来的寒风都变得炽热。那种异样的波动侵蚀着身体,令顾柔感觉手脚麻木,有些不知所措。


她呆了一会儿,脸色异常尴尬:


“这,这不打紧,以后总会……总会有的。”


她慌忙错开了他的目光。这定然又是因为她说错话了,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了——冷司马都二十八了,连子女都没有,甚至还没婚娶,这定然是他觉得丢脸的一件事,自己怎么就那么口无遮拦,把这短给揭开来了呢?


见她尴尬受惊的表情,他将头转了开去,轻轻“嗯”了一声。


顾柔看他没发怒,心道还好,暗忖以后跟他说话可不能如此肆无忌惮,这时候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


是沈砚真。顾柔看她醒了,站起来问:“你笑什么。”


“我没笑。”沈砚真从竹排上爬起来,望一眼头顶的月亮已至中天。她取一丝帕,伸展手臂平举,拈着一角令它随风而飘,只见丝帕往西北朝向翩然欲飞。


沈砚真道:“可以上船了。”


顾柔精神一振。


三人合力将竹排推下水。冷山立在船尾摇橹,沈砚真坐在船中指引方向,顾柔蹲在船头观望水面情况,竹排顺流轻快前行。


冷山按照沈砚真所指路线划去,只觉得摇橹并不费力,才晓得这山谷地形奇特,导致夜里常常吹起东南风,水流随之改变,于是带着船的方向也不同。


这水一定是活的,一定还有河流通向外界。他想着,突然有些后悔方才没有在登船的地点做个标记。这忽然改变的水流流向,后面的阿至罗他们定然弄不清楚,就无法跟上。


如此一来,他和顾柔两人,可算是真正的孤军深入了。


思及此处,冷山看沈砚真的眼睛又冷厉了几分,他甚至有些怀疑,沈砚真故意借此甩开他们三人身后追踪保护的部队。


感觉到冷山目光的沈砚真,这时回过头也看着他,目光透着几许悠然和讥诮,又似有一丝悲哀。


她对前面的顾柔道:“看好方向,一路朝西。”顾柔的应答声传来:“知道了。”


沈砚真说罢,稍稍起身,将袖中丝帕取出,递给冷山:“擦擦汗吧。”


冷山正摇橹,他不接。沈砚真道:“此刻咱们是顺流,你便是不划也能到,只是慢些。”冷山道:“你只剩下七天的命,难道便不想尽快抵达药王谷?”


沈砚真复又收起丝帕,施施然道:“我是很怕死,因为我一想到我死了,便再也见不到他,心里难过得紧。”


她这么说,倒令冷山侧耳仔细去听她后面的话。他琢磨着沈砚真口中的这个男人有可能是谁。


便听她压低了声音道:“我爱我师父,为了他,甘愿九死而不悔。”


冷山微诧,一是为这突如其来的剖白,二是他怀疑:都这会了,大家都在湖上,她突然跟他说这些干甚么?


沈砚真叹了口气,稍稍放大了声音:“你知道么,我很同情你。”


冷山只觉得可笑:“你,同情我?”“是的。”


沈砚真转过头来,再次盯着他,眼神里忽然掠出一丝快意,要笑不笑地道:“因为你和我一样可怜又可悲,注定得不到所爱之人。”


他目光一凛,不无讥诮道:“你确定你在说我?”


沈砚真微讶地看着他,忽而,她低下头,转为轻轻的笑声,渐渐地越笑越激动,连肩膀都随之颤抖起来。她摇了摇头,叹气:“原来连你自己也不晓得。”


她的作态让冷山感到厌恶,更有一丝忧虑。沈砚真喜欢顾之问,那便意味着,她极有可能牺牲自己的性命,出卖他和顾柔,来保全顾之问。


他得更加看紧沈砚真一些了,免得她耍什么花招。他严厉了声色,问道:“还有多久到药王谷?”


沈砚真道:“天亮了就能到。”她看他的眼神依旧那么微妙,笑容里,掺杂了愉悦和痛苦,恶意和同情,种种复杂情绪糅合在一起。


冷山有一丝疑惑,沈砚真说他和她一样,这里也不过就他们三人了……难道,她在说顾柔?


沈砚真的意思是,他喜欢顾柔?


一念及此,他摇橹的节奏忽然一滞,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地越过沈砚真,望向船头的顾柔。


不可能!他立刻压住了这个念头,这太荒谬了,顾柔对他而言,是朋友,也是下属,如常与一般——他怎么会对自己的下属动那种心思?他立刻挥开了杂念。


船继续前行,月光下只剩摇橹声。


……


沈砚真说得没错,天快亮的时候,经过后半夜的行船,竹排缓缓近岸。


随着行船一路向西,地势逐渐狭隘,终于在西边一处进入河道。


水上雾气弥漫,那河道两岸山峰对峙,千丈绝崖,只留头顶的一线天,从缝隙中投入朦胧又璀璨的金色曙光。


天亮了,顾柔立在船头观察四周环境——


倘若说,进入药王谷的道路只此一条的话,那显然太利于防守方了。就凭着两岸的天险地形,只要把住上面的悬崖隘口,落石引火,便能够轻易将下面的行船置于死地。


难怪连秋上都不需要派遣重兵把守。


顾柔对此感到忧虑,这条路她在脑海里暗暗地记下了,但更希望找到另一条路。


竹排出了一线天,之间两岸山林藤葛纠缠,林木幽深。虽是深秋,此处却绿意遍地,若不是水汽沁得衣衫湿冷,倒令人感觉正处在盛夏。


河道将群山一劈为二,穿过嶙峋怪石和层层密林,船又往前一段,天地陡然开阔起来。


两岸山峰向后退去,突然前方出现一片平坦谷地,顾柔只觉眼前豁然一亮。


白茶玉树,碧波紫藤。草地上开满鲜花,林中虫鸣鸟唱。七彩颜色和湖光山水交相辉映,有一道炊烟从林中升起,掩映在浓郁的翠绿之中。那正是药王谷的所在。


三人下船,先拧干衣服上饱蘸的露水湿气。。


沿岸立着些岗哨,见有外人至此,立刻上来盘查。


这些均是宁王连秋上派遣来的戍卫。沈砚真出示腰牌:“是我,我回来了。”


那士兵认得沈砚真和冷山扮的路平安,便放行通过。


顾柔和冷山随着沈砚真一路走,只见那幽谷深处竹楼相连,形成一个小村寨。小寨沿河流铺开,在河流的收窄一处,架起一座六曲竹桥,那吊桥通向对岸的太公峰山脚,有不少流水侵蚀的洞穴和瀑布分布其间。


引起她格外注意的是,这沿岸都摆着一些石头打造成的方形浅缸,里头分门别类铺着各色药材,有石杵在其中碾捣。而这些石杵均非人力推动,而是依靠河对岸正在轮转的三架大水车。


顾柔朝对岸望去,只见洞口附近,有一道湍急瀑布垂挂落入河中,推动着层楼高的水车吱吱呀呀摇转。便是这些水车的力量,带动那些捣药杵活动着。


她不晓得,原本此处还应该有更多弟子在搬送药材,如今谷中长期不炼药,却萧条了很多,只有河流两岸肃立的卫士数目不减。


顾柔还想再看一会儿,沈砚真催促道:“随我来。”


自打进入药王谷以来,沈砚真便显出一丝反常的紧绷,进入寨落后,沿途不时有弟子认出他们,冲着打招呼:“大师兄,二师姐回来了。”冷山从容回应,而沈砚真则仅是点头。


沈砚真将二人引入寨落中最高大的一座吊脚楼。


在此处,顾柔见到了前任药王谷谷主的遗孀,庄菁。


沈砚真恭拜道:“夫人,徒孙沈砚真,和大师兄一起将师父女儿带回了。”冷山也随之下拜。


屏风后头,闻声出来一妇人。顾柔见她粉雕玉琢,体态丰盈,虽然看得出趋近中年,但肌肤雪白,嘴唇殷红,又作中原人的曲裾打扮,在这淳朴隔绝的药王谷中,无疑是一位出众的美人。


庄氏抬眸,目光跳过沈砚真,从冷山脸上扫过。


那一瞬顾柔呼吸微紧,担心他假扮的路平安被识破。


然而庄氏很快移开目光,聚焦到顾柔身上。她面含微笑,浓妆的面容稍显俗艳,但同时,也强烈地展示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成熟风韵:“想必这位姑子便是顾柔了。”连声音都透着勾魂摄魄的妩媚。


顾柔点了点头,毕恭毕敬作揖,道了声:“顾柔见过肖夫人。”


庄氏微微颦眉,脸上仍然含着风情的微笑:“莫要叫肖夫人,那个老狗骨头好不容易死了,莫要提到他的姓氏,再令我想起他作呕来。”顾柔微诧,乃知她所指为亡夫毒手药王肖秋雨。庄氏又道:“你便称呼我为夫人罢。”“是,夫人。”


顾柔心里琢磨,论辈分,这庄氏乃是沈砚真的师婆,怎的沈喊自己爹爹作师父,却喊她作夫人?


她又想起先前国师所言,这庄氏同爹爹有些千丝万缕的纠葛,心中便不大舒服。


她问道:“夫人,阿柔特地从洛阳来到此地,欲见我爹一面,不知他此刻人在何处,可否出来相见。”


庄氏道:“不急。他正忙于改制铁衣,将铁衣的时辰延长之法,这会儿没空见你。”笑容口吻虽然颇显得亲切,但言辞甚为强硬,显出她在此间当家做主的身份来。


顾柔心下又是一沉,不是说,爹已经是药王谷的谷主了么?怎么连见上一面都要由这女人来定夺?


她转向沈砚真,猜想沈先头对自己所言之中,定然另有隐瞒,眼神不由多几分愠怒。


沈砚真低下头去,避开顾柔的目光。


无暇计较,顾柔又问:“那我娘呢?既然爹爹不得空,我想先见见我娘亲。”


当顾柔提到母亲薛氏之时,庄氏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厌恶之色。这让冷山捕捉到了,他盯着庄氏看。然而,这妇人很快换了一副殷勤笑脸,道:


“之问夫妇伉俪情深,你爹忙于炼药,你娘自然辅佐身侧;此事不必急于一时,明日我引你去见他们二人。今晚姑子可在此住下,我让平安好生招待你,尝一尝咱们谷中栽种的果品菜肴,也好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顾柔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庄氏盯着冷山扮成的路平安看,她担心冷山被庄氏瞧出什么破绽来,便急于告退,应道:“好,那便打搅了。”


三人一同下了庄氏楼,沈砚真领着两人去膳堂用饭,顾柔原本想问沈砚真关于父亲的情况,见那膳堂里还有不少其他谷中弟子,人多眼杂,只得把话压了下去。


不晓得是否处于故意,用饭过后,沈砚真又领着顾柔和冷山在谷中走了一转,到处都是穿着当地苗人和瑶人衣裳的弟子和守军,顾柔更加无从开口。但与此同时,她也将谷中的地形记了一记,悄悄地将这些情况回报给国师。


到了傍晚,庄氏过来让沈砚真安排顾柔的住所,那吊脚楼后头有一排竹木搭建的屋舍,屋里均是单间,外头有走廊月台,有些像外面客栈的制式。沈砚真将顾柔在此间安顿下来。


不过,庄氏倒是特别提出,路平安不必回到后面的弟子房去休息,就安排在这竹屋里暂时候命,她还有事要临时吩咐,于是,冷山也在此住下。


顾柔住在最西侧的房间,冷山在最东侧,于是两人被分隔得很远。到了夜里,顾柔一个人有些不敢安歇,在铺上翻来覆去回想庄氏白天的模样。


——庄菁生得的确美艳风韵,爹爹当真是为她的美色所动,所以将谷中大权全部赋予她么?


顾柔今日在谷中见到,庄氏说的每一句话都令出必行,所有弟子对她毕恭毕敬,俨然侍奉女王,甚至连沈砚真见到她,都无法掩饰她内心的紧绷。


很奇怪,以沈砚真的宠辱不惊,面对冷山石锡这等冷酷强硬的军人,她都能面不改色,但她面对庄氏之时,神态言行中无不透露出一种畏惧。


沈砚真便住在她隔壁的那间屋,此刻听起来,隔壁静悄悄的。


顾柔坐起身,她突然想找沈谈一谈。


此刻,夜色缭绕着青翠的药王谷,河流从门前流过,月光下宛如一道柔滑的银丝缎带。沈砚真正立在窗口,拨开竹帘,悄悄向外窥视。


她所看的,却并非风景与月光,而是在看庄氏。


庄氏已经从楼上下来,她裹着件御寒的褚色丝缎披风,头罩兜帽,一直遮到脚踝,露出穿着绣鞋雪白的脚——她没穿袜,应该是临时起身,要去办件急事。


沈砚真见庄氏裹在披风里头,步伐匆匆地穿过了那河上的六曲竹桥,行到河对岸,身影很快消失在隐蔽的夜色中。


沈砚真背过身,靠着窗口若有所思。


她没看见,就在她放下竹帘的那一瞬,一个黑影从最东边的屋舍中悄无声息地闪出,紧紧跟上了庄氏的方向,同样也过了桥,去了河对岸。


那人正是冷山。


沈砚真还在望着竹帘缝隙里洒到脚尖的一点月光出神,忽听走廊上有脚步声,她急忙回到床铺,翻身躺上,装作仍在安睡的样子。


然后听得外面有人轻轻唤道:“砚真,砚真,你睡了么?”


是顾柔的声音。沈砚真在静夜里听她叫了几遍,然后出声应答:“谁。”


“我,是我,顾柔。”


沈砚真开了门,作睡眼惺忪状,将她迎进来,打着哈欠问:“有什么事。”


顾柔身后用脚关上门,手上一把匕首押到沈砚真脖颈跟前,抵着她威胁道:“你们把我爹藏在何处?还是我爹根本不在药王谷?你敢骗我一个字,即刻取你性命。”


沈砚真微微扬起头,黑暗又深邃的眼中闪烁着奇妙的微光,她声音平静:“师父在药王谷,从来到这里开始,他始终未能离开一步。”


顾柔眉毛一沉:“那你带我去见他。”


“可以,不过,”沈砚真垂眸瞥一眼匕首,“你先把刀放下,这若是让巡逻的卫士瞧见,会很麻烦。”


顾柔收起家伙,又听她道:“在带你去之前,我还有些话想同你说。”


顾柔当她拖延时间,怒:“又想跟我玩花的?”


沈砚真道:“小柔,先头我对你说,师父同宁王共同举事,那是骗你的,我以为你会谈慕荣华富贵,千里过来投奔于他,故而那样说。”


顾柔怒气更甚:“你嘴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现在说的,都是真话。”


一提到师父顾之言,沈砚真的面孔上便浮现出恬静又温柔的微笑——


“世人皆以为铁衣的配方是肖秋雨发明,其实不是,那是我师父,也就是你父亲所造。”


“师父同我说起过,他研制铁衣,是因为薛师娘她身染痼疾,每到寒冷天气便会四肢疼痛,僵硬难以行动;师父为她遍访名医而不得,于是开始自己查阅医药经典,想要找到能够治好师娘的配方。”


“哪晓得,我师父这一看医书便入了迷,他半路出家,很快自学成才,医术甚至远甚于一般江湖郎中,这才发现他在这方面天赋异禀,造化奇高。然而,这些仍然不足以帮助他治愈师娘,于是,他便做了个冒险决定,去拜当时名满江湖的毒手药王肖秋雨为师。”


“我师爷肖秋雨不仅是个绝顶的药师,更是一名一流的江湖剑客,当时因为在武林结仇颇多,被那快剑舒明雁追杀导致重伤,刚好我师父前来寻找他,于是二人一拍即合,师爷以药王谷四季如春、有利于师娘养病为借口,让师父带着师娘来药王谷找他;但有一条,决不允许师父将此事告知其他任何人。”


顾柔听到这里,不由得心念一动。原来,父亲当时为了隐瞒行踪,故而想出假死这一脱身之法。甚至把名字都改变了。


父亲没有告诉他们姐弟离开的真相,也许是因为,当时父亲觉得,很快便能治好母亲的病,返回洛阳吧。


“但我师父到了药王谷之后,才发现上了师爷的当,师爷当时只是在配制一种药方,那药方能够使精神不振的人精力充沛,体力数十倍于常人;然而药效仅能持续三日,三日后,人便会受到药物副作用影响,全身衰竭而亡。”


顾柔不禁讶道:“这便是铁衣的前身?”


沈砚真点头:“不错。”


这时,外头经过一队巡逻的卫士,两人立刻噤声,蹲到窗下躲了一小会。


等着声音远去,沈砚真起来拨着竹帘张望,确信人走了,继续道——


“但师父也未有灰心,他认为铁衣最终能够经过改良,去除副作用,成为一副强身健体的良药,于是他开始帮助师爷着手调整药方,改良铁衣,希望能够有朝一日用在师娘的身上,治好她的病。可是没想到后来,师爷却用这种药同宁王连城做交易,将它高价卖给了当地的军队。”


“师父晓得以后很震惊,他不赞成师爷把这没调整完善的药推行出去,尤其是我师娘,当军队进驻药王谷,开始让谷中弟子大规模采集和制造铁衣的时候,师娘晓得了动静,她出来劝阻师父和师爷,还大骂师爷一通。这触怒了师爷,师爷便将她关了起来,以此要挟我师父继续为他制造铁衣。”


然而,肖秋雨也不能杀死顾之问,因为他越来越发现,顾之言的制毒才能青出于蓝,抓他做傀儡,为自己源源不断制造铁衣,将会给药王谷带来数之不尽的财富,甚至权力。


于是,肖秋雨把徒弟顾之问改良的铁衣配方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又将他软禁在谷中,不得与外人接触,来确保铁衣配方的不被泄密。


顾之问为了治愈妻子,也为了尽快离开药王谷,他不顾妻子薛氏的劝阻,一头扑在铁衣配方的更新和改进上,甚至配合肖秋雨,拿谷中的弟子来做活人试验。薛氏见到因为铁衣而死的弟子惨状,痛心失望,一怒之下和顾之问分室而居,病情愈发加重。


然而顾之问依然坚信,终有一日,他可以带着妻子离开药王谷,便从此不问世事,成了埋头在谷中炼药的疯狂药师。除了师父肖秋雨、亲传弟子沈砚真和路平安,他谁也懒得见。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肖秋雨第二任妻子庄菁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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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真提到庄菁,面上便流露出一丝不安,她朝外望了望,确信无人在附近,方才继续道:“庄夫人来了以后,颇得我师公宠爱,她同师父和师母的关系都很好,但不知后来,却为何……”


顾柔问道:“为何什么?”


“我也不知为何,师父会帮着庄氏杀死师爷。”


顾柔听得全身一震,问她:“庄菁和我爹都不会武功,怎杀得毒手药王肖秋雨?”


“当时,师父的用毒之术已经青出于蓝,他调制的毒|药连师爷都找不到破解之方;但他却无法接近师爷。而庄夫人虽然会用毒,但手艺不精,可是她却是唯一能够靠近师爷的人……所以,其实这件事若是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单独去做,都做不成,但合力去做,最后却办成了。”


然而,肖秋雨一死,庄菁却突然翻脸,同顾氏夫妇反目,继续将顾之问夫妇分开软禁,逼迫他为自己制药,甚至比肖秋雨还要变本加厉地狠毒。


原来,她早就觊觎铁衣给药王谷带来的巨大财富,在上位执掌了药王谷以后,庄氏担心自己本身没有武功,手里只拿捏着一个被她软禁的顾之言,无法镇住门派;为了巩固地位,她便找人和连秋上谈合作,引来了守卫军队入谷,替她镇压谷中的弟子。但凡有人表示不满,立刻便会遭到杀害。


顾柔暗忖,难怪这些谷中弟子看到庄氏的眼神,又畏惧又恭敬,这样便解释的通了。


沈砚真看她点头,知道她相信了自己的话,便继续说下去——


“虽然师父遭到她的逼迫,但有一点他始终未曾妥协,便是一直没有给铁衣的配方。因为他担心如果给出去,自己失去价值,和师娘的性命都不保了。”


“然而,半年以前,他得知师娘过世,整个人突然崩溃,好似疯了一般,神智也不清楚,再也不能制造铁衣。但宁王怀疑师父没有疯,于是百般试探,要你回来,也是想要利用你来威胁师父,逼他交出铁衣的配方。”


顾柔似是被一个霹雳打中胸口,踉跄后退,撞上了桌角:


“你方才说……我娘没了?”


“是,一年前,师娘病况急转直下,撑了半年,没熬过去……”沈砚真急走两步,从身侧搀扶她,“顾柔,你还有一个爹在庄夫人手里,求求你唤醒他,倘若他永远这么疯下去,庄夫人的耐心便会消耗殆尽,到时候杀了他也说不定,她是个很狠的人,手段比师公还要毒……”


顾柔依然怔怔地,默然良久:“带我去见我爹。”


伴着水车老旧的吱嘎声和哗哗的流水声,顾柔和沈砚真经过曲桥,到了另一岸。


这是太公峰山脚,因为山顶常年有融雪向下形成百余条大小溪流瀑布,山脚呈现岩溶地貌,被侵蚀出了许多溶洞群。两人一路行去,只见石笋钟乳倒悬于各种洞口,各个洞中都听得滴水和流泉声。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来到一处山洞。


这洞穴朝南,是个旱洞。洞口杂草不生,早已被踏出一条光洁的道路,显然洞中有人长期出入。


刚走进去,就听得窸窣响声。


顾柔全身绷紧,却是一群蝙蝠扑扇着翅膀从洞中飞出,黑夜里无数绿荧荧的眼睛乱晃着擦身而过。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畜生身上散发着一股刺激的酸臭。顾柔忙抬起胳膊,挡住了口鼻。


再往前,越走越暗,虽是旱洞,但地貌所致,有不少地下河交错盘布其中,于是均踩到了积水,沈砚真的绣鞋湿了,她取下洞壁上预备的火把,擦亮火折子将之点燃,继续前进。


狭窄的洞道一路延伸,到了最后突然开阔起来,变成一处宽大如厅的洞室。室内火炬明亮,还有卫士把守。


顾柔一进去洞室,却整个人惊得呆住。


只见一个头发灰白混杂的男人坐在濡湿的草垛上,双脚被铁镣锁着,浑身淤积的屎尿气息,散发出比方才蝙蝠还要刺鼻的恶臭。


顾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砚真的嘴唇也惊颤着,她也不敢置信,才短短三个月,他竟已被折磨成了这样。


男人听见人声,抬起头来,他看起来像个花甲之年的人那般苍老,浑浊的眼睛从乱发中露出,骨碌转了一圈,突然嘻嘻傻笑:“有狗,有猫,狗来了,猫跑了。”


顾柔一眼认出了那双眼睛,只觉痛彻心扉,双膝落地,叫了一声:“爹!”


这一叫,却吓得顾之问如同惊弓之鸟,陡然弹起,在墙根瑟缩成一团:“狗咬人了,狗咬人了!”


顾柔挪着膝盖,跪行朝他靠近:“爹,我是小柔,您的阿女小柔啊,您不认得我了么?”


顾之问怔怔地瞪大眼睛,双手扶着墙根,不住地歪头打量这个朝自己的靠近的陌生人。“女儿……”


顾柔痛哭:“是,是!我是您女儿,还有阿欢,您还有个儿子阿欢,您也不记得他吗?十年了,爹,十年了,您走的时候他还小……他如今长大了,跟您差不多高了!”


可怜她哭得心肝欲碎,顾之问只是拨开自己的乱发,一脸好奇地凑向她,突然,他嘻嘻一笑道:“你定是个疯子吧?我才十六,尚未婚娶,哪里来的便宜女儿?我只心仪那青盔巷薛家的二姑子,年方二八,青春年华,真真是仙女下凡……哪看得上你这般的疯婆子。”说罢,从脚边抠了一块泥巴往嘴里塞,边吃边咕哝道:“慧儿,慧儿,我开春便央求阿翁来提亲娶你,你可不要嫁给了那城南的孟家……”


沈砚真蹲下身,竭力和蔼了声音,不欲惊吓他:“师父,您已经成家了,这是您和薛师娘生下的女儿顾柔啊,您瞧,她的眼睛鼻子多像师娘。”


顾柔忙以袖擦了擦泪,抬起脸让父亲看。


顾之问果然呆呆地盯着顾柔,眼睛越瞪越大,眼神越来越亮。顾柔和沈砚真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却不料,顾之问突然抻出双手,死死掐住了顾柔的脖子,用力碾挤,疯狂大作:“慧儿,慧儿,贱人,你害死我的慧儿,我要跟你拼命!”


顾之问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然而顾柔沉浸在一片悲伤震撼中,猝不及防,登时一股腥味涌上喉头。


沈砚真急忙来拖顾之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他扯开。然而顾之问却疯癫不止,仍然不断拼命扑将上来。


沈砚真见顾之问的情绪无法遏制,只得先劝顾柔:“咱们先回去吧!师父他须得一个人呆会儿方能冷静,咱们在此处,只怕更刺激着他。”


两人从洞中折返,从洞口出来,只见月光西斜,冷夜凄凄。


沈砚真只道顾柔方才哭得那般悲伤,这会儿定然又要哭了,没料她异常地冷静,要沈砚真带她去看母亲的坟冢。


顾柔母亲薛氏死后并没有坟冢,庄氏不许别人给她立坟;沈砚真有一回朝庄菁献上特别调制的白肤珍珠米分,讨得庄氏欢心,沈砚真乘机提出让薛氏今早入土,免得尸首腐烂在谷中让弟子们见了引发不安,于是庄菁才命人挖了个土丘将薛氏葬在山脚。


后来沈砚真又求师弟们从山上斫得一块方石,竖在坟头以为墓碑。薛氏这才有了坟。


顾柔随着沈砚真来到山脚某一处邻水之地,果然见有座青冢掩在杂草之间。


自从沈砚真出谷以来,此间再也无人拜祭,经过一个春夏,坟头乱草丛生。


顾柔上前,叩过三个响头,起身问道:“我娘怎么死的。”


“师娘病重了,加上郁郁不乐……”沈砚真话音未落,顾柔便怒道:“我爹是大夫,怎么可能治不好我娘的病,定然是被人所害!是否又是那庄菁作为?”


沈砚真道:“这却不会。她一直用师娘的性命威胁师父来替她制铁衣,她不敢舍弃这点利益。”


顾柔稍稍冷静,转念一想,母亲死后,的确父亲神志崩溃,再也没有给药王谷制造铁衣。庄菁如此重利之人,定然不会拿着个来损害自己。这般说来,至少母亲过世之时,没有受到那个贱人的加害折磨。


虽是如此,却仍然抑制不住内心悲愤,顾柔这辈子不怎么记恨过人,然而此刻却紧攥双拳,脑海里反复闪过庄菁那妖艳猖狂的影子,这骨肉分离之仇,她一定要报。


就在此刻,顾柔恨着的庄氏,正处在不远处的另一溶洞之中,同冷山对峙。


冷山目光严峻,紧盯庄氏的斗篷。


庄氏却笑一笑,道:“像你这样勇敢的男人,也会害怕我也这般手无寸铁的女人么?”


她的斗篷宽阔延展,一直覆盖到脚踝,绝不可以说是手无寸铁。冷山这么盯着,也是提防这披风下面藏着些暗器□□飞出来。


庄氏一笑,声调妩媚:“看来你很不信我啊。”冷山不置可否,见她突然抬手到胸口,立刻拇指一弹,顶刀出鞘,亮了一半在外面。


哪晓得,庄氏抬手,却是将自己胸口的扣子解开,她轻轻一松,丝缎披风悄无声息地落地,露出了雪白丰腴的胸脯。


她披风底下,居然什么都没穿。


冷山一愕,浓眉紧皱,紧盯她的脸。


——就在半个时辰以前,他从房里看见庄氏夜半起身,便一路跟踪她到河对岸,见她走到一处开阔平地,从袖中放飞了一只信鸽,冷山便趁她转身的一刻,将那鸽子用暗器打下。然后趁着她离开,跑到山脚去找鸽子。


等他取到信鸽,发现这是一封发往益州郡给连秋上的线报,告知对方顾之问的女儿已经自投药王谷,铁衣不日将可重新开始制造。


冷山截留了信笺,正欲原路返回,却被庄氏堵在一个山洞口。


原来她没走,还折返回来了。


冷山顶着路平安的脸,又跟沈砚真取过经,大抵知晓路平安平时言行动作的习惯,便低下头同她躬身作揖,庄氏却抱臂朝他笑:“你也不必装了,你是不是路平安本人,我一闻着味儿就知道。”


冷山一顿,尚未抬头,庄氏便附上来,一股米分香凑到他脸前:“你的味道,不对。你知道你是什么味道么?”


冷山知晓已被识破,无再装下去的必要,便直起身看向她。


庄氏咬着鲜艳欲滴的红唇,冲他微笑:“你身上全是男人味,不像路平安那狗东西,没力气的废物;也不似姓肖的那老狗,干瘪枯瘦,令人作呕……”


冷山目光似雪,凛然问道:“前任谷主肖秋雨,当真是顾之问所杀?那顾之问如今人在何处?”


庄氏泰然自若,以挑逗的口气反问:“我为何要告诉你,你又不肯正眼看我。”


“我难道不是在正眼看着你?”


冷山目光逼视她,却没料到,后面她来了这么一出,庄氏却把蔽体的披风当着他面脱掉,露出了片缕不着的胴|体。


在男人面前□□,庄氏却无半点羞臊,反而仿佛炫耀搬地扭捏姿势,朝对方展示她丰美白皙的身体:


“我现在对你已经没有隐瞒了,不如你也公平一点,将面具摘下来让我瞧一瞧。”


冷山只觉一阵恶心,这毒手药王肖秋雨,好歹也算一世枭雄,怎的会娶妻如此?他举起手中刀刃,:“休要做作,顾之问人在何处?”刀尖抵向庄氏脖颈,以示威胁。


庄氏却泰然无惧,笑笑地用两根手指捏住刀背,轻轻地移开:“你瞧瞧你,都已经中毒了,还想要舞刀么?”


冷山顺着她目光往自己左手心望去,果然掌心一道黑气。庄氏笑道:“你是朝廷派来的人罢,我早就知道了。不过在这药王谷,别说朝廷的人进不来,便是宁王也要让我三分。你跟着他们卖命,倒不如跟着我。”


庄氏虽然晓得冷山必然是朝廷探子,却不曾想到他是个斥候军官亲自前来。冷山佯装有意,睨着庄氏问:“跟着你,有甚么好处。”


“跟着我,保你有享受不尽的钱财,还有,逍遥快活……”庄氏靠近他,将双手贴在他胸口,向下摸索,一边摸一边惊叹,这男人果然同路平安大相径庭,他的身材肌肉健扎实紧绷,只怕是她从未见过的精炼健壮。


——庄氏这妇人,原本绝色美丽,少女时期便性子极野。她乃巴郡一富人家的嫡女,原该是一规矩的大小姐,然而她不满足于父母给她按部就班的生活和门当户对的亲事,恋上了当地一贫穷青年,于是同他偷了家中不少贵重钱财,携物私奔。然而两人刚跑到朱提郡,便被毒手药王肖秋雨遇上,肖秋雨看中了庄氏美貌,便杀死青年,强|暴了庄菁。


然则,这庄氏却非一般女子,换做别的小姐受到此辱,兴许一蹶不振寻死觅活,她却见中年时期的肖秋雨强悍能干,便逢迎于他,甚至将他伺候得顺意妥帖,成为了他的新宠。肖秋雨为她迅速休掉发妻,连亲生儿子都抛弃了——便是后来成名于江湖,又死于顾柔只手的金笔萧书生。


肖秋雨养了庄氏很长一段时间,才向她表露自己的身份,庄氏知道了世上有个药王谷,肖秋雨又是谷主,便央求进去居住,于是肖秋雨才带她来,教她制毒用毒,又引见给她顾氏夫妇。


庄氏虽然哄得肖秋雨宠她,但她青春少艾,又怎会真心喜欢肖秋雨这等形貌猥琐,心肠歹毒之人,她见到清秀白皙的顾之问,竟然同她的初恋情人有几分相似,不由得春心暗动。不料顾之问一心只有妻子,庄菁虽然哄得顾氏夫妇帮她除去肖秋雨,但却拆散不了这对夫妻,于是便将目光转向路平安。


庄氏同那肖秋雨淫乐已久,早已在此事上没了少女时期的羞涩,行为十分荒诞。谷中弟子里但凡有样貌端正些的,便会被她看上。当时路平安祖籍东平县,正值年少,出落得还算周正,她又和路平安勾搭成奸。久而久之,路平安被折磨得形同枯槁,心性也随之变化。那路平安逐渐厌恶庄氏,反倒对师妹沈砚真觊觎起来,庄氏只容自个走马灯似的换男人,哪里容男人对她移情,震怒之下砍断路平安一只手,这也是促使路平安想要逃出药王谷的原因。


如今的庄氏,看男人只看外表,谷中连秋上派来的守军里倒是有一些身强体壮的,可是纪律森严,正眼也不看她一看,她偏生最近喜欢这类刚强健硕的士兵,瞧得心痒却又不敢乱动宁王的人,于是,眼前突然冒出来的这个男人,颇符合她的口味。


更重要的是,这人是朝廷的人,若是搭上这条线,自己只要从顾之问手里拿到铁衣配方,还可以通过他跟朝廷联系,待价而沽,连秋上对于药王谷的挟制她早就厌烦了,如今另觅高枝,说不定能另起一番乾坤。


于是,庄氏便对冷山百般挑逗,将丰腴火辣的身躯贴上他。


冷山正欲推开,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他听力远甚于常人,甚至还听到了沈砚真隐忍的咳嗽声和顾柔压抑的哭声。


他担心庄氏发现顾柔,对她不利,便即刻抱起庄氏,走向山洞深处。


洞中的地下河交错流淌,水声哗哗,头顶的钟乳不断滴水发出“滴滴答”的响声,立刻将顾柔等人的声音遮掩了过去。


庄氏没听见,此刻她春心荡漾,只顾搂住冷山的脖子便吻,哼哼唧唧扭动身躯道:“你的毒我来解开。”哪晓得冷山听顾柔等人一走,便将她推开。


庄氏被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那岩石嶙峋的地上,皮都擦开了,生疼生疼,登时恼怒。


——以她的风骚姿色,谷中的男人没有一个不为之所动,只要她稍稍勾勾手指头,那些涉世未深的弟子便趋之若鹜,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就是那些看起来严肃禁欲的守军,虽然有军规所限不敢同她苟合,但瞧见庄氏那撩拨风情的模样,也统统都要在底下搭个帐篷。可眼前这男人,却对她不屑一顾,甚至嫌恶得紧。


庄氏怒道:“你耍我?”


冷山道:“我怎知你身上有毒没毒。”


庄氏听了,转怒为喜,把身子横向一躺,手托着脑袋,下面绞着雪白的腿,扭捏作态道:“你只管来搜,我全身上下哪里还能藏|毒呢?”


方才庄氏同他说了不少,此刻冷山基本已晓得庄氏的盘算,他假意道:


“我入药王谷只为求立功,若是你取到铁衣之后能够归顺朝廷,断绝与反贼往来,届时我自会从中牵线。”


对庄氏而言,铁衣卖给朝廷还是卖给宁王都一样,只不过如今宁王连秋上逼她逼得太狠,甚至一度想要用路平安取代她的位置,派着入谷的这些士兵又不听她使唤,她萌生了反戈之意。于是庄氏笑道:“好,我正有此意。”


冷山点头,转身便走。庄氏脸色急变,爬起来在后面叫:“哎,哎!你……”冷山头也不回,走出洞口时看见庄氏落在地上的丝缎披风,飞起一脚踢进河里。


……


一夜过去。


顾柔整晚未眠,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父亲的情况。她告诉国师:【我爹疯了。】


国师刚接到白鸟营其他斥候跟丢了顾柔一行人的消息,他已经率领一队五百人的士兵为前部,轻装简行赶到那迷林的岸边。他命令士兵们就地砍伐树木斫船,而自己则正在凛冽晨风下观望那湖水的流向。听到顾柔呼唤他,立刻回应道:【怎么回事。】


顾柔将昨夜所见详述一遍。


国师沉吟片刻,道:【既然庄氏今日会令你同父亲见面,想必要同你摊牌,你不要拂逆她的意思,无论她说什么,先应下来便是。一切等军队赶到。】


顾柔应允,并且将自己通过那面大湖的经历和国师说了,然而当时是沈砚真指引的方向,顾柔虽然坐在船头看,黑夜中却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只是说等到了夜半才出发。


国师立在湖边放眼远眺,只见湖天相接,似海一般旷远,云雾远在天边杳不可及;西面吹来的大风将他的白发扬起,他脸上神情如陷深思——黑夜视物不清,原本不该是个行船的好时辰,然而沈砚真非要等到夜半,难道夜半之时行,比起白天行船,会有决定性的改变么?


天风苍苍,湖山浪浪,所有的碧水向东流去,宛如一股浩然真力充盈于天地之间,推动着万物循环往复。潮涨潮落,月缺月圆……国师面对那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水久久伫立,目光骤然一凝——


难道说,这水流的流向,夜间会改变?


他立刻叫来孟章,吩咐他:“今晚你领三队斥候探路,夜半出发。”


最后,他不忘再三提醒顾柔:【庄氏找你,必是要你唤醒你父亲,拿到铁衣的配方,这配方你却不可给她,一旦交出,她必杀你父女。但你却得牢牢记住这配方的内容告诉本座,有了它,你父亲才有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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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庄氏所在的吊脚楼中,左右弟子被屏退到门外,室内屏风后,传来细细的水声。


庄氏用木瓢舀了一勺温水,轻轻浇于顾之问的后背。


白皙的手指替他轻轻搓洗甲香,声音蛊惑地附在男人耳边,叹道:“你瞧,这人整理过便是不一样,你整个人都精神了,就像当年一样。所以何苦为难自己呢?”


顾之问仍然呆呆地坐在浴桶里,他的胡子和指甲方才被侍女们修剪过,此刻干净了许多。


庄氏蹲在木桶边替他沐浴,忍不住嫌恶:“顾之问,你少装疯卖傻,我还不够了解你么。”


她这般说着,目光陡然犀利,转过来盯着顾之问,想看他是否真疯。


顾之问手里玩着一颗皂荚,眼里满是疯子的新奇,笑嘻嘻地递给她:“娘,送给你。”


庄氏不由得恼怒——难道他当真疯了?她不信,立即从一旁装满烫水的小木桶中,舀了一勺朝他后背泼去。


烫水浇在皮肉嘶嘶作响,顿时肿出一大片水泡,顾之问厉声哭嚎,一下子跳出浴桶,在房中大哭大叫:“娘孩儿错了,孩儿错了!”


庄氏越听越恨,顾之问若是真这么疯下去,她的财路可就断了。铁衣早就不复生产,这半年来一直靠着过去顾之问调配的药物余量在跟宁王方面交货,然而却已经不多,她也越发焦急。庄氏声色俱厉,朝他喝道:


“我不管你是真疯了还是假疯,今天你女儿来,你若再不交出铁衣的药方,我便将她投入药炉里去炼人油。”


顾之问呜呜地哭着,对她的恐吓不理不睬。庄氏心头烦躁,思来想去,眼波转了几转,忽然又转为微笑,冲他柔声招呼:“你过来,我不打你。”


顾之问见到她如同见了鬼,赤身|裸|体缩在墙几底下发抖,使劲儿摇头:“不要打我,打我……”


庄氏失去了耐心,以她这样的美貌,可不想将时辰浪费在一个又脏又蠢的疯子身上,她冷下脸,传唤门外的弟子,命他们替顾之问更衣。


一炷香后,庄氏将顾之问带入楼下的客堂。


顾柔和沈砚真一早就来此间等候,这会见顾之问下来,却不由得微微吃惊。


顾之问焕然一新,衣冠整洁,清癯瘦削的面庞好似找回了从前,然而那一夜为亡妻变得灰白的头发却无法再改变,此刻盘在头上,黑银错杂,多了几分沧桑痕迹。


顾柔见到父亲,眼中闪过一丝隐痛,装作惊喜之状飞扑过去:“爹!”


吓得顾之问直往庄氏裙子后面躲,抱住了她的大腿。


顾柔一脸疑问地瞪着庄氏,庄氏虚情假意地笑道:“不瞒姑子说,你母亲病逝半年,他悲伤过度乃至如此。昨日我隐瞒你,只因为见你长途跋涉而来,不忍让你悲痛难眠,今日一并告知,望你能够节哀顺变。希望你劝劝你爹,帮助他早日清醒过来。”


顾柔闻言,抹着眼泪道:“此事早些告知,和晚些告知又有何不同?都已成事实。”


“所以更要珍惜眼前人啊。姑子,你劝劝你爹,让他快些清醒过来,还有这么多弟子和事务需要仰仗他来主持带领,咱们都关心他得很。这些日你多陪陪他,同他说说话——特别是从前的事,看看能否将他的记忆唤回来。”


见庄氏惺惺作态,顾柔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但也只能装着听取了她的话,点头:


“多谢夫人关怀。既然如此,我想搬去父亲的住处——不晓得父亲如今住所何在?”


庄氏自然不可能让顾柔住进那个肮脏酸臭的山洞,她装着满面慈蔼,道:“就让你爹搬来竹屋居住罢,同你相邻,也方便有个照应。”


如此,便将顾柔父女置于她的眼皮子底下。


顾柔感激道:“多谢夫人好意。”


“不瞒你说,你父亲在的时候,我们乃是至交好友,你是她的女儿,我自然也会将你当做自己的女儿一般疼爱,但凡你在谷中有什么要求,只管朝我开口,不必客气。”


庄氏说到此处,假意叹了口气,转向顾之问:“之问,你女儿来看你了。”


顾之问从她腿后面探出半个头,眼睛眨巴着,满是好奇朝顾柔看。


顾柔心头一酸,这回装不出来,眼泪簌簌直落,她想叫父亲,却又怕惊吓着他,只能在原地默默注视。


顾之问却看得胆子越来越大,他蹲在地上朝顾柔左看右看,脑袋不住往旁边歪,甚至伸出手来,想要摸摸她,却又不敢。


庄氏见状俯下身,蔼声对他道:“你想不想跟你女儿走?”


顾之问眼里光芒一闪,点点头,道:“慧儿。”“什么慧儿?”“她像慧儿。”


顾柔的容貌,一半继承了薛氏的妩媚艳丽,一半继承了顾之问的清秀婉和,眉眼更似薛氏,这让疯了的顾之问看着很亲切。他不住地朝女儿打量,却又突然露出羞涩畏惧之色,往庄氏身后缩了缩。


庄氏锋利指甲的手抚着他头顶,道:


“那你就跟她走,这些日她照顾你,定然照顾得比我好。你去吧。”说罢掰开他扯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将顾之问从地上拖将起来,推向顾柔。


顾柔父女走后,庄氏叫来两名卫士:“暗中跟着他们,盯死一举一动,要听清他们说什么,尤其要看清楚顾之问倒底是真疯还是装疯。”


……


顾柔陪着父亲在谷中住下。


顾之问疯了之后,虽然心性宛如幼童,但也能感觉得出顾柔对他的照顾,于是便很快同她熟络了,围着她前前后后地转。


“慧儿。”顾之问在河边采了一朵鲜红的茶花,递到顾柔面前。


顾柔接在手里,冲父亲微笑。边上冷山却俊眸微沉,冷冷地盯着顾之问。


顾之问口中咿咿啊啊:“慧儿,俏,花儿,戴。”


“啊?”顾柔笑着朝父亲露出个询问的表情。顾之问比划得更起劲了,手舞足蹈比划,见她无动于衷,竟将茶花夺回手中,举给冷山:“戴,戴。”


冷山一愕,问道:“你要我给她戴?”顾之问眼中焕发出光彩,点头:“戴,戴!”


顾柔微讶,回头看冷山,只见他冲顾之问微微一笑,转过身来,借着身高的差距,将茶花从头顶上方轻轻地放入她的鬓前。


这突如起来的举动,着实令顾柔惊着了,她忙伸出手,摁住了自己的鬓发,却只摸到柔软香嫩的花瓣。


冷山早已把手缩了回去,对顾之问道:“好了。”顾之问拍手叫:“好看。”冷山便问他:“她是不是生得肖似令夫人?先生还记得令夫人么?先生可还记得自己是何人?”


