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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第一媳 第819章 结束,亦是新的开始

作者:乡村原野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1.66 MB · 上传时间:2022-01-13

第819章 结束,亦是新的开始

  下午,许多宾客都去了朱雀王府、苏府或誉亲王府,剩下王家亲朋好友依然有不少;等到傍晚,王晓雪出阁,更是锣鼓喧天、炮竹阵阵,内外都喧哗起来。

  梁心铭肚子里的小家伙听到外面热闹,踢蹬得十分厉害。她不舒服,忙在若彤和流年陪同下,去了萱瑞堂,在老太太暖阁内的床上躺下歇息。

  掌灯时分,王亨送亲回来,带来了上午打雷的消息,坐在床沿上告诉她:原是郑基提点了京郊军火研制基地的那位郑家工匠,改进了最新火炮的几个关键部位,放炮试验时,才产生了如此强大的威力。

  梁心铭点头道:“这郑基是有真本事的。”

  王亨道:“希望他能担起白虎护国的职责。”

  说了几句,他便蹬掉靴子,爬上床,坐到她身后,将她抱在怀里,低笑道:“馨儿,今天咱们圆房呢。”热乎乎的气息吹在她耳畔,瞬间感到心湖荡漾,柔情似水。

  梁心铭受了一下午罪,没好气道:“圆房?你还是先把你儿子给圆了吧。他闹了一下午,我都被他闹得没脾气了,让人吹箫、弹琴、读书,皆不中用。”

  王亨一听紧张起来,“真的?”

  梁心铭瞅他:“我能诬陷你儿子?”

  她说“儿子”,一是顺着王亨的意思,二来她的确希望生个儿子。她已经有朝云了,唯恐生个女儿跟朝云争宠,欺负排斥朝云。少爷的教养方式和姑娘不同,等长大些,就会搬去外院住,产生矛盾的机会少。

  王亨忙笑道:“为夫怎敢质疑梁大人的品性。怕是今天外面动静大了,所以他也高兴了。只从这点,便能判定他不是个安静的性子,恐怕淘气的很……”一面说,一面轻轻用手抚摸她的腹部,在她耳畔温言软语哄劝。

  真不可思议,不多大工夫,梁心铭便感到肚里小家伙安静下来,好像被他爹给哄睡了一样。肚子舒服了,她一放松,顿觉疲倦,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王亨凝视着她的睡颜,心中满满都是幸福,又宁静。

  幸福其实很简单,就是和心爱的人相守。他们经历了生离死别、爱恨情仇,又做下那些惊心动魄的大事,无非为了今天的相守,也让天下人相守。

  棋妈妈搀扶着老太太站在暖阁外。

  原本老太太想进去看望梁心铭,大家说笑的,却听王亨说“圆房”的话,然后梁心铭说“你儿子闹”,王亨便十分有耐心地哄儿子,便对棋妈妈笑了。

  两人悄悄走开,不打扰小夫妻。

  皇宫,御书房。

  臣子们吊丧的吊丧、贺喜的贺喜,崔渊和严暮阳都没进宫,只有忠义侯方无适在宫中值守。靖康帝坐在书桌后看奏章,忽觉屋里异常安静,抬眼看了看周围,一个人没有,不禁放下手中的奏折,呆呆地发起怔来。

  蓦然间就觉得很空虚落寞,手中的奏折也引不起他的重视,那些让他紧张的国家大事再也不能令他紧张;想找本书翻一翻消遣,目光在书柜上一溜,都不感兴趣;又不想去任何妃子宫中,这一刻,他孤寂的很。

  他想起王亨和梁心铭。

  他们现在一定很畅意吧?

  靖康帝想象梁心铭身穿喜服的模样,进而回想起在慈安寺君臣会面的情形,当时她穿的女装,他见了大吃一惊:梁爱卿是人是鬼暂且不论,怎么还男变女了?等知道梁心铭没死,悄悄进京,“男扮女装”来私会他,他当时的心情无法用言语形容,竟期盼梁心铭是女子,并暗暗决定:若梁卿真是女子,他一定赦免她的欺君之罪。

  天色晚了,沈海进来点灯,就见皇上右手肘撑在桌上,手托着下巴,不知想什么,嘴角溢出浅浅的笑。沈海不敢惊动,格外放轻了手脚,将几处玻璃灯都点明了,屋里亮如白昼,再看皇上,依然想的出神。

  沈海悄悄退出去,就像没来过。

  靖康帝正自我宽慰,想:王爱卿和梁爱卿夫妻情深,朕与他们君臣相得益彰,这很不错。

  真的君臣相得吗?

  他想起上次告御状,梁心铭对他三缄其口,不肯告诉他翠儿是如何死的,别说像信任王亨般信任他,甚至连赵子仪也比不上,心情又沉落低谷。

  若说梁心铭不信任他,却又冒着欺君之罪的危险全力辅佐他,不肯接受林子程兄弟的拉拢。

  到底梁卿是信他,还是不信呢?

  靖康帝陷入苦思纠结。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豁然贯通:梁心铭是信他的,又不敢全信,信与不信之间,要区分事项。

  他是皇帝,伴君如伴虎,梁心铭的情形太特殊,有些事上难免对他持有戒心,唯恐有半点差池,会危及性命;若他不是皇帝,梁心铭定会和他成为至交。

  靖康帝想通后,心情又好了。

  这时,沈海提着一食盒进来,道:“皇上,皇后娘娘送晚膳来了。请皇上用晚膳,歇息一会。”

  靖康帝抬头看窗,问:“什么时辰了?”