他这一连串追问,使得顾之问脸色大变,突然捂住脑袋尖叫一声,显出极其痛苦的神色。冷山怕他发狂,想要过去拉他,顾之问一下子躲到女儿的身后,把顾柔推向中间。


顾柔拦着冷山:“我爹如今受不得刺激,我想陪他慢慢找回从前的记忆。”


冷山沉吟,只怕当前形势,并没有太多时辰可以让她慢慢来。


但他瞧见她憔悴的神情下压抑着的那份痛苦,便沉默了,他显出柔和的姿态,跟在这对父女后面走。


顾柔领着顾之问过了六曲桥,去到有水车的那一边,沿着河岸散步。


清风微拂,沿岸开满各色的茶花,草地上蜂飞蝶绕,顾之问的眼睛好奇地追随着蝴蝶和蜜蜂。顾柔在他身边搀扶,一面娓娓述说这些年发生的变化——


“爹,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同阿欢总打架,我嫌阿欢出生以后分走了娘的宠爱,心里不痛快,每回家里分东西,我总归想要拿比阿欢大的那一份。娘责备我,您却总是护着我,您对娘说,阿欢出世以来,我总是惶惶不安,害怕遭到你们的冷落,所以更要加倍疼爱我,凡事同我商量,教我也做这个家的主人,如此我便会同你们一样,像宠爱孩子一样宠爱阿欢。”


“你们走的十年来,女儿虽然不济,却终归陪阿欢一起长大成人了,他现在出息得很,马上要保进太学做棋士。”


“爹,阿欢也有孩子气的时候,他十四岁的时候,还总是夜里哭醒,他说他梦到娘还在,就在后厨给他煮小鱼,非要我打开后厨的门给他瞧一眼才肯罢休。您说我还能怎么办呢?”顾柔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只好带着他去后厨,让他亲眼瞧见那里没有娘,他才失望地去回房去睡……”


“爹,为什么十年来您连一点音讯都不给我们?或者,带我们一起来云南。我有时候常在想,要是您和娘只是出一趟远门,有一天,还会突然出现在咱们家门口,说是远行归来了,那该多好。”


顾柔说着,眼泪怔怔地落下。


顾之问却早已听得不耐烦,掰开她的双手跑向前方。他欢蹦乱跳奔向的,是河边盛开着的另一片白茶花,他欢快地采摘攀折,在花丛里打滚,同蝴蝶嬉戏,像个兴奋的孩童。


“这样也好,”顾柔喃喃,望着父亲的背影,“我娘死了,他伤心难过;他疯了,就不必再难过了。我宁可他快活地活着。”


冷山立在她身侧,不知不觉中,他已褪去了平素的克制和冷锐,他辛酸又沉迷地俯视她,眼中藏着无法掩饰的炽热火焰。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方才听见她自述身世,他真的很想保护她,完成她的每一个心愿,然而却不知如何给她她想要的一切。


这种无力之感前所未有,竟似溺水般令人窒息。


这时,顾之问兴高采烈地跑回来,他奔跑的样子甚是怪异滑稽,弓着腰,将头低着往前凑,一头撞在冷山腰上。


冷山方才看顾柔出了神,被顾之问撞得一下子清醒过来,顾之问高兴得把一捧花全部塞他怀里:“戴,戴!”


顾柔忙擦了眼泪,哭笑不得:“爹,这么大一束全插头发里,我头还不得成花圃了。”


顾之问兴奋得原地转圈圈:“戴,戴,戴。”


“爹……”顾之问不开心了,赖倒在地打滚:“就要戴,就要戴!”他疯了之后,整个人回归三岁小孩,顾柔竟拿他无可奈何。


也罢,顾柔想着,父亲养育了她和阿欢十年,那时候他们姐弟也是孩子;以后的日子里,该是她养父亲了。


于是便笑着对父亲道:“爹,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可他脾气不好,您休要冒犯了他,惹他不高兴,小心他……”


“好了。”顾柔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冷山顺手编好了一个花环。全用了白色的山茶花,那花瓣洁白中泛着丝丝晕红,香味淡雅宜人,正是谷中名贵的花种“童子面”。他将花环往她头顶一放。


美人初睡起,含笑隔窗纱。那纯真无邪的脸,匹配白里透红花瓣,已不知花和人孰更美一筹,也不知孰更惹人怜。


顾之问拉了拉冷山的衣袖,小声怯怯问:“好看吗。”


他嗯了一声,闷闷地:“好看。”说罢便扭开脸,走了开去。此刻他需要冷静一会儿,方才能恢复克制,否则只怕他心中的那道燃烈焰,便要烧穿胸膛。


他一个人走到河边,掬了一捧水捂在脸上,微凉的河水刺得他稍稍清醒了些,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茫然映在水中的倒影。


河水的波浪摇晃着,他自己看自己,看得很不清晰;便长叹一口气。


然而与此同时,桥上有一个人,异口同声地也叹出一口气。


冷山抬起头来,和沈砚真的目光对上。


她站得不远不近,在曲桥上,既可以看见师父顾之问,又不至于打搅到那对父女——她原本就是来看顾之问的,却意外看见了冷山。她的目光里有奚落,有悲哀,也有感同身受的怜悯。


她眼神里的那股子怜悯真令冷山烦躁至极,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正欲转身走,忽然看见河面上自己的倒影平静了。


耳边顿时闪回过沈砚真那句话来——爱一个人求而不得。


突然间他如梦初醒,折射过去,看那草地上同顾之问坐在一起的顾柔。大概顾之问在用他结巴口吃的语言称赞女儿,逗得顾柔脸上露出可爱柔情的笑容,那笑容明媚得他不敢直视,心脏乃至全身的血液都在忽紧忽松。顾之问眼尖看见了他,朝他大力挥手,还极其友善地挪动屁股,在女儿和他之间让出一个位置,示意他快过来坐。


那一瞬,他不得不在心中对自己承认:


——他想要那个位置。


……


夜里,顾柔搬到沈砚真另一侧的隔壁竹屋里睡,这样便可以睡在父亲顾之问的隔壁。冷山的房间紧挨顾之问另一边,以便随时策应情况。


夜深人静,顾柔听见隔壁父亲发出均匀的鼾声,放了心,这才呼唤起国师来:


【大宗师,你们还要几天能到。】


此时,迷林中驻扎的士兵正在不眠不歇地砍伐树木建造船只。国师在不远处的湖边观望,听见她的话,便道:【刚刚将斥候营的人派遣出去。不过,船只修造最快也须三日,你行事顺着那庄菁来,切勿激怒对方。】


【嗯。大宗师,通往药王谷的河道找着以后,会有一线天的狭窄河段,那里弓箭手没法仰射,千万要小心。通过一线天,两岸皆有密林,一直顺着河流朝中上游,见得一开阔谷底,便是药王谷到了。不过谷中守军不多,大概不足两千,但那一线天上头的就不晓得了。】


【知道了。】


顾柔忽然想到一事,显得稍有兴奋:【大宗师,这两日,庄氏要我陪着我爹,帮助他恢复记忆,她是想让父亲重新替她制造铁衣,看来药王谷的铁衣已经停止炼制很久;说不定再过一段时日,宁王那边也会用量告罄,到时候咱们就不用再面对铁衣骑士了。】


这对于军队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他听了却替小姑娘感到心疼——这对于小姑娘而言,却是不能更坏的消息了,没有铁衣,便无法洗脱罪名,她还要守着一个又疯又顶着叛贼身份的父亲。


突然间他厌恶极了顾之问这人。世间哪有这般不负责任,给儿女带来一身悲惨命运却不闻不问的父亲?他真恨不得摇身一变,把顾柔身边的所有角色都替换掉,全部变成他自己,把她从童年照顾成无忧无虑的少女,到温柔成熟的妇人,再到白发苍苍的美丽老婆婆。


【大宗师,我明日还要陪我爹在谷中走走,他一生最爱我娘,也是为了我娘才留在药王谷受那肖秋雨夫妇的胁迫……明日我带他去我娘坟前看一看,兴许他能想起点什么。那我先歇了。】


国师眉头一皱,这未来的老丈人吧,说良心话他不怎么待见,然而在专情妻子这点上,倒是无可挑剔,总算还有些可交流之处。他也不想日后逢年过节陪妻子归宁时,一桌人围着吃饭,跟丈人大眼瞪小眼,无话可说,互相看不上。


【好,你早点睡,等等,】国师忽又想起一事,叫住她道,【小柔,你同你爹在一起时,多加留意身后,倘若找到无人跟踪的空隙,便出言试探他,看他怎么说。】


——庄菁之所以让顾柔父女重聚,只怕也是想要试探顾之问是否真的疯了。这个问题,不光是暴躁已久的庄菁,远在建伶城的宁王连秋上,近在身边的顾柔和冷山,还是与顾之问素未谋面的国师;所有的人,都想知道答案。


顾柔蒙上辈子,翻了个身:【好,我晓得了,找到机会我就同爹说。】


翌日清晨,顾柔带着父亲走出竹舍,吃过饭食,顾之问昨天在湖边玩耍久了,此刻受了些轻度风寒,不住咳嗽流涕,沈砚真熬了一碗热姜汤来给他服下。


沈砚真见顾柔掏出手绢给父亲擦拭鼻水,向他一代名医圣手,竟然落得风寒也无法自治,心中悲伤难言。她背过身去。


顾柔道:“砚真,我想带我爹去我娘的坟前看一看,不晓得方不方便。”


沈砚真点头,顾柔陪着父亲,这事已经得到庄氏的允许。“你们只管去罢,对了,你等等。”


沈砚真急忙忙地拿了香烛纸钱来。药王谷与世隔绝,山中虽然食物丰饶,但一些手工的物资却很匮乏,这蜡烛乃是谷中人雇了挑夫们每月月初出山背回来的,而纸钱,是谷中弟子们采集构皮麻和山根磨成纸浆,自己做的皮纸。


顾柔接了东西道谢,问沈砚真是否要同去,沈砚真婉拒了。她很清楚,在顾家人面前,她只不过是一个外人,她也只要远远地看着师父便足够了。


来到薛氏的坟墓前,顾柔放下竹篮,把香插上,先叩了三个响头:“娘,女儿不孝,到如今才来看您。”


顾之问在一旁突然安静下来,目光静静地凝视着墓碑上“薛氏之墓”几个字出神。


顾柔开始一张一张烧纸钱,她同薛氏讲述这些年来和顾欢两人长大的事,讲到自己当了母亲传下来唯一的镯子,不由连声叹气:


“娘,那会我真缺钱得紧,我真后悔把它当掉!如今我不缺钱,反倒再也找不回那颗镯子。当时我就该再想想法子,只是我太笨,实在没有别的招数挣钱,又见不得阿弟挨饿,脑袋一热就便么做了。”


顾之问怔怔地听着,视线从妻子的墓碑转移到女儿的身上。


好些年了,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还有一双儿女。他看着顾柔跪在妻子坟前,双手捂着面孔,无声又颤抖地忍耐哭泣,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和痛苦,就像一个被死神攫住了双腿的人,无可奈何又满怀悲愤地向下沉没——


他回头看了一眼,却看见不远处监视的守卫,和峻目观望的冷山。


他立即咬住了牙关,把眼泪吞回去。


有只红头翠毛的鸟儿从天上飞下来,落在一株垂着须根的榕树看着他,人和鸟都显出形单影只。


这边,顾柔正烧最后一片纸钱。这原本是拿来作为书写的皮纸,也非真正的纸钱,造纸的弟子们匠心独具,在纸浆上嵌入草叶和花瓣,晾干后那些花草便永远地镶嵌保留在纸皮中,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顾柔看着火焰将它们吞没,一切的颜色和香味化为乌有,宛若母亲的红颜易逝。


她站起来,想带父亲离开。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得一声大叫。


顾之问那一瞬间又好似发疯,推开顾柔,扑在坟墓上嚎啕大哭:“慧儿,慧儿!”


顾柔心念一动,难道父亲想起来了?


连远处的冷山和卫士们,都侧目而来,盯着顾之问看。


哪晓得下一刻,顾之问竟然把手插|进泥土了,奋力刨掘,口中大叫:“慧儿,别藏,慧儿,出来。”竟然是想要将薛氏从坟冢中挖出。


顾柔又失望,又着急,忙去拦着他:“爹,不要这样,让娘安息。”


顾之问不管不问,只顾奋力挖掘,顾柔急了,道:“我娘已经死了!”


被暴躁的顾之问愤然推开,顾柔向后趔趄,几乎便要跌倒。


然而,顾之问却被她方才那句话彻底激怒,他疯狂地追着女儿,推搡她,拳头雨点般打在她手臂和背上:“你害了慧儿,凶手,凶手!”


他这般发狂,把枝头的鸟儿惊得簌簌飞起。


顾柔一边向后退,一边试着去拉他:“爹,我是小柔,爹你看看我!”顾之问全然不管,一路将她逼到岸边。


负责监视这对父女的卫士在旁看戏,小声议论:“这老疯子,害死了婆娘,还要害死女儿。”听得冷山眉头一蹙。然而这是顾柔的家务事,他却又犹豫是否该上前去管。


顾柔被父亲推搡,却不能还手,不留神一脚踩空,人向后仰去。


这一仰,令顾柔的脊椎撞在木轮水车上,她吃痛地弯下腰,衣裳一角卷入了叶轮。


随着水车轮转,只听“酥啦”一声,褙衣和单衣被一分为二,剩下的一半让那水车撕掉带走,卷入了河中。顾柔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顾柔失措,抱住前胸蹲了下去,只余两根系着心衣的红绳挂在后脖上,映着白肤鲜艳欲滴。


这情景教那两个卫士直了眼,皆说不出话来了,只顾贪婪地张望。


冷山早已用轻功一个箭步弹了出去,奔向顾柔的过程中,他脱下披风,到了她跟前,紧紧将她裹住。


冷山心里对顾之问满是怒火,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见这疯子老爹早已哭哭啼啼跑开去,伏在薛氏坟前大哭大闹:“慧儿,他们欺我,欺我!”


冷山只好把顾柔扶起来,他把她藏在披风里,连脑袋都也用兜帽罩着,不透一丝风,紧紧地拥住:“没事的。”


她纤细的身躯在颤抖,他意识到逾矩了,想要放开,却又面对如此脆弱的人无法松手。


他只能重复地,以更为温柔的语调安慰:“没事的。”


怀中人默了一会儿,有股不轻不重的力道,将他推开了。


顾柔强压住了哭泣,她垂着头,没有去看他。他忙为方才的唐突,朝她道了声抱歉。


顾柔摇了摇头,轻轻开口,她身体僵硬,似在极力忍耐:“我脚脱臼了,你能帮我坐下么。”


方才她撞在水车的叶轮上,不光撞到后背,还扭伤了踝骨,紧跟着情急之下的深蹲,折的得她几乎晕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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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山扶顾柔坐下,给她接好了脱臼的脚骨,送她回屋换衣裳。没过多久,顾之问扑在妻子坟前哭到困倦,便趴在地上睡着了,两人又返回将他接到竹屋。


顾柔这般陪着父亲度过两日,到了第三天夜里,国师告诉她,孟章等人已寻着一线天地入口,士兵渡河的木筏会在明晨造好,中夜便可出发。她听了很是高兴。


说不定明天白天一睁眼,便可以见到大宗师带着兵来救他们父女。这个好消息令顾柔兴奋,她躺在榻上睡不着,起身喝了好几口水,坐在桌边思忖要如何跟国师里应外合,没却想到这口水下肚没多久,腹部竟升起一股丝丝绵绵的痛感,随后愈演愈烈,疼得几乎无法站立。


根据以往经验,顾柔猜测此乃中|毒之兆。以她的江湖阅历,寻常毒一眼便可识破,然后这个下毒之人却能瞒天过海,想来是一位用毒的高手。


她马上想起了庄氏。


顾柔跌跌撞撞推门出去,欲寻找沈砚真求助,然而西边的房间已空无一人,她感到不妙,再去东侧父亲地房间敲门,然而顾之问也不在房中。


出事了。顾柔心头正慌,却有一队卫士赶到。


带头的卫士道:“庄夫人有话同姑子说,请姑子随我等走一趟。”


他们将顾柔带去的,正是几天前沈砚真领着顾柔去见顾之问的那个山洞。与当日不同的是,此刻洞门口火把明亮,士兵林立,守卫更为森严。


顾柔进入洞室内部。


只见父亲顾之问又恢复了披头散发地疯癫模样,坐在靠墙的干草垛上抱膝蜷成一团,全身发抖。他不时朝上满怀恐惧盯着的人,正是庄氏。


庄氏原本面朝顾之问,此刻回转身来,看了顾柔一眼。


今夜庄氏换上了通身的改制黑色窄袖长裙,袖口紧束,涂着鲜艳妖媚的红唇,相较往日平添了气势。她瞧见顾柔白中发青的脸色,知晓自己下的毒已经到了发作地时辰,眼中的精光慢慢凝聚:


“她中了断肠散,若是没有解药,一夜的工夫,便会肠穿肚烂而死。”


顾柔悚然一惊。然而庄氏这话,却是说给顾之问听的。


三天下来,庄氏已彻底失去了耐心,顾柔的软言细语无法打动顾之问,那她便换个快速有力的法子。


庄氏突然举起手,响亮地拍了两下,洞室外头立刻进来两名抬着箱笼的卫士。


两人将箱笼打开,红布铺在地上,然后将里头的药材器具一股脑倒在上面。


庄氏对顾之问冷笑:


“能够解毒的草药都放在你面前,你要是没疯,大可以给她配出来,亲手救回你的女儿,要是你真疯了,那便怪她自己倒霉没投好胎罢,做了你顾之问的女儿。”


说罢,玩味地看脸上冷汗直冒的顾柔一眼,离开了洞室。


庄氏一路在狭窄黑暗地洞道里头向外走,后面两名军官替她举着火把照明道路。


其中一人乃连秋上从云南派来的亲信陈翦。陈翦问她:“夫人确信这么做管用?那女人是顾药师的女儿,难保她不会自己解开这断肠散。”“不会,因为我下的毒根本不是断肠散,”庄氏自信微笑道,“那是我近日新调配的‘息美人’,连我自己都解不了它的毒,这丫头片子又怎么可能。”


陈翦更奇,道:“若那顾药师一眼瞧出此毒无法可解,索性放弃,你又如何试得出来他真疯假疯。”


“别人我不敢讲,这顾之问——”说到此处,庄氏不由得发出冷笑,“我太了解他了,越是难攻克的毒,他便越是显得强悍兴奋,不找到解法决不肯罢休;何况那是他的女儿。”


陈翦听了一边点头,他略一思索,马上招呼手下:“来人,叫两队兄弟到洞室外守着,休要让这对父女发现。却要给我盯紧了,只要顾药师碰那些药材,立刻回报!”


命令下去,陈翦又问庄氏:“如今怎么办。”“你在这里守着,我还有事。”“什么事,我等随你同去。”


庄氏陡然站住了脚步,转过身,回头盯着陈翦。她的目光犀利、高傲,金属一般锐利:


“宁王派你们来,是要你等同我合作,不是要你等监视我。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可不是连秋上的狗奴才,事事须得同你们报备。”


庄氏说这话时,几人已经站在洞口了,她举手击掌,洞外立刻跑进来两列身强力壮的药王谷弟子,皆着苗人衣衫,手臂脖颈上都挽了十来条毒蛇;还有一人手托紫砂无嘴壶,壶周开七个小孔,蝎子的尾巴从里头翘翘地伸出,壶内窣窣作响,令人很难想象这玩意打开以后是个什么情形。


陈翦不由得一惊——这些都是谷中善于驱蛇的弟子,能够指挥蛇蝎虫豸等毒物攻击敌方,他心头紧张,不好再跟,忙换了一副笑脸道:“我等也是关心夫人安危,想要贴身保护,既然夫人不方便,那我们便不跟了。”


庄氏冷笑,指着那些人道:“有他们在,我何须你等保护,顾好这里便是!有情况便来竹楼同我报告。”说罢带人离开。


庄氏一走,陈翦脸上的笑容立刻冷却,他身后的手下还记着方才那些冷血毒物的可怕,心有余悸问道:“将军,咱们怎么办。”“听她的,在这守好,把顾氏父女盯死了。”话虽这样说,陈翦却忍不住暗恨——自己在建伶城中颇得王爷爱重,如今在这药王谷,庄氏仗着铁衣奇货可居,竟敢对他出言不逊当面羞辱。等他先将铁衣药方拿到手,杀光谷中所有人,拿去同王爷献宝请赏!


庄氏急急忙忙地离开,执意不肯带宁王的亲信陈翦,的确有她不可告人的原因。


因为她要见的人,正是来自朝廷的军官冷山。


冷山先前中了她的毒,掌心一道黑线自左手手腕处向虎口蔓延,他尚未感觉出身体有何种不适,便暂时没有去管,哪想到这会儿,庄氏主动给他送解药来了。


——一个时辰以前,庄氏派人来竹屋请他,借口有要事相商,将他带去了竹屋。冷山等了很久,也不见庄氏出现,他开始担心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庄氏要趁机对顾氏父女不利,正欲离去,庄氏却出现了。


“此乃蚀骨软香的解药,”庄氏揭开衣袖,无骨素手捏着一个花釉蒜头小瓶,“你服下。然后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据实以答。”


冷山接了,却不服药,拿着瓶子不动声色朝她打量。庄氏知晓他不信任自己,便加一句解释道:“蚀骨软香服下七日之后,毒性遍走全身,手脚发软,届时你便再也没有机会走出药王谷了。”


冷山问:“既然夫人给我下毒,为何又赠解药。”


“因为天亮之前,我就会拿到铁衣的配方,我要你带我离开这里。”


冷山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眼神里研判这话的真假。


庄氏也不管他信还是不信了,时间不多,她必须马上做出个决断:“你不是替朝廷来拿铁衣的么?这交易可以谈,你先将面具摘下来我瞧一瞧。”


庄氏虽然不晓得冷山具体来历,但是她从这人的胆色气度来看,猜测他是个角儿。


冷山撕开路平安的□□,露出丰神如玉、英俊冷锐的本相,庄氏不由得怔住。


她默默看了一会儿,又问:“你在朝廷哪支部队,什么官职,你多大的官?”


这些均是机密,冷山未有回答,然而也不等他回答,庄氏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算了,别同我解释这个,但我问你,你的官职,足够带我见到中原的皇帝么?”


冷山道:“你想见皇上。”“是,我要见你们的皇帝。”冷山不动声色道:“圣上九五之尊,并非你说求见便可以见。”


庄氏傲然抬眸:“九五之尊又如何?我手里有铁衣的配方,就凭这一点,无论是哪边的皇帝,都要来求着同我交易,除非世上有不想称霸的皇帝!”


这番话虽然狂妄,却自有一番歪理,冷山忽然想到当今圣上素怀拓取北方之志,这铁衣一旦推向中原问世,不晓得又要掀起多少人间战祸,不由得心头一沉。


然而当前之局,须得稳住庄氏,于是冷山道:


“面圣须由从四品以上官员提出引荐,层层递交文书直至黄门,再到圣上面前经由他亲自批准。我虽官职不至从四,但却可以找到人为你引荐,直达御前。”


庄氏等的便是这句话,她不在乎冷山这人官有多大,但是她看出对方的武功高强,只要他帮助自己和找到朝廷方面的依靠,她便能摆脱云南方面的种种挟持。


两人各怀心思,庄氏笑道:“好,那我便承你此诺了,郎君千万不要负我才好。”


……


此刻,顾柔躺在洞室地面,紧按腹部,疼得已缩成一团。


她在心头只盼着天亮,国师的军队快些抵达,就在她两眼发黑,快要支撑不住之际,却见一旁的父亲忽然从草垛上爬起,来到身边,掐着她脉道:“舌头伸出来。”


顾柔惊讶,疼痛一时淡去:“爹?”


“小柔,让爹看看你的病。”


顾之问切脉观色,对庄氏所用的毒已了解多半,虽然他不知道这毒的名字,但是庄氏用毒,尽是从那肖秋雨身上学得,即使稍加改变,也不离其宗。而肖秋雨用毒的套路顾之问尽数知晓,他看出这毒同肖秋雨过去所制的蝎噬蛊极为相似,便着手开始调配解药。


很快地,他便从上百种药材中找出了所需的部分,放入石臼捣烂,令女儿嚼服。


顾柔咽下,果然觉得疼痛骤减,汗也止了,只是仍然觉得疲惫。她抑制不住激动,道:“爹,您好了?您可是都想起来了?”


顾之问压根便没有疯过,他把当年的真相一一告诉女儿——


当年庄氏入谷后不久,便假装和薛氏攀交情,哭诉肖秋雨对她的虐待,薛氏原本痛恨肖秋雨,便格外同情柔弱的庄氏,人后对她以姐妹之情相待。当时薛氏正因为顾之问帮助肖秋雨制造铁衣一事跟他夫妻不和,郁郁寡欢,庄氏便趁机提出合力除掉肖秋雨,大家一起逃出药王谷的建议。


薛氏听了,经过数日考虑终于应允,便主动来见丈夫,说服他参与其中。


顾之问当然听从妻子的话,一口应允。他们夫妻二人,皆以为铲除肖秋雨便可以离开药王谷,于是他帮助庄菁做成了这件事。


然而,庄菁杀死肖秋雨后,立刻化身为药王谷的主宰,她不但没有放走顾之问夫妇,反而和顾之问的大弟子路平安勾结一气,变本加厉地利用薛氏威胁顾之问继续制造铁衣。甚至,她比肖秋雨更贪婪,更残忍,对谷中弟子压榨剥削,宛如对待奴隶,还把薛氏幽禁起来。


薛氏经受不住身体和精神地双重折磨,最终病逝。


后来,当顾之问得知妻子离世的消息,悲恨交加,他一心想要替妻子报仇,但庄氏却防备他甚严,除了制造铁衣所需的药材,其他材料根本不让他碰,更不必谈制|毒,他没有接近庄氏投毒的机会,便开始装疯,不肯再制造铁衣。


说到此处,顾之问突然对顾柔郑重道:“女儿,记住你有两个仇人,一个是庄菁,二是路平安。”言下颇有复仇之意。


顾柔道:“爹,路平安已经死了。”


顾之问大惊失色:“死了,怎么死了?”神情里竟然大为愤怒不甘。


顾柔便将路平安在洛阳如何设计她,又企图强|暴沈砚真,最终被她杀死之事。


顾之问听完,这才稍稍减去一些愤怒,恨声笑道:“好,好!这狗贼死于我女儿之手,也算替我妻子报仇雪恨了。”


顾柔正要同他说话,忽然听见虚空中传来国师的声音:【小柔,我们已经度过一线天,准备靠岸药王谷。】


国师率领军队,特地吩咐众兵齐力划桨,在夜间快速行船,如此可以趁着天黑度过一线天,以免惊动两岸的守军,也可以提前到达药王谷。


顾柔欣喜,也同样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大宗师,我爹没疯!】


国师显得冷静,这对他而言并不算意外:【一定要记得跟他要铁衣配方。】


顾柔应了一声,转向父亲,小声里透着欢喜:“爹,不瞒您说,咱们很快便能离开这里,朝廷总归会收复云南的。”


顾之问显得并没有喜悦,他此刻虽然须发凌乱地盘腿坐着,神态却冷静得可怕。他郑重对顾柔道:


“女儿,你爹我一直有两个心愿,一个是想要替妻子报仇,一个是想要见你一面,打小你便生得似你娘,如今你娘不在了,爹见着你,就跟见着你娘一般。如今这个心愿已经实现了,爹此刻若是死了,也少却一桩遗憾。”


顾柔忙抓着他手:“爹,你不会遗憾的,你随我回洛阳,就可以天天见着我,还有阿欢,他知道你还在,一定会很高兴。”


却遭他甩开:“不行!我要替慧儿报仇,我已经等了很久,决不可能就这样回去!”儿子顾欢的名字,对他来说已经很陌生遥远了,远不及近在眼前燃烧着的仇恨之火。


顾柔不由得一呆。


顾之问看见女儿神色,缓和了语气,靠近些道:“女儿,爹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去办,不晓得你肯不肯。”


顾柔怔怔道:“爹您说。”


“过去师父还在的时候,每次来找我要最新的铁衣配方,都会做下记录;我见他每次与我交谈,必然会上一次太公峰,我便旁敲侧击问他,才知道他将配方的记录藏在太公峰上。”


顾之问说到此处,忽然声音变得极小,顾柔会意地把耳朵凑上来,听见父亲道:


“太公峰半山腰有一株弓形古松,边有飞来瀑;就在那古松的树下埋藏一铁盒,里头放着铁衣的配方,和解□□……”


顾柔惊诧:“铁衣之毒有法可解?”


“是。你爹无能,这么多年无法消除铁衣给人带来的毒害,不能把它变成一剂有益无害的良药,只能寻到一个压制的配方。不过此解药唯有服下铁衣初期服下,方才管用,若是超过五日,元气消耗过度,只能听天由命,若是到了第八日之后,彻底预支了精力,这铁衣便再也无解了。”


顾之问抓住女儿双手,紧紧握着道:“爹请求你,一定要上去拿到这卷药方,将它彻底销毁。”


顾柔不由得又是一呆,犹豫了:“爹,可是,我是替朝廷来拿铁衣配方的。”


顾之问惊讶:“你怎么会成了朝廷的人?”在他眼里,官场上的没一个好东西,朝廷只是一群豺狼虎豹披上人皮聚集的产物。


然而,他这样问罢,却显得对顾柔的解释并没有多少兴趣,只是疾言厉色呵斥:“铁衣害人远甚于战争!只要世间还存在它,就会争端不休,战火连绵!”


“可是皇上想要铁衣,是为了大晋能够国悍兵强,威慑边关。”


顾之问不禁重重摇头,叹息:“女儿,你别傻了,天底下哪有没有野心的霸主?所有人都一样,只要掌握远甚于人的力量,你且看他会不会去攻打邻国开疆拓土,人的*无穷无尽,便是再道德的人,也抵挡不住这层诱惑,这世上就不应该存在超凡之力。”


顾柔沉吟,半响问道:“爹,若是我此刻问你铁衣的配方,你是不是也不肯告诉我。”


顾之问叹气。铁衣这副药配方极其复杂,从采集草药的时辰到火候,炼制时辰,错了一样,功效大相径庭。即使旁人拿到了真正的配方,没有他在旁监督指导,没有长期炼药的经验,也不知会炼出什么邪门古怪的药物出来——这也是路平安觊觎铁衣,偷师已久,却始终不能找到法门的原因。


他懒得多做解释,只告诫道:“爹即便告诉了你,你也无法复制。平凡是福,你不要去追求用铁衣换取什么泼天富贵。你爹一生最后悔之事,便是制造了铁衣,害得你娘最后惨死。爹知道你娘一定希望我这么做,你一定要帮爹。”


顾柔震撼,她想要得到铁衣,却不是为了父亲所以为的富贵,而是想要为家族洗脱罪名,然而,父亲并不在乎这样的罪名;而她自己,却在思考是否要做此种舍弃。


她想起答应大宗师的话,还是决定先弄到铁衣配方再说。


顾之问见她沉默,以为她贪心,忙道:“女儿,你答应爹,把那个盒子拿到,销毁里头的配方,好不好?否则你爹你娘,九泉之下亦死不瞑目!”


“爹,我答应你,我现在就上太公峰取东西。”


顾柔正要出门,却听外头有脚步声,顾柔和父亲对视一眼,她立刻倒地,装作捂着腹部呻|吟之状,顾之问继续装疯。


进来的人却是沈砚真。


沈砚真听到消息,立刻赶来,给顾柔切脉观察症状,然而顾柔毒性已解,沈砚真却看不出个中毒的端倪来,只是很焦虑这庄氏究竟给顾柔下了什么毒,竟然如此难以分辨。她一边寻找药材,一边道:“小柔,这庄氏下毒手法奇诡,我也断不了症,只能勉励一试,你且忍一忍……但愿老天保佑。”


顾柔一听,知道她是友非敌,不由得朝父亲看去。顾之言已换了个姿势,盘膝而坐,冷冷盯视沈砚真:“庄氏令你前来?”


沈砚真摇头:“不是的……”突然一震,抬头也望着他:“……师父,您好了?”


顾之问道:“你还认我这个师父。”


沈砚真悲喜交加,一路爬过去,跪在他面前,泪水满盈:“当然,徒儿一生都认您这个师父。”沉默寡淡的脸庞泛着狂喜的晕红。


“很好,那你替我杀了庄菁那贱人。”


沈砚真一呆。


顾之问挑眉:“怎么,你又不敢了。”


沈砚真忙磕头解释:“师父,不是徒儿不敢,是徒儿根本杀不了她,您不晓得她如今在外头引来多少军队守卫……”


不等她说罢,顾之问便冷笑:“枉我养你这么久,却养出如此的一个反骨贼。当初我本想拿你做铁衣的试验,若不是你师娘说你还小,又是女孩儿,极力劝阻我,你早死了。她对你有救命之恩,你却如此报答。”


沈砚真彻底惊呆了。这些事情,过去从没人告诉过她。


原来待她亲如骨肉的师父,也曾经想要拿她去做铁衣的活人试验!


难道,她在师父眼中,和其他那些弟子并没有任何不同……


眼泪顿时流了出来,沈砚真喃喃道:“师父,原来你便是这样看待我的。”


顾之问的声音冷若冰霜:“那你要为师如何看待你。”说罢,招呼顾柔到他身边去坐着,提防沈砚真下毒。父女二人坐在一边,像是跟她隔了一个世界。


沈砚真孤独地颤抖着,瑟缩着,即使她身体里有三根透骨钉,再过三日不到,她便要魂归西天了,然而她早有死的觉悟,这些伤痛不能把她击倒,她坚持着想要救出师父。


可是方才师父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彻底将她击溃了!


她含泪颤声:“我的命不重要吗,我是您的徒弟……”


顾之问反问:“这世上除了慧儿,还有什么事情重要?”


在他身边的顾柔听到这话,不由得也是一抖。


刹那之间,沈砚真眼中染上绝望之色,她隐忍深思地看了顾之问一会儿,面对他冷酷无情的目光,终于道:


“庄菁派我来查看你们两的情况,我马上得去回报她了。”


顾柔心头一紧,跟着却见沈砚真脱下外衣:“顾柔,你换上我的衣裳出去罢,去办你要办的事,我在这里等庄菁。别耽搁时辰,她等不到我,须臾便会赶至。”


顾柔穿着沈砚真的衣服走了,只剩顾之问沈砚真师徒二人在洞室内。


顾之问闭目养神,对沈砚真冷冷不睬。以前谷中日子寂寞,薛氏常说想要养个女孩儿打发时间,顾之问便在送来的弟子之中挑了个眉清目秀长得和顾柔有几分神似的,作为关门弟子,薛氏很喜欢,顾之问便跟着薛氏宠她。如今薛氏都死了,他随之没了对人世的留恋,爱屋及乌之情早已消失干净,对待沈砚真犹如对待陌生人。


沈砚真抱着膝盖坐在他一旁,既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只是怔怔望着他清癯伶仃的面容。这样呆了没多久,便听见脚步声逼近。


还没见着人,便听见庄氏狂妄风骚的笑声:“顾之问,可怜你处心积虑想要陷害我,如今却反倒让我知晓了铁衣的配方!等我拿到配方,便来感谢报答你,送你去见你妻子!”


原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顾之问开始给顾柔配药的那一刻起,便有卫士通报了守洞的陈翦,陈翦前去告知庄氏,庄氏立刻赶来,在隔壁将顾柔父女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只有顾之问低声附耳跟女儿说配方所藏地点那两句话,她没有听到。


于是,她派人跟着顾柔,下令等她拿到盒子便活捉她——现在还不急着杀顾柔,等药方确定有用再动手。


庄氏将眼睛转向沈砚真苍白的脸,啐了一口道:“但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货,确实已再没有利用价值。”


说罢,鬼魅般的手从袖中脱出,朝着沈砚真撒了一把药粉。沈砚真也不躲开,袍袖一掀,素手扬起,也冲着庄氏撒了一把。


庄氏呛得连声咳嗽,冷笑着骂道:“就你这点‘摧肌散’也想来害我?”


她回去便能找到解药解开此毒,然而她给沈砚真撒的,却是能够致使人失明的“销|魂珠”。果然此刻只听沈砚真哀声惨呼,捂着双目倒在地上,白皙的指缝间血流如注。


话音未落,却感到脚下传来震动,身后轰然一声闷响,仿佛瞬间发生地震般,视线晃动了一下。


庄氏打了个趔趄,回头望去,却骇然见到,那身后素来敞开的石室,不知何时却降下了一道石门,牢牢地将洞口封死。


外面传来卫士惊讶的叫声:“夫人,夫人?”紧跟着是敲打石壁的声音。“快去禀告陈将军,把这洞门砸开!”


庄氏一瞬间白了脸,涂脂抹粉的脸蛋比死人更难看,她缓缓回头,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以前,她敢靠近顾之问,因为知道顾之问身上没有药材可以配毒;又或者身边有人保护。而此时此刻,她孤身一人,地上铺满的药材,却全都是她自己配给顾之问的。


如今,她要被自己提供的这些药材给活活毒死了!


她想到此处,毛骨悚然。却见视线内,顾之问缓缓站了起来,他头发凌乱,眼神凄厉似毒,阴惨惨地冲她微笑——


“这道石门,是过去师父专门为我设下的,他说,倘若宁王连城翻脸无情,率兵打进药王谷,我便可以利用这道门和对方同归于尽。这个机关过去一直没有用,没想到第一次用,却是给你了。”


他的笑声夜枭般嘶哑,浑身戾气如同死神,一步步逼向庄氏。庄氏汗出如雨,颤若筛糠,一步步倒退,最终后背撞上石门,再无可退之路。恐惧塞满了她的心脏,不由得嘶声喊了出来——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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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传令兵火速跑出旱洞,朝陈翦回报此事。


陈翦听罢先是一愕,转而化为一阵狂喜,大笑道:“真乃天助我也!”那属下不解,问道:“咱们是否要多派人手将那洞穴挖开,去救庄氏?”陈翦骂道:“如今已知配方去向,还留这些人何用?正好让那贱妇自生自灭,死了干净。”


随即,陈翦召唤下属,下令:“多派两队人上太公峰,跟上那丫头,只要见她取得配方,立即拿下杀之!”“将军,那这里的人呢?”


陈翦冷笑,左手无声地做了个砍头的手势,那下属立刻明白了,举刀招呼士兵:“随我来!清理掉杂草,弟兄们跟我回云南请赏了!”众人齐声欢呼。


洞室内,灯台上的蜡烛已烧至尾声。


室内很安静,被顾之问下了毒的庄氏,全身皮肤溃烂,抽搐近半个时辰,终于在受尽折磨之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顾之问立在一旁,要笑不笑地盯着她的尸体,脸上表情忽阴忽晴,忽悲忽怒,却唯独少一份复仇后的快|感。


室内的三人,对外面药王谷中发生的杀伐变乱,一无所知。


沈砚真中|毒之后双目失明,世界早已一片漆黑,此刻亦沉默地坐着,她预料大限将至,早已心如死灰。


这时,顾之问走来,捡拾地上的药材,配成一副药,放入石臼捣拌,给沈砚真敷上。


沈砚真心头一暖,泫然道:“师父,没用的,我中了透骨钉,没两日的时辰了,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关系,您还是别管我了。”


顾之问眉头一皱,冷冷道:“什么透骨钉,你身种一副连心蛊,当我看不出?还想撒谎赚我父女?”


沈砚真不由一惊。


原来,那国师给沈砚真种下三根透骨钉,均是诓骗恐吓她的假话,真正的目的,是要将从唐三处得到的连心蛊种在她体内,另一头连上了中尉石锡,随时监听沈砚真的动静。


故而先前石锡待人接物的态度忽然冷淡,也是因为要不断练习抑制心声,在偷听沈砚真的同时,不传达出自己心中所想。


顾之问乃是用|毒高手、医中翘楚,他看到沈砚真回来的第一眼,便知道她身上有连心蛊,他只当沈心怀叵测,想要通过这样窃取铁衣配方,传给外界之人,故而对她加深了厌恶。


沈砚真明白过来,知晓师父对她已经误会极深,此刻辩解也是无用,只能道:“师父,咱们被困在此处,得想个法子尽快脱身,免得他们一会回来破坏了这道门。”


顾之问仍是冷笑:“你还缺法子脱身,你方才不是正同你连心那人问策求援么?”


原来她刚才静静发呆,被顾之问认为正在同外界传话。沈砚真百口莫辩,突然听得外面一阵兵戈交击响,越来越逼近。


两人皆站了起来,靠向石门。


石门外面,刀剑碰撞的频繁响声里,夹杂冷山的声音传来:“沈姑娘,顾药师,你们在不在里面?”


沈砚真忙应道:“我们在的!你要小心些!”


冷山原本在吊脚楼跟庄氏谈完交易,庄氏突然接到卫士报讯,匆匆离开。冷山回到竹舍发现顾柔等人均不在屋内,知道有变,一路寻找出来,却发现谷中一片大乱,卫士们竟然开始大举屠|杀谷中弟子,整个山谷惊叫嘶吼一片,甚是惨烈惊心。他急忙往这头赶来。


顾之问听到冷山的声音,立刻打开机关,一队守卫追着冷山冲入洞室。


眼见洞道内追兵越来越多,顾之问又放下机关,将数名守卫关在内部。冷山为保护沈砚真和顾之问,顿时与守军在洞室内混战成一团,他手持一柄夺自敌军的□□,横扫劲劈,将来人搠开,正要挺|枪再刺,却见那些守军如失魂魄,原地纷纷坠倒,只余下他独自一人立在垓心。


原是那顾之问在一旁悄悄撒了毒,他手法奇特,冷山竟然也未看清他是如何出手,只愕然一瞬,打量他道:“顾药师,你这是好了?”


“随我来。”顾之问打开机关,另一处看似严密完整的洞壁,竟然随之缓缓开启。顾之问命令冷山:“你背她。”冷山将沈砚真背起,跟着顾之问沿着漆黑的洞道走去,脚踩着积水,只听见脚下的老鼠吱吱乱窜,和头顶的蝙蝠簌簌飞去。


沈砚真趴在冷山身后,只听外面兵戈之声越来越近,心想那洞室虽然还有另一条出口,却还是通向同一面的河岸边,仍然会遇到无数守军,想要脱身,怕是依旧困难。


她正想着,忽觉头顶凉丝丝的,随着眼前豁然一亮,竟看见面前一根钟乳石倒挂下来,正往下滴着水,朦朦胧胧,只能看见一粒粒透明的光点,宛如水晶般璀璨。


能看见一些光了!沈砚真一阵惊喜。师父虽然恼怒她,但给她敷的药却很灵验。他随手施加的这一点恩惠,在她眼中却视为莫大的幸福,她不由得朝顾之问望去。


然而她还没等得及朝师父道谢,却听洞外一片火光冲起,浓烟滚滚进入,喊打喊杀声不绝于耳。


三人跑出洞外,只见对岸的寨子里火光冲天、烟尘蔽日,官兵们挥刀砍杀仓皇奔突的药王谷弟子,河流沿岸,横竖躺平的尸体触目皆是,一片伤心惨目情形。


这时候,三人教边上地云南官兵瞧见,立刻追来砍杀,冷山在前头以一敌众,挡住前路保护沈砚真和顾之问。


冷山虽然勇武强悍,然而那守军人数实在太多,他杀倒一片,立刻又有更多人蜂拥而至,渐渐寡不敌众,而周身已多处负伤。顾之问此刻也没有带毒|药,一身技艺无法施展,只能和沈砚真在旁焦急观战。


这时,忽然飘来柔细哀婉的笛声,不知从何处传至。沈砚真眉眼一动,回头只见一青衣少年从另一洞中缓缓走出,手里拿一支青色的叶子笛,呜呜地吹着。


因为双目视力尚未恢复,她辨认不出这是哪位师弟,但随着对方吹奏,忽然头顶上树木中,脚底下草丛里,窸窸窣窣传来异动,宛如波涛一浪接着一浪袭来。


那些守军正在迷惑,不晓得这是何物,突然随着笛声一锐,草丛中,无数的毒蛇挑起头来,高高竖起三角扁头,红信嘶嘶地盯视前方。


守军们顿时一虚,下一刻,这笛声上头又压了一道洞箫之声,呜呜咽咽,悲怆凄凉,那青衣弟子身后又来一人,随着他吹奏洞箫,大片蝎子蜈蚣从地缝中冒出,如同潮水般涌向守军。


这些均是药王谷内身怀驱蛇驱虫技艺的弟子们,他们眼见同胞被杀,悲愤至极,纷纷做出最后的抵抗。


那漫山遍野的蛇虫鼠蚁涌向守军,冷山见状,立刻将□□往地上用力一搠,插|入泥土,自己窜上顶端,借着那枪杆子的弹力,将身子一纵,跃至顾之问身边。


有一群蝎子爬到顾之问冷山脚跟前,教那沈砚真紫袖一挥,撒出一道香风,这些蝎子便立刻掉转头,爬向另一头的守军们。


守军们为虫豸蛇蝎所挟,痛得连声哀嚎,纷纷在原地疯狂甩落这些咬人的毒|物。冷山趁机一手扶着沈砚真,一手搀住顾之问:“这边走。”


负责指挥的都伯见了,立刻下令:“放火,这些冷血畜生怕火!放火!”


于是,这边一岸,大火也随之熊熊燃起,火势果然压制了虫豸和蛇群,那都伯见两名吹笛吹箫的少年还站在对面,立刻拈弓搭箭,只听嗖嗖两声,羽箭破空而去,两名弟子应声而倒。原来那都伯虽然功夫平平,却练得一手百步穿杨的绝技。


沈砚真回头,模模糊糊看见那两个青衣弟子倒下,不禁泪落止步,叫了一声:“师弟!”却被顾之问催促冷山:“背她。”冷山一把抓过沈砚真,扛在肩上往前跑,三人终于跑过了曲桥。


然而,刚过曲桥,却又听得对面杀声震天响,仿佛有更多的守军朝此处赶来,冷山一怔,回头看看身后,却又是方才的都伯率领守军追上了桥。


前后皆有敌军,冷山万不得已,从脚边拾起一把大关刀,奋力砍断竹制的桥柱,令那桥上的守军纷纷落入河中。


那都伯原是陈翦手下干将,此刻陈翦上去太公峰抓顾柔了,留他在此地清理药王谷的人,他眼明手快,见冷山砍桥,立刻拿出看家本领,在岸边立刻张弓,趁着他挥刀之际,三枚冷箭连续脱手而出。


箭|矢越过河流而至,冷山眼角余光瞥见,用长刀尾端轻轻一拨,尽数拨了开去。然而却没料到沈砚真立在他身后不远处。


冷山反应敏捷,而沈砚真此刻双目视力尚未恢复,并不晓得有冷箭朝她飞来,直到眼前逼近了风声,才茫然地转动了一下头。


这时,身边有人推了她一把,是师父顾之问,沈砚真跌倒在地,回头看时,却见顾之问胸口插|了那三根细长尖锐的黑杆,不由得骇然瞪大眼睛,想要看个仔细。


对岸的都伯不给对方留任何喘息余地,他既然瞧见了顾之问,便不会让顾之问活着离开,于是又放三箭,均射中对方要害。


冷山一惊,左手抓起一杆长|枪,飞掷而出,隔着河,将对面欲再次放箭的都伯搠倒。


“师父!”沈砚真扑将上去,顾之问软软向后仰,瘫在她怀中。


沈砚真登时全身发抖,泣不成声:“师父,师父!你撑着,真儿马上替你医治。”然而无论她如何瞪大眼睛,都无法看清楚他的伤口,甚至他的面容,她绝望痛心,泪水模糊成一片。


顾之问唇角渗血,手捂心口中箭处喘息不止,眼睛死死盯着冷山。


冷山知道他有话说,俯下身来:“顾药师。”顾之问朝他伸出一只手,冷山握住,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只听顾之问喃喃道:“我女儿……照顾我女儿。”


“我立刻便去找她回来。”


顾之问却不肯松手,他是药师,最晓得自个的身体还能撑多久,继续道:“我要你照顾她,照顾她一辈子。”


冷山一愕,只见顾之问眼中噙泪,近乎乞求地瞪着他。


他只好道:“我们都会照顾好她,您放心。”


“不行!”顾之问大怒,揪住了他的衣领,几乎用尽全力地弹起半个身子。


他这么做,将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绷得过度,喉咙从肺腔里呛出一大口血。他顾不得擦,死死地拽住冷山,像是一个誓死不甘休的索债冤魂:“我要你照顾她一辈子!你亲口跟我说,否则我立刻毒死你!”


他身上若真有□□,方才早就拿来用了,然而冷山面对他的执拗,却显得无可奈何。冷山沉吟片刻,道:“好,我保证会照顾她一辈子。”


顾之问依旧不依不挠,竟逼着他道:“你要像我爱慧儿一样爱她疼她,今生今世再只爱她一人;倘若变心,天诛地灭!你发誓!”


冷山和一旁的沈砚真闻言,目中均闪过难言的苦楚。


冷山面对顾之问的眼睛,他一咬牙,毅然决然道:“我发誓,今生只爱她一人,否则天诛地灭。顾药师,这般可以了么?”


他这句话说出口之时,顾之问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缓缓浮起一丝微笑。他轻轻摇了摇头:“你、你现在……可以改口叫我,叫我岳……”手一松,垂落下去,再没了气息。


“师父——!”沈砚真扑在他身上,痛哭失声。


身后火势熊熊,他们曾经居住过数日的竹屋被烧得轰然倒塌,黑色的烟尘遮天蔽日,直冲云霄,遮盖住了东方刚刚亮起的一缕晨曦。


冷山拉起沈砚真:“快走,此地不宜久留。”沈砚真大哭:“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他,我还可以救活他!”说着便要去看顾之问的伤口。冷山几番拉她,却是阻止不了,不由得怒了,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打出五个紫红的指印。


沈砚真被打懵了,捂着脸瞪他,眼泪簌簌滚落。


冷山道:“他死了!死了!死透了!”沈砚真瞪着眼睛一声不响。


他稍稍缓和口气,来拉她:“赶紧跟我走。”


沈砚真一把甩开,无处发泄的情绪冲着他一股脑爆发:“我一生最爱已经死了,我还有什么活头!活着也不过是个死人,你让我死,别管我!”


冷山亦怒,冲她反吼回去:“你的人死了,老子喜欢的人还没死!你他妈别耽误老子救人!”


他声如雷霆,把沈砚真又喝住了,她呆呆地望着他,这才想起师父的女儿顾柔,对,还有顾柔。她清醒过来了,终于擦干眼泪,切切地同他道:“顾柔她上太公峰了,去拿师父的铁衣配方,你快去帮她。”


冷山一听,只觉血液倒涌冲上头顶,猛回头朝身后看——看那对岸的山脚火光冲霄,看那唯一能够通向对面的曲桥,也已经被他砍断。


这真教他心肝欲碎——他竟然亲手切断了顾柔回来唯一的生路!


身后,大批的冲阵口号旋即而至。原是,步兵校尉卓雄,和白鸟营前军侯孟章率领的朝廷军先头部队,众军已经渡过一线天登岸,杀退守军赶至此地。“冷司马!”卓雄和孟章远远见到冷山,冲他大喊。


冷山不答,没有多一刻的犹豫,他纵身跳下湍急的河流,朝烈火燃烧的对岸山脚游去。


……


一个时辰以前,顾柔上了太公峰,到半山腰上,只见无数瀑布犹如白练垂悬,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她人生地不熟,自然很难辨认这其中哪一条才是飞来瀑。


又记得父亲说到瀑布旁边有一棵弓形古松,然而夜色昏暗,她心情急迫,越找越乱。


松树没有找着,却察觉身后有人跟踪,顾柔躲了起来,果然看见几个守军追赶而至,四下搜寻她的踪影,顾柔趁机从暗处跃出,将来人一一解决,才继续寻找。


终于在离破晓还有半个时辰之时,她找到了父亲说的位置,从树底下挖出了铁盒。


擦亮火折,只见盒中果然有两卷配方,一卷很薄,仅仅一页绢书那般轻薄,必然是解药配方;而另一卷则厚厚一叠纸,卷起来用麻绳捆着——大概是因肖秋雨要就着顾之问制药的最新进展来修改药方,故而没有装订成册。这便是引来世间千万人争夺的铁衣配方。


顾柔扔了盒子,将两卷配方装进怀中,按原路下山,却远远闻着烟焦味,再往下爬一段路,却见山脚河岸到处着火,已经将天色染红大半。


借着这明亮的火光,她远远地看见了对岸朝廷军攻入谷内,心头大喜,找了一处火势尚未波及的地点,沿着峭壁下爬,刚好便在母亲薛氏的坟墓不远处。


顾柔一落地,迎面飞来一剑,她惊险躲过,没来得及回头,背后又刺一剑,顾柔翻身再躲,人虽无恙,头发却被挑开,散落肩头。


她定睛一瞧,只见一八尺汉子持剑立在前方,他没穿兵服,面目被烟尘熏黑,眉眼难辨,不由惊问:“谁?”


这人正是连秋上的亲信陈翦,他原本想要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边夺取顾柔的铁衣配方,一边杀光药王谷的人斩草除根,没想到朝廷军忽然赶至,将他的部下全数剿灭,他如今再无退路,必须拿到顾柔手里的铁衣配方,哪怕销毁,也不能使之落入朝廷之手。


陈翦不答,挥剑来刺,剑锋劈风般掠过顾柔脖颈,顾柔横向侧身,弯腰躲过去的同时,一脚飞起,踢中陈翦手腕,将那兵器踹得脱手飞出,斜斜插|入山壁。


然而和那拔剑一同飞出去的,却还有顾柔怀里的两卷配方。陈翦方才假意刺她,实则挑开了顾柔胸前衣带,让那两卷配方掉出。顾柔见了一跃而起,陈翦毫不示弱跟上,两人落地之时,竟然一人手里拿着一卷。


顾柔大惊,疾窜两步,飞腿再踢陈翦面门;陈翦后腿,一脚踩在路边石墩上头,借力拧身,飞身上旋转,跃上了山壁,如同壁虎一般紧紧攀着。


顾柔猜想他是想爬上太公峰,往山的另一头逃跑,她决不许他这般脱身,立即一脚蹬上山壁,也借力上窜几步,到他身边。


两人均单手攀着石壁,你一拳我一脚地打了起来。


然而,顾柔功夫原本胜在轻快敏捷,闪避准确,这样面对面的厮打,却反而落了下风。她一拳击在陈翦胸口,对方虽然吃痛,却也足够忍耐;陈翦一脚踢在她腹部,却痛得顾柔头晕目眩,几乎坠下崖去。


陈翦趁着顾柔这一受击停顿,侧面抬起一腿,接着腿长优势,一脚下劈踩着她肩膀,顾柔攀援的那只手瞬间撒开,她立即作出反应,抱住了陈翦的腰。


陈翦大怒,反钩小腿来踢顾柔,脚后跟雨点般落在她腰腹,顾柔忍痛,狠狠在陈翦腰际咬了一口,血淋淋地咬下一嘴肉!


陈翦痛呼一声,配方脱手,顾柔欲抓,陈翦不让她拿,一角踢飞,将那配方踢上更高空,刚好卡在一处狭窄的石缝中。


顾柔眼里只有配方,袖底飞出两道秋水练,缠住那石缝边缘的一处凸起,正欲飞身过去,却不料陈翦效法她方才,也紧紧抱住她的腰,将她拉扯在半空。


两人在空中争来夺去,陈翦眼角余光看见对岸的守军大举渡河而来,知晓自己已无生还可能,再不能把铁衣配方交给宁王连秋上,便决意毁之,于是竭尽全力,把顾柔手中那一卷配方也踢得脱手。


他脚法甚刁,把另一卷配方往相反的方向踢,挂到岩壁的一处凹坎上。


顾柔眼看着火势从别处蔓延到下面,紧张地额头冒汗,只怕这两卷配方落入火海毁于一旦,偏生又有个陈翦纠缠不休,令她不得脱身。


正在为难之际,对岸的射声校尉张超赶到,在马上张弓搭箭,一箭飞来,将陈翦射死在山壁上,噗通掉入火海。


顾柔终于得空,刚要起势纵身,忽然,整个太公峰的山体传来隐隐震动,突然发生了地震。


在云南,地震频发,药王谷里也有不少地震过后的地面裂隙。此刻的地震并不猛烈,地面上的士兵们只是感到了震动,却并不至于失去平衡;但山顶上,却树木摇晃,落石沙土滚滚而下。


顾柔竭尽全力攀附着山壁,不让自己掉下去;然而,她又想到,下面是火海,配方若掉下去的话,便全毁了。


她又急忙朝上方攀爬。


山谷中,一个剧颤传来,两卷配方同时从缝隙中摇摇欲坠。


顾柔向上望去,两卷配方相隔有一段距离,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她竟一时难以抉择。


“顾柔!”河对岸,沈砚真拼命地沿着河奔跑,大火烧着了她的裙子,像一朵紫色的火焰。


——就在方才,在沈砚真站在河边茫然发怔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能够看清楚了,她能很清晰地看见眼前滔滔的河水,灰色的断壁残垣,近处远方红色火焰,和岩壁上艰难攀爬的顾柔。


一瞬间,她很激动,全身的血液都奔流了起来。这是师父医好她的,这对能够明亮地看清世间万物的眼睛,是他在人间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沈砚真狂奔着冲到河岸,将双手放在嘴边,竭尽全力地传达她的呼喊:


“顾柔!拿铁衣,拿铁衣的那卷!”


顾柔听见了,她双目充血,死死地盯着那卷铁衣的配方,竭力保持身体的平衡。指甲扣在岩石壁上,渗满泥土和血迹。


已经有一部分士兵渡河来到山脚,纷纷取水前来扑火。冷山也在其中,他等不及士兵扑灭火焰开出通道来了,将外衣脱下在河水中一浸,蒙在后背,便冲进了火光中——他要穿过那道火光的屏障,爬上山壁去救人。


河对岸,所有的将校和士兵们都聚集在岸边仰首观望,只见到顶着山脚下的烈火,岩石上的顾柔一点一点向高处挪动,像一只爬上天梯的蚂蚁,很艰难,很痛苦,又很执着——火已经顺着山壁上的藤蔓蔓延,烧到了她的脚下。每一个人都怔怔望着。


国师随中军部队赶至,他远远望见,双目呲得通红,薄唇紧咬。关键时刻,他无法发声,只怕扰乱她心神,然而自己却反而被命运之手紧紧扼住了咽喉,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拿啊!快啊!”身边的孟章急得大喊:“顾柔,拿铁衣,拿铁衣!”身边的白鸟营士兵们纷纷跟着他喊:“拿铁衣,拿铁衣!”为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打气。


山在摇晃,地在震颤,河水掀起一个又一个巨浪。


一个剧烈的地颤,两卷配方终于同时坠落!


顾柔再也不能等待了,火光中振衣而起。


轻功绝顶,宛如过水的雨燕,轻轻掠向一方,摘叶飞花般取走一卷,稳稳停在一处高地。


对岸响起了欢呼声,士兵们情绪激昂。孟章急得用力叫:“别吼,别震落了山石!”


然而,只有沈砚真看得明白真切——被顾柔放弃的那一卷配方,麻绳断开,一片片暗黄色的皮纸随风散落,宛若燃烧的蝴蝶坠入火海。


顾柔握那一卷薄薄的绢纸在怀中,居高临下望着对岸的沈砚真,眼中噙满泪水。


沈砚真惊呆了,她脸上亦是滔滔泪流,遏制不住。


青山巍巍,碧水滔滔,孕育出一个名满天下的药王谷。此间举世闻名、掀起无数杀|戮争夺的铁衣配方,就此坠入火海,也随着药师顾之问的死,成为人间绝响。


冷山攀上悬崖,将力气用尽的顾柔抱下来,她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卷薄薄的配方,落地之时,他安慰她:“没事了,你做得很好,你完成任务了。”


气空力竭的顾柔,突然于此刻爆发出嚎啕,她大哭,哭得比此生任何时刻都要伤心,都要绝望:


“没有了,再也没人能证明了,我爹是清白的,他没有反!他没有……”


她没能完成大宗师交给她的任务,她不能和他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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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山一怔,他突然也明白过来,顾柔方才拿到的那一卷,并非铁衣配方。


他惊愕,她为什么要放弃?


然而没有留给他时间追问,救火的士兵一涌而上,冷山忽然想到了什么,冲众官兵大呼:“将这些捡起来!”


冷山和士兵们一起捡拾被烧剩的铁衣配方残片,有一片烧焦半边的黄皮纸落在他脚边不远处,他弯腰去捡。这时候,一只纤细素手同时也伸出,先于他拾起了残页。是沈砚真。


她脸上泪痕未干,恢复视力的眼神却显得柔澈、镇定,她方才哭过,此刻已彻底平静下来。冷山瞧她一眼,正要转头去捡别的残页,忽听她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


“如果你爱上一个人,便应该去争,去抢;若你什么手段都不用,一辈子也得不到她。”


冷山怔住,他爱顾柔?他不确信,他只知道自己对她有着异常非凡的感觉,顾柔陷身火海的那一瞬,他当真是撕心裂肺,只觉得一片昏暗。


脑海里突然回过沈砚真那句话——我一生最爱已经死了,我还有什么活头呢?活着也不过是个死人。


不由得蓦然一惊。他看向沈砚真。


只见她脸色平静,神态凄凉,像是魂魄已被抽空,缓缓地挪动步伐,去捡拾地上的残页。


——失去挚爱,让她一个青春少艾的姑子,瞬间像是老了二十年。


他也会落得像沈砚真一样吗?


他不禁转身,在人群中寻找顾柔的身影,带着一丝急迫。他终于找到了,孟章和宝珠过来,正要带走她。


他走过去,顾柔迎上来,她擦干了眼泪,同样急切地望着他,像是知道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两人交谈,对他道:“冷司马,您能帮我求个情吗?”


他以为她是为了没有完成拿到铁衣配方的任务,正欲作答,又听她道:“我想留在白鸟营,把这趟走完,您跟孟军侯说说罢。”


冷山看向孟章,孟章露出为难的神色,朝河对岸努了努嘴——一河之隔,国师羽衣星冠,负手而立,在一众将校的环绕之中,目光灼灼正朝这边看来。


孟章是奉命过来带走顾柔的,想必国师亲眼目睹顾柔经历的这种危险,再也不可能让她留下了。冷山略一思忖,又看向目光恳切的顾柔:


“你受了伤,还是跟他们回去休养一段时日较好。等伤好了再说。”


顾柔咬着唇摇头:“我没有时辰等了,没有机会了。想把这趟走完,和大家去建伶城。”


冷山沉默着,对岸的目光焦灼,也同样炙烤着他。


顾柔道:“冷司马,您帮我求求情吧,我……”她话没有说完,便被宝珠和银珠架走了。


他站在原地,望着顾柔被簇拥远去,一时怔忡。


这时候,孟章走过来,叹气:“这要是她拿回铁衣,就有机会戴罪立功洗清身份,然后可以嫁给国师;可是现在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回去说不定还要当逆贼处置。”


冷山很震惊,猛回头瞪着孟章。


然后,缓缓地平静下来,心一点一滴地向下沉: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顾之问死了,死无对证,只有顾柔得到铁衣献给朝廷,他们父女才能有机会摆脱反贼之名。


她刚刚那么求他,是因为知道回到京城可能会被问罪,就没有机会了。


他震撼至极——既然如此,曾经离机会如此之近的她为什么要放弃铁衣?


他撇下一脸莫名的孟章,跑去找到沈砚真。


沈砚真冲他咬着牙,狠狠又伤心地道:“我比你更想知道原因!”她的手里,拿着一摞焦黄灰黑的铁衣残卷,那是顾之问的一生心血。


……


顾柔在国师的陪同下,将父亲顾之问的遗骸归葬,同母亲薛氏的坟墓合在一处。


给父母上香叩头,顾柔小声道:“大宗师,我回白鸟营了。”


国师将她拉住,顾柔转了个圈,撞回他跟前,被他握住双臂:“小柔,你就没什么要同本座说的?”


宝珠立即带着卫士,走向远处回避。


顾柔慌忙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再见到本座,却这般冷淡。”虽然他已经猜到原因,却依然想从她口中听到更为具体的解释。顾柔挣了两下,挣不脱他,再也躲不开,心中酸楚难忍,抑着情绪道:“我没拿到铁衣……”


“那有什么关系。”他把她拉过来,捧着她的脸颊,让她看着自己。“你能回来已是万幸,难道你认为本座回责怪于你?”


他的眼神还是那般清雅无垢、满含真情,让她忽然间心底有了久违的温暖。刹那之间,她有想要拥抱他的冲动,可是转瞬,却又被更大的愧疚所取代。


她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发出极其痛苦的声音——


“我本来可以拿到它的,是我故意……是我故意放弃。”


要面对他承认这句话,很难很难,难到几乎耗尽她所有的勇气。话音甫落的瞬间,泪落成丝线。


他默然,眼中却没有太多意外,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像一个慈爱又体贴的长辈:“那你当时怎么想的呢。”


他这般委婉又抚慰的口吻,终于使得她忍住哭,哽咽:“我爹说,只要铁衣存在世上一日,便会带来无穷无尽的追逐和杀戮;我也记得您同我说过,铁衣害人尤甚于刀剑。我爹不愿它流传于世,要我销毁此物……”


他俯身摸摸她的小脸,替她擦去泪水,温声道:“那你也是遵循父训,何错之有。”


她摇头,又是一串眼泪滚落——


“不是的。我当时记着答应过你,所以我想,我先拿到药方,同你商量此事,再做决定;好多事情我想不明白,你可以帮我想,是,可是后来我来不及了,铁衣和解药,我只能二选其一……。”


“那时我站在悬崖上,我想,铁衣杀人,解药救人,要是我早些拿到解药,唐荆州也不会死。于是我、我……”


她放弃了拿铁衣,也等于放弃了自己未来的所有前途,等于要回到朝廷后,接受以父亲谋逆之名的株连问罪;甚至也等于放弃了两人的未来。这教她如何能面对他不愧疚。


出乎她意料地,他看向她的目光甚是温柔,没有一丝谴责:“小柔,你不在的这几日,我正好有些新体悟,想要同你讲。”说罢,朝前伸出修长莹缜的手指,指给她瞧:


“你把头抬起来往上看,那是什么。”


他突然地将话题岔开,使得正在哭泣的顾柔有些茫然。她抬起头,不知不觉中,便听起他的话来了,她往上看,此刻太阳完全升起,海蓝色的苍穹中一行灰雁掠过。


“是鸟。”


他绕到她的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声音煦若春风:“不,你再往上看,鸟的上面是什么。”


“是天。”


他温声重复,和补充:“是天道。”


顾柔仰望天空,看着清澈的天和丝缕洁白的云,听他娓娓道来——


“日出月休,四时更替,就像你我在这药王谷,秋天的时候雁子归来,春天的时候他们往北,循环往复,年年如此,数十载不变。这样的规则,便是天道。”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历史会往复,朝代会更替,但是天道永存,谁也不能改变。你和我身处大千世界中,寿数也许只有短短的几十年,远不及天道永恒。”


“我们人的气数,比起天道来,实在是太过短暂。常常听得有人说,维护天地恒久之道——然而,既是恒久之道,何须人来维护?即使你我死去,人的族类消亡,天道依然会存在,比所有人更久。”


“所以,天之道,无须人来维护,需要我们人来拯救的,正是我们自己。你选择拿解药的举动,已经救了很多人,于苍生有益,造福万民,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责怪你。”


他声音优雅轻柔,像是一汪温柔的秋水般注入她心底。她心中的伤口被滋润了,怔怔地望着天空,心绪逐渐沉静。


天空还是那么地蓝,蓝的像是要滴出水来,旷野上吹来清凉而自由的风。他站在她身后,拨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将下巴轻轻地挨在她肩膀上,双手绕起环抱住她,把重心靠在她身上。


这个举动让顾柔惊讶又失措地朝对岸看去——光天化日,还有这么多人看着他们呢!


他视若无睹,轻轻在她耳边道:“卿卿,若不是你,我不会想透这许多事情,谢谢你。”


她的心突突地跳起来,胸中像是发现了泉眼,温暖的泉水源源满溢。她当真这么重要吗?她有做过什么帮助他的事情吗?她明明是闯了大祸了,该办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办成,却得到他这么多宽容和称赞,她当真配得起吗?


她很感动,也很迷惑,但愿这些话,他不是在安慰她。


他像是读穿她的心思,在她耳边轻问:“卿卿,你信不信我。”


她点点头。他又道:“那你信不信我有这个本事,即便没有铁衣,也能替你爹洗刷罪名?”


顾柔一怔,偏过头来看他,却因为右脸挨着他左脸,只能看见他眨着眼睛的侧面,他羽睫纤长,目光温润,谦谦如玉的外表下有着睥睨天地的自信。


他很有本事……这是她知道的,她从来都不怀疑大宗师手眼通天,可是皇帝那么想要得到铁衣,壮志满满,一个君主又如何能承受这等失落呢?


“那你相信我。你已经替我办了很多事,我也会替你办成这件事,不止这一件,从今以后你的每个心愿,本座都会竭力替你实现。”


他的声音轻轻的,沉沉的,却透着无比的坚定。


顾柔没忍住,一下子捂住脸,哭了。


她摇着头,一个字也吐不出……她没什么别的心愿,只想要永远跟他在一起。


她一边用手指抹去眼泪,一边道:“我信……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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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1

  

  药王谷一役后,石锡留下一部分士兵协助谷中弟子重建竹寨, 向他们颁布收复该区域的政令。主力部队则回到牂牁郡, 在靠近益州郡境内的边县休整驻扎。

  

  国师一方面授意石锡下令, 捉几个铁衣卫士回来试验解药配方,尝试是否能解开铁衣之毒;另一方面亲自撰写向朝廷回报军情的奏表。最后, 令人传来沈砚真, 要她将收集到的铁衣残页复原。

  

  沈砚真没有当即答应国师的要求。

  

  “这很难, 缺失部分的药材需要逐样进行尝试, 旷日持久也未必会有结果。而我的技艺……远不如师父。”沈砚真道。

  

  国师道:“你只管去办, 所有材料、人力、银钱本座皆提供于你。药王谷中的典籍, 本座已命人收集带走, 可供你随时查阅。”

  

  沈砚真便应下了。国师临走前, 特地嘱咐:“此事决不可让顾柔知晓。”

  

  国师刚从沈砚真那头回来,在行馆的围廊上撞见匆匆而来的军司马冷山。

  

  “大宗师, ”冷山拱手作揖, “末将有事禀报。”

  

  国师带他入官邸,宝珠银珠看茶侍奉。

  

  双方入座, 冷山再一拱手,恭恭敬敬道:“末将前来,是想就麾下的女卒顾柔去留之事,同大宗师商讨。”

  

  国师闻言,俊眉紧蹙。即便再没有听到风声,他在药王谷当众的那一番举动,已经将自己的和顾柔的关系表达得足够明显,顾柔是他的人,旁人有什么资格同他商量她的事?

  

  冷山道:“顾柔轻功不错,反应敏捷,属下想之后去益州郡之时带上她,以为先路哨探。”

  

  他这话原本说得奇怪,冷山身为军司马,有权调派下属去执行任何任务,无须再作额外请示;即便请示,也该是朝他的上峰石锡,而非越级去请奏国师。然而因为顾柔和国师的关系,又加上先前顾柔被带走时,百般恳求冷山替自己求情,想要留在白鸟营,冷山便这般开口了。

  

  他唐突地请示,国师竟也不着调地回应他:“倘若本座不允呢?”

  

  冷山停顿,看向国师,只见他眉峰微微挑着,竟透着些许锋芒,满是锐意地盯着自己。

  

  冷山道:“末将斗胆,敢问是何原因?这亦是她本人所愿……”

  

  国师打断:“她什么意愿本座清楚,无须旁人告知。”

  

  两人互相盯视,眼神交汇的终点,电光火石地一撞。

  

  面对官职远高于自己的国师,冷山显得没有丝毫让步,甚至咄咄相逼,这大概是尤其令国师不满的原因了。但冷山依旧坚持己见,甚至破天荒地,向前一步:

  

  “大宗师,没有人可以代替一个士兵度过她的人生,你我皆不能。在法令不限的范围内,我们也要考虑士卒自身的意愿。如果她选择一条路方向没有错,即便末将身为军司马,亦无理由阻止。”

  

  这忽然而至的题外之言,让国师目光又锋利数寸,死死盯着他。

  

  “元中兄在教本座如何治军么?真是感激不尽啊。”

  

  以为对方会回答“末将不敢”,谁晓得冷山却更进一步,挑明了话道:“顾柔的未来大宗师可以安排,然而她的意愿您可曾考虑过?你安排的这只是你需要的她的将来,未必是她想要的。”

  

  这番趋近于指控的话一说,国师看冷山的眼神,像是要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冷山无畏又无谓地坦然和他对视,他还有更激烈的话没有说呢。什么“你把她当傀儡”,“难道你要她她后半生生不如死成为傀儡,也要留在身边取悦你么”,这些他都考虑到对方的身份,压回了喉咙里。

  

  国师冷冷一笑。不过大约是因为天凉了,他的笑容透出冷厉,像是咬着牙关。

  

  在他内心,已经气得升天。如果意念可以杀人,他早就在脑海里把冷山宰了一万遍。

  

  他愤愤地盯着这个闯入自己私人领地,朝自己不断发出挑衅,意图和他争夺配偶的雄性敌人,强压心中的怒火。

  

  他深呼吸,自我平复情绪,以免一个按捺不住,上去就跟对方撕了,那样太有失自己国观大宗师的体面——

  

  “冷元中,你不觉你太过逾矩么?身为白鸟营的统帅,你方才所言,已远超此范畴!本座的私事无需他人置喙,尤其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言至末尾,语调情不自禁地上扬,已透出十足怒意。

  

  冷山一诧,倒不是因为国师出离愤怒的态度,而是他竟肯当面承认顾柔和他的关系,甚至许诺她今后的地位。

  

  他先是微微的惊愕,随即,却是一阵宽心。

  

  ——这样对顾柔来说,也许才是最好的结果吧。倘若他真肯娶她,那么世间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合适她的归宿了。

  

  对上国师锐利的眼神,他似乎也能看出对方发自内心的坚定,忽然他感觉有些落寞。

  

  于是,他果断躬身请罪:

  

  “大宗师息怒,是末将一时失言,请恕末将唐突之罪。”

  

  国师:“……”预备狠狠和他交锋几句,朝他展示对顾柔的所有权的国师,被这突如其来的致歉给闷住了,霎时间无数激烈言辞堵在嗓子眼,憋得他说不出话来。

  

  这就完了?

  

  跑到他的领地,冲他扬扬爪子,然后见势不妙就跑了?

  

  国师长长呼出一口气,带着满腔的郁火。

  

  他定住了情绪,不带感情色彩地道:“元中不过多关心了本座几句,又何罪之有呢?本座乏了,不能再招待你,你先下去罢。”

  

  “末将告退。”

  

  冷山一走,国师少有地生起了闷气。这个冷山!对他的小姑娘果然关心过头了,而且自己太忙,没有对方那么多时辰朝夕相处地去陪伴小姑娘。虽然他内心早就打算尊重她的想法,让她留在白鸟营,可是一想到只要她出任务,难免跟冷山朝夕相对,他总归非常不痛快。

  

  尤其那一日她从山壁上下来,冷山奋不顾身地抱住她的情景,真是让他焦虑不安。

  

  他感觉自己的心尖子马上要被人割走了。他对此深感愤怒,却不能发作,因为他也不得不承认,冷山这个人,除了个人观感上令他不爽之外,竟然没有别的缺点。

  

  国师思来想去,以自己的身份,若同冷山置气未免太过幼稚,有失身份。

  

  ——但是跟小姑娘就不一样了,小姑对他百般信任,只要他耐心同她讲明白道理,她便会对他言听计从。

  

  国师想到小姑娘,心情便乌云转晴,松快了起来。

  

  没错,与其跟那甚么冷山相互甩爪子亮牙齿比谁嚎得响,还不如回家好好给小姑娘上上课。

  

  国师豁然开朗,趁着今日军务不忙,赶紧从官邸的临时书库里翻了几卷女戒女德,急忙忙地回行辕找顾柔。

  

  顾柔正在院子里擦拭潮生剑,自她去药王谷以后,这把剑一直托宝珠保管,如今拿出来试试锋芒,想着说不定去益州郡之时,能够派上用场。

  

  她擦拭完毕,见那潮生剑的锋刃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时兴起,便顺手玩个花式,上手舞了数招。忽然一剑甩出,却见剑尖指着的方向,国师穿过垂花门进来。

  

  她忙收了剑,喊了声大宗师。

  

  ——顾柔原本为着父亲亡故等诸多烦心之事郁郁不乐,然而见了他,却愁眉一展,俨如向阳的绽开的花朵,忧郁的小脸上有了笑容。国师见到此情此景,不由得犹豫了:她已经藏着这许多心事,他若再给她讲些严肃古板的训|诫,岂不是要将她压垮?

  

  他想到这里,立刻把腋下的两卷女戒女德给夹紧了。果然这些读物太过严肃沉闷,不适合小姑娘。

  

  可是,顾柔已经瞧见了,挂剑在腰间,凑上来问:“大宗师,今个读什么书。”

  

  幸好他机智,马上道:“今日不读书。”说着夹紧了书卷,假装那是刚带回来的公文。

  

  “噢,”顾柔很有些失望,“那我再练会儿。”

  

  她正要往院子中间去,被国师叫住。他冲她招招手,示意她把屋檐下的藤圈椅子拖过来:“今日不读书,本座讲故事给你听,你听么?”

  

  顾柔精神一振,高兴了:“听。”大宗师讲的话,她都爱听。

  

  趁着她搬椅子的空档,他赶紧把手里的女戒女德从窗口丢屋里去了。藤圈椅子拖过来,他将顾柔抱到腿上坐,搂着她一边晃悠,一边问:“早上吃什么了?”

  

  “地瓜、鸡蛋羹,大宗师你今天给我讲什么故事。”

  

  他其实没想好,这会儿来主要是受了冷山那边的刺激,想要给小姑娘敲敲警钟,让她自觉跟冷山保持距离;可是又顾虑把话说得重了,令她难过,于是想来想去,还是讲个故事,徐徐引入,不知不觉谈到这个话题才好。

  

  他道:“那就讲孟姜女哭长城。”

  

  顾柔愕然张了张嘴,他觉得不大恰当,孟姜女虽然专一,但这故事的确也忒惨了点,连忙换下一话题:“那讲孔雀东南飞。”

  

  顾柔道:“我读过。”这个故事更惨。

  

  国师灵光一闪:“鹊桥会。”这个总算大团圆结局了罢。

  

  小姑娘不满意地撇起了嘴巴,撒娇:“年年过乞巧节,谁还会不知道牛郎和织女嘛!哎呀大宗师,你怎么心不在焉,你是不是哪里不高兴了。”

  

  他确实不高兴,都为那冷山;可是他决不能承认自己这份不高兴,尤其是因为冷山不高兴。这样就好像显得他气量狭小,先输人一筹那般。

  

  国师扶着额头,想要达成这份谈话的目的,还当真有些难。

  

  顾柔坐他腿上,这会儿自己翻过来,面朝着他,瞅了他一会儿,问:“大宗师,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啊?”

  

  他抬起头来,见她善解人意的大眼睛,随着她日渐成熟,愈发地闪着清媚又温柔的光芒,他心被软化了,也不想跟她耍花腔,便道:“本座想跟你讲从一而终这件事——你懂什么叫从一而终吗?”

  

  顾柔点点头:“就是要专一,要矢志不渝。”

  

  “不对,”国师指着自己,道,“从一而终就是一日为夫,终身为夫;对你而言,我就是一,我就是终,你以后只能有我一个男人,你懂吗?”

  

  顾柔脸红了,怎会有这般简单粗暴的理解,她咕哝道:“那是自然……难不成还会有两个。”

  

  “当然不可以!”国师只听到后面半句,急了,搂着她腰肢晃了两下,“本座刚刚的意思你听明白没有?”

  

  “哎呀,”顾柔眼神往下飘,掩饰着害羞,“懂了懂了。”

  

  国师不满她这敷衍态度,硬是把她小脸给掰正,朝向自己:“不行,你看着本座的眼睛再说一遍。”

  

  顾柔躲不过,抬起头来哼哼道:“你讲了这么多,是不是就是要我只喜欢你一个啊。但你不讲这么多,我也只喜欢你一个。”说罢,搂着他脖颈,在他脸上亲了个响。

  

  随着“啵”地这么一声,国师瞬间神清气爽了:倒底是他的小姑娘,肯定离不开他!

  

  然而,他轻轻咳嗽一声,气正神清地反驳:“本座不过是见你成日在此郁郁不乐,怕你胡思乱想才……”说到一半,心中转念,再同她确认一次:“那你以后也只倾心本座一个人,对罢?”

  

  顾柔笑道:“嗯。”捧着他的脸,正要吻下去,突然见他眨了眨眼,满脸严肃道:“那假设本座跟冷元中同时落水,你会先救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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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柔莫名其妙:“谁?”


“冷元中,冷山。”


顾柔更诧异:“大宗师您不会游水么?”


国师皱眉:“这岂是重点所在,卿卿你快些回答本座的问题。”说罢捧紧了她腰肢,目光里透出些许焦躁。


“我当然先救您了。”


他一听,正要乐,又听她紧跟着道:“冷司马水性那么好,弓马弋猎无所不精,怎么可能会弱到需要我来救。”


“……”国师噎得说不出话来。


想必是这个比喻不大恰当,他转念一想,又道:“假设洛阳发生□□,本座跟冷元中都快饿死了,你要是还有一口吃的,你给谁吃啊?”


顾柔不以为然:“一口吃食怎么可能够吃,我们三个还是都会饿死。”


再者,洛阳大晋国都,周边有好几个粮仓,再怎么饥荒,也不可能饥荒到洛阳。大宗师这个比喻,真是太荒谬了,压根不可能发生嘛!


可是,她一瞅,发现国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顿觉自己轻率了,这个随口来的回答一定不合他心意,赶紧认真思考了一番,重新认真作答:“我应该会给冷司马吧。因为我给你,你一定舍不得吃会给我,我又不想一个人吃独食,还是陪着你挨饿好了。”


国师听着那头一句,差点没怒,听到后头,转怒为喜——小姑娘想着和他同进退,说明她只拿他当自己人,若是这样,陪她受罪也开心。他马上高兴了,点头认可了这个答案:


“既然如此,那以后你见到冷元中,须得同他保持至少三尺的距离。”


顾柔愣了愣,这却又是为何?


“不为什么,总之你记得便是了。”他不由顾柔分说,握着她腰站起身。顾柔只觉身子一轻,被他举了起来,她忙撑住他的肩膀:“大宗师?”


国师仰望她细细端详,只觉蓝天白云配上白皙水灵的小姑娘,真是上天赐给他再好不过的礼物了。他不觉露出笑容,举着她原地转了一圈。


顾柔的长头发裙摆一般在风里飞起来,天地都跟着他的脸在旋转,她腰里痒痒的,咯咯冲他笑,这两日的悲伤和沉闷终于一扫而空。她幸福地落下来,挂在他腰上,搂着他脖颈心想,虽然爹走了,但是幸好,她还有大宗师。


……


顾柔回到白鸟营时,白鸟营正热闹。


向玉瑛手下的士兵活捉了敌方的两名铁衣骑士,他们一回来,便引起了轰动。大家蜂拥而上,都来围观。


“闪开闪开!”向玉瑛押着俘虏走在前面,俨然已经是一个称职的都伯了,顾柔在人群中踮起脚正张望,忽然身后教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立即回过头去。


是冷山。顾柔连忙站住脚跟,朝他行个礼:“冷司马。”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顾柔笑着同他道,“大宗师让我回来呢,他说我天天念,把他的头都吵痛了,让我回来看看小鱼她们。”提到国师,她话语里便不自觉地流露出一股娇嗔。


冷山上下打量她,见她气色红润,面带笑容,想来已经平复了情绪。他稍稍放下了这些日悬着的心,然而同时,心情也很复杂。


看得出来,国师并非他原先想象那样,只是把她当做玩物;他对她当真极好,只怕世间找不出第二个来。


冷山想到此处,既是替她庆幸,又是倍感失落。他内心之中已经承认了对顾柔的感情,却还没有做好彻底失去她的准备。


然而,她根本不属于他,又谈何失去……


“冷司马,冷司马?”顾柔歪过头,奇怪地打量他,“您怎么了?”


他醒过神,冷下脸道:“没甚么,你快去换兵服,穿这身东西站这里,成何体统。”


顾柔低头一打量,她走的时候急,也没带白鸟营的鹰服,此刻还是穿着药王谷里的一套当地服饰:“噢,是!”匆匆地去了。


她穿那苗疆女子的服饰,下面是一身绣花短打,露出雪白的一段脚踝,上面挂着一圈银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冷山在后头盯着她背影看,直到她窈窕纤细的身影消失,那叮叮当当的声音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像是又魔怔了。


明知不可为,却忍不住去想,正当他兀自出神之际,老熟人来了,轻轻搭上他的后背,叹气:“喝酒去?”


冷山回过头,看见孟章,点了点头。也好,这会儿,他正求一醉。


这会儿深秋快入冬,县城里显得萧条,孟章和冷山二人在街上随便寻了家小酒馆坐下来,要五斤牛肉,三斤白酒。


跑堂的伙计乘机推荐道:“客官,咱们家自酿的苦荞酒乃是一绝,要不要给您弄半斤尝尝?”


孟章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大手一挥:“得,有什么好吃的全上来,差不着你钱。”“哎,是,多谢二位军爷。”伙计捧着欢天喜地而去。


孟章是个心直口快的,这会儿酒还没上,他肚子里的话就憋不住要往外冒。他看边上的冷山一眼,有几分犹豫,但最终还是道:“元中,我也有句话问你,你拿不拿我当兄弟?”


冷山拿起菜碟里一粒花生,心不在焉地剥开,随口道:“你有屁就放,别绕弯子。”孟章的尿性,他还能不了解么,必然后头是有些麻烦事要同他开口相求。


孟章还不放心,又道:“那我问你,你可别恼——说好了,你不许恼。”被冷山冷瞟一眼,孟章清了清嗓子,凑过去小声问:“元中,你这么大了,怎么还不成家?”


冷山肩膀一耸,嘴里嗤笑,他看向孟章,反问:“你看我哪有工夫。天天泡在白鸟营,我找谁成家去,我他妈找你啊?”


唉!要是真找他老孟章,倒好了,也没那么多麻烦。孟章重重叹了口气——他心思敏锐,又跟冷山共事了许多年,那天看见冷山跳下河不顾一切地冲进火场去救顾柔,将她紧紧抱在怀中,那场面彻底将河对岸的孟章惊呆了。当时他便起了疑,以他对冷山为人的了解,对方绝不会是这般冲动欠考虑的人。


就在方才,他看见冷山看顾柔的眼神,那哪里是一个上级对下级的眼神,分明就是一个男人看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种种压抑和纠结的眼神,看得他孟章心惊肉跳。


这还得了?跟谁三角恋不好,偏生是顾柔。本来大宗师跟顾柔两个之间就是一滩子浑水,相识以来惹来不少麻烦,至今尚未修成正果,这可不能再乱上添乱了。孟章料定冷山这么下去决不会有好结果,他琢磨着不好好规劝他一番不行,才把他拉到这个小酒馆里来。


酒和菜上来了,冷山先饮一杯,孟章怀着心事,刚举杯,就听冷山道:“就你这么喝,是怕那点薄肠弱胃不够折腾的了。”


孟章因为常年在外出任务,饮食常常混乱,得了个胃心痛的老毛病,冷山见他心事重重,一口菜都没下嘴,就要喝酒,便拿走他的酒杯,给他拾起筷子递过去:“先吃两口。”


孟章哪有心思吃菜喝酒,牙一咬,豁了出去,冲他道:“元中,你快把脑子里的东西捋捋干净,可别昏了头!”


冷山一诧:“怎么了?”


“你不该动顾柔的心思,她是——”孟章说到这里,生怕惊动旁人,特地四下环顾,压低声音,“她已是大宗师的人了!”


冷山面色一沉,顿时笑容尽收。他将孟章的筷箸放在他面前,紧紧抿起的薄唇下面,似乎压抑着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孟章叹气,安慰:“谁让你看上的是顶头上人尖儿的女人呢,女人如衣服,这件不成就换一件穿,你把她忘了吧,算兄弟求你。”


孟章很清楚,冷山和他们不一样,论出身,论才学,论功勋和资历,他无懈可击,终有一日他会有锦绣前程,前途无可限量;如果在这种时刻得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必然会给他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他非规劝冷山不可。


冷山仰头,将杯中金黄澄清的酒液一饮而尽。


苦荞麦酿造的苦荞酒,清香自然,不燥不烈,入喉不但没有带来丝毫麻醉,反而更令他感到痛苦而清醒。


这酸涩的感觉难以言喻,这里的酒已不能够满足他今夜但求一醉的需要,于是,他站了起来,拾起桌上的佩刀,拇指从掌心弹出一粒碎银落在桌面上。


“老弟,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孟章伸直了脖颈,想要叫住他,却突然又明白,冷山是叫不住的。他那个人的脾气,认定一件事,悬崖绝岭也要往下跳,谁也拉不回来。


眨眼的功夫,冷山已消失在酒馆客来客往的门口。


孟章心焦万分,他拾起桌上那粒碎银,指甲在上头用力地掐住一道印儿。


正在烦心时候,忽然听到背后一声惊喜又娇羞的招呼:“孟军侯!”