  沈海道:“酉正了。”

  靖康帝起身道:“去坤宁宫。”

  他忽然就想去看陈皇后了。

  去坤宁宫的路上,靖康帝问沈海去王家传旨的所见所闻,沈海忙将王家喜庆气象描绘一番,说梁大人凤冠霞帔美的不得了;又说传旨后,王大人和梁大人刚站起来,梁大人的娘家爹娘就神奇地登场……

  靖康帝吃惊道:“梁卿有爹娘?”

  沈海笑道:“哎呦皇上,谁没爹娘!”

  靖康帝道:“朕是说,她爹娘竟在世?怎么之前不见替梁卿——就是王大奶奶出头?”

  沈海道:“这个老奴就不清楚了。”

  说话间,圣驾已到坤宁宫外,只见宫中灯火通明,宫女和內侍们身影晃动,隐隐传来说笑声。

  靖康帝笑道:“这么热闹!”

  皇后忙出来接驾。

  靖康帝扶起她,笑问:“皇后做什么,这么晚还在忙?”

  皇后道:“就要过年了,臣妾正再次核对宫宴的菜单,写了些春联、福字,年下的赏赐也要分发……”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事,靖康帝听了本不觉什么,但进入殿内,见桌上铺着红纸,一个“福”字刚写完;宫女太监们正在分派对联、窗花剪纸,并各色荷包香囊;空气中还飘着各种点心的香甜气息,触目都是浓浓的年味,顿时精神一震,挽袖子道:“还没写完?朕来写!”

  皇后眼睛一亮,期盼地看着他道:“皇上若写,不妨多写几个,分赐给王公贵族,使他们沐浴皇恩。”

  靖康帝高兴道:“有理。朕便多写几个。”

  于是,他往大紫檀桌案后一站,早有宫女准备好笔墨,他便挽起龙袍袖子写起福字来。写完福字写对联。开始,皇后站在他身边看着,后来却走开了。

  靖康帝抬头寻找皇后,心想这正是红袖添香的时候,皇后怎么走开了?虽然有宫女伺候,到底不如帝后配合来的美妙。却见皇后在一旁坐着呢,正看什么,手里握着笔,仔细审核,不时勾一下,或者添一笔。

  靖康帝走过去一看,是菜单。

  他忙问:“这些皇后也亲自过目?”

  皇后道:“是。年三十皇室家宴,要请的本家亲戚、菜单,都要仔细了,若错一点儿,得罪了人还不知呢。臣妾未出阁时,常跟母亲做这些。今年事多,若皇上想给某些功臣体面,也可让人赏菜下去,是人情,亦是恩宠……”

  靖康帝听得大震:这些事宫中每年都做,他从未关注过,自有人张罗了按规矩行事。今日听皇后这么一说,倒像普通百姓人家一样,走人情、请客送礼、分发赏赐。他们是这皇宫的主子,就像民间的夫妻一样商议着过年,量入为出、筹划来年,谨慎地经营君臣关系。

  这样的深宫生活才生动!

  他连声道:“好,好!朕的皇后很会过日子。年三十,朕要给剿灭反贼有功的功臣赐年菜,还有福字、对联……”他这里说,皇后早执笔记录下来。

  沈海见帝后高兴,忙笑道:“皇后娘娘,皇上还未用晚膳呢,先用了晚膳,再忙这些吧。”

  皇后吃惊道:“怎还没用膳?”

  急忙命人传膳。

  靖康帝在皇后陪同下用了晚膳,兴致不减,接着忙这些琐碎事,一边同皇后唠家常——宫中的家常。

  “皇后,咱们初一请谁?”

  “臣妾拟了折子,请皇上御览。”

  “嗯。咱们不用出去走亲戚?”

  “皇上想出宫?”

  “朕想呢。皇后可想?”

  “那去誉亲王府吧。也可去玄武王府和朱雀王府看看,两位王爷出征了,皇上该抚慰其家眷。元宵节在皇城南门看花灯,与民同乐,去一去反贼谋逆的晦气……”

  靖康帝便看着皇后笑,心想:“谁说皇后刻板无趣?皇后真真有情操,在宫中也能过的有滋有味。”

  他柔声道:“皇后,安寝吧。”

  皇后触及他明亮的目光,莫名其妙地脸红了。

  其后几天,朝堂如往日一样繁忙,其中几件大事:一是赵寅和张伯远新婚后要返回边疆,紧急准备军务。二是郑基新婚后第二天便去了京郊军火研制基地,试制新式军火和机动车,连王亨也去帮忙,因为他长于计算。三,命大理寺卿林平为钦差大臣,去往荆州;刑部右侍郎庞真为钦差大臣,巡查岷州,清理反贼余孽、整顿地方吏治。四,命奉州布政使王诚总揽西北官道工程。五,礼部全力筹备明年春闱大比,选定主考官、副主考等。

  这其间还夹着谢耀辉整顿京城吏治,雷厉风行地破了两宗大案,惩治了权贵,真是哭的哭、笑的笑。

  腊月三十这天,靖康帝兴致勃勃地命人给各王公大臣府邸送福字春联、赐年菜。

  中午,朱雀王赵衡从北疆飞鹰传信到达。这飞鹰传信一般用于传递重大军情,以防万一出差错,八百里加急随后,让朝廷两厢对照做决策。

  那时,王亨还在城外,靖康帝看信后,急命人宣梁心铭入宫,还有赵寅、张伯远和忠义侯。

  朱雀王的信中,夹着一封苏熙澈的亲笔信,用极小的字,将他出使安国的情形精炼叙述,包括安国的局势,以及他在乌兰克通行挑拨之计、借梁心铭之名震慑安国、弹《十面埋伏》施加心理压力等。安国众皇子纷纷出手。近日,玄武关和金州都出现了不明人物,企图截杀四皇子秦伊凡。还有,三皇子秦非凡刻意同大靖交好等等。

  苏熙澈将消息传给朱雀王,朱雀王又将消息传回京城,让朝廷明晰安国局势,制定对策。

  梁心铭看了信,真想骂苏熙澈:她什么时候能造出机动车了?这牛皮吹上天,怎么扯下来?还有,这么说不是给她招灾吗?等静下心来一想:身为使臣,靠的就是一张嘴皮子,吹也罢,骗也罢,只要有效果就行。再者,苏熙澈将他的作为传回国,就是让她提前做好防范,并不存在阴谋陷害她之意,她若生气,倒显得心胸狭隘了。

  她轻笑道:“苏大人好手段!”

  靖康帝扫一眼梁心铭的肚子,歉意地问:“梁卿可有良策应对?朕再派一队龙隐卫给你。”

  赵寅也替岳父感到歉意,沉声道:“梁大人有何良策,只管说出来,本世子无不听命。”

  张伯远也关切地看着梁心铭。

  忠义侯笑道:“苏大人这招给两个人带来危机,一个是青龙王秦伊凡,一个就是梁大人。梁大人需仔细筹谋。”他对梁心铭很有信心,认为她可利用这机会再建大功。

  梁心铭眼中透出凛寒光芒,道:“既透露军事机密,不妨多透露些。郑将军不是快要试制出更威猛的火炮吗?等试成了,再多轰几炮,并放出消息。”

  几个大男人都盯着她,然后呢?

  梁心铭却不肯说了,心里想:然后她就挖几个大坑,来一个埋一个,来一批埋一批!

  众人见她这样,心照不宣地交换目光,又都默契地闭嘴不问了。不管她有什么计划,必定要隐秘,除了皇上,他们只需听命行事,没必要知道。

  梁心铭又说起另一件事。

  其一,安国众皇子争夺皇位激烈,为防止皇位落入秦伊凡手中,可令朱雀王浑水摸鱼,派人在边界截杀秦伊凡。安国皇子想杀了秦伊凡,栽赃给大靖;大靖也可倒打一耙,反过来栽赃给安国皇子。这是第一步。

  其二,若秦伊凡不幸顺利逃回安国,接下来定会行雷霆手段争夺皇位,大靖要暗助三皇子秦非凡。

  其三,大靖要做好两手准备,秦伊凡登基和其他皇子登基,采用不同的兵家策略和外交策略应对。

  她的意见获得众人赞同,又补充商议细节。

  正商议时,沈海通传:王尚书回来了。

  王亨进宫,回禀道:新式火炮试验成功!

  靖康帝大喜,急忙令他起身,将刚才的事告诉他,令他参与谋划对安国的行动。

  王亨听说苏熙澈为梁心铭招了这么大祸,一个不好将危及他儿子出世,顿时恼了,道:“苏大人不是最反对女子在朝为官吗?如何转变这么彻底,竟以女子震慑敌国?他也不嫌丢男人面子!微臣觉得丢脸!”

  哪怕提他也行,怎能害他妻儿!

  众人都无话可说。

  梁心铭心想,已经做了,此时发脾气白得罪人,还让皇帝不快,岂不白担了这危险?于是微笑道:“想必提我的名字才能增加可信度。安国人会想:若非梁心铭真有这本领,大靖皇帝怎肯让女子入朝为官,并入内阁呢?”

  靖康帝击掌道:“定是这样!”

  方无适也颔首道:“苏大人心思缜密。”又劝王亨,“与其生气,不如做好防备,还怕他们不成?”

  梁心铭瞅了王亨一眼。

  王亨这才罢了,悻悻坐下。

  接下来,君臣仔细商议,到亥初(晚九点)才结束,那时,整个京城此起彼伏的炮竹声,百姓们都在过年。

  靖康帝玩笑道:“朕想留你们在宫内过年,恐怕众爱卿未必高兴,玄武王和赵世子尤其心急,还是罢了。明早可要来给朕拜年,朕有压碎钱赏赐。”

  众人一齐笑了,都道必来。

  梁心铭觉得心情很好,对明天、明年充满了希望,满怀昂扬斗志,开始她女内阁的生涯。

  出宫上了马车,她靠在王亨怀里,道:“回去就吃年夜饭。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吃了?”

  王亨道:“不可能!我们没回家,怎么团圆?”