孟章回头,看见祝小鱼红着脸,手里提个酒囊站在不远处。


他皱眉头,本来看见祝小鱼他是要躲开的,然而今天没有捉迷藏的心情,他已经颓废得成了只任猫宰割的死耗子了,于是出于礼貌,随口问道:“哦,你也在这边啊。”


他随口一问,祝小鱼却兴奋得举起酒囊:“是,俺来打酒呢!听说当地的特产苦荞酒,就数这家酿得最正宗!”


孟章:“哦。”


祝小鱼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孟军侯,您在这里干啥,您一个人啊?”


孟章无语,白眼朝天——明明她面前就有一副冷山刚刚用过的碗筷……


对了,冷山,他想起冷山。刚刚他没有跟冷山出去,是怕他朝自己发火。但祝小鱼就不一样了,祝小鱼傻不拉几,就算被冷山发现,冷山也没法子朝她发脾气,就是发脾气,估计她也听不懂。


这会儿用得着祝小鱼的时候来了。于是,孟章忙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大笑脸,凑过去道:“小鱼,你帮我一个忙,我这锭碎银子赏给你。”


他靠太近了,祝小鱼一脸惊慌,心如打鼓地往后退:“不不不,俺不能要您的钱!”


“你赶紧给我出去,朝北跟上你们冷司马,看看他要往哪里去,去干什么。”


“北……?”


“是,这是个秘密任务,谁也不能告诉;要是被冷司马发现,你就说你是打酒来的,”孟章故意威吓她,“快去,千万别跟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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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县城街道,华灯初上,总算有了几分热闹人味儿。冷山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很快地,他发现后头有人跟踪。


他没回头,故意走过铁匠铺子,映着锃亮的招牌一看,身后不远处倒映出一个穿白鸟营鹰服的影子,是祝小鱼,鬼鬼祟祟跟着他,不知作甚。


他刚要回头去问,边上胡同里出来一人,急匆匆地来到他跟前,用熟悉的嗓音叫住他:“冷司马。”


冷山被打断,一愕之下,只怕是自己喝醉,产生出来的幻觉:“顾柔?”声音里透着疑惑。


“冷司马,我找了您一天,他们都说您出来了,我来碰碰运气,还好。”顾柔是特地追出来找了他一路。此刻见到他,她打开腰包,从里头取出两枚木刻铭牌,双手呈交给他。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令自己变得沉稳、平静,不带哭腔地道:“这是玉瑛托我交给你的……”


新上任的都伯向玉瑛这次活捉铁衣骑士,替白鸟营立了国师颁布悬赏令以来的头一功,然而她手底下两名斥候,却也因为在任务中受到重伤,不治身亡。


按照惯例,士兵阵亡后铭牌上缴,向玉瑛头一回面对这样的事儿,心情难以平复,这会儿正让田秀才和赵勇轮流安慰劝说着,顾柔便替她来交,同时把两位阵亡士兵的名字上报给冷山。


和她那毫不掩饰的浓烈悲伤不同,他显得冷峻又沉重,这样的死亡他过去面对过很多,比她更有经验,也更学会内敛。


见他接了铭牌,她道:“那冷司马,我不打搅您,先告退了。”“且慢。”


她的手腕被握住。


然而,他没有用力,那短暂的一握在她回头之际,便很快地松开了。一切同她的近距离接触,他始终谨慎对待,不越雷池半步。


顾柔仰起头看向他,清媚的眼里仍浸透伤感。冷山道:“跟我来。”


顾柔跟着他穿过人流,和他往一家小酒肆钻:“冷司马,这是……”


“坐下来,陪我喝两杯。”


“可是我还得回去告诉玉瑛……她一直睡不着觉,我得陪着她。”


他已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招呼小二过来点菜:“她又不是孩子,犯得着你来哄,坐下。随便上两个菜,一壶酒……你们这什么酒出名?”


他那不容质疑的口气,顾柔素来不敢违抗,只好拖出凳子,在他对面坐着,看小二如数家珍地推荐自家的酒。


菜点完了,酒先上来,陪着一碟腌菜。顾柔像是想通了,既然来了,那就喝吧,从筷笼里抽了一双筷子,却觉食欲全无,又怔怔地搁下。


她的茫然,他全瞧在眼里,只是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白鸟营所遇到一切的棘手事务,却很难整理面对她时产生的种种情感。他晓得她担心向玉瑛,然而更需要被担心的,反而是她自己——向玉瑛比顾柔坚强得多,以她的个性必然能很快恢复,重新投入战斗中去;然而顾柔……某种程度而言,她同他有点像。总是满怀心事,心思又过于敏锐。


顾柔捏着筷子,忽然醒过神,怕就此扫了对方的兴,连忙举樽道:“冷司马,属下敬你一杯。”


他不接,把菜碟推她面前:“不会喝别瞎喝,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哦。”顾柔只得放下酒杯,一边夹了口菜,送进嘴里,听见他随口的询问:“吃过了么。”


顾柔摇摇头。玉瑛心情低落,什么都没吃,她陪着玉瑛,便也没吃。这会儿教他一问,才觉得真饿了。“冷司马,我能再叫碗面么?”


“当然,”冷山略显诧异地回看她,“反正你结账便是了。”


“……”顾柔举起手,“小二,再来碗牛肉面,多加汤!”


他一猜就知道她没吃,他又问:“午饭吃了么。”顾柔摇摇头,心里奇怪,怎么冷司马也跟大宗师一样,老逮着这些琐碎的事情问?


“不管发生什么,有得吃的时候就要吃,别等到没得吃,才知道食物矜贵,”他挑着盘里的翠绿菜心,顺手往她碗里丢,像是喂猫,“你看你们孟军侯,他就是不按时辰进东西,才得一个胃心痛的老毛病,节骨眼上忒误事。”


顾柔听了奇怪:“那他为什么不按时吃饭?”


被冷山轻瞥一眼:“等你出任务,教你埋伏三天三夜不准动的时候,上头没发话,你敢吃么?孟章他是管人的,自然要做个表率。”


顾柔点点头:“我晓得了。”面上来了,她拧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突然想到:“冷司马,您也吃啊。”


“吃过了。”


顾柔听了更奇怪:“您吃过了还吃?”


他自然是特地为了她,见她心事郁结,便把她引这来,想要开导开导她。


冷山不答,只是喝酒。一脸“老子喜欢老子乐意你管得着么”的不解释,顾柔便不多嘴了,想着他行事总归是很强硬的,不问也罢。


三杯酒下肚,顾柔开始说真心话:“冷司马,不瞒您说,我真怕有一天,玉瑛她也变成一块铭牌,那,那我怎么拿得下手……我只怕到时候,我连喘口气的勇气都没了。”


顾柔嘴里含着菜,捏着泪穴。这些话她从没跟别人说起过,更不敢对大宗师说,大宗师最心疼她,要是她总跟他倾吐这些苦楚,还不得让他陪着心疼死。所以每次在他跟前,她总归会报喜不报忧,挑着一些白鸟营的好处说,尽可能让他安心。


但是冷司马面前就不一样了,他是身经百战的斥候统领,同他请教一些经验,总归没有错。


冷山顿了顿,道:“你才这么点勇气啊。”


顾柔嘴里的菜刚往下咽,就给噎住了。


她也不想被上峰小看,于是用力吞下去,正想着辩解两句,又听他道:“我以前在射声营干过一段,你知道吧。”


顾柔一怔,对他这个突然起的话题茫然点头。


“我姑父邝汉,当时是位名将。”


这个顾柔听过:“我知道,是邝大将军,征辽东,打西凉。”


“对。”他点头,顾柔忙给他斟了杯酒,邝汉的名气不光在大晋无人不晓,甚至威震边关,羌胡听见他的名字,看见他军队的番号,都要退避三舍不敢妄动,可见威风之盛。然而他却无心赘述这些功绩,只是简短地道:“后来,我姑父在樊城一战中战死。”


顾柔朝他看,他仍是那般平静刚毅,冷诮耸峙。


“因为当时的斥候没能及时传出情报,我那会跟着他陷在敌军包围里,他掩护我退,但选择了错误的方向,最后我冲出去了,他没能,被围杀。”


说至此处,他一饮而尽,轻轻吐出一口酒气。


顾柔连忙再给他满一杯。


他脸上满是回忆的神情,平静中带着悲哀:“那会,这事儿我一直忘不了;憋着一股劲打下樊城,战斗一结束,我就跑去跟白鸟营的人打了一架。当时白鸟营是邢风在管,你们孟军侯那会还是个兵豆子,帮着他,上蹿下跳,趁乱给老子脸上砸了两拳。这狗东西。”


他说到此处,轻轻笑了起来,本是年轻英俊的眉眼里,却透着一股历尽劫难的苍凉。


顾柔没笑,只是望着他不说话。她隐约地感觉到,他心底一定藏着许多事,很多情绪,只是他用坚冷的外壳把自己包裹了起来。


他笑了一会儿,渐渐地也不笑了,面色一正,看向顾柔,问道:“顾柔,按照军规,军侯级以上的将领,在军中斗殴生事,应当如何处置?”


顾柔一紧张,连忙在脑海中回想,好久没复习军令了,幸好仔细想想还记得,忙道:“连降三级,贬为百夫长,领一百军棍。”


他笑了,顾柔心头一松。他点头道:“不错,当时我就这么领了罚。后来不久,我便跟上头提要求,这百夫长我也不想做了。”


顾柔道:“所以,您去了白鸟营做斥候?”


“是,”他回望她,眼中,一抹宁静又沉稳的光芒渐渐凝聚,“不是在阵前冲锋陷阵才叫城墙,敌人还没动,我们先动,这就是斥候,斥候的情报至关重要,往往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我们白鸟营,就是要在攻的时候发起第一道冲锋,守的时候为军队构筑第一道城墙。你懂吗?”


他说罢,喝了一口酒,感觉有些昏眩了。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话。


她在旁边道:“我懂。”


他嗯了一声,自斟自饮:“懂了就回去睡吧,当兵的人没工夫伤春悲秋。”


她没动:“冷司马,我有东西给您。”


他顿了顿,看向她。


她的眼神一样地坚定,可是这份坚定里,比他多一分柔软和细致,她的眼睛生得很媚,说话时总像是含着一汪水,柔澈明净。她对着他,慢慢垂下眼睛,从腰间取出一物,极其郑重地捧到他面前——


“冷司马,这个,给您。”


他的心猛然一颤,手中酒杯一斜,险些洒出酒液:“你什么意思?”


顾柔递上来的,是刻着她自己名字的士兵铭牌。


“我知道我要被派去建伶城了,我知道您留守,我跟孟军侯去。这个劳烦您替我保管。”


铭牌的背面,刻着国师和顾欢的名字。


他不接,怔怔盯着她看,一刹那间,竟然显得有些失魂落魄。他声音沉哑地道:“顾柔,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我知道,我要是回来了,您就还给我;要是……没回得来,就把它交给大宗师。”


——顾柔当兵不久,其实并不知晓,在士兵里头,若是一个士兵喜欢上了哪家姑娘,便会将自己的铭牌赠予对方,表示希望和对方死后同葬,乃是求爱之意。要是对方的姑娘家接了,就表示接受了这份心意,等着他兵役归来。


不过,这些也只不过是士兵中流行的做法,倒并没有成文的规矩。顾柔不晓得也很平常。


只是这么做,让他犹豫极了,他根本不知道应不应当去接——


他曾经接过很多的铭牌,经过他的手,回到每一个哭泣的亲人身边。他把铭牌送出去了,然而伤痕却烙印在心上,他是被禁锢在囚笼里的野兽,被钉在木柱上的猛禽,他嚎叫着对抗宿命,舔舐自己的伤口,把坠落的希望从尘土中捡起来,擦干净再出发。这么多年,他已能做到面对别人或是自己的死亡毫无畏惧,甚至无感。


然而面对她,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敢面对她的死亡。


遇到她,已耗尽一生的运气,她心有所属,他没想过要得到、要占有她,只要知道世上有她这样一个人存在就够了。


然而他从没想过,如果她消失,他需要花多大的力气,去背负起这份沉重的回忆。


所以他不接。


顾柔道:“如果我死了,他一定会很难过……但如果我不去,就是别人去,别人跟我一样,也有家庭,我也没什么特殊。而且,我爹已经毁了无数人的家庭,我想弥补一些什么,那样也不至于给大宗师抹黑。”她不想有朝一日,别人指责她的大宗师护短,包庇罪人之女。


冷山说不出话,他用孤冷又深邃的眼睛凝视她。他心里知道,不该关心她,不该这么看着她,流露出一丝一毫的逾矩之情,他竭尽全力收紧呼吸,舌尖抵住牙根,把全部的心绪克制下去。


他站起身,扬手,一把掠走她手上的铭牌,放入袖中。


“吃饱了么,饱了回去。”


“嗯。”顾柔和他一起往外走,出了酒肆门,见他往另一个朝向,不由得叫住他:“冷司马。”


他站住了,负手回头:“哦,我不送你了,你还能自己走罢?”


“嗯,我没醉。”


“好,熄灯之前快些回兵舍,别在街上乱逛。”


“我得先回去看看玉瑛。您也早点回,别一个人太晚。”


他再一次没接话。他不知道怎么接。


她关心他,却仅限于上下级之间,充其量是个朋友,毫无特殊之情。


或许,保持这般朋友之间的距离就好了,微小的幸福,同时带来足以忍受的痛苦。


他朝她点了点头。


她抿起唇,终于朝他弯起眼睛,今晚以来第一个舒展的笑容:“好,那我告退了。”


她转身的瞬间,他情不自禁地朝前跟了一步,却又自我警醒地止步——


如果可以,他宁愿她别关心他,别回头看他,这样他可以从束缚中透过一口气,不至于沉溺到无法自拔。他紧紧攥着袖中她的铭牌,仿佛抓住了一种虚假而又极致温柔的幸福。如果那不是一个误会,而是她心甘情愿奉献的一生。


他目送她从长街上离开,她果然没有回头。


……


夜色渐渐浓郁。


冷山依旧独自在街上闲逛,这个时候离宵禁不远,人不多了,他着军服的挺拔身影,在异乡的路人的服饰中显得突兀。也使得刚刚从酒馆里出来撒尿的薛氏兄弟一眼便认出了他。


薛唐眼尖,看见冷山,对他热情相邀:“冷司马?真是赶巧了,刚好咱们哥俩在这喝酒,来来来一起。”


这屯骑营的两位军侯,薛建和薛唐两兄弟,也是今晚跑出来喝酒。不过他们喝的酒跟先头冷山孟章喝的酒不大一样,他们两个是喝花酒。


冷山眯起眼,看向他们身后酒肆上挂着粉彩的招牌,楼上传来莺歌燕舞的欢笑声。


这是当地一家有名的妓院。


薛建也催促着他,手勾着他肩膀:“走吧,打了那么久仗,来松快下!”


在军队里,不少军官士兵都一样,枯燥寂寞的时候,少不得找当地的□□消遣解闷。冷山刚从军时,还满怀书生傲气,对这行为极为鄙夷,只觉肮脏。


然而渐渐地,他也明白了些什么,对这行为再也见怪不怪。他常年刀口舔血地奔走在外,成不了家,也不想祸害别人家好好的闺女,把她们拖累成寡妇,便拒绝一切上门说亲的人。而这风流荒唐的勾栏场所,反倒成了他唯一的疗伤之地。


只是别人喜喝喝花酒欣赏歌舞,调|情一番再办事,追求一番风情;他不喜欢,更多的时候,他是不说话,无论美人在侧如何询问,他都保持着一贯的沉默,只是喝酒,然后办完该办的事。长久又压抑的灵魂在女人的身体里得到暂时的放松。


薛氏兄弟带他上了二楼,冷山心不在焉,没听他们说什么,挑人的时候被薛唐催促,才醒过神来。他朝成排的美人们望去,一个个粉雕玉琢,只是面貌模糊不清。


薛唐还笑他,冷司马不是头一回来,怎么还忸怩起来了呢?


他心里烦闷得紧,心想确实应该赶紧把顾柔放下。于是放眼望去,只见角落里立着个女人,长相有几分神似顾柔,就是颧骨高了些,侧面看着不像了。也无妨,反正他来解闷,也不挑长相,便伸出手,指向了她。


一直以来,他被战争磋磨的心,绷紧的神经,都会偶尔靠这些舒缓。此刻他也不多话,回房间,把女人抱上床,便埋头苦干起来。听那莺莺呖呖欲死|欲仙的声音,脑中一片空白,他终于可以得到精神上的休息。


战争带来的压抑和创伤,感情带来的辛酸和痛苦,他都不去想了……像是把自己泡在血和脏里,狠狠地放逐着自己,他必须跑向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忘记那个叫顾柔的女孩子,斩断对她的一切欲念和渴望。


最后爆发的那一刻,他突然低哑地从喉咙里迸出来:“顾柔,顾柔。”寂寞和空虚在瞬间奔流如注。


“郎君真是勇猛得紧,奴做这行两年了,没见过您这般能耐的。”那小女子依偎在他怀中朦胧呢喃,满足喟叹。他却更似跌入深渊。


方才他紧盯着身下的人,脑子里一幕幕过来的,竟全是顾柔。他仿佛见她在自己身下臻首乱摆、娇躯剧颤,又见她泪若雨落,香汗涟涟……他快疯了——被沈砚真一语成谶,这是他的魔障。


他没了兴致,坐在床头看天亮。


走的时候,那小女子看着他一件件穿衣裳,依依不舍在后头抱住,问他:“郎君甚么时候再来。”他没回答,甩给她一锭金子,扣上蹀躞出门去。


……


鸡鸣之时,顾柔醒了。


半夜里玉瑛惊醒,顾柔给她弄了点吃食,玉瑛吃过,这会睡得正沉;顾柔给她掖好铺盖,穿衣服起来。


她梳洗过,按照老习惯,要去兵舍的院子里晨练一会儿,有些打桩扎马的基本功夫荒废不得。她佩好剑,轻手轻脚出了走廊,便看见祝小鱼风风火火从外面跑来。


“伍长,伍长!不得了了!”


顾柔看祝小鱼眼睛上顶着两个大黑圈,不由得笑道:“你昨晚去摸鱼了?怎么没睡好。”


祝小鱼压根没睡,她怎么睡得着!


昨晚她遵从孟章的吩咐跟踪冷山,一路跟,从冷山和顾柔进酒馆,到冷山跟顾柔分手,再到冷山进妓院——她惊呆了,不敢置信。然后心想着冷司马大概是进去谈正经事,于是便蹲在妓院对面的巷子里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出来。没想到,一等就是一个晚上过去了!


祝小鱼等得心都凉了——没想到冷司马是这样的人!


她忙不迭地把这事儿告诉了顾柔。还急急问道:“伍长,俺以后还怎么当他的兵呀?”


顾柔沉默片刻,反问:“怎么就不能当兵了?”


“可是,他,他那样……”“他怎么了。”祝小鱼抓耳挠腮,想了半天,终于用上了新学会的一个成语:“他品行不端。”


顾柔道:“是你做得不对。”


祝小鱼惊呆,又兼委屈:“伍长,你怎么怪俺呀?”


“孟军侯要你跟着他,这事是不是不许你同别人透露?那你为什么跟我说?你这不是违反将令泄密吗?”


祝小鱼哑口无言,她刚刚一时震撼,居然把这事忘了。“可是……”


“可是什么,你是斥候,不是街坊里的三姑六婆,看见新鲜就乱传。再说,你的上峰做什么,只要他没影响军队,没影响他的本职,又碍着你当兵什么事了?你现在马上去回报孟军侯。还有,这个事不许再跟别人讲。”


祝小鱼被她一顿训斥,给训懵了:“嗯嗯。”飞快跑走。


顾柔训走了祝小鱼,提着剑来到院子里,上手耍了两招,大概因为心烦意乱,总觉得这剑用得不大顺手,正犹豫着想要不要换把潮生剑来耍耍,便见到冷山从外面回来了。


顾柔一怔,连忙归剑入鞘,迎了上去。


她同他汇报玉瑛的情况。冷山点头道:“那你照顾好她,跟阿至罗说,放她休息两日。”


顾柔见冷山满脸疲惫,心想祝小鱼所言,昨晚他去狎|妓十有*是真的。正在迟疑之间,冷山已经擦身走向兵舍,她突然看见他后颈有一道淡淡的胭脂红印。


顾柔吓了一跳,脸上红热了,慌忙四下看了看,没其他人,赶紧叫住他:“冷司马,冷司马,您等等。”


冷山站住了:“怎么。”


她羞于启齿,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您,您刚回来啊。您是不是身体不适了,要不要休息会再去?或者……先沐浴更衣会好些……您现在要去哪?”她是担心他这么出现在众人面前,对他名声不好。


她的话罗里吧嗦,声音莺莺呖呖,又让冷山回到方才的梦靥。他不耐烦道:“顾什长,本将用不着事事知会你罢。”


顾柔讪讪:“那倒是不用。”“那你问什么问。”他绕过她就走,像是躲灾|荒。


才走两步,又听她在后面叫:“冷司马……”“干甚么?”他立住回头,极是不耐。


“你后面有……”“有什么?”


顾柔说不出口,咬牙掏出手绢,绕他背后,用力把那道胭脂抹了下来,又飞快收回手。


冷山瞪着她瞧。


顾柔尴尬地把手绢展示给他看了一眼。


她的手又白又细,玉笋般地裸着……真该给女人的手也穿件衣服。冷山也不知盯着那抹胭脂,还是那只手看,反问:“怎么。”


顾柔尴尬,小声解释:“免得他们瞧见议论。还有,您以后办那事……可得小心着点,别……别染上什么病,花柳啊,梅啊,什么的。”


冷山愣了半响,一股血气冲到喉头:“你管得够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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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柔窘迫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我也是担心您。”


他想了想,抱臂站定,斜睨着她,故意出言挑衅:“行,下回本将出去就带着你,如此可以放心?”


顾柔一惊,臊红的脸渐渐有了恼色。她后悔跟他说这些话,其实原本压根不该和一个男人这样说,但冷山不同,她完全信任他,又关心他。没料到还是弄得这般尴尬丢人,还受到了羞辱。“不不不,那您还是自便随意吧……我先走了。”


她恼羞成怒地离开,让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空虚和失落。他爱她,却只能给她看见自己丑陋的一面;他想留下她,却必须驱逐她。


……


沈砚真在国师的安排下,按照顾柔带回来的配方,很快调制出了铁衣的解药。国师命人给活捉来的铁衣骑士服下。


这些日朝廷军陆陆续续捉得的铁衣骑士加起来,总共有二十余人,全部服下沈砚真调配的解药,观察后效七日,有十五人得以存活。


存活者超过了半数,这使得沈砚真大喜过望,她对国师道:“这是师父留下的解药配方,决不会有错。那些没活下来的,是中毒太深,来得太晚了,救不回来。”


被救起的铁衣骑士们恢复了常人的行动和知觉,纷纷表示愿意投降和归顺朝廷。中尉石锡就此请示国师的意见。


国师道:“他们思乡,将他们放走。”


石锡很是诧异。


国师解释了其中的理由——


“这些人家眷均在连秋上的辖域,即使归降,他们也未必会死心追随,本座欲收买人心,便对他们杀不得,但却又留不得;不如放归,此乃其一。”


“连秋上给这些人服食铁衣,原本便是要牺牲他们,他们虽然顺从之,却难免不怨之恨之;如今本座将他们放归,令他们受到朝廷的恩惠,如此一来,连秋上便会认为他们有异心,即使他们归去,连秋上也不会喜悦,反而疑虑他们。”


石锡豁然开朗,赞同道:“连秋上这等沽名钓誉之辈,必会为了民心士气,虽然疑虑却不能杀之。这麻烦就甩回给他了。大宗师英明,末将这就差人去办。”


石锡走后,国师召集帐下几位工于笔墨的文书官,起草招讨檄文。


军帐内,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众文书官皆提笔待命。


国师负手而立,徐徐踱步其中,他低眉沉吟,胸中已有腹稿,便昂首道: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宁王身处公族之位,而行桀虏之态,用兵自立,污国害民,另立国号,改益州郡为建宁,是为谋反。”


他念一句,文书官们便跟着写一句,个个手中运笔如飞。


国师微微停顿,继续道:“今奉天子圣上之命,率长戟百万,甲骑千群,起而讨之。凡当地士卒,无论官职大小,率亲族前来投奔者,必当安置。”


——这是要招抚云南当地的士兵,让他们主动来归,投降者可免罪不杀,恢复原来产业营生。


国师话锋一转,朗润的声音变得清锐:“得连秋上首者,封千户侯,赏钱千万。如律令。”话至末尾,陡然上扬,锋芒毕露。


——这是要讨伐逆贼,表明朝廷收复云南,誓惩不臣者之决心。


于民宽容扶持,于篡逆主谋严惩不贷,他一松一紧之间,已经定下招抚和讨伐并举的战争决策。


八位文书官分别按照原来字句书写抄录檄文,分发至各营将校,在誓师大会上昭告全军,同时,也派出使者送去朝廷,并且在当地张榜布告,收买识文断字的当地人在民众间广而告之,大肆宣传朝廷的招抚政策。


一传十十传百,这封招讨檄文很快地便传到建伶城,到达宁王连秋上手中。


宁王连秋上看罢,将书信置于一旁,拨动拇指上的祥云滴翠扳指,沉吟不语。


他已非昔日的世子连秋上,曾经混迹于京师洛阳,以风流颠倒相迷惑世情的世子,早已脱胎换骨,褪去伪装的旧皮囊,露出雍容高贵的本来面目。他此刻坐在大殿的九龙王座上,正作南中皇宫贵族的打扮,一袭蓝白相间的刺绣王袍,头戴宝石抹额,目光幽森冷静。冬日清凉的光线从宫苑半透明的琉璃天顶上射入地面,在他穿着刺绣皂靴的脚边泛出犀利的薄光。


从年少入京成为质子,到父亲死后加冕为王,他一路走来,谨慎而孤独,如履薄冰。


国相杨素见他不语,接过信笺拆阅,看罢也是眉头紧皱,递给后面的官员。那封来自牂牁郡的讨贼檄文便在连秋上的臣子中间传阅,不时引来议论纷纷。


武将队列里,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一声“呸”。


军尉刀罗双头一个跳出班次,发怒道:“慕容家盛产狂妄之辈!昔日他老慕容还在的时候,尚且未能度过沅水流域,如今一个乳臭未干的竖子,也敢妄言夺取我益州南中之地——我等岂是软弱可欺之辈?”


军尉刀罗双原是老宁王连城麾下一员猛将,大小经历数百余战,年过五旬依旧骄雄过人。他朝着王位拱手垂肩,深深一拜,道:“王爷,我等自随先王征战以来,亲眼目睹先王励精图治十余载,才有此基业。如今您手握郡七十二县,坐拥益州、南中之兵;兵多将广,甲士如云,将士一心,大家都愿意守住祖宗基业,和他们殊死一战!”


刀罗双说罢,朝着连秋上深深一拜,长跪不起,等着他下达作战旨意。


宁王连秋上看着刀罗双,幽深的目光闪动。


忽然,他轻轻叹了一声。朝堂上文武百余双眼睛看着他,所有人肃静下来。


连秋上迈着沉重坚的步伐,一步步下了玉阶,双手来扶刀罗双,蔼声道:“国尉,请起。”


刀罗双抬头望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明茫然。


连秋上搀扶罢刀罗双,看向众官,道:


“在座的诸位,均是先王跟前的老臣,有些乃是本王的叔伯辈。你们跟随我父亲征战大半生,历经艰辛苦楚,方才有云南今日之繁荣;你们的家眷子孙受尽了离乱,方才过上短短不过几年的安定日子,本王又如何忍心这么快将你们置于刀光血影的战乱中去。本王接管云南不过数月,尚无以恩德加以百姓,倘若一旦同朝廷军决战起来,哀荒遍野,血流成河,都是为了本王之故,本王何以心安啊?”


他说到此处,那桀骜清俊的面庞骄傲顿失,两行泪水顺颊而落,一阵哽咽,言语再也难以为继。


文武百官望之,无不悲伤落泪,纷纷怆然涕下。


这时,军尉刀罗双身后一个参将大喊道:“王爷,生死何足道哉,咱们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几百年,凭什么把祖宗基业拱手让人,朝廷给过咱们什么?朝廷就是强盗,只会从咱们这里掠走土地钱粮,咱们要是就这么认命给他们当孙子,死了也没脸见祖宗!”


武将们闻言,也纷纷骚动了起来,个个义愤填,纷纷喊起来:


“王爷,咱们就同他们打,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不想到了地下无颜面对祖宗!”


“是啊,咱们誓死不降!”


“王爷,下令吧,咱们和他们打!”


连秋上以袖拭泪,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望了一眼文官队伍。武将们好战,都憋着一股劲气,愿意参战拼死,但这些有权有势的文官老骨头们就未必了,他是君,这些人是臣,云南没了,他会死,但这些老骨头还能继续归顺朝廷作朝廷的官,难保他们不会为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出卖他这个王。他要观察观察这些文官的情绪。


连秋上道:“可是,朝廷的国师已经颁布诏令,要本王的人头;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是本王献出建伶城,能够保得在座诸位全家老小平安,本王区区一颗项上人头,又何足矜贵呢?不如让朝廷拿去便是,何必让云南六郡的百姓为我经受战乱?”


这时候,国相杨素,站出了班次,朝前一步——


“王爷,您可不能一时糊涂啊!”


“今日之战不比往昔,昔日朝廷打到淝水一带便收兵;而今日之战,是敌军已经逼到咱们家门口来了——朝廷这一回是不拿下建宁郡不罢休。他们已将尔等视为肉中芒刺,岂能留下生还之机?”说到此处,杨素身体一转,面向众官员。


“你们以为朝廷拿下云南,当真会招安吗?牂牁郡被拿下的时候,操光操将军怎么死的,药王谷被占,陈翦又是怎么死的?如果建宁被夺,他们的下场便是你们的下场,你们还要对朝廷抱有妄想吗?咱们世世代代都是王爷赏饭吃,朝廷何曾管顾过我们的饥苦?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殊死一搏。”


杨素这番话,从哀情切切转为慷慨激昂,一瞬间说得群情激荡。文官队伍也纷纷站出班次,文武百官一同跪下,恳求:“请王爷下旨,同敌军作战到底。”


国相杨素立于百官之上,徐徐转身,这清瘦多智的谋略之士,朝连秋上彬彬一揖,沉声发出恳请:“王爷。”


连秋上早已收干了眼中泪水,取而代之的,却是鹰隼一般锐意的光芒,他早有此心,连家的子孙,只可战死不可投降,既然一切已经到位,他慨然起身,王袍的大袖一挥,拔出了腰间佩剑。


他将佩剑高举,剑锋上的一抹冷光倏然犀利,照亮了南中王宫的殿堂——“好,那我等就同敌军血战到底,誓死不降!”


……


转眼立冬。


云南那头,还在不断地在郡内征兵征粮,从西羌购买马匹,储备冬天的战争物资。而朝廷军这边,却逐渐陷入困局。


这益州郡位于云贵高原中部,一进入冬日,便有许多将士水土不服,草药消耗陡增;加上入冬时候气温陡降,许多地方都出现了冻雨,冬小麦返青时节,庄稼全数糜烂在田里,粮草全靠后方骡马运输补给。然而路上却大规模积冰,道路湿滑,骡马行走十分缓慢,于是前方的部队,陷入了物资短缺的困境。


国师一面着人写信给武陵郡那边催粮,一面令白鸟营斥候迅速行动,搜集敌情。


军司马冷山便把斥候营的人调集起来分成两拨,一拨派向前线,设法弄到建伶城城防路观;另一拨则负责在当地寻找草药和粮食物资,以解当下的燃眉之急。


顾柔被分到去找粮草的那一拨里,她很有些着急,生怕是因为大宗师的关系,对她特别照顾了,不给她危险的任务去办,她特地去找冷山请命,主动请缨想要跟向玉瑛、祝小鱼去建伶城。


冷山是这么回答她的:


“后方调度物资的能力,决定了前线战场的实力和士兵的规模,就像一棵树,只有地底下的根脉强壮,提供足够多的养料支持,地上的枝枝叶叶才能繁盛。所以,寻找物资也是个很重要的任务,你必须把它完成,明白了么?”


顾柔听明白了,郑重点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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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天气逐渐变冷,转眼小雪便至。


虽说是小雪节气,但在益州郡,近百年来还未真正下过雪。这里气候算不上寒冷,终年日照充足,只是今年天气偶然地恶劣,发生了多次冻雨天气。顾柔跟着孟章的队伍,等来了冻雨之后的第一场晴天,便立刻出发去南方的村落寻找食物。


孟章联系到了当地人的部族,朝他们颁布朝廷招抚的命令,说服一些族长借粮,终于,有一些部族同意归顺朝廷,向军队出借他们贮存的过冬粮食。


这足以使得军队再撑过几日,孟章留下来接受族长的款待,他派顾柔、田秀才、谭若梅三人先回去复命,要他们领兵来搬运物资。


顾柔回来的路上,阳光正晴,地上的冻雨都融化了,道路湿泞,脚在在土路上一踩一个泥巴印。


顾柔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大对头。这道路上有反复踏马的新痕迹,显然有一支部队再次逡巡来回,直往前方去。


她心道不妙,己方军队并未派出骑兵走这条路,来的极有可能是敌军,她立即刹住脚步,招呼其他二人:“秀才,若梅,先等等,别往前走。”


三人立即各自分散,躲进两旁的冬麦田。顾柔弄了些杂草在身上伪装。


等了有一会儿,果然听马蹄响声,一列骑兵从远处行来,穿着云南军的蓝白铠甲。因为道路狭窄湿滑,骑兵们纷纷下乘,牵马行进。


“等等。”只听其中一名骑兵停下来,放慢了脚步。躲在另一侧麦田里的顾柔,不由得心头一紧——那骑兵所站的位置不远处,正是田秀才埋伏之所。


“这草不对。”那骑兵再一次地观望着脚下的麦田若有所思,顾柔心都随之悬到了嗓子眼。


那骑兵的同伴催促:“快点。”两人正要走,突然间那堆麦草忽然晃动起来。


原本冷山教过他们,在没有被发现之前,不必放弃伪装,然而此时,田秀才终于没沉住气——他以为那两人是要来追捕他,于是他瞬间从原地起身,转身逃跑。


顾柔躲在原处看见了,大吃一惊,田秀才跑的方向正是谭若梅所在的方向,这下一害要害死俩!


顾柔赶紧从草丛里跳出来,张弓搭箭,连放三矢,射倒三名蛮兵。


这一下子,激怒正支骑兵队伍,把人全引得朝她追赶而来。


田秀才身上揣着孟章要他交给冷山的当地部族腰牌,有了它,军队便可在这一代畅行无阻;顾柔担心田秀才一旦被俘,便会将军队和当地部族刚刚达成的协议暴露给连秋上,于是,她故意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将追兵引去远离归路的方向。


在一片湿泞的荒野里,几只食腐的秃鹫正立在江边啄食野兽的尸体,身后的远处是一群策马狂奔的骑兵,追赶着用轻功草上疾行的顾柔。她躲掉数发流矢,一路奔逃至江边。


这边没有退路了,顾柔稍一犹豫,身后已听得逼迫至耳边的马蹄声,她迅速跳入江中,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一支破空而来的羽箭射|入水面,打中了刚刚下潜的顾柔。


水面迅速浮起一缕彤云般的血雾。


“在水下,沉下去了!”蛮族士兵们狂呼。这时,一骑快马赶来,马上载着个将军铠甲的年轻蛮将,挥鞭下令:“抓活的!”一众人纷纷跳下水。


……


晴天没维持多久,雨水又至,纷纷扬扬地下着,飘向湖泊,飘向田野,飘向巍峨连绵的宫阙,也飘向军营。


孟章气急败坏地走下栈道。一路听手下人的汇报。


“你们他娘|的都是干什么吃的?”孟章越听越怒,没忍住,爆了粗,“被抓去哪了,建伶方向还是永昌方向?你们是瞎了吗,斥候连消息都探不清,养你们干叼用?”


孟章跟当地部族的族长宴会完毕,赶赴白鸟营,便听得顾柔三人失去音讯的坏消息。他立即派人出去寻找,过了一晚上,田秀才和谭若梅回来,将事情经过一禀告,孟章便晓得坏事了。


他急忙去求见国师,然而国师正忙于同几位将军商讨作战部署,冷山也在其中,孟章官职不够,只得被拦在帐外,焦急等候。祝小鱼路过见到,跑过来给他撑伞,同他打招呼,孟章心头正烦,半句懒得搭理。


雨,越下越大。整个天地笼罩在透明晶纯的世界中。


一束清凉的光芒透过琉璃天窗,投入宫苑卧室,幽幽地洒落在逍遥榻上,也照亮了榻上双眸紧闭的美人容颜。


顾柔昏睡着,她的箭创已经过包扎,白色的裹布紧紧缠住胸口,□□的部分,肌肤雪白,腻滑生香,充满禁忌诱惑。


连秋上坐在床沿,伸出手去,轻柔地抚过她的发丝。


这个细小的动作,令顾柔在睡梦中皱起眉,似是痛苦地嘤咛一声。


受俘后的第二日,昏迷中的顾柔被送往建伶城医治。军医从她身上搜得潮生剑,虽然不晓得来历,但却知是宝物,呈交给军官,那军官又不敢私藏,立即呈献给宁王连秋上。


连秋上见到潮生宝剑,立即命人将顾柔送往王宫。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还是颠沛流离,命运舛恶的质子;她则是朝廷的阶下囚。他和她隔着囚车见面道别。


而如今,从她身上褪下来的,竟是朝廷白鸟营的兵服。她甚至去药王谷,彻底摧毁了他直接启用顾之问制造铁衣的计划。


这个女人同以前大不一样了,看看她身上的淤青和伤疤就知晓。


他心头掠过愠怒、疑虑、不解……顾柔紧皱的眉头,提起了他极大的兴趣。医官说她外伤无碍,很快便会苏醒。于是,他在这里等着她醒,已经足足两个时辰。


有说话声传来,却是从外面,隔着门,守卫悄声又急切地道:“刀校尉,您不能进去。”


外头传来耿直的声音:“我有要事求见王爷!”


连秋上替顾柔掖好锦被,拨开丝绦帘,走出里间:“放他进来。”


进来的尉官生得方颐阔面,浓眉大眼,人还很年轻,正是军尉刀罗双的次子,刀祁。刀祁原名刀祁连,十六岁时便随父刀罗双出征,手持双戟驱驰阵中,勇猛无双,颇得老宁王宠爱。如今连秋上登基为宁王,更有称帝之志,刀罗双认为儿子的名字犯了王爷的名讳,于是将他改名为刀祁。


刀祁正是这次捉拿顾柔的主将,他是蛮人,奉连秋上之命,率领骑卒东行联络牂牁郡的蛮人部族,要他们团结抵抗朝廷军队,却在半道上遇见白鸟营的斥候们。他拿下顾柔,立了大功。


连秋上同老宁王一样,对这名年轻骁勇的武将喜爱有加,蔼然笑问:“阿祁,你这回大功一件,本王尚未想好赏赐给你什么,正好你来了,替本王想一想,你要什么。”


刀祁同连秋上年纪相仿,私底下的时候,连秋上直呼起名,可见爱重。


若放在平时,刀祁定然推辞拒绝,金银财宝他不稀罕,绝世的宝刀才值得一看——可是上个月他杀死一名朝廷军将令,已经被王爷赏了一把好刀,如今可以说别无所求,只求上阵杀敌,立功报答。然而此刻,他却沉默了。


连秋上看出他有话要说:“阿祁只管开口。”


刀祁不说话,隔着丝帘,朝里头望了一眼。


连秋上俊美面庞上显出一丝狐疑,很快地,他明白了——


刀祁望着的方向,是床榻。但他想要的,自然不可能是连秋上的床。


他想要床上的女人。


蛮兵部队里,有些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掳得的金银财宝,女人牲口,只要经过上头允许,就能分发成为赏赐。当然,主动求赏赐的也不在少数,昔日刀罗双进攻永昌郡的西羌族,掳得不少妇人,老宁王连城便将其中的几位美人赏给他做女奴。


连秋上潇洒俊美的面庞上,笑容一收,眉宇间神色转为凛然,几许郑重地道:“阿祁,这个女人,本王不能赏赐给你。”


刀祁眼中,透出一丝深切的失望。在他心里,大抵已经隐约猜测到,这个女人要被王爷收下。君臣有别,王上的女人,只怕他是此生无望了。


连秋上的笑容仍然耐心:“既然你没有想好需要的赏赐,那本王先暂且替你记着,待你想到了,再来同本王开口,如何。”话语里无不透出对这位年轻将领的宠爱。


刀祁连忙恭敬点点头。


“那好,你先退下罢。”


连秋上回到里间,顾柔醒了。


她睁开双眼,对上头顶晃眼的光,有些迷惘;在回头却看见连秋上的面孔,一刹那感觉陌生,下一刻又觉熟悉,再回过神来时,已惊出满身的冷汗。


顾柔从榻上坐起,发觉自己只着裹布缠身,惊惶扯了锦被,紧紧包住身体。


连秋上挨着床,他坐下的瞬间,顾柔警惕地朝后弹动一下身子,尽最大可能地同他保持距离。


“顾柔,别来无恙。”他说。


顾柔瞪圆了眼睛打量他,以此来确认这不是一场梦。他王袍加身,器宇轩昂,潇洒睥睨的气度,远非昔日可比,她都有些不敢确定眼前之人便是连秋上。


她按捺情绪,抛开多余的疑惑,先问道:“我在哪?”


连秋上微微一笑:“你果然同从前不大一样了。从前,我记得你很乐于替我办事。”


他在她面前,不用本王这个自称,或许是因为,她曾经见过最真实的他,所以他不需要隐藏什么。于是,如今的相见,撇开重重利益恩怨,对他而言,更像是故友重逢。


父王过世后,他整理云南部族,兼并和收编各部势力,于杀伐决断中飞速成熟,他的心也迅速苍老;然而看见了她,就好像找回曾经轻狂不羁的年岁。


他怀恋着,在他最落魄的时刻,最狼狈的时刻,曾经有一个人见过他垂死挣扎、忍辱负重的样子。他永远忘不了自己是怎样过来的,也绝不会忘记自己想要什么。


顾柔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拿钱办事,谁给钱我替谁卖命。”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见钱眼开。他微笑,施以利诱:“如今我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财富,如果我取得天下,你会拥有更多。”


顾柔道:“你掀起连年战祸,害死多少无辜百姓,我不挣你的钱。”


此言逆耳,连秋上俊目一凛道:“那慕容情给了你多少钱,你又肯为他大肆杀戮我云南将士。”


顾柔同他没话好说,只道:“是你们先造反作乱,朝廷只是平乱。你要是肯率领他们归顺,安安分分,他们不会死。”


“什么是正,什么是反?什么是乱?”连秋上的目光倏然冷厉,“成王败寇,历史总由胜者书写,晋帝这等无能之辈,怎配与我争夺天下。若我当了皇帝,历史便由我来写,到时候,晋帝才是乱逆,本王才是真正的……”


“切。”顾柔冷嗤一声打断,连秋上盯着她瞧。


顾柔极其冷漠地道:“你只考虑你自己称王称霸,你从没考虑过你要毁掉多少田亩、钱粮;杀死多少兵丁、百姓,才能登上皇位。你这样的,比现在的皇帝更加不配做皇帝,你,连个王爷都没当好。”


连秋上陡然间出手,死死扼住顾柔的咽喉。


他冷冷道:“顾柔,你一点都了解自己的处境。”她的不屑和冷漠,像是一个变了心的老友,把他心底仅存的一丝温柔给冻结了——她过去不过是个认钱不认人的市侩女子,如今凭什么同他谈论天下谁属,配与不配的问题?