  梁心铭道:“我饿了呢。”

  王亨忙道:“就快到了。”

  马车驶向万家灯火的京城深处。



正文完。

  ********

  这结尾有些坑美人哈,但作者真写完了。至于留下的安国这条线,是悬念,也是念想。无论在哪里结束,作者都可以设置这样的悬念。哪怕主角死了,也可以在她后代身上设置(我感觉自己变坏了?),生命不息,故事不止。



番外之惠娘一

  正月里,忠义侯方无适也在宫中值守,很少回府。这日回府,是方磊派人带了几次信,他才抽空出宫的。

  他父子在书房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当天下午,方无适便去了王府。

  王谏迎入忠义侯,心里很是郁闷:自从儿媳恢复身份后,原本反对她留在朝堂的声音渐渐低下来,一个个就跟离不开她似得,你来我往地到王家来拜访,养胎也养不安,他这个赋闲在家的公公倒成了跑腿传话的。

  他想岔了,今天方无适来不是为了公事,而是私事,很隐秘的私事。等梁心铭换了衣裳出来,方无适把目光转向王谏,那意思他要跟梁心铭单独说。

  难道皇上又下了密旨?

  王谏默默地告退了。

  梁心铭一见忠义侯这架势,便有些明白了:这位怕是替方磊来善后的,找她向惠娘提亲了。

  果不其然,方无适是来提亲的。

  按说提亲要找媒人出面,但方磊和惠娘的情形特殊,方无适此来一是道歉,二要经梁心铭同意。没经过梁心铭同意,他可不敢就请媒人上门。

  梁心铭听了他来意,正容道:“若侯爷是因为方二爷唐突了惠娘才来提亲,则大可不必。当日,他们都是为了杀反贼才产生误会,并非有意冒犯。若强行将他们凑在一起,绝非佳偶,那不是解决问题,反使矛盾更大了。”

  方无适忙道:“本侯岂不知这道理?特地仔细问了小儿,他是真心钦佩令夫人,真心想求娶。”

  梁心铭微笑道:“侯爷的意思呢?”

  方无适亦笑道:“本侯亲自登门,梁大人岂不明白?”

  梁心铭想了想,道:“此事下官也不能做主,还要问惠娘的意思。若她愿意再嫁,再回复侯爷。”

  方无适诧异道:“你不能做主?”

  梁心铭道:“惠娘不想再嫁。”

  方无适倒不好说什么了,寡妇守节最令人尊敬,他儿子固然出色,但也不能逼人家再嫁。可是方磊侵犯了惠娘,惠娘名节就算污了,还怎么守节?

  当晚,梁心铭告诉了惠娘这事。

  不等惠娘回答,她先道:“你先别拒绝,先好好想一想,不要有任何顾忌。方磊当日虽然莽撞,后来所作所为都很有担当,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当仔细思量。”

  惠娘还能说什么?

  便回去仔细思量了。

  她已正式接管了在水一方。

  在水一方是梁心铭和忠义侯府合伙开的铺子,背后的作坊也是方家一手筹建的,她便不得不和方磊见面了。然两人还未来得及碰面,朝廷却出了大事。

  原白虎王族林氏覆灭后,林子明交代了林家安插在各地纺织工坊的内线,以及准备利用他们带领工人反抗东家盘剥,林家再出面安定民心的计划。

  为了防止天下大乱,朝廷决定立法保护工人利益,平衡东家和工人之间的冲突,这便是《劳动法》。

  《劳动法》是梁心铭撰写的。

  要想平稳推行却异常艰难。

  百姓无法生存会造反,触犯了权贵阶层的利益,他们也同样会造反,就算不明着反,也会使用各种手段阻挠立法的实行,甚至迫害主张改革的人。

  在过去几十年,大靖纺织行业飞速发展,导致竞争激烈异常,因土地兼并严重,许多百姓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只好到工坊做工。大纺织商家不用说,一是为了防止技术泄露,二是担心培养了熟练织工,等用工期满那人却不做了,他岂不损失?因此必要买断他的终身。中小纺织商竞争力弱,为了降低人工成本,更是变尽方法盘剥雇工。

  工人们用自己的血汗养肥了一大批纺织商,并繁荣了大靖的经济;这些纺织商又被官府盘剥,养肥了一批贪官污吏,现在朝廷要保护工人利益,无异于挖这些纺织商和贪官的肉,他们怎肯顺从?

  忠义侯方无适严肃告诫梁心铭,一定要慎重。

  又向靖康帝道:“皇上,微臣便是马上停了家中买卖也无不可,微臣此番进言,全是为了朝廷。”

  梁心铭也明白推行《劳动法》很艰难。

  之前,她和王亨剿反贼、办左相,他们倒了,威胁也就解除了,但触犯了这些商家和官员的利益,又不可能将他们全部抄家灭族,这些人又有钱有势,不敢对付她,还不敢对付她身边的人?甚至悄悄铲除王氏一族的势力。

  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她和王亨就算再多智谋,也抵不住暗中下黑手。

  因此,她绝不会主动碰触他们。

  她要等纺织商和工人之间的矛盾爆发,朝廷再出面善后,那时再推行《劳动法》便水到渠成了。

  然也不能无限地等下去,就在朝廷准备引发林家安排的内线时,那些人却自己发动了。

  林家的内线有许多是工人。林子明让他们暂且忍耐,耐心等机会。现在林家谋反失败,林子明也被擒,这些人没了希望,哪里还会再忍,竟举起大旗造反了!

  靖康八年正月,西北十几万工人暴乱,林家选中的工人头领集结了几万人占山为王了。

  梁心铭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有幸见识到古代农民起义——哦不,是工人起义。

  朝廷出面善后了。

  朝廷调兵镇压了。

  朝廷派人招安了。

  朝廷推出《劳动法》。

  靖康八年春闱大比后,一批新进士被派去西北和江南各县处理此事,作为观政。果如王亨所料,这些新进士初入官场便受皇帝重用,一个个锋芒毕露。

  朝廷以雷霆手段封杀了一批黑心纺织商,并处理了一批贪官污吏,《劳动法》顺利推行。

  方家和严家自行整顿作坊。

  方家主持此事的便是方磊。

  在水一方的作坊也要整顿。

  方磊让惠娘参与进来。

  惠娘跟随梁心铭几年,养成了处事果决的习惯,更不怕事,因此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管事。

  这其中,有方家的世仆。

  流年一直做惠娘的帮手,顺便保护惠娘,还有思思,是随惠娘一起来的,三人同进同出。

  这日,思思听见作坊里一管事媳妇和人说闲话,说惠娘之所以如此厉害,一是仗着梁大人的势,二是仗侯府的势。

  听的人不明白了:仗着梁大人的势好说,仗侯府的势从何说起?惠娘跟侯府什么关系?

  那管事叹口气,将方磊不小心侵犯惠娘,不得不上门提亲的事说了,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方磊在这些女工眼里,那是高不可攀的世家子弟,竟被惠娘一个寡妇赖上了,真没天理!

  “侯爷就答应了?”

  “不答应能怎么办?传出去,侯府的名声脸面要不要了?惠娘不算什么,梁大人是好应付的?”

  “对,梁大人连左相都敢办。”

  “右相也被她弹劾了。”

  “户部尚书也被她弄死了。”

  “谁碰上她都不得好。”

  “可怜我们方二爷,这样人品家世,多少名门闺秀想嫁他都不能如愿,竟要娶个寡妇,还拖个女儿。”

  ……

  思思听不下去了,转身就走。

  那管事媳妇看着她去的方向冷笑。



番外之惠娘二

  惠娘听了思思回禀,并未生气。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

  这里是城郊的渭水河畔。

  作坊建在人口密集的城内,多有不便,别的不说,走水可怎么救?成本也不合算。城里地价贵,像方氏这样的大纺织商,工坊规模很大,厂房、纺织工人住处、每日工人吃喝拉撒等要妥善安置,都不是容易的事。

  渭水河畔的方氏工坊,是几十年前郭织女与娘家共同创建的,不仅设置了走水措施,还利用了水资源驱动纺织机械,更买下了附近大片田地,米粮菜蔬都是就近取得。因此,在水一方的作坊也建在这里了。

  如今正是三月,外面桃红柳绿,一条潺潺的溪水从园中流过,溪边花草芬芳,树荫内鸟鸣婉转。

  这水是从渭水河引上来的活水,墙外河边设置了几架水车,日夜不停运作,将河水从地处调往高处,引入庄内,在各院盘旋一大圈,从东南方又注入渭水河。

  惠娘一来就喜欢上了这里。

  她起身,信步走出去,穿过后院门,来到河边,在河埂上坐下,望着咿咿呀呀不停运转的水车将清澈的水流带到高处,微微出神,杨柳丝带随风摇摆。

  闲言碎语在她意料之中。

  她没有揣测说闲话的人用意,也懒得理会那人,她在想梁心铭的话:你当仔细思量,不要有任何顾忌。

  她约莫坐了一顿饭工夫。

  再起身,已恢复平常,回到屋里处理事务,对进来出去的大小管事异样目光置若罔闻。

  方磊让她整顿这里,他自己则去奉北了。这里的工坊因离京城近,方家监督方便,问题不甚严重;奉北是方家棉花出产地,那里还有个规模更大的棉毛纺织作坊,方家族人管着,此次工人造反,奉北方氏首当其冲。

  当晚,惠娘进城去了王府。

  她对梁心铭道:“这亲事不成。”

  梁心铭道:“你想好了?”

  惠娘道:“想好了。今日……”

  梁心铭听说了今天的事,正色道:“说闲话的人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有,无关对错。你不是为他们活,是为自己活。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如信任方磊,哪怕忠义侯府有人反对,也不该退缩。郭织女你知道吧?”

  惠娘道:“是忠义侯母亲。”

  梁心铭点头道:“对。当年,忠义侯的父母结亲时,郭家和方家都不同意,但他们坚持不放弃:忠义侯的父亲锲而不舍地求郭家,最终打动郭家;忠义侯的母亲郭织女更是凭功劳向朝廷请旨,请赐建贞节牌坊,最终方氏一族也妥协,倾全族之力迎娶她,成为流传至今的佳话。”

  惠娘道:“正因为这样……”

  她说了一番话,梁心铭竟哑口无言,半晌才道“罢了”,次日便委婉地回绝了忠义侯的提亲。

  忠义侯也无可奈何。

  奉北工人造反,不仅是方家的事,更是朝廷大事,并非由方磊一人处置,军方、地方官府全部介入,因为事先有规划,叛乱很快被镇压,剩下便是善后。

  善后措施也是先规划好的。

  方磊在奉北待了十几天,便待不住了,心急渭水河畔的工坊,不知惠娘处理的怎样了。三月底,他快马赶回,也不知是担心工坊呢,还是担心惠娘。

  一回来,工坊殷大管事便将梁夫人拒亲一事说了,并工坊内李二媳妇说闲话的事——他也是事后才听说的——都告诉了方磊,方磊霎时心情恶劣。

  他恨不能将李二媳妇拿来打死。

  可是,打死也不能以这事为名。

  他便询问工坊整顿情形。

  殷大管事忙道:“都妥了。梁夫人很厉害,不仅安抚了那些织工,惩罚闹事人也不手软;又请了神医来,给织工们把平安脉,还说今后每年都要检查一次,有病先治。那些女工们都服她,家里的烦难事也肯告诉她……”