他被彻底激怒,手越扼越紧。


顾柔咬着牙关,脸色崩得发青,断断续续道:“我有铁衣……铁衣的配方。杀了我,你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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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秋上闻言,微微一震,果然手劲稍松,瞧着,眼中倏然放出亮光:“你有铁衣的药方?”


顾柔揉着喉咙,咳嗽:“不错,在药王谷时,我爹将铁衣配方写成卷册,传给了我,我全都背下之后,便将之销毁。”


连秋上听得将信将疑,然而,铁衣对于他的诱惑又太大,他实在不能不谨慎应对。于是,他松了手,眼光在顾柔身上打量一转,神色已柔和了起来。


“顾柔,你应该知道,铁衣是本王最想要的东西。如果你能帮助我得到它,那么,”他说到此处,略一停顿,“你大可以跟本王提出条件。”


“我把铁衣配方给你,你放我回去。”


连秋上眼神忽亮,却又一瞬间显出犹疑,随即,他恻恻而笑。“顾柔,你当我三岁孩童欺哄么,我若不留你以观后效,又如何能够分辨你给出的配方真假?”


顾柔理直气壮地道:“你手头难道没有制成的铁衣药物么,你请个药师过来,大抵看下成分;我先写一半的配方给你,你瞧瞧我那些成分对不对得上,便知真假。”


她这话说得连秋上心动,他沉吟片刻,道:“好,那你便在在这里写,一个时辰后,本王来验收药方。”


“一个时辰不够,你给我一晚上,我得好好想想。”


连秋上盯着顾柔,似乎想要看穿她倒底使什么花招。顾柔又道:“我是不懂药理的,你让我编造,我也编不出来。我怕写错,须得好生回忆一番才能记起来。你可别拿什么刑罚吓唬我,我这人一受到惊吓,容易忘事。”


连秋上虽有狐疑,然而,顾柔在他手中,即使插翅也难飞;而铁衣的诱惑实在太大,他便决心等上一等,俊美的面孔泛出一丝笑容:“好,倘若你当真能拿得出铁衣配方,本王自当放人!”说罢命人取来文房四宝,自个退了出去。


连秋上一走,顾柔独自一人在房中焦虑思考。其实她哪里晓得什么铁衣配方,不过是为了保命,一时之间拖住连秋上的缓兵之计。她暗忖,既然走到了这一步,身后万丈深渊,再也后退不得,于是便呼唤起国师来:


【大宗师,您在么?】


国师正同几位将军在军帐之内商讨进攻建伶城的对策。


建伶内部城防牢固,粮草充足,又有河流湖泊以为屏障,攻城武器难以施展威力,而崎岖的道路,也加重朝廷军队粮草运输的风险和负担。屯骑校尉薛肯和步兵校尉卓雄力主快攻,以免进入隆冬后消磨士气,而其他几位封号将军,则保持谨慎的意见,认为应当先在建伶城外稳扎驻地,等待下一波物资到来,探清敌情再发动进攻。


众将校争执不下,已然谈了一天一夜仍是无果,每个人眼睛都熬得满是血丝,国师命众人四散先作休息。他揉了揉双目,正准备回官邸,忽然听见顾柔的声音:


【大宗师,让沈砚真把铁衣配方告诉我一部分,好么。】


国师一怔。复原铁衣配方这件事,他原本不欲说与她知,不晓得她何处听来的?


【你知道了。】


其实,自从顾之问死后,沈砚真几乎事无不对顾柔言,这件事自然也询问过顾柔。顾柔道:【是,我早就知道了,其实你不用瞒着我,我相信你会用好它。】


他一沉吟,竟有些愧疚了,正要再同她解释,突然又听她道:【大宗师,铁衣的配方,现在能借我一用么。】


他又是一怔,听出她话音里的急切,顿有种不妙的预感:【小柔,你要这个作甚?】


她尽可能以平缓镇定的口吻道:【我见到连秋上了。】


饶是她再轻描淡写,也禁不住他听见这话时的晴天霹雳之感。顿时,国师一个踉跄,身旁的宝珠银珠立刻上前搀扶着他。他的心抽紧了,像是被吊起来,挂到了悬崖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小柔,你被捉了?】


顾柔苦笑,确切地说,是被俘了:【大宗师,不要紧,看得出他想得到铁衣,暂时不会对付我。】


她故作轻松的口吻,反而更使得他揪心,他很清楚连秋上是个什么角色,顾柔落在他手中,随时性命堪忧。她拿出铁衣来稳住对方是对的,他立即道:【你且稍等。】


国师急召沈砚真。


等着沈砚真来的当口,孟章急忙进入营帐,报告了国师这个他已知的坏消息。


国师没有责罚孟章,只是要他继续着手办好跟当地部族筹措粮草的事务,这让出于不安中的孟章,更加地愧疚了。


沈砚真赶至,按照国师的吩咐,将铁衣配方写出了部分。


虽然完整的配方尚未复原,但是她依据从大火中抢救出来地残页部分写一些制造铁衣需要的药材,还是绰绰有余。拿来蒙骗连秋上已经足够。


国师将这些告诉顾柔,顾柔写了一部分在纸上记录。


【小柔,你要稳住他,令他觉着你有用。连秋上此人心性高傲,你万不可出言讥讽刺激他。】


【大宗师,我会的,我不怕。我打算在这边的宫苑里头多走动走动,瞧瞧有什么情报可以告诉您。】


【千万不要。此人在京洛蛰伏之时便擅于伪装,自然为人多疑,你切莫让他看穿你有异心。安生呆在原地,本座很快便会来解救你。】


【我知道了。】顾柔的声音轻轻的,细细的,透着悲哀。她也知道,话虽如此,可即使朝廷的军队攻破建伶城,连秋上也未必会让她活着离开这里,很可能这将成为诀别。【大宗师,我很想你。】


他的心蓦然一痛,横飞而来的厄运笼罩了她,也给他的心头添上了无穷无尽的阴霾,然而,此刻却不能够流露出半丝不安之情,他必须安慰他的小姑娘,给身处险境的她些许信心。他只能重复道:【你不要怕,我一定会来。】


而她却道:【大宗师,您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来的时候,见这边守卫森严,城防极是稳固,还似乎听见挖掘战壕的声音,想来他们是在城内地底下挖了横向地道;还有,护城河引水滇池,最近阴雨连绵,水位暴涨,不利于我军作战。我希望您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轻率用兵,更不要为了我贸然出兵。我这边会好生稳住他,用铁衣假意同他谈判,你不用担心我,只管顾全大局。】


这番极度诚恳的话语,听着像是忠告,更像是临终遗言,他听得心都要碎了。他的小姑娘长大了,却再也不能无忧无虑,她被沉重的命运给扼住了咽喉,他却解救不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之感包围了他,海水一般窒息。


他摁住额头,长长地吐气。


顾柔反过来,安慰他:【大宗师,我相信您,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


……


第二日,顾柔将根据沈砚真所说的那几页配方交给连秋上,连秋上命药师一一核验,果然和铁衣的许多药材成分完全对应。


连秋上大感惊讶,铁衣原本便是他军队致胜法宝,如今失而复得,怎能不喜?对待顾柔的态度,登时也客气三分,他立即命人撤去内间的卫士,以示对顾柔的礼遇和让步。


顾柔仍然坚持不肯交出完整的铁衣配方:“我怎么知道我告诉你全部的配方,你不会杀我。”


连秋上双眼一眯,问道:“那依你之见,本王要如何同你做这份交易?”


“你在滇池边上预备一匹快马,派人联络朝廷的军队,在二十里处接我,我乘马之时,自然会交出下半篇铁衣的配方给你。但只许你一个人来拿。”


连秋上顿作冷笑,他没有这许多耐心同她周旋,露出了原本面目:“顾柔,你不说我立刻就可以杀你。”


顾柔抬起头来望着他,清媚的眼睛眨了眨,很认真地道:“那样对你不划算。我的命,不重要,铁衣对你才重要,不是吗?”


相比连秋上,她显然稚嫩了许多,但是说的话,却无一不中他的心事。


连秋上俊目微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顾柔,突然笑了起来:


“啊,我忘了,你已经不是九尾了。你果然变了很多。”


随即,他笑声一锐,厉声喝道:“慕容情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令你服帖至此?”


他靠得太近,顾柔下意识地向后退,奈何才退一步,便已经到了床边,他稍稍向前靠近,顾柔便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床沿,双手撑着床板望向他。


连秋上何其老辣,他见过的女人太多,一眼便能看穿她眼底竭力隐藏的惶恐;如今他眼前的顾柔,怯懦得如一株风中摇摆的弱柳。他只单手一掌,便将她推到在床榻上。


顾柔挣了又挣,然而她的饮食里头早就被下了软筋失力的药物,这会儿全身绵软,半分气力也使不出来。


连秋上并不粗暴,眼神却十分挑衅,他故意将手放置在她身上,缓缓地施加压力,以暧昧的语气道:“捉你回来的是刀将军的次子刀祁,他一眼就看上了你,你要是毫无用处,本王将你赐给他做女奴。”


顾柔一惊,她最害怕的事情来了,她不怕受刑,甚至不怕死亡,但是她害怕受到玷污。


她下意识地想要向国师求救,然而却又意识到,这个时候呼唤他,于事无补,只会令他心乱神伤。要冷静下来,这个时候能够救她的只有自己。


越是,她竭力稳住自己,尽可能不流露出恐慌的情绪,平静地对连秋上道:


“王爷,我现在还活着,不是因为您让我活着,而是因为我想活着。如果您想逼死我,我也可以随时自绝经脉,只是你永远拿不到铁衣。”


连秋上闻言,于一瞬间犹豫。


确实,以顾柔的武功,她想死是一瞬间的事情,她在这里活着跟他谈条件,说明还有交易的可能。


顾柔见他迟疑,显出些许从容,道:“王爷,您有您的功业尚未完成,铁衣与我对您而言,孰重孰轻,就不必我再替您作比较了罢。”


连秋上对上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说得都对。顾柔和铁衣相比微不足道,甚至,他早就做好打算,无论是否能够在她身上取得铁衣,顾柔都不能留——铁衣的配方,不容世间多一个人拥有。然而,这般平静和他谈条件的顾柔,却冷酷得让他耳目一新。


他盯着她,突然从那种捉摸不透的冷艳中,产生了强烈的征服欲。


占有一个女人的身心,从而得到她所有的东西,这本便是他的擅长。


“顾柔,你也未免太轻忽本王了。我岂能事事由你算计?”


他说罢,竟然抛却素来引以为重的风度格调,大力覆上她身。顾柔顿时惊慌失措,她奋力推拒,却受药物所限,始终无法施展拳脚功夫,只得翻过身去,拼命抓着床褥,试图从他压迫之下钻出去。


连秋上本是个风月高手,他见顾柔这般容貌妩媚,姿态却又倔强清冷,兴趣大增;他这辈子做惯了等着美人投怀送抱的翩翩君子,这会也不介意换个活法,当一回豺狼虎豹,他赏玩戏弄似的抓着她一只脚踝,褪掉了她的绣鞋。


顾柔像一只老鼠被猫玩弄着,每当快要逃出他的掌心,又被他抓回,连秋上故意这般看她拼死挣扎的情态,令她绝望又害怕。她想大声呼救,然而,想到大宗师那温柔情深的面孔,她绝不忍心将他也置于这份痛苦中,于是咬紧牙关,殊死抵抗,把到了嘴边的话语生生吞进去。


——大宗师,救救我,我好害怕!


她只觉得,她快要失去对他的忠贞了,连秋上兴趣耗尽,这会儿上手来解她裙衫,顾柔一面竭力抵抗,一面嘶叫:“别碰我,你得不到铁衣!”


连秋上一僵,但他不信;只要他征服这个女人的身体,占有她的心,还愁她不将所有秘密和盘托出不成?他大手一扯,顾柔反向使力,竟然生生地将她一截袖子给撕了下来。


雪白凝脂的肌|肤暴露在外,本是诱人至极,然而他见到顾柔手腕上戴着一件金丝玉手串,如遭雷击,顿时遍体冰凉,脸上神情僵硬得如同一具苍白的死尸。


这个手串……


连秋上怔然半响,下意识地撩起衣袖。


在他的左手手腕上,也带着一件一模一样的金丝玉手串。


他被彻底震住了,在顾柔细细的颤抖呜咽声中,他立起来,只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个手钏,是他从未谋面的生母留给他唯一的信物,离开云南入京之时,父王给他带在身边,道:“此物原是一对,虽然你娘亲已无音讯,但若有朝一日见的面,也好有个相认的凭证。”


这么多年过去了,却没有任何关于娘亲的消息,这成了他心底的执念,随着父王的死,被深深埋藏,已然不抱任何希冀。


宫苑走廊外,细雨淋漓,鲜红的茶花在雨中竞相开放,如血色的云朵氤氲,雨水敲打在窗棂上,每响一声,他的心便是一顿。心中突突跳跳,既是极度地震惊,又是极度地兴奋。


他俯下身来,这回没有强迫她,只是抓住她手,急迫地问:“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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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柔见他如此震惊,晓得这手串一定是哪里有些问题,只是她此刻尚未从惊惧中解脱,一时之间无法思考,只是掩面抽噎。


此刻,连秋上也沉浸在震惊之中,他没有再对她强逼,只是剥下顾柔那支手钏,失魂落魄地拿在手中,离开里间。


中夜,细雨连绵,连秋上立在窗前,掌心托着那对一模一样的金丝玉手串,无法入眠。


镶嵌琉璃瓦的窗舷,明净地倒映着他俊美绝色的脸,他看着自己的倒影,不知不觉,平添了数抹忧色。他想起白天顾柔容颜,妩媚妖娆,细细回想,果真能品味出同自己的一丝相似之处。


生母的手串,在她手里拥有完全吻合的一对,难道……她真的是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


一念及此,他不由得蓦然警醒,想起自己险些侵犯了亲妹妹,痛悔之意涌上心头。


他又是惊,又是疑——顾柔的生母乃是薛氏,薛氏一直被困禁在药王谷之中,他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可是从未见过面;而如今薛氏已死,他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就这么错过了解救自己生母的机会?


一丝无助掠过心间,他蓦地咬紧牙关。这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人进了屋。


他的王妃同侍婢交谈的声音:“把灯灭了。”掌灯侍女依命退下。


王妃轻手轻脚地来到他身边,同他报告顾柔的情况:“进了一些流食,如今累得昏睡过去了。大夫说有风寒之兆。药方都开好了,让桃儿煎着,待她睡醒了便给她服下。”


见连秋上无语缄默,王妃又柔声安慰道:“只是受了惊,不碍的。两幅药下去便好,不必过虑。倒是王爷您,不能再这么不吃不睡地熬着了,您要保重身体,云南离不开您,还有妾身,也舍不得您这般辛劳……”


连秋上背过身,深深吸气,叹道:“你知晓么,她有可能是我亲妹子,我却那般对待她,你教我日后如何面对她,又如何面对母亲?”


“王爷只是为了国家,立场不同,也是造化弄人,怨不得王爷。若她真是王爷的妹妹,亲人重逢,倒是一桩幸事,只消将实情说与她听,血浓于水,想必她终究会谅解。”


王妃说着,搭上连秋上的手背,一阵温暖之感从她掌心传来,连秋上回身望去,只见她温驯素净的面庞流露出无限柔情,心中一软,反手将她握住,叫了一声:


“菀菀。”


……


窗外黑夜寂寂,顾柔耳边,响起国师的声音:


【小柔,你睡了么,今日如何,可曾出什么状况。】


时不时地,他都会询问她的处境和状态。然而,她却无法言传此刻的悲伤和恐慌,默然了一小会儿,擦干眼泪,反问他道:【大宗师,咱们的军队备战如何了,什么时候能打过来。】


【快了。小柔,你今天过得怎样,他们有没有对你施压?】


她犹豫道:【没有。】


他稍觉放心,然而又从那一丝短暂的停顿之中,察觉出什么,感到阵阵不安。正要再问,忽然听她问道:


【大宗师,姚姨娘以前给过我一个金手串,那个物事有什么特别么?】


他一愣,顾柔这个时候提到姚氏,很是出乎他的意料:【什么手串。】


【姚姨娘给过我这个东西,方才连秋上原本想要……想要加害于我,可是见到此物,却突然住了手,像是很受打击的模样。我猜想,是不是他认识这件东西,或者认识姚姨娘。】


他脑子里嗡地一响,果然,她还是遭遇到了危险!


顾柔道:【大宗师,你别担心,我瞧他手上还有一模一样的一个,说不定他跟姚姨娘有些什么交情,依此之故,会对我手下留情些。他已经走了,也没再欺负过我。不过,就要求您赶紧捎一封信给姚姨娘,问问她这手串的来历,说不定可以救我。】


……


第二日,建伶城有朝廷军派来的信使赶到,传达了同云南方面交换战俘之意。


国师拿出数名战俘,指名要求换顾柔。都是朝廷俘虏云南方面的几位官职不低的武将,其中还有一位官员,乃是当地公族贵戚中极为显赫的牟家,同别驾牟士昭有些沾亲带故,是一位远房堂叔,于是牟士昭立即觐言,请求宁王连秋上答应这桩交换。


连秋上自然不允,牟士昭急道:“王爷,先王在世时,我堂叔曾为他的牙门将,鞍前马后忠心耿耿,虽然未曾立下什么大功劳,但一直保护先王无恙,如今堂叔年迈,虽然不能再披挂上阵,但恳请王爷念及他昔日苦劳,将他换回。”


连秋上蔼声道:“士昭,本王非无义之君,牟烈爱卿为先王护驾之功,本王一直铭记,并非因他年迈无法上阵,便对他产生遗弃之心。然而,交换战俘之事,另有隐情。你们想想,那慕容情奸猾阴险之徒,怎会做这等无功买卖?他索要的那名战俘,手中正掌握着铁衣的秘方。”


此言一出,朝堂上文武官员皆是吃惊。连秋上又道:“倘若本王当真将此人拱手放出去交换,令敌军获得铁衣,那么我军被俘甚至被杀戮者,更加不计其数,本王心中虽然爱重牟爱卿,又怎能不顾大局,因私废公?”


他这么一说,满朝文武皆赞同,牟士昭无言以对,只得作罢。


从朝堂上下来,朝廷派来的使者又来了两位,仍是抱着交换战俘的目的而来,只不过可以交换的名单上,人选不断更新。连秋上一个也不看,只是呛声道:“一个女人值得这么多人换,看来大有蹊跷,回去告诉慕容情,不换,当真要换,让他亲自来换!”言罢丢下使者,冷笑而去。


一天后,消息传回国师这头,他心急如焚,紧急召集将校商议,有意强攻建伶城,提前决战。


国师的想法,虽然情出顾柔,但却也符合战机。因着这两日天气转晴、阳光普照,气温有所回升,孟章又跟当地部族借到了粮食,朝廷的军队足以撑过这一时。而连秋上的云南军队,则遭遇了士气上的动荡。


这件事,是从国师命石锡放回的那十五名铁衣骑士开始。


那十五人被选中成为铁衣骑士,服下这等危险的药物,等于已经被连秋上选中去送死。虽然,连秋上事先允诺过必当厚待他们的家眷,抚养他们的儿女,然而他们心中并非没有遗憾。在被俘虏之后,这些人决然没有想到,竟然会被朝廷的军队医治好,并且放归。


如国师所料,这十五人回到建伶城后,连秋上大为吃惊,他心中明知已经失去这些人的心,但是他却不能杀死这些对朝廷感恩的士兵,以免引起更多的军心动摇。他只好命令刀祁将这些人给予厚赏,放归故乡。


然而此事并未因此了解,反而在军中不断发酵。许多刚刚服下铁衣的士兵见到朝廷军拥有消除铁衣毒性的医治方法,纷纷离开建伶,投奔朝廷军。一时间,云南方面作战能力最强的铁衣部队军心浮动,连一个前军侯都跑去国师那边投诚了,于是编制大乱,逃跑人数不断增长。


持久战一旦开始,最怕的一是粮草供应不及,二便是士气低落。铁衣部队的混乱状态如同瘟疫一般在云南军中蔓延开来,引发了不小的恐慌,一时间流言四起。


消息传到连秋上耳中,他怒火冲天,决意采纳国尉刀罗双的建议,在建伶以外的南部平原迎战朝廷军,借着地形优势先打几场胜仗,挽回士气。


而国师率领的朝廷军队,也正因为粮草的供给的压力,寻求迅速开战。于是双方在南部平原交锋了数回合,打了大大小小七场阵地战。


由于白鸟营斥候营伤员剧增,能够派上用场的人数锐减,冷山便偶尔会亲自上阵督战。当战斗打响,朝廷军作为进攻方,战阵摆开,他便会在属于白鸟营的鹰旗下,监督斥候们立表。有一回,他正检查圭臬的摆放,沈砚真带着药箱赶来前线抢救伤兵,两人撞见了,冷山冲她点点头。


沈砚真便停下来,同他说话:“顾柔回来了吗?”


冷山目光一紧,冷峻无话。沈砚真便知道答案了。


这时候,前方的屯骑部队发动冲锋,战旗飘扬,如同遮天蔽日的彩云,随着马蹄踩踏的滚滚烟尘而去,雄怒的军号和呼吼声山呼海啸。沈砚真和冷山站在中军部队观战,她问他:


“你会不会有一天感到后悔,后悔没有争取过,就失去了她?”


冷山全身都绷得僵硬,他的眼睛盯着前方,凶戾里透着浓郁的哀凉。他想念顾柔,想念那个用亮晶晶的眼神望着他的女孩子。然而如今,他甚至不知道她的生死。


沈砚真轻描淡写的话语,在此刻听如同蚊蝇聒噪,是那么的扰人意乱:“心爱之人……如果她死了,你的心恐怕也会痛得死掉吧。不去争,便永远也得不到,如今你晓得后悔的滋味了?”


冷山回过头,怒视她一眼:“此刻正在战阵之中,你若是无事便撤回后方,休要在此作乱,否则军法处置!”


沈砚真凄冷微笑,默默地离去。


最终,双方军队战斗的结果,各有来回,损耗都不小,折损的人数也接近,也没分出个胜负。


然而,相比云南军队,同样的战损比例,对于朝廷军这边更为不利,仍是因为粮草消耗的压力。


连秋上那边,觉得把士气打回来了,稳住了军心和防线,于是收兵回城,暂作坚守。


朝廷军再一次陷入僵局,又陷入了找不到对手打的困兽之境。


这段时期内,国师不断向朝廷呈递催发粮草的书信,然而,回讯来得甚是缓慢,反倒是冬至那一日,辕门外的小径上结着冰花,军营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守卫见到生人靠近,立即刀戟架住,问道:“立住,什么人?”


身着道装,容貌清艳高冷的妇人闻言,立即滚鞍下马,拂尘在手腕轻轻一甩,欠了欠身。


正是国师的姨娘姚氏。


姚氏说明来意,士兵通传,很快便被迎入军帐。


国师同姚氏询问那手串的来历。姚氏却详细回答,只是道:“阿情,姨娘是来帮你的,你快将使者令牌交给我,我这便去见宁王,要他立即放人。”


姚氏心意已决,只说能够解救顾柔,其他便什么都不肯跟国师交待。国师多问几句,她便显出怒色,只道这是她年轻时造出的一段孽,如今要亲自前去消解。


国师见她是长辈,便让着她三分,但始终不肯松口,只道:


“姨娘,我三军驻扎此地,尚未能够救出小柔,您一人前去又奈他何。我终归不能令您只身赴险,否则父亲九泉之下何以瞑目?”


姚氏一听,一改清淡面容,急声骂道:“我慕容家活生生的儿媳都要没了,你还在管个死人干什么?我夫主的脾气我晓得,你要不放姨娘去,这才要把他气活!没争气的东西!”


国师一愕,想着这人大抵不是姚姨娘罢,怎地突然言语变得如此粗俗,还没醒过神,脑袋上便挨了姚氏拂尘狠狠一敲,催促:“快些给我取马带路!”


姚氏原本便是天山魔教中人,曾经过了一段快意恩仇的潇洒生活,虽然后来嫁给慕容修隐藏了满身江湖气,但事情临急了,骨子里的豪爽放肆便顿时凸显出来。她眼睛一横,虽是道姑装扮,眉梢眼角,却均是妖冶邪肆之气,宛若倾世的牡丹重新开出国色,一夕回到那浓墨重彩的当年。“快快备马!”


国师揉着头上被敲肿的大包,心中纠结,这是他爹生前最心疼宠爱的女人,当真要让她冒着生命危险,去搭救自己的女人?


爹若泉下有知,又该大骂他不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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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氏软硬兼施, 以长辈身份逼迫国师拿了使者令牌,单枪匹马地赶赴建伶城下, 指名要见连秋上。

  

  那守城的军官在城头张望, 见她一妇人却穿戎装, 便出言讥刺道:“晋国无兵可战,连女流之辈也派遣上阵了么!”

  

  姚氏不理他的羞辱, 只冷冷将一物从手中打出,咻地一声掠过那守城军官面颊,钉在他背后的土坯城墙上。那军官吃了一惊, 始知这妇人武功精绝, 回头再看, 发现那支被她徒手发出的袖箭上头,还钉着一封短笺, 上书:连秋上亲启。

  

  “回去告诉你们小王爷, 就说她生母瑶氏来见他了!”

  

  旁边的年轻守军们听不懂,但这守城的军官却蓦然一愣, 他在建服役二十九个年头有余,的确晓得当年有个瑶妃在王城内极得老王爷爱宠。而且他那时资历甚浅, 虽不曾见过真人, 却也听得名头。他将信将疑,却不敢怠慢, 立即将此事向上禀报。

  

  连秋上见到那短笺上的内容,神色□□,立即召见姚氏。

  

  姚氏入了宫苑内廷, 朝那龙座张望去,只见一锦袍青年端坐其上,凤眼修眉,俊美中透着几分阴戾,容貌与自己甚为相似,而神态气度,却跟当年的宁王连城如出一辙。

  

  这一眼,已令她泪眼昏花,她确信无疑——这一定便是她的亲生儿子了!

  

  连秋上也在怔怔望着姚氏,母子之间,早有感应,面对如此相似的容貌,他不能不感到震撼,不由自主地从龙椅上立起来,一步步走下玉阶,每一步都极其缓慢、沉重。

  

  他尚且记得,自己从出生以来,便将王妃唤作母亲。然而父王早早地告诉他,他的生母另有其人,只是太早地离开。

  

  五岁的连秋上懂得一点事,问连城:“父王,为甚么我娘不要我?”

  

  连城抚摸儿子的头,涩声苦笑:“你娘不是不要你,只是不要父王了,她还是爱你的。”说罢,疼爱地俯下身,往他手中塞过一把木剑。

  

  这木剑原是连秋上喜爱的玩具,往日他哭闹,连城将此物给他,一哄便好;然而这回却被他恼怒地摔在地上,叫道:“我娘不要你,也就是不要我了,我也没有这个娘!”说罢负气,伏地嚎啕大哭。

  

  这么多年,他声称已经忘了母亲,不在乎生母是谁,但是父王对于他素未谋面的生母的种种怀念,他看在眼中,耳濡目染。父王将他居住的宫殿保留曾经的布置,把她用过的物品小心珍藏,甚至没有撤走已经人去楼空的琼瑶苑,就是痴痴地等待她回来。于是,他敏感幼小的心,也随着父王一同期盼着母亲的回归。

  

  ——虽然直到父亲死了,她仍没有回来。

  

  思及此处,他不由得停住了朝姚氏走去的脚步。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心可以这么狠,一去不还,抛夫弃子数十年?

  

  他恨不得立刻质问她:为什么你走了二十多年,却在人死茶凉之后,又回来了?

  

  然而他并没有问,只是目光一冷,双手负于身后,声色俱厉:

  

  “你是何人,为何散布谣言,说是本王生母?”

  

  姚氏原以为母子之间心有灵犀,本想同他直接相认,可是见他这般,不由得一怔:“我儿,时过境迁,二十多年了,你不认得,为娘也不怪。”言罢,黯然神伤。

  

  连秋上心头一酸,立即背过身去,冷声道:“你这妇人为何满口癫言,我父王虽逝,母后却还健在,此刻正在后宫中休憩,哪里冒出来的母亲?你休要胡乱编排,辱没我皇家尊严。”

  

  姚氏容貌美丽,平日不施脂粉,也遮不住清艳姿色,然而此刻因为太过悲伤,终于一张垂落的面容里,显出了些许岁月蹉跎的风霜来,她凄然道:“小王爷,您年纪尚轻,许多旧事不晓得。不过,也许你听身边的老人说起过,连城在的时候……”她顿了顿,神色中露出一抹难忍,似是极为厌憎提到这个名字,“建伶城宫苑中,有一位瑶妃……”

  

  连秋上浑身一震,但他却很快抑制住情绪。他并不转身,只是轻描淡写道:“哦,听过。此妇负心绝情,为我父王宠妃,却抛夫弃子,叛逃出宫,早已死在茫茫江湖中了。”

  

  “不,她还没有死,小王爷,”听到亲生儿子对自己的这般评价,姚氏心痛欲裂,紧咬嘴唇,泪盈于睫,“她此刻就站在您面前,同您乞求,见一见她的儿子!”

  

  她说罢,仰起头,满怀希冀和悲伤地望着对方。

  

  连秋上全身颤抖着,他决不回头,一旦回头,他只怕自己忍耐不住。

  

  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淡然道:“你意思是,你正是当年我父王的宠妃,瑶池夫人?”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上玉阶,来到龙椅跟前,面对这把九龙吐珠金光璀璨的王座,他似乎又有了无穷的勇气,挥袂牵衣,转身坐定。

  

  他目光威严地面向殿中的姚氏,不带一丝感情。

  

  姚氏道:“是。我当年被连城那狗贼掳入他的宫室……”话音未落,便听连秋上一声怒喝:“你说什么?你叫我父王什么,你岂敢出言不逊!”

  

  听到她对自己素来最为敬爱和尊崇的父亲出言不敬,连秋上不由得震怒。

  

  姚氏原本清泪涟涟,然而唯独她听到连□□字,素净的明眸中会陡然迸射出恨意。

  

  她毫不让步地答道:“连城,无耻之徒,猪狗不如,畜生一个!”

  

  连秋上浑身发抖。他的生母,竟然如此羞辱他的亡父。

  

  未等连秋上继续发问,姚氏便道:

  

  “我在天山魔教中被抚养长大,后来魔教覆灭,我逃往汉中,却被连城所劫,这狗贼不顾我恳求,强占了我……”连秋上眼睛瞪得滚圆。他万万想不到是是这般。

  

  姚氏擦了擦泪,道:“后来他将我掳回建伶,幽禁在后宫中,日夜折辱于我,我生不如死,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复仇,这才忍辱偷生。后来生下孩子,我趁着产后不久守备松懈,从宫中逃出,这才离开魔窟。那狗贼还派人四处追捕我……我只能隐姓埋名藏匿中原,终生不敢踏入云南一步,也因此骨肉分离,再也没能见到我的孩子。”

  

  若不是后来她加入离花宫,后来依靠慕容修,才隐姓埋名藏了行迹。想来早已再次落入连城之手。

  

  连秋上震惊无地,一时之间冲击甚大。

  

  他父亲怎会是这等暴行之人?然而姚氏指控,句句情出真实,不似作伪。连秋上不由得咬紧牙关,恨恨不已。

  

  在感情上,他始终将父王视为永远的依靠,绝不会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口称是他的生母,却未曾抚养过他一日的女人而改变!父王永远是父王!

  

  连秋上咬牙切齿,冷冷道:“既然你这般憎恶云南,如今又为什么要回来?”

  

  姚氏拭干眼泪,眸中清光一闪,忽而正色道:“小王爷,我是来请求您,放了顾柔。”

  

  连秋上目中冷意更深,嗤笑道:“为什么,凭什么。”

  

  昔日连秋上在京之时,风流名声甚响,姚氏当时虽然不敢和他相认,但也打听得不少他的消息。而顾柔的倾城容貌姚氏也曾经目睹,她只怕连秋上跟当年的连城一样,见色起意,对顾柔有所不轨,急道:“你不能伤害她,因为她是你的亲妹妹,骨肉至亲,你若是动她分毫,天理难容。”

  

  连秋上闻言,目光倏然一颤。虽然早有预感,但亲口听见姚氏这样说,他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不由自主地,喃喃而道:“所以,她身上才会有同我一模一样的手钏……”

  

  “是,阿秋,你万不可伤害她,她人呢?”姚氏四下张望,急急切切。

  

  连秋上挥手,示意侍卫将顾柔带来。又问姚氏:“既然顾柔是你女儿,那么她生父是何人?”

  

  顾之问他虽然没见过,但是云南方面同药王谷这么多年合作下来,也熟悉得很。顾之问是个出了名的爱妻成狂,决不可能和别的女人生下女儿。

  

  姚氏言之凿凿,信手拈来道——

  

  “我当年逃出之后,被江湖刺客舒明雁所救收入离花宫,后来遇上慕容修,和他相许,但是为礼法所不容。后来太夫人跪下来求我,我便恳求夫主娶妻,才有了夫人。”

  

  “夫人进门后不久,便请求太夫人允准,将我抬为妾侍,我感念夫人恩情,发誓绝不和夫人争宠,一直在净室内修行。”

  

  “后来,我又有了身孕,然而过门之时,太夫人厌弃我身份,逼我立下誓言,绝不能有子嗣,我又不舍腹中孩儿,这才求夫主瞒天过海,将孩儿送去京城一户姓薛的官宦人家抚养。”

  

  姚氏所言半真半假,言之凿凿;连秋上越听越怒。父王心心念念的姚氏,宁肯放弃在云南的王妃尊崇的身份也要逃向的中原,竟然只是过着如此卑躬屈膝忍辱负重的生活!难道丈夫的宠爱,儿子的亲情,都比不上她这些么!

  

  他正欲讥刺一番,忽然听到殿外一声异响。

  

  顾柔在大殿外摔了一跤,跌跌撞撞爬起来,满脸震惊失色。

  

  方才姚氏的话,她全听到了,这几乎令她崩溃。

  

  她是被爹娘收养的?

  

  她是姚氏和慕容修的女儿?

  

  那她和大宗师……

  

  顾柔只觉得天昏地暗,仿佛道道惊雷霹雳从头顶打落,砸得她魂飞魄散、六神无主。

  

  她和大宗师成了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姚氏一看见顾柔,生怕她露了馅儿,忙回头叫她:“我的孩儿,你受苦了。”迎上去抱住。

  

  顾柔一听,天旋地转,思考的劲儿都没了,泪水哐啷一下滚落,跌坐在姚氏脚边。心头只觉自己做了孽了,她跟大宗师早已私定终身了,这下怕是一千个霹雳,都不够报应她的吧!

  

  她捂住脸颊,无需丝毫演技,哭倒在姚氏怀里。

  

  那母女重逢的悲怆之感,倒是真真把连秋上给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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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氏一边抱着怀中的顾柔安抚,一边哭泣对连秋上道:“小王爷,血浓于水,手足之情难以斩断,她是你的亲妹妹。我只怕你一念之差伤害了她,铸成大错!”


连秋上听得阵阵心惊,他的确曾对顾柔抱有绮念遐想,然而此刻听到她是自己的亲生妹妹,实在难以说清是甚么感受,只是庆幸那一晚不曾真正占有她,否则便犯下了逆伦之罪。


他心烦意乱,只道自己需要好好想想,姚氏虽然是他的生母,但多年未见,毫无了解,这些话不可尽信。


于是,他下令卫士将这母女二人待下去幽禁起来,先关两日再说。


……


顾柔和姚氏,被安排在当年姚氏居住过的琼瑶苑内。


连城生前因为思念姚氏,命人将此地完全保留原样,于是景致丝毫未变,加之日日有人打扫,一尘不染,宛如昨日当年。


这在旁人眼中看来,是连城感天动地的一往情深,而在姚氏眼中,往昔在此被迫承欢于连城的场景历历在目,痛苦袭来,宛如又一次的临刑。她默然无语,扶着一张当年她常常呆坐于旁的方几,怔怔坐下。


顾柔在边上,也失魂落魄地揉着眼睛,她还沉浸在跟大宗师变成兄妹的巨大打击中,她想象了一番此种场景,以后见到他,就要先喊一声“阿兄”,以后他娶妻,她还要喊一声“阿嫂”,只恨不得立刻死了算了。


姚氏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听见顾柔在旁抽噎,这才将她拉到身边,温言软语开始解释:“好孩子……”


顾柔不怎么愿意被她拉住,她还是比较喜欢把自己养大的娘薛氏,于是挣了挣,不情愿地道:“娘,您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姚氏默默无语,察看四下无人,悄声道:“谁是你娘,你娘是薛氏,你应该叫我姚姨娘。”


顾柔抬起眼睛,两滴泪挂在脸颊上忘了擦:“不是你说,你是我亲娘么。”


“傻孩子,那些都是我为了保护你说的谎,你不必担心,你看你的眉眼,一定像你生母,怎么可能是我的女儿。”


顾柔四肢一松,瘫软地扶着桌几坐下。一切恍如梦境,都有些分不清真真假假了。


姚氏叹了口气,道:“秋儿他被连城抚养长大,心性已非我所能制,我不了解他的性子,只能依靠这样说来保全你,希望他能够念及骨肉亲情,不来加害你。”


顾柔心念一转,终于醒过神,问道:“姚姨娘,连秋上当真是您的亲生孩儿?”


姚氏抬头望着这间屋子的天顶,一切摆设,宛如回到囚笼,昨日的灾厄留下了无辜的新生命,她长长叹了口气,喃喃:“我因为产后不久,便使用武功出逃,后来辗转流离去到洛阳,早就伤了根本;也怪我狠心造孽,抛弃了秋儿,所以老天爷再也没有赐给我第二个孩子。”


顾柔吃惊不小,姚姨娘说的话,果然半真半假,她虽然不是姚氏的女儿,但连秋上却是她的儿子!


姚氏扶着桌几,低声咳嗽起来:“人的福分和缘分有定数,改不了。我深恨连城,却愧对阿秋,如今想要弥补,只怕已是晚了。只希望他不要铸成大错,犯下屠戮苍生,染祸江山的罪过。”


顾柔听了一阵沉默,如今的连秋上已经是箭在弦上,就算他内心仍然存有一丝温情,然而时事所迫,谋反之罪不容他回头,他只能在成王败寇中选择一个非生即死的结果。


当夜,顾柔和姚氏同睡一屋,姚氏听顾柔说起日前之事,担心连秋上来骚扰顾柔,连顾柔起夜也形影不离地陪同,倒使得顾柔安心了许多。


顾柔躺在床榻上,把白天发生的事讲给国师听。


这些陈年往事,若非情势所逼,姚氏决不会同人提起。于是国师也是第一次听到姚氏年轻时候的这些遭遇,不由得唏嘘感慨。


顾柔问:【你叹气什么。】


国师道:【我替我母亲叹息,她本应该嫁给别人,不应嫁我父亲。】


顾柔好奇了:【为什么。】


国师道:【因为倘若我是父亲,也会喜欢姚姨娘。】


顾柔更好奇:【为什么?】


国师坐在军帐中的桌案前,连夜查阅前线传来的战事情报,此刻停下来,默默作想了一会儿,如实答道:【因为她更像你。】


顾柔又温暖、又心酸。姚氏的命运,不可以说是好,然而她最后毕竟和最爱的人在一起了。她也会像姚氏这样吗?


如果需要付出牺牲,才能够换来和他相守,那她也是愿意的。


她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姚氏。忽然听见他温声道:【我也不会让你成为姚姨娘……再过五日,大军便要发动总攻了。】


她心头一跳。这极其机密的军情,也是他心中对她的一个承诺。不管在哪里,他一定会千方百计救出她。


此刻,虽然身处在建伶城的宫苑内,然而她心底却踏实极了,暖意充满了胸襟,她可以全心地去相信他,托付他。再没有人比他更值得信任,从能力,到感情。


顾柔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怕的,只要不是兄妹就好。】


也只有他,可以令她在危险和困苦中还能够轻松笑出来。他虽然心事重重,却也默契地顺着她,用玩笑去替她宽心:【那是自然,以本座的才智,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妹妹。】


他这样说,心里却突发奇想,倘若当真是兄妹,那他该如何是好?


这诡异的设想实在太过残酷可怕,他都不禁要打冷战,但是,就算是那样,他说不定也绝难控制住自己……他不能再胡思乱想了,于是,他咬牙切齿地道:【回来赶紧生个孩子,容貌似你,才智如我,省得夜长梦多!】说罢重重叹气。


顾柔也叹气:【幸好你娘嫁给了你父亲。】


他微怔:【为甚么。】


【要不然,就没有你了,这世上若没有你,那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他又是一怔,心中一股柔情和刺痛同时袭来,令他忍不住抬起头,去看从营帐门口缝隙中透过的月光。清冷又残酷的月光,在冬日很是常见,然而一段悠长又沉重的相思,却把这段月光寄托得极是温柔。


他不禁披衣起身,走出军帐,立在门口久久地望着月亮。再过几日,便是元月初一,千门万户团聚的佳节,他会更想她。


与此同时,顾柔也已起了身,不约而同地望着宫苑窗外的月光:【大宗师,你看见月亮了吗?】


【嗯。卿卿,】他算了算日子,忽道,【今年我要同你一起过元日。】


……


翌日,连秋上单独召见姚氏。一见面,他大改先前傲慢态度,先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几个亲信近侍。


人一退下,他立刻走到姚氏面前搀扶,跪下称呼:“母亲,孩儿不孝,这才同您相认。”


姚氏一怔,禁不住感动落泪,她慌忙将连秋上扶起,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在这世上,她还有一个儿子,仿佛是生命中的一段补偿。


连秋上亦双目含泪,以袖沾目,道:“先前孩儿在殿上,只怕人多口杂,这等消息传了出去多有不便,故而没有立刻与母亲相认,请母亲饶恕!”


姚氏连连摇头,她又怎会计较这些。


连秋上扶起姚氏上座,道:“我从未尽孝过一日,希望以后能够长随母亲身侧侍奉。”


他起兵造反,姚氏心知一旦和他相认,也不会再有安宁日子了,然而,她不会在乎这些,只要他肯认这个母亲,她愿意陪着他一同赎罪。她含着泪正要劝说连秋上休兵止戈,却听连秋上话锋一转,道:


“既然母亲肯认我这个儿子,不如就替我劝劝阿妹,令她交出铁衣,助我一臂之力。待我拿下江山,一定会好生侍奉母亲,照顾妹妹,令你们尊荣富贵,无上荣宠。”


姚氏蓦然一怔,她看向连秋上,只见他俊美无畴的年轻面容里,显出锐利嚣狂气态,俨然又是一个连城。


她忘了,这是连城养出来的孩子,又怎么会是甘于俯首屈膝之辈呢?


姚氏心中蓦然警醒,带着无限悲哀,好生劝他道:“秋儿,你怎么可能对抗得了朝廷?朝廷的军队已经打到建伶城郊,你也该清醒了,你如今一分的胜算都没有,何不为自己,为你的家眷子嗣留一条退路呢?”


连秋上瞬间变色,松开姚氏,瞠目怒喝:“我没有退路!走上这条路就没有退路!倘若我得到铁衣,撑过这个冬天,慕容情的主力耗死在此,我乘机反攻,云南焉有不胜之理?是你一直在阻挠我,想要斩断我唯一的退路!”


姚氏双目泪流,却自己擦干,冷静地摇头:“我儿,我自小看着阿情长大,他的为人我很了解,他没有你想得这般简单,你是斗不过他的。你收手吧。”


姚氏心平气和的一句断语,却反而更加伤害了连秋上的自尊心。


他目呲欲裂:“你抛弃我和父王,一天都没有养育过我,如今却为了慕容修的儿子,要我拿命去送给他?我究竟是不是你亲生的儿子?”


他言至末尾,满心哀痛失望,几近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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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氏的无情相逼, 终于令连秋上下了狠心。既然从生母处难以打开缺口,他便决定直接从顾柔下手, 他命人将姚氏和顾柔分开软禁。

  

  顾柔被带出琼瑶苑, 去见连秋上。

  

  连秋上一改往日狠厉态度, 将顾柔认作妹妹,对她和颜悦色进行劝说:“小妹, 先前王兄不知实情,唐突了你,望你莫怪。如今既然知道了, 在这世上, 我只有你和母亲两位亲人, 我待你们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再害你呢?望你念在同胞之情, 能够原谅王兄的过失。”

  

  顾柔觉出他话里暗藏玄机, 便顺着他的话,道:“我原先也不知实情, 若非母亲相见说明真相,只怕早已在此遭遇不测。如今既然阿兄肯认母亲和我, 我只求能够平安回到洛阳, 恳请阿兄放了我和母亲!”

  

  连秋上闻言皱眉,道:“我才是你的亲人, 你又要回洛阳作甚?你想回去帮慕容情来害我?”

  

  顾柔连忙辩解:“事到如今,我也不求攀附阿兄的荣华富贵,只求平安度过余生, 我会将铁衣的配方留给阿兄,但是须得用我和母亲的自由来做交换。”

  

  连秋上面色一沉,心道,她同我相认,却不肯留在云南;何况母亲一直心向慕容家的人,妹妹又怎么会违背她的意思给出配方?其中只怕有诈。

  

  他沉吟片刻,只说要再考虑考虑,命人将顾柔安排在一处偏僻的宫室,不许她再与姚氏见面,防止两人串通商议对策。

  

  顾柔所处的那间宫室,原本是一处冷宫,当年曾有连城的侧室妒忌瑶妃受宠,在食物中予以下毒加害,被连城的近侍识破上报。连城震怒之下,便将这名侧室打入冷宫幽禁起来,后来又嫌那冷宫夜夜传来的凄凉歌声太过聒噪,令人将之绞杀。于是这座并不大的宫苑,从此变得更为寂寞冷清,门可罗雀。

  

  这宫室因为顾柔的到来,临时匆忙打扫过,然而,显然这打扫的宫人们也不够上心,顾柔一重一重进入院落,沿路皆是腐败落叶,墙头檐下蛛网成阵。进了屋,各种摆设陈旧破损,也无人来修缮,只有一个眼花耳背的妇人负责服侍她的饮食起居。

  

  这一切,显然是连秋上对她的一种惩罚加威胁——隐藏着一种如果她不按照他的意愿办事,便极有可能会在此终老一生的意思。

  

  顾柔心想,这般也好,这冷宫离连秋上的住处远,就少一些骚扰。她见桌上茶壶已空,问那伺候的妇人打水,惊得那妇人慌忙跪地头叩头:

  

  “皮娘……不敢!皮娘……有罪,求王爷恕罪!”

  

  原来这妇人原来唤作皮娘,乃是服侍连城那位侧妃的老宫人,随着主人获罪,她也随之来到冷宫侍奉,就此终老一生。

  

  顾柔见她说话颠三倒四,而且神志昏乱,想来也指望不上由她伺候,便自个出去询问卫士,取了饮水和食物,又亲力亲为将卧房整理一番,总算可以住下。

  

  到了夜里,顾柔躺在榻上,正预备睡了,忽然听得院子里传来阵阵哭声,凄厉哀凉,使人难眠。

  

  她起身到窗口一瞧,只见那皮娘神色惶惶,正手拿一空碗在院中晃悠,一边喃喃自语:“夫人……请用,喝了它罢!喝了……它罢!”

  

  不知怎的,这场景有些令人毛骨悚然,顾柔瞧了一阵,再也无心睡眠,披上衣裳去找守门卫士,问道:“皮娘还在院中,你们不将她带回去歇着么?”

  

  那守卫不以为然答道:“这婆子疯了多少年了,管也没有,由着她去!”

  

  顾柔心烦得很,她有些害怕同发疯的皮娘共处一院,想要出去走走透气,左脚才跨出门槛,便被左右卫士架起刀戟,双双拦住——

  

  “没有王爷手谕,不得离开此地半步!”

  

  顾柔无奈憋闷,回头看一眼那幽深的宫苑,又抬头望见繁星密布的天空,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去,忽听后面传来一声细语:“放她出来罢。”

  

  两名卫士俯身行礼:“王妃娘娘。”

  

  顾柔只觉这声音听着没来由的熟悉,似曾相识,借着月色定睛一看,见那月光下婢女们簇拥着一位蓝衣美人,穿着件缠枝牡丹花的凤袍,生得肌肤雪白、眉眼纤细,原本因为过于素净而稍显寡淡的面容,被浓艳的服饰和妆容装点得恰到好处。

  

  顾柔只觉眼前一亮,那熟悉的眉眼,令她惊觉——这被称作王妃的女子,正是昔日她在洛阳世子府见过的,连秋上的宠妾白菀!

  

  她尚且记得当时连秋上委托雇佣她,查到世子府的白氏姐妹,妹妹白冰曾经雇凶加害姐姐白菀,连秋上当时颇为震怒,意欲将白氏姐妹全部赶出府去,怎么白菀此刻却出现在了云南,还当上了王妃?

  

  面对顾柔的愕然,白菀显得平静温和。她命令卫士:“你们先将她放出来。”“这……”两名卫士道:“禀告娘娘,王爷有令,无他准许,此女不得踏出宫苑。”“本宫只带她在宫苑内走走,片刻便回。”

  

  卫士们面面相觑,正在迟疑,白菀嗔怒道:“难道本宫说的话都不管用了么!”她生性温顺,即使发怒,态度仍然显得较常人软和许多。

  

  “是,娘娘。”

  

  顾柔随着白菀一路行至后花园。建伶城气候四季如春,虽然是冬日,气候渐冷,但庭园中仍有不少梅花和早茶,浓郁的香气在夜色中阵阵袭人。

  

  白菀将顾柔带到一株白梅树下,屏退了左右侍女,同她道:“小柔姑娘,我知道你是王爷的亲生妹子,他是个心善之人,本不会过于为难你。可是如今,南中正值生死存亡的关头,我恳请您念在骨肉亲缘的份上,能够襄助于他……”

  

  顾柔微觉诧异地抬起头,只见白菀目光盈盈,带着几分哀求和恳切。

  

  顾柔反问:“白姑……不,王妃娘娘,您怎么会在此地?我记得当时王爷回云南,路上并未携带任何家眷。”

  

  白菀道:“王爷心善,到达云南之后,又念及昔日恩情,命人将我从京洛带回。小柔姑娘,你看他为人很是念旧罢。你早与他有故交,如今又兄妹相认,倘若您肯归顺于他,他定然待你很好的。”

  

  顾柔只道白菀这番举动,乃是连秋上派遣她来做说客,心叹连秋上也太低估自己了,白菀这番话,又怎么打动得了她?

  

  她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一声通报:“王爷驾到!”

  

  连秋上听闻卫士传报,知晓顾柔离开冷宫,倏忽而至,见到白菀和顾柔站在梅花树下,不由得勃然变色。

  

  白菀朝他盈盈施礼,柔声道:“王爷……”话音未落,却被连秋上大力一挥,反手抽了一巴掌。

  

  白菀原本身形纤弱,这一耳光甩在她脸上,令她整个人扑在地面,捂着渗血的嘴角,回头既委屈、又不解地看向连秋上——自从她被接回云南以来,连秋上待她可以算是情深义重,不但有求必应,还册封她为正妃,可是为何此刻说变就变,难道因为她私自将顾柔带出,就要如此大动肝火么?

  

  她想起先前连秋上曾经对顾柔有过欢喜之情,难道说,他仍然没有接受兄妹关系的身份,还对顾柔抱有那种感情?

  

  白菀想到此处,不由得心寒心酸,叫了一声:“王爷。”连秋上怒气未消,冲旁边两名惊慌的侍女喝道:“王妃乏了,还不送她回去歇息!”“是,王爷。”

  

  顾柔看着那数名侍婢搀扶起白菀,手忙脚乱地簇拥而去。

  

  连秋上回眸,瞪了一眼顾柔,并未同她说什么,只是厉声责问侍卫:“谁放她出来的?”

  

  那两名负责看守冷宫的卫士被带到跟前,连秋上厌烦地一挥手,表示不留人。于是两人均又被拖了下去。看那样子,似乎是将要遭遇极刑的惩罚。

  

  连秋上无法惩罚白菀,于是便处死违背他命令放走顾柔的卫士,杀鸡儆猴,令其他人不敢再犯。

  

  顾柔又被送回冷宫。

  

  后半夜,她依旧睡不着,听着院中皮娘咿咿呀呀的絮语声,顾柔一直在想——

  

  连秋上这等冷血无情的枭雄,能够在安全回到云南之后,还惦记着这个曾经被他抛弃在洛阳的妾侍,说明他对白菀的确与对其他女子不同,至少是有几分真情的。白菀今夜所为,不过是为了帮助连秋上说服自己投诚,就算瞒着他,但也不会将自己放跑,连秋上应该知道她这份心意,却何故冲她发那么大的火?

  

  顾柔越想越觉得蹊跷,总觉得连秋上如此费尽心思接她出京,立她为妃,不可能就如此态度转变,弃若敝屣。

  

  而且白菀在京城时,曾经是太尉云晟家的舞姬,出身相当低微……

  

  对了,就是这里!顾柔福至心灵,忽然想到了其中关键。

  

  她分明记得,当时连秋上查到白冰雇佣离花宫的刺客小谢,当时极度愤怒,连白菀也一并连罪,说要将白菀“打发回去”。白菀是云府的人,这“打发回去”,不就是回到云府么。

  

  既然白菀回到了云府,深宅大院,想要脱身必然不易,何况连秋上的身份如此特殊,他又是如何能够从云晟手里,再次带回白菀的?

  

  顾柔脑际,忽然闪过连秋上因为极度的恼怒,甩在白菀脸上的那一巴掌。

  

  一瞬间,她似有所悟。

  

  ——连秋上之所以那般震怒,并非因为白菀擅自带顾柔离开冷宫,而是担心顾柔看见白菀其人,发现他和太尉云晟的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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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朝廷的大军兵临城下,而连秋上却能够处乱不惊,他之所以能够如此自信有余,正是因为他在朝中有内应——太尉云晟兼任后方的粮草总提调官,手里拿捏着朝廷大军远征所需要的兵马钱粮,一旦中止供给,那对深入云南的朝廷军队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顾柔想破这一层,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由得心惊肉跳。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她还是立即去叫国师:【大宗师,小心云晟,他极可能跟连秋上暗通款曲!】


没有想到,国师也未入眠,此刻的他正在召集将校,商讨如何应对一个突然而至的巨大危机——来源正是后方的补给线断裂。


事实上,就在顾柔发现这桩事情以前的当天早上,朝廷军派出的白鸟营斥候来报,后方粮草出现供给问题,毫无原因,无人报信。催发军粮的几道文书全进了武陵和零陵二郡,却犹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国师道:【本座已经知晓,你不必担心,本座自有安排。】


顾柔睡下了,可依然无法入眠,她怎么能不担心!孤军深入,后方粮草被切断,更有可能是退路被切断;隆冬已至,而建伶城中的云南军队又严防死守,这样耗下去,情况极度不利。


她想起国师说起的五日内攻城,想来事到如今,也只能背水一战了罢,这一战若是朝廷军不能取胜,怕是危险了……


……


顾柔为此事心神不宁了一整晚,到了清晨之时,刚好外头的皮娘不闹腾了,她终于恢复一丝睡意,正昏沉进入梦乡之际,忽然听得外头传来嘈杂脚步声,一行人进入内院。


顾柔被惊醒,慌忙起身来,拨着窗舷朝外张望,只见连秋上率领一队铠甲将官立在院中。


她心里一惊,慌忙扯起衣裳穿好,不晓得他这一趟又要作甚。匆匆忙忙扣纽扣时,外头门被敲响,却是个通传的侍婢:“姑娘请快快起身,王爷有请。”连秋上并没有闯进来。


顾柔更衣完毕,出了屋,只见所有人皆披战甲,连秋上站在将校簇拥之中,身穿两铛银甲,外披靛青色披风,带着弓矢箭囊佩刀等物,他虽然并不壮硕,但身形挺拔颀长,这般武装下来,看起来威严凛然,自有一派雍容华贵的王者风范。


顾柔暗道不妙,这等隆重,莫不是云南军准备出兵正面迎战,要杀她祭旗了?


连秋上倒不曾存杀害顾柔之心,只把她带到了建伶城的瓮城之上。


从此处眺望,可见城下的平原地带一路延伸,伴随江河交错,汇聚向西南部的滇池。滇池波平如镜、湛蓝似海,在青色的天空下闪着璀璨光芒,群山抱腹其间。


“如今正是冬季,枯水时期,看见那条河了么?”连秋上道,“待到春天再临的时候,冰川融化,万物复苏,河里的水便会重新涨起。”


顾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条碧绿丝绦般的河带在山峦中盘旋围绕,注入滇池一方,又从另一头化出无数支流,错落交叉引向四方。


连秋上道:“那是盘江。隆冬一过,春水将至,你知道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顾柔不明其意,望向他,摇了摇头。


“开春的时候,春雨绵绵,又兼雪水融化,到时候水位上涨,江河奔泻;地形皆会一时改变。我等军队船行其间,早已熟悉状况,而北方军队却不利于作战。”


顾柔惊讶地瞪着他,只见连秋上面含微笑,远眺山河,举手投足间已显示出无限的自信。


她心头暗恨,偏生他说得戳中痛楚,朝廷军多是中原子弟,不擅水战。冬季的枯水期尚好,一旦春天涨水,潮气四起,也极容易引发疾病,更加不利士气。


连秋上盯着顾柔的神情变化,好似也从中明白了什么,带着一种挑衅,悠悠说道:“这一战,慕容情注定要铩羽而归,不但这样,我还要他埋骨于此,身败名裂!”


顾柔捺着怒火,干笑道:“你们都是我的兄长,我谁也不想偏帮,只求一个平安。”


连秋上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看完地形,顾柔又被连秋上带去旁观阅兵。顾柔见到校场内,三军井然有序,军容严整,士气高昂,不由得心中担忧。


连秋上还带着顾柔参观他的军阵,其中颇有示威之意——他要让顾柔这个妹妹看见,他是行的,他必然胜过慕容情。


顾柔却越看越心惊,她在云南军队的阵中,发现了一些特殊的大型守城武器和军械。这些武器,有些甚至是朝廷的军队刚刚着工匠打造出来,比如离她不到丈余的那架老虎车,是在攻打下牂牁郡后,国师召集工匠,亲自审阅图纸加以改良,最新造出来的巷战武器。


这等新玩意,朝廷军也刚装备不久,怎么瞬间连秋上的军队也有了?


顾柔惊觉——这里头一定出了问题,咱们自己人的军队里头,必然存在着内鬼,泄漏了这些至关重要的图纸!


顾柔的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化着,连秋上淡然旁观,目光愈加显得冷漠。


这时,有士兵来报,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杨二公子回来了。”


连秋上面色一变,锋锐的双目中,掠出一道意气风发的闪光:“走。”


……


顾柔旁观完连秋上阅兵之后,心情忐忑不安,想着要将这些全部告知国师,然而用心声呼唤了他好几次,却暂时未有听得回音。


她正焦躁,却又来一队人马,是骑兵兵尉刀祁,他奉连秋上刚才传来的口谕,将顾柔带去内宫中一处幽暗庭院。


这庭院是用以关押犯了罪的宫人的,所经之处,处处哀鸣,有不少手持廷杖的行刑守卫经过,顾柔见到迎面过来一老嬷,手里托着的银盘中,竟然盛放着一对血淋淋的人耳朵,顿时感到既惊悚,又恶心。


她被带到了一处暗室。火折子一擦,守卫们将四角的灯台点亮。


刑架上挂着一副不成人形的身躯,那女子头发散乱、遍体鳞伤,听见响声抬起头来,原本想要冲敌方吐唾沫,却在抬起头时看见了顾柔,不由得吃惊盯着她看。


顾柔也在看她,终于认出了那张血迹斑斑的脸是谭若梅。


白鸟营的老兵谭若梅,被俘虏之后便一直关在此地,然而无论刀祁使用何种酷刑折磨她,她都咬死牙关,不肯说出丝毫军情。


顾柔惊异,叫了一声:“若梅!”想要过去,刀祁却敏捷伸手,将她臂膊夹住,他力大无穷,于是顾柔再也前进不得。


谭若梅却在努力蠕动嘴唇,她原本伤势过重,已经无法开口,此刻却好似拼尽了全身气力,想要对顾柔说句话。


“若梅!”顾柔眼中噙泪,大声叫喊她的名字。


谭若梅死死地盯着顾柔,奋力吐气,口中泄出断不成句的字眼:“小心……天……”


刀祁眼疾手快,左手钳着顾柔,右手抹向腰际,一把短匕脱手飞出,刺穿了谭若梅的咽喉。


谭若梅张了张嘴,头轻轻一低,再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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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柔被刀祁拖着的那只手挣脱不得, 双膝一曲,虚软跪落于地。

  

  面对死去地谭若梅, 怀着满腔的仇恨, 她咬紧牙关, 仰起头问刀祁:“你们带我来这,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刀祁对这个看似柔弱, 骨子里却又强硬的美人充满了兴趣,他原先便是亲手捉顾柔回来的人,若非王爷扣留顾柔, 他早就将此女据为己有了。此刻盯着她, 眼神幽幽地道:“你若交不出王爷想要的东西, 下场便同她一样。”

  

  顾柔垂眸,一边摇头, 面上冷笑不语。刀祁皱了皱眉, 示意看守将谭若梅的尸首放下来。

  

  尸体被运出去,外头也刚巧来了人, 进来的是刀祁的裨将。

  

  裨将向他禀报:“杨皓已至,正于外面等候。”

  

  听见这个名字, 刀祁神情一变, 显出几分不服和厌烦之色。

  

  杨家和刀家的对立,在云南也早有渊源, 这两家人均是云南的望族。

  

  刀家世代盛产武将,刀祁的父亲刀罗双便是当今云南的军尉,连城在时, 立下颇多战功,如今连秋上自立后,加封他为国尉。而杨家则谋士辈出,国相杨素正是杨家的嫡长孙,而在他之前,杨老太公也曾担任过连城的国相。

  

  这杨家和刀家一文一武皆是宁王的左右臂助,然而刀罗双和杨素这二位得意之臣却始终不能达成将相和,双方各据党派,相互明争暗斗,竞争权势和财富。加上老臣刀罗双心高气傲,自恃战功累累,向来不满杨素这乳臭未干的青年居于国相之位同他平起平坐,常在朝堂和四下的碰面中,露出轻视打压之意,于是双方更加水火难容。

  

  这半年来,因为云南和朝廷的战争对抗,外面情势紧逼,所以杨素和刀罗双才搁下了斗争的工夫,但骨子里头对于对方家族的仇视,却是无法改变。于是,此刻刀罗双的儿子刀祁,听到杨家人的名字,立即唇角一撇,轻视之情溢于言表。

  

  裨将问:“是否要将他带进来。”

  

  刀祁本想说“这是王爷交待给我的事,何须他来插手”,然而很快又想到,杨皓身无挂职,能够只身进入这里,只怕也是出自王爷的意见。于是,他无可奈何,却又不肯服输地哼道:“带进来。”

  

  穿着一件不束腰长袍的年轻人被请进来了。他个子不高,两撇八字眉毛,瘦骨嶙峋的脸反衬得他一对眉眼甚是明亮,面容上能看出几分同杨素的相似之处。只是脸上挂着谦逊恭敬的笑容,比趾高气扬的国相杨素温和许多。

  

  刀祁冷哼一声,还没来及问话,杨皓便朝他谦谦一礼,道:“小刀将军,别来无恙。”

  

  顾柔情绪尚未从谭若梅的死中恢复过来,她原本垂头而坐,忽然听见这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不由得茫然抬头,缓缓回过身去看他。

  

  视线从下往上移动,顾柔瞧见了,在她身后,一双皂靴配着长上等丝织长袍,青年的发髻梳得很整齐,头发油光滑亮,扎着士人常用的巾幘,笑笑地正瞅着她。

  

  他温文尔雅,一如初见的情形。

  

  顾柔呆了片刻,诧异脱口:“田秀才?”

  

  她先是狂喜,然而立即转悲:“你也被捉了?”她停下来,看见田秀才那微笑淡然的眼神,哪里还有那爱好插科打诨不着调的影子,不由得一震。

  

  刀祁在一旁回答田秀才的话:“杨皓,本将乃王爷亲封的骑都尉,你无官无职,应当称呼我为刀将军,同我行礼才是!难道你们杨家号称书香门第,连称呼人的规矩都没教过你么?”

  

  “是是是。小刀将军。”杨皓微笑着,故意煞有介事地朝他夸张一揖,刀祁没那个闲情去领悟这份故作幽默,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顾柔彻底震惊:“秀才,他叫你什么?他为什么叫你杨……杨什么?”

  

  杨皓微微一笑:“小柔,别来无恙。”他换上了贵族的霜青衣袍,举手投足意气风发,潇洒自如,俨如脱胎换骨。

  

  顾柔看了看刀祁,又看了看田秀才这身打扮,脸色陡沉:“秀才,你投降背叛了?”

  

  田秀才笑容可掬:“背叛?决不可能。”他微微侧身,朝着虚空里王殿的方向高掬一礼,朗声说道:“我杨家世代忠于连家,发誓为王爷效忠,又怎么可能背叛呢?”

  

  他说罢,回过身,面对惊诧无比的顾柔,终于笑着解释:“在下本名杨皓,乃是建伶王家次子,当今国相杨素正是家兄。”

  

  顾柔张大了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杨皓从容自在地掸了掸衣袖,掀开袍服一角,单膝半蹲下来,对顾柔道:

  

  “顾柔,我这次特地提前赶来,是为了替王爷来劝你归降。否则我还会在白鸟营继续潜伏一段时日。”

  

  顾柔嘴唇动了动,不知是因为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太可笑,还是因为极度的悲哀:

  

  “所以,你化名加入白鸟营,和我们大家一起训练上阵,都是为了替连秋上当细作?”

  

  “不错。我潜伏中原数年,正是为了替云南筹谋寻找机会,”杨皓说到此处,垂眸微微一笑,似乎还带着田秀才式的腼腆,“原本我体质薄弱,无论我怎样锤炼体魄,然而三年下来一直无法通过招兵考核,于是我便转换途径,去考太学。”

  

  杨氏兄弟自幼在家接受族学教导,其兄杨素文韬武略,而弟弟杨皓则有个过目不忘的专长,专攻术数和经传。他乔装改扮变换身份进入洛阳后,怀着满腹经纶,去参加太学考试,准备混入书吏队伍,但刚巧白鸟营军侯周汤来到太学,想要跟博士手下挑两个文书官,杨皓博闻强记和过目不忘的本领给周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便被他举荐进入白鸟营。

  

  杨皓就这样机缘巧合地,进入了朝廷军最为机密和前线的情报机构,成为一名白鸟营斥候。

  

  他也渐渐在军营中适应,装憨扮傻玩世不恭颇有一套,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谁都不知道就是这样一个弱质彬彬的书生,却藏着这般惊天的身份秘密。

  

  顾柔越听,心越是冷得透彻:“原来你同咱们大家交朋友,一起受训,一起过爬山过河,一起去出任务……都是假的。”

  

  “是。”杨皓蛰伏甚深,小小演技,于他而言不在话下。

  

  顾柔眼中,突然迸射出愤怒的光芒:“若梅是被你出卖的,对不对?你利用了她!”

  

  “不错。当时我已经知晓你是顾之言的女儿,便设计使你落入王爷手中。但此事事后却为谭若梅觉察,只是她太愚蠢,还企图劝我自首投诚……”杨皓微微一笑,继续道,“我自然是假意应允,半路上将她制服,交给了王爷哨探。”

  

  泪光在顾柔眼中微微闪动,但很快地,又被屏了回去。她不想在这种无情无义的人面前浪费眼泪。

  

  “咱们军队的老虎车图纸,也是你泄漏给连秋上的。”

  

  “不仅限于这些,还有新改良的大床弩。不得不说,你有个很厉害的情人,他很会改良武器;不过可惜,他高高在上,看不到我在白鸟营窃取这些果实,”杨皓眨了眨眼睛,言语中,夹杂着对国师的几分钦佩,又带着几分瞒天过海的狡黠和自得,“还有梭子车、牌子车、火油车、塞门刀车……图纸我全部拿到了,这些会对建伶城中的我军防守有很多用处,虽然许多来不及临时制造,但至少,知己知彼,掌握了朝廷军的攻城弱点。”

  

  顾柔忍不住大骂:“你真是一个狗东西,不,猪狗不如!”

  

  她按捺不住,几乎要从地上朝杨皓扑过去,刀祁出手如电,一把按住顾柔后边,将她右手压到身后。顾柔动弹不得。

  

  杨皓冲着刀祁微微一笑,以示感谢。又对顾柔道:“倘若这般形容我,能够让你稍稍解气,并且冷静下来考虑事情的话,那么或猪或狗,我就不妨做一回罢。不过顾柔,你还是应当想清楚,慕容情的军队早晚要葬身于此,你早一点投降归顺我王,岂不是少吃一些苦头?休要学做那谭若梅。”

  

  他不提倒罢,一提谭若梅,顾柔恨不得将他这等负心绝情的虚伪之辈撕成碎片,她原想骂他,但看见杨皓脸上那淡定的微笑,便知晓这个人心态何其沉稳,仅仅是辱骂他毫不在意。于是,她休了这个念头,克制了一番,沉默不语。

  

  杨皓见她在思考,追问:“铁衣的配方是否真的在你手中?”

  

  顾柔抬起头,答非所问:“你说朝廷军必败,你凭什么这么说?难道不是因为如今大军围城,你们撑不了多久,所以来同我求铁衣配方么?若是你胜券在握,何必放着细作的身份不要,来做这个说客求我!”

  

  杨皓的微笑中显出一丝苦恼,他显然不介意和顾柔分享他此刻的心路历程,他认为,把现实和真相说得越露骨直接,就越能够瓦解顾柔的意志:

  

  “离开白鸟营,一是因为那个冷山,他开始怀疑我;二是因为……我听说王爷竟将你认作亲妹,我担忧王爷中了慕容情的计策,故而星夜赶回。”

 

作者有话要说:  田瓜皮登场,掏出星月棒:变身吧……杨皓!(幕布降下,过场音乐)

(幕布起,杨皓换装完成)

杨皓: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问了

连秋上:那本王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杨皓:我们是穿越在云南的火箭队

连秋上: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

杨皓: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连秋上:我们是穿梭在银河中的火箭队

杨皓:白洞,白色的明天在等着我们

连秋上、杨皓:就是这样!

刀祁:喵……喵……

顾柔掏出铁衣:代表月亮消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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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柔听了不由得一惊,想着若是姚氏的谎言被拆穿,连秋上知晓真相,那自己性命岌岌可危。


杨皓继续道:“不瞒你说,如今我们在朝中早与云晟达成协定,云晟野心勃勃,而晋王垂暮,若是慕容情兵败身死于云南,晋国则日薄西山;届时云晟便可以外戚之尊,挟天子以令诸侯;你觉得云晟会不会算这笔账呢?”


他的话字字诛心,顾柔晓得国师领着大军在外,很可能已经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便感到心头阵阵刺痛,她焦虑万分,却无能为力,抬起头看着杨皓时,眼神一片茫然。


杨皓见她怔怔发呆,认为时机已到,尝试劝说顾柔。他侧过身,靠向顾柔耳边,不顾身后刀祁探头探脑好奇的目光,压低了嗓子,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小柔,我知道你谎称王爷亲妹是为了自保,这我不怪;只要你肯交出铁衣的配方,我决不会同王爷揭穿此事,你仍然可安心做你的郡主娘娘。”


他以荣华许诺,以生命为要挟,顾柔看着这样的杨皓,从他身上找不出一丝一毫田秀才的影子,充满了失望和痛心。


那个曾经共患难同甘苦的至交战友,却是一个虚伪的谎言,然而不论这个谎言多么险恶,她仍然无法瞬间毁灭那些过去的美好。大家共同生活,一起战胜痛苦,一起拥有过的日子……那些时候,他也身在其中,放声欢笑和痛哭,那些都是假的吗,没有片刻的真实?


满心的悲哀。


顾柔晓得这个问题傻得很,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要问:“田秀……不,杨皓,周军侯死的时候,你也哭了,那也是假的吗?”


杨皓正等待着她的回答,没料到顾柔突然有此一问,他顿时愣住了。半响,他立起身来,短促地回答:“是,全部都是假的。”


杨氏一族,一个在建伶城中只需要报出自己的姓氏,就令人如雷贯耳敬仰佩服的望族,经历了世代书香门第的传承,表面的光鲜背后,拥有着不为人知的煎熬难关。一方面,连年扩军备战,已经让以刀家为核心的武将集团不断乘机进行势力扩张,谁掌握了兵权,才有资格真正说话,刀罗双之所以敢对他的兄长杨素如此傲慢,正是因此。另一方面,在文官集团内部,虽然众官明面上皆以国相杨素马首是瞻,然而背地里,以别驾牟士昭为代表的牟家,以侍郎屈横为代表的的屈家,纷纷均在崛起,他们不断扩张自己家族的田亩、财富、官场势力……须知道这一锅子饭食就这么多,别人多吃一口,便是从杨家口中掠去一口。杨家的地位不复当年,岌岌可危。犹如锦衣华裘,内里却满是千疮百孔的疏漏。


于是,父亲这才将他派出去,卧薪尝胆,韬晦蛰伏,以期为家族立功。


原本杨皓同兄长杨素一样,满腹经纶,经纬之才,然而只是因为长幼之差,他必须接受这般的命运。杨素是被选中的幸运儿,而他,却被发往中原,冒着未可知的风险接受命运的锤炼。


很长一段时间,他曾经灰心沮丧过,尤其当他因为体质薄弱,屡次不能通过征兵考核,他更是万念俱灰——无法达成父亲的目标,意味着他不能回到云南,难道真要在这中原之地了此一生?


随后,他决定冒着更大的风险,去考太学。然而,考太学对于身份的审查,则远比征兵严格,层层关系需要打点,这么多银钱他给得起,但是钱财来源他却说不清,故而每次不敢尽力使钱打通关节。于是又一次落榜。


就在他灰心丧气之时,在太学馆槐市外的石碣旁遇到了一名穿着戎服的高大青年。那人以为他因为没能进入太学而沮丧,便笑劝他一句:


“考不上太学又如何,功成名就并非出仕这一条路,大丈夫何必愁眉苦脸?我就瞧不上那些一场考试没通过,便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酸儒!”


那时候他只是朝这戎服青年微微一笑,双方攀谈起来,两人站在槐树下,从忠孝仁义谈及当今天下大势,从黄河水涝谈及山川地理,无所不言,畅聊甚欢,如同久别重逢的老友相见恨晚。


末了,直到夕阳西沉,槐花落满肩头,他们才意识到一天已经过去。那戎服青年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


“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小兄弟,你还有机会,莫灰心啊。不要离开洛阳。”


杨皓只是觉得奇怪。那时候,他并不晓得,对方便是白鸟营的周汤。


后来,周汤再次造访,举荐他进入白鸟营,他在白鸟营的一切,都由周汤打点帮忙,他果真如同一个掏心掏肺的绝世好友帮助他。


周汤是在他们刚刚抵达牂牁郡的那一夜死去的。那时,杨皓看着周汤躺在冷山怀中停止呼吸,他甚至感到一丝微微的庆幸,幸好他没有和周汤一队执行任务,如果真是那样,他会不知道该如何抉择,是在他身后捅上一刀,还是帮他挡上一箭。


在这世上,或许存在着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引为终身知己的故事,然而这些决不会属于他,他的身份,注定不会拥有真正的朋友。他用完成使命回家的信念,牢牢支撑着自己狠心绝情,一路蛰伏。


他乡是异乡,在云南长大的杨皓终于回到云南,却又发现阔别多年的土地,竟然变得如此陌生,故乡又成他乡。


顾柔这一问,竟然使得他思绪万千。杨皓发了一会怔,忽然喃喃重复道:“是,不是,全是假的。”


他也不清楚自己要说什么。白鸟营的日子,可能是他近五年来最轻松愉快的时光。五年,足以消磨青春和意志,彻底改变一个人。他变了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放下田秀才的身份,回到原来的自己。


他将嘴唇抿得紧紧的,想了一会儿,终于将田秀才彻底扼杀,将同一副身体里重新装满杨皓的灵魂。他转向顾柔,冲着她冷冷微笑:


“看来,你是绝不可能合作了。对么顾柔?”


当他回忆起自己在白鸟营学习到的一切之时,也彻底地明白了,顾柔不可能投降。


白鸟营的人不会投降。


顾柔以憎恶的眼神盯着他看,简直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


“很好,”杨皓点了点头,苍白瘦削的脸颊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眨了眨,很平静,却透着狡黠,“这是你自己选的,别怪我,小柔。”


田秀才……不,杨皓离开了,顾柔怔望着他的背影,怅然若失。


然而很快地,她又迅速清醒过来,朝国师传回了这条至关重要的情报:


【大宗师,白鸟营里有内奸,他的身份是……】


……


杨皓离去之后,将前后经过详细禀报宁王连秋上。当他说到顾柔同国师的情人关系之时,连秋上先是一诧,而后,面上怒色越来越深。


顾柔和慕容情是一对?那么就是说,他们绝非血缘关系,慕容情作为次子继承了慕容修的全部衣钵,甚至统领国观和朝廷兵权,他总归不可能不是慕容修的儿子。


那么唯一的可能性,便是顾柔,她根本不是慕容修的女儿,所以和慕容情不成兄妹。


于是,他明白了——姚氏在说谎。


那虽然是他的生母,然而嘴里竟然没有几句实话,他简直不敢再认这个母亲了!这顾柔多半也绝非他的亲妹。连秋上想到这里,便觉愤怒难以压抑,连他世上仅有的亲人都对他假的假,骗的骗,他还有什么好留情?


他顿时下了决心,非要将顾柔整治个生不如死不可。


就在连秋上亲自率领杨皓等一队人,预备去找顾柔麻烦之时,白菀也匆匆来到了姚氏所在的琼瑶苑。


姚氏知道白菀是王妃,白菀同姚氏见礼,举手投足恭敬温顺,姚氏见白菀状貌贤良淑德,心中大感安慰,原本不想多加理会的她,对白菀态度温和起来。


白菀将姚氏认作母妃,然而姚氏恨极连城,坚决不肯接受这个称谓,白菀便折中称呼她为夫人,道:“媳妇今番前来,是要禀告夫人一个好消息,儿臣已经有了身孕了。”


姚氏一听,先是惊喜,又是悲哀,为这未出世的孩子命运担忧。


白菀道:“所以恳请夫人看在未来孙儿的份上,帮王爷一回,倘若云南覆灭,这孩子便会性命不保,他还没来得及出世看一眼,便要胎死腹中……媳妇实在于心不忍……”说着频频拭泪。


姚氏默然不语。白菀又道:“夫人,您是小柔姑娘的母亲,您去劝说她,定然胜过任何人劝说,这样对她也是好事。王爷终究是个有火气的人,这些天他心情郁结得很,小柔姑娘若是再不肯交出王爷想要的东西,只怕,只怕……”


姚氏闻言,忽有觉察,神色一变:“你说什么,顾柔怎么了,只怕什么?”


白菀怯怯不语,姚氏抬高声音,声色俱厉:“你要认我这个婆婆,就快说来!”


白菀以袖拭泪,轻轻泣诉道:“方才我在外宫瞧见王爷带兵经过,听说要去找小柔姑娘,我瞧那几人手里拿的像是些……刑具枷锁的,也没看个仔细,他们便过去了。”


姚氏气得拍床大骂:“这孽障!”言罢道:“你速速带我前去!”


白菀大惊失色,她告诉姚氏这些,已经是瞒着连秋上了,绝不敢再犯忌讳。


然而,姚氏竟然一个箭步窜到她身后,勒住她后颈,狠声道:“你若不肯引路,我便立即叫你胎死腹中!”


白菀大惊,顿时面无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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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氏挟持白菀,惊动了外头的侍女和守卫,姚氏催促白菀:“带路!”


白菀既震惊,又委屈,她竟未想到姚氏如此狠得下心,拿亲生的孙儿性命来要挟她。无奈之下,她只得从了姚氏的要求。


白菀将姚氏引进顾柔的住处,正巧撞见连秋上命人将顾柔五花大绑,从院中拖出来。连秋上本已经满脸怒色,看见迎面而来的二人和后头跟着的大批卫士,不由得脸色更加阴沉,狠狠瞪着白菀。


白菀委屈叫了一声:“王爷……”连秋上见到姚氏押着白菀,心中已大概明白了三分,他没搭理白菀,对后头的姚氏质问道:“母亲这是何意?”


姚氏怒道:“你还问我是何意,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如此对待你亲妹子?”


连秋上一听“亲妹”二字,便冷笑起来:“亲妹子?母亲,你见过和亲生兄长双宿双栖的妹子么?她和慕容情早有私情,恐怕你不会不知道罢。既然如此,她又怎可能是你和慕容修的女儿!”


姚氏听得一怔,晓得谎言被拆穿,立刻便要兜不住了,连秋上怒气未消,继续道:“妹妹是假的,莫非母亲也是假的。你的话,还有几句值得相信?”


顾柔见连秋上凶相毕露,担心他对姚氏不利,连忙挣扎着在一旁道:“她的的确确是你生母,你万不可伤害她。”


话音未落,便听连秋上冷笑道:“阶下之囚,有何资格指使本王。”说罢微微一偏头,示意底下人将她带走。


姚氏见到情势危急,拿住白菀予以威胁,连秋上却不为所动道:“人说虎毒不食子,你却对亲孙下手,妇人之心远甚于虎!你这等歹毒妇人,不配做我母亲!”


这几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打得姚氏摇摇欲颤。她原本便不欲伤害白菀,只是借以要挟连秋上,如今被他这样一番话呵斥,更加下不了手。眼看顾柔陷于危机之中,她迫不得已,突然一个抢步,拔出卫士的腰间短刀,指着连秋上:“秋儿,你收手吧,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母亲,我也不愿见你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卫士们见她如此,纷纷将姚氏包围,护住连秋上。


然而姚氏刀锋一转,却又对向自己腹部,仰天叹道:“我不能劝得你回头,也不忍眼睁睁看着你祸乱家国、戕害生民,我这个母亲当得实在是一无是处,如今唯有以死谢天下。”


她说罢,竟然一刀刺了下去。鲜血喷涌而出。


顾柔惊得在后嘶声大喊,白菀怀着身子,哪能见血光,顿时晕倒在地,被侍女们七手八脚搀了下去。


连秋上脸色刷白。他绝没想到,姚氏当真下得了这个手,在他面前自杀。


他飞奔过去,只见姚氏双目紧闭,躺倒在血泊之中,面容中显出一丝急惶,他惊呆片刻,忽然想起来什么,仰头大吼:“御医,快传御医!”


御医被传入宫苑,替姚氏诊治,勉强保住了姚氏性命,只是姚氏气虚体弱,一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连秋上懊悔不已,他说的是气话,他一天的母爱都未曾享受到,却把生母逼死,这不是他想要的。在他心中,极其希望能够得到母亲的认可,也希望母亲能够承认已故的父王连城。


他要证明给姚氏看,自己能够守住云南,打下江山。


因为姚氏这一闹,连秋上暂且将刑责顾柔之事抛诸脑后,他暂时允许顾柔在姚氏身边照顾,以期利于姚氏的恢复。


顾柔在姚氏床前伺候,夜里,姚氏醒了。


顾柔惊喜,正欲去喊人,被姚氏拉住:“什么时辰了。”“子时。夫人,我去喊大夫给您瞧一瞧。”


“不,”姚氏虽然气息微弱,思路却很清晰,嘱咐顾柔道:“小柔,你留下。”


姚氏竭尽全力,气息微弱地道:“小柔,他已经识穿你我谎言,铁了心要整治你,如今你要活命,只能将铁衣的配方交给他。我来之时,阿情曾同我说过,这铁衣配方尚未复原,你只要半真半假交给他一份……小柔,你过来,听我说。”


顾柔凑近枕边,姚氏对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嘱咐了一番,顾柔连连点头。


顾柔出来后,便主动求见连秋上,同他提出条件。


“王爷,事到如今,我只求活命,我会将整本铁衣的配方交出,只须您应我一件事,放我离开建伶。”


连秋上仍在思考,眼神不定地打量着顾柔,半响道:“本王尚未用刑,你倒自己想通了。”


顾柔点头道:“我在京城还有阿弟,什么都比不上性命要紧,我还想活着回去见他。”她顿了顿,又道:“我可以将整本配方写给你,可是这最后一章,我却要拿在手里,等你放我的时候交出。你在郊外的树林替我准备二十匹马,当我乘上马离开您的弓箭部队射程时,会射一记回头箭,将配方的最后一章嵌套于羽箭尾端。您派人来捡拾便可。”


连秋上沉吟不语。他心中想的却是,虽然顾柔这个要求看似有利于她,但实际上顾柔不熟悉当地地形,她就算乘马跑出了射程,自己也大可以依仗对地形的熟悉在她的逃跑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再次擒住她,如此,便不怕她在配方上造假后逃跑。


于是,他便点头应允道:“可以。”


顾柔打量一番,似是不甚信任他:“你须对天发誓,拿到配方后绝不追杀加害我,否则天诛地灭。”


连秋上微微一笑,道:“那你是否也当发誓,一定会给出真正的配方,否则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顾柔一窒,在他面前不敢有所迟疑,点头道:“可以。”


于是,两人纷纷举起手,依照对方所言发誓。顾柔一边发誓一边在心中求饶道,老天爷,我是情非得已拿来诓骗他,这个毒誓,您可千万做不得数。


而在连秋上那处,又何尝不是呢。他早在发誓的同时,心中默默念道,时势所逼,这等誓言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岂能当真?


两人商定,便约定给顾柔两日的时间写出铁衣配方,两日后,她拿最后一章在西山野坡乘马离开。


当晚,顾柔便将此事告诉了国师,向他讨教铁衣配方的内容,一一在纸上写出交给连秋上的人。并且跟国师建议:【连秋上如此重视铁衣配方,我猜想他一定会设计沿途埋伏我,也正因为如此,他很可能亲自出城来。他出来放我,是想要既拿到配方,又抓我回去,必然不会带领大军惊动你们,而是轻装简行;大宗师,你要是此时派出一队人马刺杀他,有极大可能偷袭成功。】


这个建议很是合理,只是,对于顾柔本身的安危而言,却又十分冒险。国师犹豫再三,道:【届时我将亲率大军于西山东面三十里外埋伏,你一旦离开他的掌控,便朝这个方向跑,我派兵来接应你。】


顾柔和国师这边计议定当,连秋上那边回去,也同亲信们商量着对策。


杨皓率先表示反对,他出列进言道:“王爷,古人有云,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咱们守城以逸待劳,何必要犯如此大的风险,轻率无备地出城去?再大的优势也不能出城,绝不要出城。”


杨皓的反对,一切基于他对顾柔的了解。他认定顾柔绝不可能真心和连秋上讲条件,而其中一定有诈。


但是,国尉刀罗双对于杨皓身无官职,却能够站立于班次之间颇有怨气,并且杨皓方才率先抢头发言,更令他将之视为狂妄之举。怀着对杨家人素来的种种不满,刀罗双冷哼一声,立即出列,反驳道:“铁衣之能,相信在座诸位同僚都已见识过,这等神兵利器,岂能由之散失?既然有机会可取,为何不取?只要那女子手里有配方在,王爷大可假意应承,先夺配方;再动伏兵,捉拿该女。如此一举两得,为何不尝试?西山地形峰峦起伏、森林茂密,那慕容情对地形不熟,安敢贸然前来?若他当真赶来,那正中下怀,有老臣派大军在那布下防守,必将他擒于天罗地网之中!”


连秋上见国尉和杨皓针锋相对,便转过头,朝向左手侧的国相杨素。


国相杨素头戴五旒黑珠冠,身穿玄色朝服,肃穆端正;他出列,先拱手对连秋上一拜,而后款款而道:“启禀王爷,微臣以为可以一试,请王爷令微臣率一小队兵马去放归此女,拿回铁衣。”


刀罗双立即叫道:“你只得一小队人,若是被敌军发现,危及王爷又当如何。”


杨素道:“虽然人数少些,但西山属于我军统辖地界,对方对我等的行动和踪迹无法知情;大军派出反而容易引起敌军注意,暴露行踪。还是以轻装简行为佳。”


国相和国尉,二人又一次在朝堂上吵起来了。百官早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连秋上却不由得眉头紧皱——杨素和刀罗双二人,手握重权,广结党羽,左右朝政,早已令他烦心忌惮,如今又公然无视他,在朝堂上喋喋不休争吵,将他这个王爷视若何物?朝廷的体统往哪里搁?


于是,连秋上喝道:“够了!”


杨素和刀罗双二人噤声。


连秋上按捺心中火气,调整了声音,缓缓说道:“两日后,国尉,你率领一支骑兵部队和弓兵部队,随本王前去西山。”


“这……”杨素和刀罗双都怔住了,面面相觑。连秋上采纳的是杨素的建议,但选择随行带着的大臣却是刀罗双,这般看起来,双方仿佛都没有赢家。


连秋上不满:“怎么,刀爱卿?”刀罗双急忙回答:“是,老臣遵旨!”