  方磊听着他回禀,心里却思忖如何惩罚李二媳妇,很快他想出一个主意:借口查出李二媳妇盘剥织工,被反贼驱使利用,故要严惩。

  他本当先去找惠娘谈的,因实在憎恨李二媳妇,更怀疑这背后有其他人推动,干预他的终身大事,因此要先处决了她,再去见惠娘,以此向惠娘表明决心。

  李二媳妇就被拿来了。

  方磊喝命先打一百板子,再交给衙门处置,又让工坊上下大小男女管事都来观看,以儆效尤。

  李二媳妇吓得魂不附体,拼命求饶,可是方磊根本不听她辩解,她便明白二爷为何治她了。

  才打了一板子,外面便传来一声断喝“住手!”方磊抬眼,就见惠娘领着流年、思思和几个女管事走进来,脚步匆匆,丹凤眼煞气凛然,神情不悦。

  方磊忙起身叫“梁夫人。”

  一面命小厮端椅子来。

  从徽州回来后,他便再没见过她,眼下见面,却是心情复杂,尤其是她毫不犹豫地拒亲,更伤了他。

  惠娘问:“二爷为什么打她?”

  方磊便将查出的问题说了。

  惠娘道:“小妇人不同意。二爷原将这里交给我处置的,怎能忽然插手,也不跟我说一声就处置她?”

  方磊道:“现在夫人知道了。”

  惠娘坚定道:“知道也不行!小妇人查的结果和二爷不一样:这媳妇并未参与盘剥工人。二爷若不服,可将此事交与官府审查,等查清了再处置。”

  方磊:“……”

  惠娘轻笑道:“二爷怕不是因为这个打她吧?”虽然笑,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只弯了下嘴角。

  方磊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你说呢?

  惠娘道:“二爷是不是因为她前日说了小妇人闲话,要替小妇人做主出气?”

  方磊斩截道:“不是!这件事绝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她背后定有人主使。身为方家人,敢如此欺上瞒下,打死她都是轻的。爷绝不会容忍这种人!”

  他说“这件事”,众人也不知是指李二媳妇盘剥工人呢,还是说闲话,只有惠娘心里清楚:这没区别,他今天就要李二媳妇的命,以惩罚她坏了他的婚姻。

  惠娘道:“二爷不能惩罚这婆子,否则旁人还以为是小妇人在背后挑唆的呢。小妇人并未怪她,还要感谢她,因为她一席话,才让小妇人想通了。”

  方磊道:“你想通什么了?”

  惠娘道:“我不想嫁你!当日在徽州,咱们都是为了杀反贼才闹的误会。小妇人身正不怕影子歪,不要二爷为此事负责任。二爷也别逼小妇人负责!”

  一院子人都错愕地看着她。

  方磊竭力压制自己,徐徐吐了一口气,认真对惠娘道:“在下是真心仰慕夫人才提亲,并非为了责任。”

  惠娘亦认真道:“小妇人便知道二爷想不开,所以今天当着人把这话说透,免得将来再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我拒绝亲事,是真觉得不合适。”

  方磊追问:“怎不合适?”

  他哪里差了?

  惠娘道:“因为在小妇人心中,这天底下没有任何男子可以取代梁心铭在小妇人心中的位置!”

  方磊如被雷击,呆住了。

  惠娘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交给思思,思思捧着上前,送给方磊,方磊木然接了。

  这是一篇文,一幅画。

  画的是黄山松。

  文是《黄山松》。

  惠娘的声音无情地钻入方磊耳中:“这是亡夫十七岁那年作的。小妇人与夫君情深义重。此事若换成梁心铭,别说受几句闲话,便是再大的羞辱,小妇人也能忍受,哪怕为他付出性命也甘愿。方二爷家世人品绝佳,被无数名门闺秀仰慕,然小妇人并不仰慕。在小妇人心中,方二爷与其他权贵子弟并无分别。小妇人能嫁你,也能嫁其他任何权贵子弟。然小妇人并不想攀富贵,为什么要忍辱负重?”

  他与其他权贵子弟并无分别?!

  所以她不愿为他忍辱负重?

  这是说他不值得她付出吗?

  方磊听懂了,再明白不过了。

  当年,他的祖父要娶祖母,方氏一族不同意,祖母便向朝廷请旨,验明正身,赐建贞节牌坊,最终换来方氏一族敞开大门接纳,与祖父喜结连理。

  祖母肯这么做,因为深爱祖父。

  祖父亦为祖母付出良多。

  他与惠娘之间有什么?

  惠娘并未口是心非,也未尖酸刻薄、讥讽嘲弄:无论是方磊手中的文章和画,还是连中三元的梁心铭;无论是真梁心铭,还是假梁心铭,都不是平凡人,值得李惠娘矢志不渝,终生守护这份情义,他有什么可不服的?

  方磊越想的透,就越难受。

  惠娘从头上拔下一根玉簪,一折两段,凛然道:“小妇人誓为亡夫守节,如有违背,如同此簪!”