既然连秋上主意已定,这满朝文武,都再没有反对异议,但唯有一人忧心忡忡。散朝下来,杨皓立即追着亲兄长杨素下了丹犀,一路急急建议道:


“阿兄,你再试着劝谏劝谏王爷,请他休要出城!在城中安然无虞,一旦出城,祸福难测啊!”


杨素正在因为方才朝堂上王爷没有带上他的事情而心烦,此时听见“祸福难测”四个不吉利的字眼,立即站定脚步,回头狠瞪他一眼:“你知晓什么!铁衣的重要,你又知道多少?王爷明摆着铁了心要拿这件东西,谁能阻挠?你能,我能?”


“铁衣固然重要,难道王爷的安危不重要么?那顾柔绝非善意投诚之辈,千万不要中了她的诡计……”“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杨素不耐烦地挥动袍袖——即使那小女子有诈又如何,一个人再怎么耍诈,她孤立无援,还不是落在王爷的势力掌控之中?“此事王爷已定,非你我能够左右,回去吧!”


看着杨素走在前面,匆匆离去的脚步,仿佛每一步都踏着怒气冲冲的火焰。杨皓心中顿感绝望——他虽然回到了云南,但在这势力盘根错节的朝堂之上,他没有丝毫的话语权可言,甚至连他的亲生兄长,也不相信他的忠言劝告。


杨皓心中充满不安,他虽然不知顾柔能够和国师相互传递信息,但以他对顾柔的了解,他认定顾柔主动提出和连秋上交易的这件事,必然藏着更深的变数。并且宁王连秋上刚愎自用的态度,令他对云南的未来充满了忧惧。


无奈又悲哀之下,他不由得仰天叹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其奈公何!”


两日后,顾柔依照同连秋上的约定,已经交出了铁衣的绝大部分配方,写的皮纸足以装订成厚厚一册,旦唯独缺少最后一篇。


顾柔要连秋上的人带好笔墨纸砚,备好快马,带她前往西山山脚的湖畔,她要现场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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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柔随着云南方面的骑兵队出了城,朝西山赶去。


群山环抱,峰峦秀丽,滇池卧于其侧,宛如一块澄清的翡翠。顾柔一路随行,一路在心中默默记住道路地势,悄悄告知国师。


连秋上亲自率领军队,坐着车舆进入山区,他左侧立着国尉刀罗双以为护驾,右侧挟持姚氏,用以要挟顾柔,前后带着一支八百轻骑部队,朝西山内部开进。


又往前行了一段,只觉地势一路升高,渐渐也看不到滇池的湖水了,视野内被道路两旁茂密的森林所取代,鸟鸣啾啾,瀑声潺潺,像是进了山林深处。


军队走到一个谷口,停了下来。


连秋上下了车,来到顾柔所乘的马匹之下,对她道:“穿过前面的山谷,便可离开建伶地界,再往东走百里,便靠近牂牁境内。”


顾柔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有一条狭窄的栈道,蜿蜒通向山谷深处,尖锐的山峰宛如倒刺,遮天蔽日地环裹着这一条独木般的险路。


她再向四周环视,见那周遭地势高拔,想要从这盆地下面向上攀行难如登天,看来只能走这条栈道。


连秋上抱臂仰头,问道:“这一线天栈道我大军难进,你进了这山谷,便如鱼入大海,加上你轻功高超,我的人便拿你无法,如何?现在可以放心地离开?”


顾柔不语,思索着,回头朝姚氏的方向望去。姚氏眼神凝重,冲她轻微地点一点头。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后,顾柔回头,答复连秋上道:“好,我就走这条道。”


“且慢,”顾柔刚调整马头,连秋上伸手一栏,挡住她去路,“配方呢?”


顾柔指着那谷口道:“我去哪里写给你。”


她所指向的位置在百步,刚好在弓箭的最大射程之内,意在使连秋上放心,表示自己决不会背信。


连秋上点了点头,他根本不真正担心这个,就在这栈道的出口处,还埋伏着他的两百弓|弩手,顾柔不可能走出这条栈道。于是,他故作犹疑状,沉吟半响,道:“好,记得你发过的誓。”


他身子一转,让开道路。他这一让,他身前以先锋刀祁为首的数十骑兵,也纷纷让开道路。


顾柔抖开缰绳,打马从夹道中穿过,缓步走向栈道口。


她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估摸着差不多已经到了百步,便勒马停住。


连秋上派来的小兵送上笔墨纸砚,顾柔也不下马,就着马背,歪歪斜斜开始写字。


她一边写,一边以心声悄悄对国师道:【大宗师,我已经到了西山栈道口,我瞧他选的山谷自成天险,想来他是打算利用地形地势来赚我……不知你们到哪儿了?】


国师正率领军队朝西山赶来,然而大军出动,声势浩大,便已经引起了云南方面的哨探注意,白鸟营已经派出斥候对敌方哨探进行追堵,但仍然难免走脱漏网之鱼。


如果连秋上得知消息,便会立即撤退回到建伶城,所以此刻国师须得打这个时间差,尽快通过顾柔所描述的地形,找到连秋上骑兵队伍所在的位置,将之一举擒获。


国师根据顾柔的描述,展开斥候营提供的军事路观图,同谋臣们简短商讨一番,认为该地点很可能在华亭山的山谷谷口。


国师道:【你尽可能拖延时间,我们立刻朝华亭山方向赶。】


【好。】


顾柔故意慢慢地写,一笔一划,甚至装作在马背上写不顺手,索性下了马,蹲在一块大石旁边写,她时不时地偷看连秋上军队的动向,只见刀祁等人十分警备地盯着自己,后面几个弓兵满拉弓弦,一刻也不曾放松,她心中隐隐紧张。


顾柔一边写,一边作出深思回忆之状,尽可能拖延时间,艰难地熬过两个时辰,天也渐渐热起来。


国师的部队由于对地形不甚熟悉,仍在寻找进山的道路。顾柔等得口干舌燥,又兼心中焦急,抬头一看,只见对面的云南兵也显出焦躁之色,有些人已经下了马,正在取水囊喝水。顾柔灵机一动,冲对面喊道:“我渴了,能不能给些水喝?”


连秋上坐在车舆上冷眼相看。那刀祁却拈弓搭箭,一箭射来,擦着顾柔头侧飞过,钉在她身后的山壁上。刀祁冲她大吼:“休要耍花招拖延时辰,快快写来,若日过正中还交不出铁衣,这一箭便射穿你的头颅!”


顾柔后心一凉,赶紧抬头,只见太阳已经靠近头顶,光线十分刺眼,离正午不远了。她不由得额头冒汗,赶紧埋头加快运笔速度。


终于,顾柔憋着一口气挥毫写就——她原本便不懂什么配方,不过根据国师所说的药材,添油加醋胡写一通充数。这会将纸张填满了,她丢开笔墨,翻身上马。


一见顾柔重新骑上马匹,对面的云南兵立即显得紧张抖擞起来。弓|箭纷纷瞄准顾柔。


“不许追赶我!你发过誓的!”顾柔一边冲连秋上喊,一边将自己的弓箭取出,把纸张穿过箭枝叶,朝对面射|出。


顾柔也怀着满腔怒气,那箭矢破空而去,直向连秋上,连秋上身边的国尉刀罗双不慌不忙,长臂一展,用刀鞘将箭枝格偏了方向,斜斜插|入马车的木辙。


刀罗双拔下箭,取出上头的皮纸笺,双手呈交于宁王连秋上。


连秋上展开看罢,淡淡一笑,似是满意:“很好,将她拿下!”


旁边的姚氏一听,大惊失色,放目远眺,只见顾柔早已一人一骑冲入了栈道。然而,刀祁却率领连秋上左右的骑兵部队,齐齐出动,一百多骑快马追着顾柔的方向绝尘而去。


姚氏怒斥:“秋儿,你怎能如此背信弃义?如此背信弃义,天理不容!”


连秋上冷笑:“说到无情无义,谁人能比母亲?你不事丈夫,不抚育子女,追慕荣华富贵去事二夫,此等背德弃信之举,我是遗传你的!不瞒你说,你不在乎我这个儿子,我何必在乎你这个母亲?留你至今,只不过要你亲眼看着我如何打败慕容家的人。若要我死,你该先死!”


姚氏惊闻,万念俱灰,道了一声:“夫主,瑶池无颜见您!”跳下车舆,以额触地,当场撞死,鲜血溅落满地。


连秋上见状,也不由得脸色大变,这毕竟是他生母,他慌张坠马下来,士兵探过姚氏气息,禀报道:“王爷,她去了!”


连秋上眼睁睁看着生母在他面前惨死,突然感到痛苦至极,这等无处发泄的情绪,瞬间转移到了顾柔身上。他勃然道:“一定要把顾柔给本王追回来!活要见人,见不到人,就是尸体也要给我拖回来!”


他说罢,策马驱前,亲自率领骑兵队伍追入栈道。


顾柔一路策马狂奔,她预料连秋上必在出口设下伏兵,于是,进入栈道中段之后,便拔出头上簪子,在马屁股上狠狠一刺,随即飞身下马。


那惊马长嘶一声,直直朝出口奔去,而顾柔则借着轻功,艰难攀附山壁,企图朝山顶攀登。


那岩壁陡峭,青苔潮湿,攀登十分吃力,顾柔每用轻功爬行了一小段,便要停下来歇息一会。此时,她正在喘气,居高临下,看着刀祁率领骑兵队伍从下方栈道飞驰经过,不由得心悬到嗓子眼,所幸这些人急于朝前方追赶,并未看见上方攀援的顾柔。


她继续向上爬,幸好那悬崖山壁并不算太高,终于快到顶端,能够感觉到从下方山谷吹上来的风大片涌向上方开阔的高地。顾柔心头一喜,正要同国师汇报情况,却听下方传来大喊:“她在上面!”


原来是连秋上率领的那支队伍后发而至,这队伍中不光有精锐的轻骑兵,更有连秋上安排在身边的碧海阁刺客,那曾经扮作孟嫂的卓夫人也在其中。


卓夫人一流杀手出身,善于伪装和观察,她一进入栈道,便观察地形,发现这两旁悬崖仍有可攀援之处,一路注意,果然看见上方顾柔的身影,她立即叫出了连秋上。


骑兵队伍紧急勒住马头,在栈道上一字排开,纷纷向上观望。


连秋上早已跟顾柔撕破脸,摇手一招,发令:“放箭!”


箭矢如雨,然而向上飞去,却纷纷打在山壁上,折的折,偏的偏。


刀罗双道:“启禀王爷,这一线天仰攻不利,没法放箭。须得有人上去追拿。”


话音未落,卓夫人率领十余名碧海阁高手纵马而起,纷纷攀越上岩石,如同壁虎一般稳稳向上爬行。


刀罗双则从士兵手中接过一柄手|弩,开弓放箭,连续发射强弩,那粗壮的弩|箭深深插|入岩壁,刚好充当这些刺客的攀援阶梯,使得他们向上攀爬的速度都加快了。


然而,顾柔已经攀上山顶,消失在悬崖边了。连秋上看得心急烦躁,刀罗双忙进言道:“王爷莫急,这上头乃是死路一条,她决然跑不掉。”


连秋上已无耐心等待,既然崖壁上已经有了弩梯,他本身便功夫不差,也借着轻功振衣而起,踩着弩梯,亲自攀登上去。


刀罗双见状,知道王爷动了真怒,非要亲手拿下此女不可,立即命士兵搭建绳梯,左右策应以为保护。


……


【大宗师,救命啊,我已经爬上了华亭山的一座峰,可我不晓得是哪一座!】


虚空中立即传来国师的回应:【你找地方躲起来,我们快到华亭山了。】


顾柔精疲力竭地在漫漫山野中奔跑,爬上悬崖后却是一处高地,没有森林作为遮蔽,四望不见屏障,只有正午的阳光炽烈刺眼。冬日的大风从东边吹来,随之有哗哗的水声,犹如海浪一波一波传来。


她从南边的悬崖攀登上来,西边是峰峦,北边没有路,只能往东侧跑,顾柔气喘吁吁道:【没地方躲……后面……很多人……】


顾柔虽然轻功高,但是体力却不能持久,此刻,身后已经可以听见追兵的声音,一个个步如踏风,追星赶月,光听声音便晓得也是一流轻功高手,来者人数还不少。


顾柔心里吃惊,不晓得连秋上哪里弄来这么多厉害的士兵,远远望去看不清楚面孔,也不知其中有着卓夫人。


她只知道,必须集中精力对敌,不能再回答国师的问题了。


顾柔摒除了杂念,朝着东边奔去,心中只想,我此番孤身引敌,只盼能够成就大事,助他为天下除乱;倘若我脱困不出丧身于此,但能换取云南安定,我也不负爹娘,不负在白鸟营中所受的教诲;大宗师如此信任我为我出兵,我须得全力以赴,休要叫他回到朝廷为难……


这山崖虽然是绝路,但是她走上绝路的同时,也同时将连秋上等人带进了进退两难的绝路。


她意识到自己身兼大任,更是一往无前。再往东面奔跑一段,她忽然刹住了脚步——


风声猎猎,天光浩荡,人在高处向下俯瞰,只见悬崖下碧波万顷、辽阔无际,宛若湛蓝的海洋。水与天交接的远方,风和云疾速奔涌流淌。


这是到了滇池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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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无去路,顾柔回头一望,却听身后风声疾乍响,对方有四人已率先赶了上来,两人拔剑在手,两人使用暗器,数十枚星镖天女散花般对着顾柔一人打来。顾柔立即甩出两道秋水练,将暗器悉数卷了下来。


只听其中一个熟悉的声音朗声清笑:“好功夫,九尾妹子,我来会会你!”


顾柔抬头,只见一道寒光挟着惊风,凌空劈落,她身子一团滚向另一侧,虽然刚好躲了开去,却感觉到那人招式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乃是使用剑的顶尖高手。


她一落地,立刻起身预备再战,却惊见那对手,竟是卓夫人。


顾柔和卓夫人许久未见了,过去在洛阳,卓夫人化名孟嫂,同顾柔在菜市相邻摆摊半年有余,顾柔从未察觉她的身份,及至后来才知道她乃碧海阁的刺客首领。今日重逢,不由得俱是心中有所感觉,各自注视对方。


顾柔仍叫她一声孟姐,急道:“孟姐,您出入江湖皆为利,连秋上许你多少银钱,只要你放我一马,我可成倍还你,还乞留小妹一条生路!”


她刻意提到卓夫人的老称呼,也是盼她能念及同行之谊,剑下留情;哪知卓夫人微微一笑,睥睨中见冷傲,与昔日孟嫂判若两人:“很不错的提议,不过小柔,你须知道,我卓媚娘行走江湖,也非只认钱财不认人。”


顾柔一怔,那不知她认什么?


卓夫人长剑在空中悬停,悠悠然说道:“昔日我受那中原武林的排挤,又兼被官府及舒明雁和所统治的离花宫追杀,黑白两道,皆要取我性命;是王爷收留了我……”


她口中所指“王爷”,便是已故的宁王连城。江湖中心狠手辣的碧海阁老大卓媚娘,在提到这个名字时,话意里竟然流露出一股小女儿的娇俏和悲伤。


顾柔又是一愣,卓夫人眼波流转,无数回忆顷刻间化作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们害死王爷,便是与我结下不共戴天之仇,此段恩怨,非钱财能够化解。小柔妹子,如今你可明白了?”


她话音未落,皓腕一抖,剑身随之“嗡嗡”震颤,一招“栖山引凤”出手,剑化一圈银虹,朝顾柔攻来。


顾柔心知再无转圜余地,咬牙迎击,第三条秋水练从腰间灵蛇般抽出,舞得密不透风,阻挡卓夫人的攻势。


然而交手十余合,后面的六名刺客也倏忽赶至,对顾柔采取包围之势,九个人将她围在垓心,看卓夫人同她交手,伺机待发。这些人不断绕着顾柔旋转,顾柔一边招架卓夫人,一边要分出心神去留心四方的偷袭,只见周遭人影闪动,而身前卓夫人一剑快过一剑,令她招架不及。


顾柔拼了几招,又听到后方人声杂乱,知道连秋上的军队也赶来了,她心中焦急,只想逃跑,三道秋水练同时从卓夫人周身撤去,一齐甩向东边悬崖。


那三道秋水练,分别甩向三块凸起的岩石,顾柔想要借此荡下悬崖,攀登岩壁。这意图立刻被卓夫人看出,她的手下纷纷振衣而起,砍断两根秋水练;而卓夫人则亲自轻功追上前,一掌拍在顾柔后背。


顾柔身子一颤,离着悬崖还有三步之距,却觉得五脏六腑如同灼烧,再也没有力气迈开脚步,朝前一仆,四肢落地。


卓夫人缓缓走到她头边,归剑入鞘,蹲下身。


“孟、姐……”顾柔脸埋在土里,看不见表情,只是微弱发声。她动了动手指。


卓夫人回身望去,一众士兵簇拥着连秋上,正快步朝这里赶来。


“你没活路了,小柔,小王爷最恨被人背叛。”说完这句话的卓夫人,也禁不住感到一丝惋惜。顾柔也是为了他心仪之人,才会如此奋不顾身罢?女人为了男人,有时候会变得比男人更勇敢。卓夫人看着连秋上怒气肆虐的英俊面庞,仿佛从那上面,见到了曾经英姿焕发的连城,她有一瞬间的恍神。


卓夫人回过神,朝前看,大风从滇池的万顷水面上吹来,吹得她的发丝微微凌乱。


顾柔微弱轻细的声音从土里传出:“我有最后一句话……想同,想同王爷……”她说不下去,因为卓夫人出手的那一掌,乃是不遗余力的一招阴煞掌,使劲了她内功修行的看家本领,虽然刻意避开了心肺要害,要留一个活口给连秋上审讯,但也足以重创顾柔,令她筋脉震断、功体尽散。


此刻,顾柔要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已是极为困难。


卓夫人正在犹豫,连秋上已经率人赶至,他见顾柔趴在血泊中,并无怜悯,只有解恨的冷笑。卓夫人起身:“王爷……”连秋上没回答,卓夫人自动退后,他站到卓夫人的位置,蹲了下来。


连秋上的眼睛里,充满了复仇成功的快意。慕容情不知给他身边的人吃了什么药,每一个人都对他死心塌地,这让连秋上恨不能及;然而虽然他得不到,却可以毁掉。


他大声而冷冷道:“顾柔,你后悔了么?若你早些诚心归顺我,便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王、爷……”


这在山顶的悬崖边上,风声一大,便将顾柔的声音盖了过去。连秋上稍稍再压低身子,将耳朵凑到顾柔头边:“你说什么?”


顾柔仆在土里,染血的指尖微微抖动:“王爷……其实,我、我……”


“你说什么?”


“……其实我从没后悔过!”


突然,顾柔陡然从土里撑起,以一个诡异的挺身,拦腰抱住了连秋上的脖子。


这一下距离极近,发难又来得突然,使得在场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卓夫人在后面看到了,却只能眼睛看到,想要出手却来不及。


“保护王爷!”刀祁大吼,气氛一时紧张。卓夫人先是一惊,而后却反而心宽下来——她很清楚自己那一掌的威力,顾柔现在身受重伤,别说打败小王爷连秋上,就是任何一个在场的士兵,都能轻松将她击败。


然而,下一刻,顾柔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她不顾连秋上反手肘击自己腰腹,反而瞬间起身,狠命一蹬,将悬崖边的石块踢落下去。


她做完这个,便似乎再也没有力气。


众人俱是一怔,那石块骨碌碌滚落悬崖,消失的一瞬间,悬崖边上抽起一道白练,飞速向下滑动!


先前顾柔还有一条秋水练尚未斩断,一头系在石块上,另一头则系在顾柔腰间。


她这一脚,瞬间带飞了自己。


连秋上忙于挣脱顾柔,完全不知外界发生什么,未来得及反应,已被她死命抱住,两人一同滚下崖。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顾柔拖着小王爷,一起飞速坠下悬崖,落入下方的深湖之中,只听一声水波响,碧蓝的湖面溅起巨大的水花。


众人皆是惊呆,国尉刀罗双顿起一身冷汗,那山崖不高,但下面滇池水深却有十丈。顾柔身系巨石,一定会疾速下沉,她就是想要和王爷同归于尽!


刀罗双急欲跳下水救人,被儿子刀祁扯住:“父帅莫慌,王爷会水。您是三军主帅,不可先乱阵脚,派人下去便是!倘若此时您擅离职守,被敌军发现,前来偷袭,我等如何是好?”


然而卓夫人在旁急道:“她下去时绑了绳,用石头沉下去,必然一沉倒底,水深十丈,王爷如何有救?她这是死心要害王爷。”


刀罗双一听大惊失色,他奉旨陪同王爷出城,如今万一王爷遇到不测,他们刀家不必等敌军来打,城里头那个杨素就会借机置他于死地!他再不顾儿子劝阻,脱了重甲,也纵身跃下水。上面一片慌乱,见到主帅下水,不少士兵也纷纷跟随跳下。


……


巨石瞬间落水,带着顾柔和连秋上二人,没有留给一点缓冲的时辰,瞬间的下沉带来了双耳剧烈的刺痛。顾柔立刻用在白鸟营中阿至罗教的下潜方法,屏住呼吸,吐气,不断地调整自己。


她的双手,自然也没有放松连秋上,她死死地拽着他的衣裳,指甲抠进他的腰带里。


连秋上又踢又蹬,他是会水的,只是这激烈的下坠速度,和瞬间落水,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晕眩头痛感,他甚至没时间调整呼吸,呛入了大量湖水,一串串白泡从他口鼻泛出,挣扎得尤为激烈。


顾柔只是死不撒手,忍受着巨大的耳鸣眼痛。


巨石下落后五丈,速度明显减缓,开始匀速下沉。


湛蓝的湖底,水像是蓝色的琉璃,越下潜颜色便越深邃,能够看见鱼群游动,可能够感觉到深水区的冰冷刺骨。


顾柔的手脚慢慢僵硬了。五丈深的水底,远超她足以到达的下潜深度,耳朵和眼睛暴涨充血,意识摇摇欲坠。


她紧紧揪住的连秋上,挣扎的动作已经开始迟缓,有气无力地蹬着腿,呼出的气泡越来越慢。和欢快擦身而过的鱼群不同,他的生命力正在被一点一滴地剥蚀。


顾柔在水下死死地瞪着他,要亲眼见证一个人的死亡过程,需要极大的残忍,要见证自己的死亡,更加如此。她以为自己会害怕,然而事到临头,涌上心头的,却没有畏惧,而是一种深深的孤独。


她知道,她不得不告别了。


她用着最后一丝神识,轻轻道:【大宗师。】


【小柔,你在哪?】


国师率领着军队,已经找到栈道的位置,发现连秋上的军队全部在悬崖上,只留下小部分在栈道看守,于是消灭了这小股兵力后,纷纷开始搭建绳梯,攀登悬崖。


然而登上悬崖后,除了被军司马冷山一箭射死的敌方骑兵尉刀祁,竟然没有发现连秋上的踪迹。难道这些人已经事先知晓了风声,转移了阵地?


国师正在疑虑,忽然,只听虚空里,传来顾柔微弱的声音:


【连秋上已死,敌军溃乱,立即进攻建伶城。】


他心念一动,真乃天赐福音!然而意识到情况不对,情绪又瞬间一沉:


【小柔,你人呢?】


她很想说,我舍不得你,然而她不能这样说。这样的话,他便永远也不能放下了。


她原本希望他能够永远爱她,而如今,她只希望他能够放下。爱一个人,希望他拥有爱,没有阴影和不快,得到新的快乐,拥有新的生活,永远有所陪伴,不至于因为想念而孤独。


于是,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


【大宗师,你原谅我,我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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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池湖畔,乱云飞渡,阵阵狂风从远处的水面吹来,搅动层层波浪。


朝廷军队沿着栈道登上高处悬崖,已将几个云南校尉擒伏,弓箭手纷纷对准水面。


这悬崖并不算高,水深却有十丈,一般人很难下潜到如此深度。果不其然,下水的云南士兵们很快便纷纷支持不住,如同饺子般纷纷浮上水面。


然而这些人一冒头,便被弓箭手一轮疾射,碧蓝的池水中晕开一圈圈血雾。


步兵校尉卓雄带领一小队人沿着身体攀下悬崖,生擒了水上对方的国尉刀罗双,一代云南名将在垂暮之年晚节不保,刀罗双显得极为颓丧。当他被绑上悬崖,押至国师面前,仍然保持十分倨傲的态度,不肯下跪。中尉石锡飞起一脚踢在他膝窝里,只听嘎嘎两声折响,刀罗双滚跪在地。


国师朝刀罗双询问顾柔的去向,刀罗双只装聋作哑。他知晓大势已去,但求一死;不过当他看见儿子刀祁的尸首时,眼中愤恨的光芒仍是倏然一亮。


国师示意石锡换一个人过来审。石锡命人抓了个刚刚浮出水面的云南兵上来,一阵拳打脚踢,那小兵遭不住了,哭丧着肿脸告饶:


“跳下去了,那女人抓着王爷下水了!”


话音未落,众人俱是震惊,一旁冷山和孟章的脸色更是凝结。


国师满面霜色,一步上到石锡前方,俯身抓起那小兵衣襟,厉声道:“他们下水多久了?”声音已见嘶哑。


“一炷香了……”


所有人心中俱寒,孟章下意识地回头看冷山,只见他冷山漆黑又浑浊的瞳仁里,目光微微颤动。


——没有人比白鸟营的两位统帅更清楚,顾柔的水性了。一炷香的时辰,远超顾柔力所能及的潜水时长。


孟章明白凶多吉少,他甚至很震惊,没有想到顾柔竟然用死去赚了一世枭雄的连秋上。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只是悲恸默然,他有点不敢去看冷山和国师的眼神了。


然而未等他有更多的反应,身边已经掠过两条黑影,跃下山崖,下方传来噗通两声连贯的入水声响。


孟章左右四顾,那跳下去的两人其中之一无疑是冷山,另一人是谁?


他因为太过震撼,忘记看清楚了。


向玉瑛从后方跑来,欲脱身上铠甲,也下水去救援顾柔,不少人同她一样,纷纷脱卸铠甲预备下水。孟章命令弓兵停止放箭,帮着放下绳梯,一边反复叮嘱预备下水的白鸟营士兵们:“倘若力有不殆,立即上浮,不要勉强。”失去顾柔固然很悲伤,然而他不想要更多的牺牲。


孟章很明白,七丈水深,别说是顾柔,就是白鸟营所有的士兵里头选尖子,也没有人能够达到这个深度,大家这样奋不顾身地下潜,只不过心中万般地不甘愿失去这样一位同伴。他又怎么能阻止大家这么做呢?


他放下绳梯,送士兵们一个个下水,自己也精疲力竭地靠着悬崖边坐了下来,心中满是茫然。忽然他听到后方步兵校尉卓雄兴奋的声音:“大宗师,连秋上既然已死,这正是咱们进攻建伶的绝佳机会!末将请求立即调兵,转攻建伶!”


孟章怔了怔,马上回身看向国师。


国师默默地凝望着远方碧波万顷的湖水,阳光之下的滇池,浩瀚无边,宛若海洋。他心爱的人或许已经在此被埋葬,他也许想到了结局,眼里充满了悲伤。


一对水鸟掠过湖面,发出清脆的唳响。


卓雄相当焦急,战机不可延误,如今连秋上不在建伶城中,如果发动突袭一定会城中大乱,如果给国相杨素留下时间整备,那这样的机会可就未必再有了,他再次请命:“大宗师!”


孟章看着国师,他从来没见过大宗师有那样的眼神,他一步步走向悬崖边,每走一步,都是万箭穿心。狂风吹乱了他的白发,显得茫然,又孤独。


孟章甚至很担心国师也就这样跳下去,以他的水性,即使下去也于事无补。


国师停住了,那一瞬间,风好像也随着他的脚步而静止。


“你说得对……”国师缓缓道,语声渐渐稳定,“调集兵马,转攻……建伶城。”


他说着,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悬崖,将手中一物交托至卓雄面前。


卓雄定睛一看,见那只白瓷般的手心里托着的竟是虎符,不由得一震,仰起头来看他:“大宗师?”


国师极其冷静地道——


“本座命你领甲兵之符,以为先锋。”


“薛肯和石锡听令。你二人各率本部,为左右策应,掩护卓将军分三路进攻建伶。”


“事成之后,论功行赏。”


他将大事有条理地分配完毕,送走了三部将领。然后走到孟章身边,飘然坐下,和他并肩。


“孟章,汉中路远,本座只怕是……独木难支了。”


孟章又是一怔,回过头来看着国师,他头一次靠得离国师如此之近,感觉他也并非高不可攀的天神,而也如同凡人一般,会颓然和沮丧。


他在云南这会,提到汉中,不晓得是不是他过于悲恸,开始说胡话了。


此时的孟章,并未完全领会国师这句话的深渊含义。


国师身子一倾,似是身后被人拍了一掌般,鲜血从口中喷出,孟章惊得断了思绪,连忙搀扶他立起,招呼人传军医。“大宗师……”


国师摇了摇头,示意并无大碍。这时,悬崖下传来声音。


有士兵叫:“上来了,有人上来了!”


众人兴奋朝下张望,只见岸边水纹涟漪圈圈漾开,忽然哗啦一声水响,冷山从水面冒头。


见到不是顾柔,众人的情绪又沉浸在一片失望之中。


冷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在他之前,几乎所有的士兵都已经顶不住闭气浮上水面。他算是最后一个。他下潜了约摸五丈深度,已经到达极限,迫不得已上岸来。


他被士兵们搀回岸上,用绳子拉上悬崖,四仰八叉倒在地面上喘气,浑浊的眼睛冷冷望着头顶的碧空。


大部队已经离开转攻建伶城,留下来的只是一小支队伍,在这里负责救援,如今所有人都已上岸,救援也至尾声。然而总归有人呆呆凝望,不肯离去。


沈砚真背着药箱赶到了,孟章要她替国师诊脉,国师却是一动不动望着眼前那片滇池,目光如灼,仿佛要烧穿这片湖海。


也不知是否心诚则灵,那水面在他焦灼的目光之下,当真动了一动,圈圈涟漪,点点散开。


众人都在又忙又失望地收拾行装,谁也未注意到这个细微的波动,只有国师紧紧盯着水面出神,沈砚真也注意到了,惊叫起来:“有人上来了……”


大伙儿一惊,重新聚集在悬崖边,那些正在向上攀登绳梯的士兵也纷纷向下看。


向玉瑛大叫:“小鱼!”


哗啦一声巨大的水响,祝小鱼从水面冒头了,她小山似的拱起半个身位,随后,右手腋窝下夹着的顾柔也浮出了水面。


祝小鱼甩动*的头发,朝天大喊:“来人啊,救人啊!俺没力气了!”


山崖上躁动了。


大家伙儿重新赶着脱卸盔甲,纷纷攀下绳梯,把祝小鱼和顾柔拉上来。


顾柔被祝小鱼背上来时,已彻底溺水昏迷,脸皮紫涨,双眸紧闭,腰间还有一截被割断的秋水练。


国师箭步上前迎接,和他同时上前的还有另一个人,是冷山。两个人挤着同一个位置,肩膀重重撞上。


两人俱是一愕,国师看向冷山,冷山也在看他。


一瞬间的眼神对撞,冷山朝旁退了一步。


国师从祝小鱼手上接过顾柔,二话没说,领着随从等人匆匆离去,准备对顾柔救治,剩下冷山怔然立在原地。


冷山他发了很久的呆,忽然,只觉得天地都宽敞了许多,这口气终于透过来了。他正兀自出神,孟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怜悯又温柔的眼神里满是安慰之情。


冷山苦涩微笑。什么都瞒不过孟章的眼睛,是啊,顾柔的男人是人中龙凤,得意之臣,他能给她的可以说再完美不过,自己又何至于去为了得到她,去破坏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


冷山回过神来,从孟章手里接过干帕子,擦了擦身上的水,回想着方才国师盯着自己看的那个眼神。和他一样受伤,一样愤怒。


他能从旁人的眼神和态度中感觉到,对顾柔的这份感情于理不容,然而他仍然以无可抑制的速度疯狂坍塌和沦陷,他想起自己攻占过的每一座城池,也是这般被摧枯拉朽,疾速陷落……他被她彻底攻占,毫无反抗之力,疾速下沉。他甚至有点理解起国师对峙时那种带点无可奈何的愤怒眼神,当一个男人变成一个女人的奴隶,就会产生这般自尊的痛苦。所以,他走开了。


孟章跟沈砚真拿了药,去看一边的祝小鱼。沈砚真走过来,问冷山:“你为什么要让开?为什么不追上去?”


冷山自顾自擦身上的水,他上浮的时候蹭到了沿岸的礁石,右手手臂上的泥印里搀着血渍,帕子带过之处一片狼藉,他面不改色地擦拭,应道:“为什么要追,我又不是大夫。倒是你,应当过去看看吧。”


沈砚真把药箱抱到身前打开,拿了瓶止血的药出来:“喜欢一个人就应该拼命去争,你不让她知道,她就永远不晓得你这份关心。你怎么这么愚蠢。”


冷山接过药瓶,冰冷硬朗的面孔忽而笑了笑:“沈大夫,我看你操心过头了罢?”


沈砚真咬了咬牙,不语。她不是关心冷山和顾柔中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每当她看见冷山对顾柔默默的付出,便会想起自己曾经对师父顾之问那刻骨铭心的暗恋,永远得不到回应。她双手扳着药箱不做声。


冷山擦干净伤口,捋起袖子给自己上药:“你还记不记得顾之问死的时候,他对我说的那些话。”


沈砚真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我记得。”师父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都不会忘。


“那你应当记得,他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交代过你,全部是都是交代给我,要我照顾顾柔……来帮个忙。”


冷山左手不顺,沈砚真接过药瓶,给他撒上伤口药米分。他继续道:“但是他临死前,做得所有事情都是为你。”


沈砚真霍然一惊,药米分洒在伤口边缘,冷山啧了一声:“别浪费。”


她低下头:“你接着说。”


“他为你医好眼睛,让你不至于在今后地日子里落下残疾,在逃跑的时候屡次要我放慢了等你,甚至他为你挡了一刀——他所有的事情都在为你。”


沈砚真手里忍不住又停下了,抬起头来:“你倒底想说什么?”


“你说呢。”冷山还是那孤冷又凛冽的脸,满不在乎地吹着自己的伤口,这动作是他不知什么时候跟顾柔学来的,感觉是要好上那么些,“你要说顾之问爱妻如命,我不怀疑;但你要说他对你没有丝毫感情,我却不信。只不过……”在此欲言又止。


他顿了顿,又道:“看清一个人不是看他怎么说,是看他怎么做,他对你很关心。而对我来说,我只要关心着她就够了,我不需要她知晓,这是我关心她的方式,不须旁人置喙。”


沈砚真彻底呆住了。


因为爱一个人,所以无私地去做任何事,未必需要让对方知晓。


难道……这就是师父教会她的最后一件事么?


大颗的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中滚落,她怔怔地落泪,心中充满了懊悔。顾之问活了一世,他有他自己偏激的原则,他永远爱着他的妻子,可以为了妻子害人无数,然而当他在时光的潜移默化中,对另一个人产生感情之后,他选择默默收起,去守护初衷。对于徒弟那份隐秘而又离经叛道的感情,他选择了抵抗和拒绝。


但是这一切,都阻止不了他对她的好。


看着沈砚真哭出声音,冷山摇了摇头,走开:“就这样,也想来说教我。”


换作寻常时候,她定会对这般奚落予以还击,然而此刻她只想痛哭,这份伤心不亚于师父死的当时。她哭着哭着,忽而醒悟过来——她不能在这里耽误时辰了,她得赶紧回去,尝试救活顾柔,保住师父留下的唯一骨血。师父给了她最宝贵的东西,她要用一辈子去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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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山和沈砚真先后走了,剩下一些人还在陆陆续续收拾衣物,准备回程。目前转攻建伶的战斗还在持续,众人必须尽快整备前往支援。


孟章拿了伤药去给祝小鱼。他一眼就瞅见祝小鱼嘴里汩汩流着鲜血,不由得吃了一惊:“祝小鱼,你受内伤了啊?”


祝小鱼正在重新穿上鱼鳞甲,入水之前为了轻便,她把这些碍事的甲胄都脱下来了,这会儿布戎服湿漉漉地裹在身上,再扣上一件甲,那滋味绝不好受;但是,看见孟章,她的眼底便露出一丝笑意,冲他摇了摇头。


孟章看她不说话,还以为她当真内伤了,忙拉过她一条胳膊,弯腰来瞧。祝小鱼拗不过,只要开口道:“俺没内伤,就是……”她一张嘴,满口血糊,原来是门牙缺了一颗。


看见孟章惊讶的表情,祝小鱼不好意思地捂上嘴,朝后退了一小步。


方才在救援顾柔的时,祝小鱼潜到水底后,却发现秋水练死死缠住顾柔的腰,另一头绑在淤泥中的大石上。她试了几道用手解不开,偏生随身带的匕首又在下水之前和盔甲一起解身了,别无他法,只能用嘴撕咬秋水练。然而那秋水练原是顾柔的兵器,非一般的织物材料,韧性极强,祝小鱼咬得牙齿酸麻才撕开一条小口;她顾柔陷于溺水状态,又奋力撕咬,情急之中将这颗大门牙也给扯脱了。


在水底情势紧张,她倒不觉得疼,这会儿上了岸,才觉得牙根疼了起来;祝小鱼了捂住了嘴。这是在孟章面前,她更难为情了——缺了一颗牙,这得要有多丑呀。


孟章却瞅瞅手里的金疮药,犯了难:这药可不能撒嘴巴里吃下去。他忙叫了个伙头兵上来,跟他掰了一小块盐巴,装进水囊摇晃两下,递给祝小鱼:“拿着,漱漱口。”


祝小鱼瞅着孟章的手发愣,宝贝似的接过来,把口漱干净,吐了几大口血水,感觉稍微好些,把水囊还给他。


孟章拍了拍她的头:“好,咱们走吧,还有仗要打呢。”他说着往前走,却发现祝小鱼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瞧,只见她还呆呆地立在原来的地方,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挂在脖子上的一枚铜钱。


祝小鱼朝着滇池上空的蓝天白云,口中念念有词:


“俺要收回嫁给孟大哥的那个愿,俺要重新许……”


孟章一愣,头顶杠出三道黑线,他又做错了什么,连祝小鱼也要开始嫌弃他了?


“俺要重新许愿,许愿伍长能够活过来,她明天就能醒过来,跟俺说话,不,今天晚上……”


孟章愣了愣,心叹,真是傻孩子。他摸了摸小鱼的头,声音和缓了许多:“一定可以,她也许一会儿便醒了,便能同你说话。”


祝小鱼一听,眼泪哗啦,差点要靠在他肩膀上。


孟章虽然平日讨厌祝小鱼,但是这会儿也不那么计较了,可是祝小鱼靠到一半,却触电般弹起来,拔腿朝前跑去。弄得后头准备了大堆安慰之辞的孟章一头雾水。


——不行,因为她已经收回愿望了,要遵守,才会有效……她跑了,跑去看她的伍长。


……


由卓雄步兵营充当先头部队,对建伶城发起的攻城战役进行得十分顺利。


朝廷军突然来攻的消息传至城中,而连秋上和国尉刀罗双均不在城内,导致军队大乱。云南国相杨素紧急调集兵马,却因为军队内部派系林立,刀罗双所掌控的部将对于他的调度命令十分不服,甚至一度认为他假传消息发动兵变,内部产生了冲突。如此一来,便延误了最初的抵御战机。很快南门被攻破,朝廷骑兵队伍冲入瓮城,同城中的云南守军发生巷战厮杀。


杨素又急忙抽调步兵抵御,然而城门被打开缺口,一切都是徒劳,很快正门、东南门、北门相继传来被攻破的消息,噩耗纷然而至;最后,随着西北角粮草大营被占的消息传来,杨素不由得认命,一切大势已去。


“悲哀,悲哀呀!”杨素立于城中官邸之上,见那大街小巷中已涌入密密麻麻身穿朝廷军服的士兵,不由得仰天悲叹。夕阳的余晖凉薄地照在这座古城,这里有过繁荣古滇国的辉煌繁荣,盘江水里流淌着他们先祖的智慧和热血,如今一切心血,付诸东流。


“国相杨素在上头,抓活的!”下面有士兵大喊,纷纷开始冲击官邸大门。梧桐木为大梁的双层楼阁受到撞击,闷声轰响。


心腹跪在杨素面前,恳求道:“大人,从暗道走吧!咱们从西面出城,坐船离开建伶,去永昌郡投奔外老夫人家!那边还有咱们一万寨兵,外夫人她们同西羌素来相友善,再派人过去使些银钱,咱们不愁没本钱东山再起!”


杨素连连摇头——兵败至斯,他还有何颜面去见妻子的母族?何况姻亲不同血亲,即使低声下去求,人家也未必肯引火烧身,若是肯来救,见到朝廷军围城建伶,永昌郡就该出兵了;可是这些该死的部族和土寨军队们各自爱惜羽毛,都不肯出手相帮,他现在这番狼狈相前去,无非是多受一番奚落罢了!


——西羌的兰那部族,那就更不用指望了,他们都是隔岸观火投机取利之辈,原本只是卖给云南马匹牟利,如今见到朝廷占领云南,怕是连买卖都不会再跟他们做了,更别说派兵援救。


杨素想到这里,无比绝望,头顶苍穹中流云滚滚飞渡,他心乱如麻,在楼下的万众喧嚣声中,他突然将心一横,拔出了佩剑——


既然不能够生与建伶共荣,那就死随建伶同辱吧!


杨素双目一闭,正要引颈自刎,忽听身后熟悉的声音大呼:“长兄住手,我有一言!”


来者正是他的弟弟杨皓。杨皓曾经潜伏在朝廷军的白鸟斥候营中立下奇功,对于战争形势分析颇有见地,杨素看见他,不由得眼光一黯,把剑横停在脖子上,叫了一声:“阿弟!”


他想到先前杨皓劝说他一定要力阻王爷连秋上离开建伶城的那番话,如今想来,真是至理良言啊!可是他偏偏没有引以为重——他那里想得到连秋上会轻而无备,刀罗双又刚愎自用,连累整个云南落于朝廷之手呢?


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杨素见到杨皓也是衣袍脏污,灰尘满面,不由得泪沾衣襟,叹道:“唉!二弟,果然是兄长无能,悔之莫及;如今唯有以身殉国,赎罪先人了!”说罢又要抹脖子。


杨皓过来按住剑身,大声疾劝:“长兄不可,你若就此自戮,便置益州的百姓于惊乱之中,咱们杨氏兄弟更加愧对祖先!为今之计,只有你出面,率领百官向朝廷投降,乞求对云南各地的军队部族予以宽赦和刑罚减免,才能保住益州的子民!”


杨素一听,果有几分道理;然而要他投降,却是生平以来奇耻大辱,他正自犹疑不决,又听杨皓哀声道:“长兄,生民无辜啊!”


杨素听到,长长叹息,道:“二弟,你说得对,生民何辜,我杨氏子孙怎可为了一己私利,置云南的百姓于不顾。这祸端原本是我目无远见料事无能造成,岂能让他人替我承担恶果。”哐啷一声掷剑于地,兄弟两抱头而泣。


朝廷军队冲上楼来,俘虏了杨氏兄弟。


……


国相杨素交出城中兵符,率领百官投降。刀罗双的旧部有一部分向外叛逃,被追击而来的朝廷军一一斩杀。进攻建伶城的战斗大获全胜。


军中的文书官很快拟好了捷报,通过国师过目,用驿站快马送出城去,轻快直奔洛阳。


中尉石锡遵照国师休养生息的原则,对投降的军队予以收编;对当地的百姓采取一切遵照原来法令制度,恢复生产作息,确保冬小麦收获。


十余年战争,建伶终于易主,回归朝廷版图。


剩下来的打扫战场和安抚生民的伙计都各有各忙,但斥候营却宽松了下来。不过冷山却未曾令自己得闲,他战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同石锡要求,他要亲自审问杨皓。


杨皓,曾经的田秀才。想必白鸟营里的许多人都不会忘,何远和雷亮等人一直以为田秀才被俘虏战死了,并不知晓他还有这一重身份。


在云南皇宫的旧宫苑里,冷山见到了杨皓,他依旧一袭青衫,八字眉毛大眼睛,配着清瘦到显得伶仃的脸,冲着冷山微笑。这一回,他显得傲岸,而不是谦卑,因为他是杨皓。


冷山盯着他的脸看,目光冷峻:“杨皓。”


“冷司马,别来无恙。”


审讯进行得极其顺利,杨皓彻底放弃了抵抗,对于冷山有问必答,将自己如何潜入中原,如何进入白鸟斥候营,以及如何在军中偷窃军情传出一一交代。


说到他如何设计抓走谭若梅献给云南军方时,冷山锐利的目光刀锋般刮向他:“杨皓,你后悔么?”