  又向方磊道:“方二爷的担当小妇人见识了,只能心领,还请二爷放下此事,另娶她人吧。小妇人承诺,绝不会用名节为借口,谴责忠义侯府和二爷。”

  又环视在场众人道:“若再有人利用此事做文章,小妇人没听见便罢,若听见了定送他去官府,告他一个反贼余孽、阴谋离间!”说完,转身就走。

  方磊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去。

  李二媳妇心中惴惴,抬头看向方磊,触及方磊冷冷的目光,比刚才更恐惧,简直求死不能。

  这亲事不成,方家忙张罗给方磊再觅佳偶,要平复这件事的影响。想与方家联姻的权贵世家纷纷出动,采用各种手段暗中竞争。许多人嘲弄惠娘打肿脸充胖子,一个寡妇竟放大话,说瞧不上方二爷,现在就让她见识下:有多少名门闺秀想嫁给方磊,个个都比她强万倍。

  然而方磊不肯配合他们。

  他竟留书出走了。

  京城一片哗然。

  一个月后,忠义侯才接到世子方磐的书信,说方磊去了西南边疆,正在军中,要父亲放心。

  方磊在军中一待就是三年。

  第三年,西南边疆燃起战火,蕃国后裔卷土重来,要夺回被大靖霸占的疆土。忠义侯方无适大败蕃国,爵位再升,被封为忠义公,凯旋还朝之日,方家没有笑声,只有哭声,因忠义侯带回了次子方磊的棺木。

  还有一封给惠娘的信。

  那一战,忠义侯原本派世子方磐统领,然方磊使手段留下兄长,自己代方磐去了。他在给父兄的信中道,哥哥是有家室的人,不像他无牵无挂。若他此去能回来便罢;若不能回来,让父兄将这信交给梁夫人。

  忠义侯悲痛道:“逆子,你怎会无牵无挂?!”父母不是牵挂?兄弟手足不是牵挂?

  方无适亲去见惠娘,将信交给她。

  惠娘木然接过信,打开,里面就一句话:爷在你心中,还跟京中其他权贵子弟一样,没分别吗?

  惠娘顿时泪如雨下。

  窗外,又是桃红柳绿。

  他们结缘于一场误会,那次定亲或许只是为了责任和成全,然经历了分手和生死后,他们终究在彼此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爱在分手后!

  


番外之朝云:我有个貌美如花的爹

  朱雀王府,演武校场。

  “走,去看女人爹!”一小公子挥舞着胳膊呼朋引伴。

  “是叫女人爹的!”另一小公子纠正他。

  “对,女人爹的女儿!”又一人纠正。

  “噗哈哈……”

  其他人干脆爆笑。

  这是一群七八岁到十一二岁不等的小公子,都是京城权贵世家子弟。虽然出身书香门第和名门世家,却正处在人嫌狗厌的年纪,规矩和学业都是做给长辈看的,背地里又是一副模样。而且,眼下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若是往年,大家必定要出城踏青,或者打猎玩耍;今年却不行,一来西北工人正造反,二来安国和大靖局势紧张,安国奸细活动频繁,各家都拘紧了晚辈,不许他们出城。

  不能出城,便只能在城里玩了。

  玩儿也要有个名头,或文或武,否则长辈不许,于是他们就借口办诗会、练习骑射等相聚。

  演练骑射得有场地,朱雀王府和玄武王府都有宽敞的演武校场,然玄武王府正守丧,别说上门去拜访,张家的小爷们也不得出来,于是就来了朱雀王府。

  今儿东道主是赵寅的堂弟赵安,还有赵宇、赵宏等兄弟,客人有吏部尚书姜宇的儿子姜炜、兵部尚书马亮的小儿子马杰、苏府的苏青松——他是苏莫琳的弟弟,今年十岁——还有王妃娘家几位侄孙等,约莫十几个。

  女人爹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指左都御史梁心铭。

  赵安等人不是笑梁心铭,而是笑她的女儿梁朝云。

  自从梁心铭身份公开后,大家都知道她是女子了,却不知道朝云依然叫她爹。

  直到有天,兵部尚书马亮的孙子马杰受王诙的儿子王衷邀请,到王家作客。他们在王家花园春雨阁玩时,看见朝云遛狗。娇俏的小女孩身后跟了大小一串狗:墨云、蓝妞,还有蓝妞生的一窝狗崽。

  正看得有趣,那边过来几个仆妇簇拥着一位奶奶,也不知是哪一房哪一门的亲戚,和朝云说话。

  “云姑娘,你娘今儿没出门?”

  “没呢大伯母。爹爹快要生弟弟了,娘要照顾她,不敢天天出门。昨儿就出了。”

  “哦,你爹也没去衙门?”

  “没去。爹向皇上告假了,说是休产假,等生了弟弟,做了月子再去衙门。现在得养胎。”

  “你爹还好吧?”