杨皓保持着冷笑,摇了摇头。后悔?他不知道什么叫后悔。


冷山问:“那周汤呢?他死了,不过你该庆幸,他至死也不知晓你的本来面目。”


杨皓收起了笑容,他淡漠地站着,摇了摇头。


随即,又振声说道:“我没有后悔过!”


声音这般大,却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说罢,却又紧紧闭上嘴巴,沉默了。


冷山抱起双臂,在他身后,有的是手持刑具等待给杨皓上枷镣的士兵,可是这些对于他都不需要了。现在的冷山,只需要几个字就能轻易地将杨皓打倒。他动了动嘴唇,说道——


“杨皓,你唯一能让我觉得可取之处是什么,你知道么?”


“是这个。”


杨皓望去,呆住了。冷山手里,拿着一块杨木切割的士兵铭牌,正面刻着田秀才的名字。那是杨皓化名田秀才潜伏白鸟营时随身佩戴的铭牌。


冷山反手把铭牌反过来看。那背面刻着周汤两个字。


杨皓的嘴唇微微哆嗦着,他也不知为了什么。他离开白鸟营了,却始终随身佩戴着。好像有些东西,一旦捡起来了,就无法再放下。


冷山漫不经心地道:“在白鸟营内,从未出现过能够全身而退的细作,你是头一个。我都被你骗过了,你很厉害。不过,我还以为你回到云南,会被加以重用,封官进爵的。”


杨皓咬着嘴唇,恨恨盯着他看。他骨子里同兄长杨素一样,不怕体肤之痛,却深惧羞辱。


冷山盯着杨皓,每一个字都像是绞刑架,一寸一寸勒住他的咽喉——


“我想以你的本事,应该不会预料不到连秋上的杀身之祸,只是你改变不了,因为没人会信你。”


“你在中原呆了这些年,对云南的风土人情还熟悉么?或者陌生了?你有朋友么,或者说,同伴?”


“周汤……”他反复把那块光可鉴人的木质铭牌在手里把玩翻看,这需要长期的佩戴,和衣物贴身的磋磨,才能造就如此的光泽,他啧啧感叹,声音玩味,“杨皓,这个名字,可能是你生命里唯一的真实了。”


“冷山!”杨皓爆发出一声大叫,双目暴睁得血红,被两旁的士兵架住。他没了身为田秀才的温文尔雅,也没了身为杨皓的自矜自傲,像一只原始的野兽大声嘶叫:“杀了我,杀了我!”


“不会杀你,你投诚有功,应当是会被刺配西北罢。我会建议上头对你从轻发落的,这块牌子,我会还给你,你还可以终身佩戴。”


冷山冲着昔日的田秀才冷笑,为了死去的谭若梅,为了周汤,为了白鸟营忠贞坚守的每一个人,他知道怎么才能够折磨到他的灵魂。


……


战事稍歇,朝廷大军驻扎在建伶城中,粮草得到了一时的补给;石锡命令军队短暂休整,又马不停蹄地率领各部将领,对周边的朱提、永昌、兴古郡发动攻击,乘胜向云南各地进兵。


然而,顾柔却已经昏迷了三个日夜,仍然还未苏醒。


沈砚真每日来给顾柔看诊,只是因为她溺水时辰过久,肺部水肿,头部也有损伤,只保留微弱的呼吸。


“险得很。”沈砚真如实道。


国师听了默然无声,宫苑透光的琉璃天顶上,日光极淡地照射下来,他清雅的面容显得沉默寥落。他看着床上躺着的女孩,苍白的小脸宁谧安详,她的眼眸紧闭,就好像短暂地睡着,随时都会醒过来,同他打声招呼。


他就在这等了三天三夜,等她起来跟他打声招呼。


宝珠立在床尾,侍女端来了热过第三道的松仁银耳露,宝珠接过来:“大宗师,进一点吧。”


他原本想再一次摇头,然而眼前一花,却好像看见她从床头坐起,语声盈盈、面带红晕地娇嗔:“你怎么不吃饭?那怎么陪着我?你要一直坐在这里等我才是。”


他眯起眼,幻象消失了,她还是安静地躺在床上,面无血色,也没有一朵红晕。


他伸出手。宝珠怔了怔,回过神来,赶忙将瓷碗交到他手上。


他搅动了一下调羹,清脆的碰碗响声,晶莹透明的食物茫然在碗中晃动。


【——我吃,我在这里陪你,我一直等你,我永远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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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气候干燥微凉,宫苑上方星裔罗列,在幽深的夜空中忽明忽暗。


国师立于屋檐下观星,尽管今夜宝珠和银珠挖空心思做好了开胃生津的食物,然而他照旧还是难以入口,从顾柔昏睡那一刻开始,他所有的生命欲|望已经被压到最低,对任何事彻底丧失兴味。


在他头顶,所有的星星都在闪光。


他孤零零地站在星空之下,尘世仿佛退得很远很远,再也无法触摸,天地只剩下他一人。


【顾柔,你甚么时候会醒?我很想你。】


他仰起头,望向天空,却只看见一片虚无。


没有她,他闻到花,感觉不到香;他看见光,却感受不到亮。他盼着她快些醒,带他穿越无穷无尽的黑夜,看清楚这个世界。


他孤独得像一个悲伤的孩童,怔怔望着星空出神。


【或者,你告诉我,你去到哪一重天,领我一起,不要留下我独自一人。】


他不信佛家的因果报应,却还是许了个愿:


“折尽此生福报,与之共寿。”


他只是口中轻念,话音未落,天空却忽然闪过一道异光。


北方的天穹一下子被这道奇异光芒照亮,如同大片的军阵,自东向西掠过天穹!


国师仰望长天,不由得一惊。


与此同时,同一片天空之下,建伶城官邸二层的台阁上,冷山也忽而停杯。


“冷司马,怎么了?”一同饮酒的屯长雷亮问道。两人原本正在幕天席地饮酒。


荧惑星入紫垣……荧惑乃凶星,每逢此出必有刀兵血光,大不祥之兆。然而云南方定,又怎会突起犯紫薇之相?


冷山莫名惊异,缓缓置杯,回头望向北边的建伶宫苑。


宫苑之中,国师在檐下怔了一会儿神,夜风更凉了,寒气侵人。


宝珠过来替他添衣,国师摆了摆手,他要回屋去看顾柔了。


再回到屋内欲看看顾柔,忽然却发现榻前多了一团黑影。


他凝神定睛一瞧,却是只毛绒绒的黑猫,两个眼睛淡黄发亮,像荧荧之星,目光幽森地盯着他瞧。


宝珠进来,看到,惊叫:“真是,哪里来的畜生,快出去!”野猫进入宫苑,本来便不是好事,还是只黑的,她觉着不祥,便急忙跑到院中取来笤帚,要赶走黑猫。


那黑猫敏捷地轻跳几下,快奔几步,跃上窗台回头看着国师。


“罢了,让它呆着罢。”国师道。如今他一人在此陪着顾柔,只想替她积累福寿,顾柔生性温柔,倘若她醒了,也定不会苛责这唐突的畜生的。


宝珠只好拿着笤帚退出去,临走前对黑猫龇牙咧嘴,想把它吓走,那黑猫却不理不睬,仿佛对她这等幼稚举动嗤之以鼻。


国师将碗里剩下的食物端上窗台,给黑猫吃了,自己挨着床榻边沿,把手伸到被子下面一探,顾柔依旧小手冰凉,他的心也跟着冷极了,他捏着那只手,打起盹来。


他一只手托着腮,很快呼吸渐渐均匀,这些日不做休息,他实在太过疲惫,于是此刻黑猫跳下窗台的响动,他也未察觉。


黑猫跃上床沿,盯着床头的顾柔瞧。


顾柔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地滚动着,额上微微沁出汗珠。


在她陷于沉睡的过程中,正做着一个梦。


她回到了洛阳。


洛阳还是那个繁华荣光的洛阳,她穿过铜驼大街,走过城河上的桥梁,经过曲折热闹的小巷,一路从娉婷走回青涩,长发青丝变成羊角辫,翩翩的裙衫缩回绣花的小袄,身后日光照着她的影子,一点一滴缩短,再缩短,变回十年前的模样。


顾柔摊开自己的手心,吃惊地端详,再抬头看看周遭陌生又熟悉的街巷——她突然开始狂奔,一路飞奔在狭窄冗长的巷道里,一路青砖灰瓦。


直到她停在巷子口那棵高大的古银杏树前。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回到了十年前。


这是青盔巷?


顾柔失魂落魄地朝银杏树靠近,秋天的日光和微风,将那棵记忆中的老树照耀的灿光点点,柔和得如梦似幻。


银杏树下面立着一白衣少年,背靠树干,默默伫立,像是在等着谁。


“小兄弟,请问……”顾柔一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却嗲声嗲气,竟是稚嫩的童音。


少年回头,清冷的双目骤然掠过流风回雪般的光:“什么小兄弟,你才多大,何敢如此称呼于我?”


顾柔惊呆。那神态语气,再熟悉不过,他黑发之间,眉心一点梅花花绣分外殷红。


“你……”


“你什么你,你休要在此逗留,速速离开。”


顾柔惊颤着嘴唇:“我……”


少年微微蹙起了眉毛,美眸中透出一丝疑惑:“你认得我?”


她正要开口,忽然听到远远传来一声喊:“阿情!”


少年沉静清雅的面容忽然微微变色,带着些催促道:“你快走开,我长兄要回来了!”说罢摆出侧耳倾听之状,似乎已察觉到什么异样,烦躁道:“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别多话,你上树。”


少年二话不说,逼着顾柔爬上了银杏树,顾柔原本想要借着轻功纵身跃上,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回原来的身体,沉重笨拙,一跃之下反而沿着树干向下滑落了一段。少年看得皱眉:“真是笨得可以。”说罢,托着她的屁股用力一推,把她托上高处。


“你呆在上头,没我准许,不许下来。”少年在下方厉声吩咐。


不一会儿,便有另一人飘忽而至,来到少年跟前:“阿情,你功夫练得怎样了?”


来的那人却是个玄衣少年,看着比白衣少年大一些,个子也更高。


“不怎么样。”


玄衣少年道:“你又藏了,休要遮遮掩掩,我晓得昨天师父教了你两招新把式,我这里也学到两招新鲜的,快来同我比划比划,互相揣摩。”


白衣少年道:“阿兄,师父分开教授我二人,必是因材施教,我学的未必合适于你,你的功夫我也练不得,不必贪多。”


这话在那玄衣少年听来,显然十分逆耳,他将头一偏,微见怒色:“切磋交流,怎会是贪多?”


这一偏头,却让上方的顾柔吃惊不小,她看见了玄衣少年的面孔,和白衣少年面容几乎完全一致,如同雕刻出来的一对白玉人偶,若不是他眉心的花绣是一簇火焰,简直跟白衣难辨雌雄。


“阿兄,师父有言,度德量力,且思且行。”


那玄衣少年虽然看着同弟弟容貌相似,但顾柔发现,仔细一瞧,还是能从神态气质中作出区分。白衣清高秀致;玄衣却傲岸不羁,隐隐透出一股嚣肆之气。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练功如同攀登险峰,理当奋勇直进才是,何故犹豫不前?阿弟,这是你狭隘了!”


那玄衣少年说罢,怒气冲冲,转身离去。


“你可以下来了。”白衣少年负手而立,朝树上的顾柔仰起头。


“我……”顾柔很想要使用自己的轻功,然而却不得不老实回答,“我下不来……”


少年一愣,旋即又皱起眉,他振衣起身,雪白的衣袍迎风打开,如同一片旋舞的蝴蝶飞到顾柔身边,将她轻轻抱下了树。


四足落地,他又立刻轻快地退开了。


顾柔已经知晓,眼前的少年,就是小时候的大宗师。她感到很亲切,目光中不觉露出一丝温柔。


少年盯着她看,眼中掠过疑惑:“你叫什么名字。”眉心的花绣殷红欲滴。


“我……”顾柔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却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这是在十年前的洛阳,她的父母正宣告假死,去了前往云南的路上;城外正在闹饥荒,两河的灾民围堵在各个城门口……


她不光活在她和他的小世界,也活在一个动乱的大时代。


倘若她就这样与他相见,会不会彻底改变未来的命运?一瞬间,又她感到了恐惧。


顾柔慌忙地背过了身。


“你叫什么名字?”


她现在应该往哪去,做什么?顾柔仰起头,看见看见西斜的日光,突然想起,那城南的破庙里,还有一个游方道士在等她递送食物,那道士虽然落魄,心气却很高,坚决不肯白享她的东西,非要她学自己的轻功。他最忌讳人迟到,太阳落了山就找不到他了。


“我,我得走了。”顾柔撒腿就跑。


白衣少年一怔,下意识地迈开一步,却又想到,为什么要追呢?他跟她又不认识。


然而,眼看她越跑越远,他又有些憋不住了,银杏树细碎的光影在脚下闪闪烁烁,少女那似曾相识的面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冲着她跑远的背影大喊:“你倒底是谁啊?你还会回来吗?”


……


国师骤然从梦中惊醒。


他双眸一睁,自己还维持着入睡前的姿势,右手也仍然伸在被窝里捏着顾柔的那只手,她宁谧地睡着。一切都和原来没有不同。


只有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的脚边。看见他低头瞧自己,眯眼“喵呜”了一声。


他的头很沉,他知道自己做了个荒诞的梦,梦见了小时候的她,梳着角辫,穿着花袄,土气却又美好。


或许,他是太过思念她了,才会产生这等幻觉。


【我在这里等你醒,卿卿。你一定要回来。】他捏紧了被子下面那只纤软的手。


忽然,那只手似有回应,在他手心微微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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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一怔,探身来瞧,只见顾柔似是大有感应,他不由得心头绷紧。


顾柔羽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有些茫然地迎向他的目光,当看清楚他的面庞时,顾柔苍白的脸有了血色,她动了动嘴唇,却因为太过虚弱,没能说出话。


他恍临梦境,难信其实,只是切切地望着她,半响,才张嘴轻轻唤了一声:“小柔?”


她朝他弯起眼角:【我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的你了。】


他微微一讶,俯下身,摸了摸她的脸颊,果然触到她温热的脸庞。莫非这世上当真存在心有灵犀之说?


两人互相讲述梦境,发现竟然做了同一个梦,俱是惊讶万分。


他道:【大抵我们总归有缘,注定要相见。】说罢想了想,又似是叹息遗恨地道:【为什么不早一些?】


顾柔挣了挣身子,国师将她扶到床头靠坐,在她身后加了个软枕。顾柔瞧着他,忽然问道:“大宗师,你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打小便如此么?”


国师白发,她在梦境里头看见的大宗师,却是青丝的少年。


国师摇了摇头。他并非天生白发:“我曾经同长兄一同拜国观的紫衡真人为师。”


顾柔像,他口中那位长兄,一定便是自己在梦中所见那位玄衣少年了。


“师父乃是当时的国观领袖,气宗名宿,他一生钻研内家气功,故而寿数近百而鹤发童颜,他自认人寿有限,便希望在弟子中选择一位传人,当时他看中了我和兄长二人,欲在我二人之中做出选择。”


他说罢停了一停,似是跳过了一些内容,继续道:“后来,师父将功力传给了我,因我当时根基尚浅薄,勉强承载师父的百年功体,虽然受功,也如受创,当时受了不小的内伤,在师父指教下调养了一年方才恢复,但这头发却是全白,回不过来了。”


顾柔点点头:“我也梦见你同一个容貌与你相似的少年,那就是你的兄长么。”


“是,长兄慕容停,与我一母同胞所生。”


“那为什么……呃!”顾柔一时奇怪,坐起身的动作太快,牵扯到旧伤,面色顿时一青。国师急忙来扶:“卿卿慢些。”说罢叫来门外宝珠,让她去请沈砚真过来给顾柔看诊。


顾柔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你的兄长……那我怎么从未见到过他。”


国师薄唇微抿,停顿半响,道:“他后来改换派系,转投东莱碧游宫,拜师碧游宫的云蟾子。那也是一代宗师,北派的名宿,只不过……”他说到此处,欲言又止。


她见到他竟然少有地露出为难之色,便知晓里头必有一些不为人道的曲折,不再追问,忙截住话头:“这些那些的,我也听不懂……你进东西了么?我瞧你像是没休息好。”说罢伸出手,摸了摸他这些日以来清减几分的脸。他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笑道:“进了。你睡着的时候,有只小狸来看你,极是灵性,吃饭打盹都陪着我,我引它与你瞧一瞧。”


顾柔一听露出微笑:“那好,咱们把它收养了,抱回洛阳去。”说着探头张望,想要看看那只小动物在何处。


国师回头吹了个口哨,那黑猫却不同往常那般从角落里窜出来了,他将手指夹在嘴唇两边,又吹了一声响儿,却仍然不见黑猫的影子。他疑惑地四顾,抬起头,只见向外打开的窗前,那只黑猫懒洋洋地趴着,冲他打了个响鼻。


“这小畜生,狡猾得很。”他朝顾柔笑道。


黑猫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似是对他这句话表示些许的不满。随即,四肢向外伸展,从一个懒腰伸直到连贯地站立起来。


它站在窗台上,向外张望,再回头看了他一眼。


它好像要走了?顾柔问。


他看向黑猫,黑猫细缝眼睛里闪烁着荧荧的光芒。


国师看着黑猫,黑猫看着国师,像是一对萍水相逢的朋友,在做最后的告别。


黑猫四肢一抻,跃出了窗外。


“这……它走了。”顾柔有些不舍,眼神还追随着黑猫消失之处。国师却道:“走便走了。”顾柔心里觉着一丝可惜,他性子素来清冷,从少年时期开始便是如此,才交上一个小伙伴,这边要离他而去了,他内心不会感觉到寂寞么?


他看出她的心思,含笑地看着她,眼中饱含着温柔的情愫,大抵在用眼睛说——这不是还有你么?


顾柔双颊微热,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旋即心念一动,抬起头来,两人相视而笑。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大宗师,我以后都不同你分开了。”


他揽住她的背,捋了捋她的发丝,静静享受这一刻安宁。


漫长的生命里,他终将遇见另一个人,如她这般清静美好,对他会意,冲他点头微笑。和他一同走完余生的轨迹。


……


沈砚真这两日一边照顾柔的伤病,一面暗中计划。自从她在药王谷山洞中,被师父顾之问点出身种连心蛊,便晓得中了国师的计策。想要消除连心蛊的效力,必须找到那个同自己相连之人,她一直留心地观察,终于找到了石锡头上。


她不动声色,悄悄地配制起了解除连心蛊的药。正在忙着整理药方时,听见屋外有脚步声,她急忙将写着药方的那几页纸,顺手夹入铁衣配方的残卷。


进屋的是宝珠,见到沈砚真神色有一丝慌乱,宝珠环顾屋内四下,并不见有其他人在,问道:“沈大夫一个人?”


沈砚真拨动碎发,将鬓发卡至耳后,淡淡答道:“宝珠姑娘突然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她容颜素净,今日穿了一件淡青的罗裙,衬着白皙的皮肤更显得娉婷高雅,她神态忧郁,有种我见犹怜的姿色。宝珠见了一愣,这沈大夫穿着南疆的衣裳好看,穿着中原人的衣裳也好看,果然是天生丽质罢,宝珠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清咳一声,道:“沈大夫,顾柔醒了,大宗师令你去瞧一瞧。”


这倒使得沈砚真发自内心地露了个惊讶表情,寡淡忧愁的面孔瞬间一亮:“我这便去。”转身收拾药箱。


宝珠在后面道:“沈大夫悬壶济世,令人敬佩;可是孤身一个女子行走江湖,难免会有诸多的不便……沈大夫是否想过,再找一个人相伴,做一对江湖侠侣呢?”


这话听来突兀,沈砚真回过头,已背上药箱:“你想说什么?”


宝珠支支吾吾领着她出门去,走廊上,一面同宫苑内的往来侍婢点头示意,一面轻声说道:“我见石中尉对你很是关心,他为人忠厚,人品和家世俱是上乘,不知你……”


她话未说完,沈砚真便嗤了一声,双眸瞟向她。这个宝珠,莫不是来探查她口风的罢?沈砚真不想让国师的人知晓她正在悄悄摆脱连心蛊的禁制,便应道:“石中尉为人是不差,可惜流水无情。”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沈砚真这随口的一应,却使得宝珠彻底怔在了原地,她呆呆地望着沈砚真潇洒往前走的背影——原来沈大夫果真对石锡有意?心头却是无比怅然。


沈砚真给顾柔把过脉,改了改药方,要她再好生调养半月。


国师便将顾柔留在建伶宫苑内养伤,他在旁边陪着。最近他较以往空闲许多——建伶一破,云南各部军队群龙无首,朝廷军乘胜追击开向其他各郡,当地的部族皆望风归顺,只有少数的散兵游勇仍在抵抗,也被石锡派出的军队悉数剿灭。


顾柔喝药的时候还提起,,等云南彻底平定,便可以班师回朝了,今年回去,还赶得上去看顾欢太学春考。


国师只是微笑不语,沉沉的目光里似乎藏着许多心事。


顾柔进了药,国师道她身子尚虚弱,劝她多睡一会,顾柔只道睡久了头昏,要国师给她找两册书来看。她最近看书的口味还挑剔,别的不要,指名道姓要看钱鹏月的杂文札记。幸好这等别人视为珍本求之不得的杂书,在国师这边却是甚为瞧不上眼的茅厕读物,他不想看也被老钱强买强卖赠送过许多,于是正好拿出来给小姑娘看。


也不晓得钱鹏月倒底有什么魔力,顾柔读他的书读得出神,他不便打扰,便退出房门。


国师一出屋,便令人去传白鸟营军司马冷山。


那日,顾柔被祝小鱼救出水面时的情形他还记得,冷山那焦急如焚的表现,毫无遮掩地暴露了他内心所想,不光是国师本人,就是旁人,也多少能看出几分来。


国师在宫苑的后花园中漫步行走,此处景致如画,白色的梅花如堆雪碎玉,香气沁人心脾。他走了一段,原本有些纷扰的思绪也随之静了下来。


头顶,青蓝的天空中流云缓缓移动,冷山被传至。


“末将参见大宗师。”在冷山下拜之前,国师率先迎了他一步,双手将之扶起,道:“元中不必多礼,今日会面,乃是以私人名义对你相请,不必再拘泥于军中朝中礼节,你我二人以字相称即可。”


“末将岂敢。不知大宗师有何吩咐。”冷山沉声应道,但对方态度突然的改变,口吻又前所未有的客气,让他预感到了接下来必有文章。他恭敬行礼完毕,方抬眸看了国师一眼。


只见如云的梅林中,国师一袭白衣,眼神恬静温雅,没有敌意:“顾柔醒了,你去看看她罢。”


冷山孤冷凛冽的眼里透出一丝迟疑,这表情对于上峰而言,显然不够谦恭,然而,他实在是不记得慕容情什么时候用这种态度对他说过话,或者说,这根本不像是他本人。


甚至,他都没有用“本座”这等自称。


身为斥候统帅,擅于怀疑的天性使得他不得不这般盯着国师看。虽然身份有别,但他却敢于怀疑任何人。


国师转身,白袍微微一旋,走向了他前面:“元中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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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穿过梅林,一同来到顾柔休息的宫苑外,琉璃瓦墙上挂着稀疏的藤蔓,虽是冬天,却仍然有一些绿叶。屋檐下挂着鸟笼,一只绿皮鹦哥正低头啄食。


宝珠在屋外侍立,看见国师,正欲行礼,又看见他身后的冷山,不由得一愕。国师将冷山领至窗外,侧开身,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冷山沉吟片刻,举目望去,透过冰裂纹的窗棂格子望去,只见屋内顾柔靠床而坐,捧书研读,漆黑的秀发披散在身后,只见得朦胧的一个侧影。


短暂的注视过后,他悄无声息地收回目光,退到檐下。


这倒使得国师显出一丝疑惑,面对他询问的眼神,冷山从衣袖中取出一物:“我有一物交于你。”


国师伸手接来,发现是顾柔的士兵铭牌。他微微一怔,看向冷山的眼神尤为纯净和肃穆。


冷山双手一拱:“那么,末将告辞了。”这块铭牌,或许承载过他对于顾柔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珍而重之地藏在身边,如同藏起内心的隐秘。而此时此刻,他终于可以很坦然地放手,交出这个秘密。把它给另一个人,这件东西应该属于的那个人。


国师目送冷山穿过垂花门,随后,他垂眸检视手中的铭牌,老式的杨木材质,正面刻着顾柔的名字,翻过来的另一面,他看见了自己和顾欢的名字。


不由得露出微笑。他将铭牌收入袖中,同样珍而重之地藏起。晴空下的建伶宫苑,被梅花的香气所弥漫,远处隐隐约约有清新潮湿的水汽飘来。


他回屋去,只见顾柔掀了被子正要下床,忙快走几步上去搀住。顾柔道:“我方才读到钱侍中的几句,真乃金玉良言,想寻支笔来记一记,生怕日后忘却了。”


国师心道,老钱那孙子还能有甚么金玉良言?随口道:“这事不急,你看书也久了,歇一阵进些东西,别熬坏了眼睛。”


顾柔立刻拒绝了:“不成,我才看到这边,若是中断,思绪也跟着断了,只怕下回再读便提不起劲来。”


国师便命宝珠取了文房四宝来,让顾柔坐在腿上,她一边翻书,一边念出自己喜欢的章句,国师以狼毫小篆在皮纸上照抄下来。顾柔一边念,一边还时不时问他——


“这一句是不是很妙?”


“能想到这些,果然非常人能为。”


“钱大人真是太有才华了。”


国师忍不住了:“……”这也能叫有才?老钱不就是闲得长毛多出了几部杂集,这才在坊间的书市里打响了名声么?他心里头有些微微的吃味,手头上笔划也不由得随意起来,信手涂涂画画,故意打几个圈,写漏几个字,心想反正小姑娘读书读得发痴也瞧不出来,正在懒懒散散间,突然听到顾柔讶异:“我刚刚讲了那么多,你怎么才写这么几个字?”


“哦,这个……”他意图搪塞,“是不是到了喝药的时辰了?本座去给你端。”


“睡醒的时候才喝过,砚真说下一盅要到日落。你怎么才写这么几个字?”


他灵机一动:“那你冷不冷,把袍子披上罢。”说着便要起身。


顾柔坐他怀里扭了扭身子,不放他走:“不冷,抱抱就不冷。”他一乐,正搂住小姑娘,又听她道:“你怎么才写这么几个字?是不是冬天冻手了?”说着关切地把他指头一个个掰开来仔细看,瞧了半响,还是那莹缜细润的一只手,并未见得什么生疮红肿的迹象。


国师很是尴尬,正想着要再将她注意力从这个话题上引开去,忽然顾柔“哎呀”一声,又抓起他写过的那张皮纸对着光看,嘴巴嘟了起来——


“大宗师,您怎么写别字?”


这他可不认,他可以偷工减料偷梁换柱,但是堂堂国师写错别字,放他这边绝不可能。


“明明就是有,你看,”顾柔指出她看到的“证据”,“我方才明明念的是,余霞成绮,明月夕照。你这写的是什么?你写了……‘高霞孤映,明月独举’!”她皱着眉头念出声,不忘补充道:“这都是什么嘛!”


他这样乱写,害得她的读书札记全乱套了。


顾柔只道他陪自己,还不肯专心陪,分神想着别的事情才会出错,嘟哝道:“我不要你帮我记了!”


他气定神闲道:“这明明写得都对,哪里错了。”


嘿!不带这样厚脸皮狡辩的,顾柔赌气地把书本摊到他面前,要他自己看原文,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国师别着眼睛,钱鹏月写得糟粕,他才懒得过眼,只接过来丢一边,把自己方才记的那张纸抽出压在上头,一个字一个字给她释义道:


“没错啊,高霞孤映,明月独举。因为你读了一整天的书,连正眼都没看过你的夫主一下子,所以天上的那些余霞啊,明月啊,都变成孤零零形单影只的了,很凄凉的,这在道家里头叫做境由心生,说的就是你遇上什么人,心中装着什么事,看到的便是怎样一番景。有甚么不对。”


说罢俊眸一掠,还理直气壮地看了她一眼。


顾柔原本生着气,听着听着,脸上不由得微微泛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什么谬论!被他东拉西扯,竟然又圆了一大堆,还变成了她的错处了是不是?


她俏脸涨红,气鼓鼓地盯着他瞧了一阵,见他一脸挺有道理的模样,忍不住凑过去,“啵”地一声在他颊上亲了个响。


“这下景好看了没有?”她道。


他点头,颇似几分玩味道:“嗯——这下便是‘倦鸟归巢,凤凰于飞’了。”说罢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了一个轻柔的回吻。


两人相依相偎时,忽然屋外响起宝珠声音来:“大宗师,冷司马求见。”


国师同小姑娘正温存,忽然被打断这么一遭,心里头自有些不痛快——这个冷山,方才叫他进来看他不看,这会倒后悔了?好巧不巧非赶在这时候,他对顾柔道:“我出去看一看,你先歇会。”顾柔道:“我也想见冷司马,长久没见白鸟营的弟兄,想请他带个好呢。”国师道:“我领他进来,你不用动,免得出去受风。”便匆匆随宝珠去了。


冷山双手叉在背后望天,他比方才少穿了一件罩衣,像是回去以后刚刚坐定,却又没有来得及重新换上衣服便匆匆赶来。在他头上,远方的天空正飘过来黯淡的阴云,空气变得潮湿,似乎酝酿着一场积雨。


国师来到他身后,轻轻咳嗽一声。


冷山连忙转身行礼。


“末将有事禀告。”未等国师开口,冷山面色似被焦虑所笼罩,从袖中取出刚刚接到的斥候信件,双手呈交给国师。


白鸟营各地的斥候相互传递信息时,会在信笺上做出只有内部互相能够辨认的标记,来表示情报的重要程度,这封信笺上的标注,则显示出它的内容十万火急。从冷山那少有动容的神色来看,也似乎预兆着什么。


国师拆开信笺,平和的神色也不由得渐渐阴沉。


随着云南各地捷报频传,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天子之都,朝廷内部却发生着一场巨变。


老皇帝身患疾病沉疴已久,早已体力不支,又兼贪恋后宫美色,身体每况愈下,终于走到油尽灯枯之境。就在十天前,一个浓雾满布洛阳的清晨,他驾崩了。


皇帝驾崩,留下遗诏传位太子,着国师慕容情和太尉云晟二臣辅政。然而,这份遗诏并未来得及昭告天下,二皇子听知父皇病危的消息,便立即以进宫探视为名,发动了宫变,率领亲兵闯入皇宫同宫卫激烈厮杀,那日双方从早晨交战到正午,最后以太尉云晟率兵赶到救援而结束这场逼宫恶斗。


云晟帮助新帝平息叛乱,又是辅政大臣,又是新帝的舅父,自然加倍得到新帝倚重。新帝将肃清叛贼余孽的任务交给他,云晟又乘机以此为名,在朝中大肆排除异己,给对手罗织罪名,以与二皇子有勾连共谋之罪处死了不少官员。


然而,这些人在云晟眼中,只不过是开局前菜而已,在他心目中最大的敌人,无疑便是身居国师之位的慕容情。他借着清君侧之名上位把持了朝中兵权,便立刻召集幕僚,构陷二皇子跟国师里应外合勾连,说手握二十万大军的国师已经占领云南,将要拥兵自立。


然而,以国师在朝中的威望,此言在廷议上一提出,便激起剧烈反响,立即有许多官员出列班次,反驳云晟的意见。


云晟不慌不忙,将这些出来反对过他的官员名字一一在心中默记,而后跳出班次,轻撩衣袍,朝着皇帝跪下一拜,起身道:


“前天夜晚,天空闪过异光,陛下可都听说了?当日老臣夜观天象,见荧惑犯紫薇,帝星微微欲坠!当时老臣便知,此乃大不祥之兆,只怕朝中要有重臣谋反。然老臣心中惊异,却不敢妄下断言,于是未曾立即禀明陛下,而后的一日,朝廷便接到慕容情在云南自立为王的消息。此实乃老臣渎职轻慢之疏忽,请陛下赎老臣未有及时禀告之罪!”


他说得煞有介事,年轻的皇帝听得将信将疑,把目光转向司天监的星官。“茅爱卿,你主掌司天监多年,你来说一说。”


那星官受到圣意瞩目,于是硬着头皮出列,头冒冷汗地跪伏于地,颤声禀告:“回……皇上的话,臣夜观天象,的确看见荧惑由西南侵入紫垣,这,这……”


皇帝厉声追问:“这什么?这算何种征兆?”


星官咬牙闭眼,豁出去大声道:“此兆意味着……京师将乱,西南……有天子气!”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霍然变色。


皇帝脸色刷白。他还很年轻,刚刚在母族势力的帮助下处死了自己的二弟,逼宫那日,外宫尸山血海的场景他也亲眼瞧见过了,他绣着龙纹的御靴是踏着鲜血一路走过丹犀进入朝堂的,这龙椅虽然光芒万丈,却时常在午夜梦回令他心有余悸,江山如同危险欲坠的大厦,他急需一个稳固可靠的支柱,为他撑起这所有的一切。


皇帝竭力镇定内心的惊慌,冷冷转向太尉云晟:“那云爱卿……朕当如何是好?”


云晟内心一阵大喜。他等这句话已经太久,懦弱的新帝,正好是他大展拳脚的庇护|伞,他几乎已经可以预见未来的洛阳乃至天下,将改换风云,成为云家人叱咤的权利战场。他维持忠厚恳切的神情,肃然奏道:


“南蛮土地荒瘠,我等可趁对方战后疲惫,先从荆州边线截其道断其粮,再派大军封锁之,逐步缩小战场,最后一举击破,擒伏此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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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晟话音甫落,文官队列中便立刻另起一人,大声道:“陛下,万万不可!”


云晟正把话说得掷地有声,突然听见这样的声音,不由得面色陡沉,十分阴冷地回过头,盯着议郎蒋广涛。


蒋广涛……此人乃是朝中有名的直言进谏之臣,先帝在时,他就参过先帝最为宠爱的沐美人,指责沐美人母族仗其势力圈占民地。先帝既想要宠爱沐美人,又有意放过蒋广涛一马,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此事交给吏部处理,然而蒋广涛不依不饶,竟然连续上奏数本,终于激怒先帝,几乎要斩掉他的头,还是侍中钱鹏月替他说情,留下一条性命。


然而,蒋广涛始终不会改变那耿直的性格,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不结党派,甚至在朝中不交朋友——就连政治上多半保持中立的钱鹏月,同国师慕容情私教也很好,然而蒋广涛却是真真正正的无朋党,于是,先帝虽然恼怒他不留余地的刚谏,但也对他另眼相看三分,将他提为议郎。


这样的人,放在先帝时期虽然不起眼,先帝宠爱倚重的是国师和太尉,然而对于如今的新帝而言,他恰恰更喜爱这样洁身自好、保持中立的官员,能够直言不讳,并且真正为他所用。他急需建立属于自己的亲信臣僚体系。


于是,年轻的皇帝对他摆出了耐心倾听的姿态。


蒋广涛是个窄肩瘦小,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他的朝服没有花钱改过,穿在身上耷拉着两边肩膀显得多少有几分滑稽,然而他的神情却严肃刚正至极,他上前,对皇帝下拜奏道——


“臣以为太尉此言不可!”


“朝廷派兵征云南,且不论主帅反叛的消息是否为真,但他带走的二十余万大军乃我朝廷主力,断其粮道,岂非断自己的臂膀?这即使不反,也要被逼反了!”


“臣以为,应该先派朝廷特使官员过去,以劝说为名探听虚实,看对方是否真反,再作决断!”


云晟早就在一旁察言观色,见皇帝听罢蒋广涛所言,竟然显出些许犹疑之色,连忙大声进言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慕容情正自恃这一点,蒋广涛,你这是拖延战机,倘若等慕容情的军队度过严冬,等到开春水涨,大大不利于我朝廷军队开进云南!”


蒋广涛道:“云太尉,如今在云南的二十万兵也是朝廷军队啊。”


噎得云晟无话。


当日散朝过后,皇帝虽然未曾表态,但在心中隐隐起了疑心,云晟又连番对皇帝进行劝说,终于说动皇帝点头,要国师立即班师回朝,一切交由太尉云晟主办。


这件事交到云晟手中,便不会像最初那样轻易地办了,云晟首先便使用自己后方总提调官的职务之便,断了荆州等地对于云南朝廷军的粮草供给,并且,他瞒着新帝,没有发诏要国师班师回朝。


他的用心极为明显,便是要逼着国师孤军在外,既不能反抗,又不得回归,同朝中断了联系,坐实反贼之名。然后他出师剿灭,明正言顺成为唯一的辅政大臣。


断粮的命令很快传至荆州各郡,武陵郡太守岑随接到消息,陷入犹豫——他本是太尉云晟方面的人,论辈分关系,还要口称云太尉一声恩师,然而国师却将他从多年未能晋升的治中位置提到了太守,成为一郡之主,可谓知遇之恩。他左右为难,最后决定,虽然不能再,送粮去云南,但是感怀原先之恩,还是将这等消息秘密传给了白鸟营斥候。


冷山所交给国师的那封信笺,正是来自武陵太守岑随。


……


孟章正在伏案整理公文。


他忙于整理云南战役中存留的斥候名单,将那些阵亡牺牲的士卒名字剔除和记录,以便班师回朝后,根据户籍册找寻他们的亲属,发放赙仪。却很偶然地,他发现祝小鱼在户籍簿册中的亲属名字填得很有意思——原本是填了他孟章的名字。


非亲非故,居然还填他孟章!这他本来应当发怒的,可是这名字却已经被一团黑墨涂掉,只剩下半个“孟”字的字头依稀可辨,而后,在旁边潦草地改成了另一个祝姓的名字:祝得贵。


这字迹歪歪斜斜,贵字还写错了,很显然出自祝小鱼的手笔。她是原先把自己当做孟章花钱买来的媳妇跟到洛阳来投军,如今大概正视现实了,才改掉这一笔户籍。


孟章没兴趣知道是什么让她想通了,但是,他很感兴趣的是,这团新加上去的墨迹和最初的孟章两个字相比还很新。祝小鱼必然是后来偷偷潜进来自己改掉的。


——白鸟营斥候的户籍资料一直由孟章保管,他交给两个得力的下手封存,乃是一等机密,祝小鱼怎么会得手改到的?!


他正纠结这个问题,准备叫祝小鱼过来问个仔细,然而此时,他接到了皇帝驾崩、朝廷断粮的坏消息。


孟章一惊,忽然想起那日在悬崖上,国师那句“汉中路远,独木难支”,他细细咀嚼,才晓得他这番话里的远见……


……


国师接到信后便传石锡等心腹密会商议去了,然而这等坏消息,别的营士兵不知道,却瞒不过白鸟营的斥候们,整个斥候营都多少收到了风。


顾柔得知消息,却是她自个半猜出来的。


她的伤虽未痊愈,却耐不住养病的清闲,时常回到白鸟营,她知晓这个冬天以来,云南各部逐渐被朝廷军所平定,然而却迟迟不撤兵,朝廷方面也不见来使,便起了疑心。后来逮着关系好的屯长雷亮一问,才知道朝廷十天前便已经发了国丧,皇上殡天了!


这下她预感到事情的蹊跷,皇上殡天,而云南初定,新帝登基一定召国师回朝才对,怎么军队还滞留云南呢?


她便去问冷山:“冷司马,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撤军?”


冷山在官邸的武库内点阅缴获的兵器,他分明记得门口是立着两名看守的,不晓得怎么将顾柔放进来了,于是正眼也没瞧她一眼,只顾检查手里的一张柘木大弓。


顾柔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一遍:“冷司马,咱们什么时候撤军?”


这下,冷山把脸一板,冷冷责道:“进屋不通报,哪学的规矩?离了白鸟营几天,军令册上的东西全还给阿至罗了?”


顾柔一怔,连忙退出门去,重新请守卫通报一遍,方才进屋。


“过来搭把手。”冷山道。


顾柔从他手里接过那把柘木弓,冷山勾指弹了弹弓弦,发出一阵迟钝的回弹虚响声。顾柔看着,道:“弦受潮了。”


弓弦以牛蹄筋制成,一旦受潮便会发涨,便影响射箭的准度。冷山道:“把牛筋换了,这弓还能使。”说着便另外开箱取了一根。


顾柔帮着原先的弓弦拆下,在一旁看他重新组装这张弓,一面问道:“冷司马,战争都结束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回洛阳?”


冷山顿了顿,手中并不停下,他一圈一圈将牛筋固定,道:“还要等一段时辰。”


“可我听说皇上殡天了,朝廷都发了国丧,咱们的军服为何还不换?”


冷山知道她听得了风声,就算现在不说给她听,她早晚也会知晓,于是便将先前的消息告诉了她。


顾柔听了自是震惊无比:“朝廷不给咱们供粮草了?那咱们怎么撤回去?”


“所以暂时驻留云南一段时日。”


“可是朝廷也没有颁布安置军队的诏令啊,咱们不能随意处置云南这里的粮库武库,按规矩,这些都要上缴朝廷统一拨划才对。”顾柔说罢,忽然意识到,军队已经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无论是留在云南,还是立即自作主张按照荆州路线返回,都有可能触犯朝廷。


隐隐地嗅到了圈套的危险,顾柔感到深深的委屈和愤怒:“朝廷不让撤,可士兵也要吃饭;新皇刚刚登基,若是耽误回程,朝中发生变乱该如何是好?咱们应该撤军。”


冷山道:“等朝廷的诏令下来,便能撤了。”


顾柔问:“那诏令什么时候下来呢?”


他沉默。两人之间都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朝廷对远在云南的国师军队的压制措施传到了将士们耳中,一时间军营内人心浮动,议论蜂起。


雷亮和向玉瑛来找顾柔,问她这回事的真假。如今大家对顾柔和国师的关系多少都知道一些,他们以为,顾柔会更多地提前知道国师的打算。


向玉瑛如今已经是屯长,相较从前稳重了许多,然而在顾柔面前,她说话便没那么多顾虑,见四下没有其他人,便直截了当道:“我瞧云太尉这一手,定是冲着大宗师和北军来,他想要垄断朝中兵权,可是北军不受他辖制,他便来这一招毒计,要将我们打成叛贼,剿除在外。小柔,与其坐以待毙,咱们倒不如真占住了云南,以图后计。”


雷亮听见这番话,眼神一惊,连忙四顾,所幸未见外人,忙压低声音:“那不成真的反贼了么,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向玉瑛很坦然道:“可是云晟挟天子以令诸侯,他明正言顺,对我们要杀要剐,我总归不能逆来顺受。”


两人俱是焦虑,双双看向顾柔。他们都希望顾柔能从国师那边探出口风来,毕竟这关系着整个北军的前途。一支正义之师,一夕之间被打成叛军,那种屈辱的滋味谁都难以忍受。


顾柔沉默着,她近来未曾见到过国师,他和石锡们在一起密谈已逾两日,她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这对于他而言,一定也是莫大的委屈和侮辱。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他,唯有不去打扰。


三人正说着,忽然见到屋外人影匆匆走过,正是冷山。


顾柔对雷亮向玉瑛二人道:“我去去就来。”她推门而出,追上前方的冷山,问他:“冷司马,可是撤军的命令下来了?”


冷山一边步幅不减地走着,一边抽空回望了顾柔一眼,淡淡道:“没有。”


撤军的命令没有来,但他却接到军中传令,国师召集所有将校在大帐集合,他有紧急将令颁布。


顾柔好一阵失望,紧赶慢赶地追着他:“那您先忙着,若是有消息了,可否同我说一声。”


冷山未做任何回应,仿佛没听到似的,目无表情从她身边走了开去。


他心中已有预感,这次集会,是顺应朝廷命令继续滞留云南听天由命,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反抗圣旨,慕容情一定会在集会上作出决断,宣布给诸将听。


而他冷山,是绝对不会支持任何违抗朝廷,忤逆圣意的反叛之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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