  “还好,就是腿脚有些肿。”

  ……

  “噗……”

  春雨阁内,马杰先是捂着肚子闷笑,最后笑得撑不住,就近往榻上一扑,满榻打滚。

  爹爹生弟弟、爹爹告假坐月子什么的,实在让人忍俊不禁,不明内情的人听了尤其糊涂。马亮差点笑成内伤。等弄清楚朝云是梁心铭的女儿,才明白。那也没能让他止住笑,一面问“她怎不改口?”一面继续爆笑。

  王衷干笑道:“这我也不清楚。”

  又小声道:“别笑了!大嫂子要是知道你笑云儿,你吃不了兜着走。”梁心铭在王家的威望非同一般,兄弟子侄都怕她,虽然她从未责罚过谁。

  马亮自然听过梁心铭威名,忙道:“我不笑了。你别告诉她。”说不笑了,转头又闷笑起来。

  过后,这事儿便传开了。

  朝云有幸跟爹爹齐名。

  所以,今天这些淘气的小爷们一听赵姑娘请梁姑娘做客朱雀王府,现正在火山上种药草,谁不想去见?他们年纪还小,尚未到慕少艾的时候,对寻花问柳不感兴趣,却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和淘气劲头。除了朝云,他们还想看看北疆杀神赵世子的女儿,是不是也像杀神;还有,据说赵世子收了个武功高强的义女,

  他们也想见见。

  大家便急火火地奔火山来。

  火山上,丹丹她们正种药草。

  丹丹和扣儿虽然拜了王亨为师,然王亨很忙,无法亲自向她们授课,只有休沐日才能指点,平日都是梁心铭教她们。几个月下来,扣儿、丹丹和朝云成了好友。

  朝云还跟东方倾墨学医。

  她还小,能学的无非是医理常识,其中,熟悉草药是必须的。她不能上山采药,太医院有一块药圃,东方倾墨带她去见识过后,她兴致上来,也想种药草。可是王家花园没地方,丹丹自告奋勇,说朱雀王府的火山大,可以种好多,于是今天朝云就来朱雀王府了。

  火山上多是枫树,只有几棵梅树和桃树,梅花季节早过,桃花也刚谢,剩下满山郁郁葱葱的青枫,女孩子们的身影点缀其中,远看就像星星点点的杜鹃花。

  丫鬟们挽着篮子,篮子里有小锄头,还有水壶等物;朝云手上也提着篮子,里面有好几种药草苗,一边种,一边告诉丹丹和扣儿药草的生长习性和治病功能。

  忙半天,丹丹小脸红扑扑的。

  朝云道:“赵姐姐,你该多动动。我爹说,生命在于运动,多动动身子才好。瞧你脸色好多了。”

  丹丹抿嘴笑道:“嗯。”

  她不习武,因为不喜动。

  最近因为跟扣儿和朝云一起忙这忙那的,身子轻灵多了,她自己都觉得浑身有劲儿。

  活动有益身体,因为容易消耗,在山上转了半上午,她们肚子都饿了,丹丹忙引她们去青枫馆。

  刚走到青枫馆门口,对面也过来一群女孩子,却是朱雀王府的姐妹们,外加几个亲眷女孩儿,也都年纪不大,看丹丹等人的目光不甚亲和,带着挑剔。

  这其中有个缘故。

  丹丹自小在北疆长大,回到京城才几年,又因说话有毛病不肯多言,姐妹们不清楚她这心理,总觉她仗着是世子女儿高人一等,不搭理人,于是便生疏了。虽生疏,也没大矛盾,谁让丹丹是世子女儿呢。再说,她们觉得丹丹也怪可怜的。苏莫琳嫁来后,跟着赵寅去了北疆,没带丹丹。她们不知道是王妃要留下丹丹的,北疆气候恶劣,丹丹的亲娘便是受不住那气候,病死了。只想着,世子妃过几年回来,肯定会带着丹丹的弟妹回来,那时,丹丹在家里还有位置吗?因此,她们对丹丹便宽容地不计较。

  这情形在扣儿进府后被打破。

  扣儿是孤女,还是罪臣之后,被赵寅收为义女,却一点没有寄人篱下的自觉性,很让她们看不惯。偏偏丹丹跟她要好的很,又一同被王亨收为弟子,得梁大人亲自教导。加上朝云,三个女孩子格外亲近。

  赵家小姐妹们不悦了:丹丹放着自家姐妹不亲近,却与外人亲近,这是个什么道理?

  大家不好对丹丹怎样,对扣儿却不必客气,于是冷言冷语,各种轻慢。这是姑娘们,虽瞧不起扣儿,也不会做出恶劣举动,但伺候的小丫鬟们却不管,认为扣儿身份比她们还不如,凭什么高高在上?

  扣儿进府后,赵寅告诉她:王府也是有纷争的地方,纵有王妃护着,还要靠自己。别惹事,但若有人惹你,一定要反击回去,否则只有被欺负。

  扣儿谨记舅舅这话。

  她冷眼旁观了好些天。

  某日,她在火山上练武时,正值二房四姐儿赵菲来山上玩,不小心扫起一片落叶飘到赵菲身上。

  赵菲的丫鬟晶儿便掐腰骂她:“作反了你!一个不知哪来的反贼野种,也这么猖狂!好笑死了,真当你是朱雀王府的正宗姐儿了?没高没低的!”

  扣儿先对赵菲道:“对不住四妹妹。”

  然后抬手射出一枚飞镖,擦着晶儿白腻的耳廓飞过去,不多不少,正擦破皮,出血了。

  晶儿就觉耳朵一凉,呆了呆,伸手摸了一手血,顿时尖叫起来,因在火山上,这声音传遍了王府。

  扣儿提剑指着她鼻尖,凛然喝道:“再叫杀了你!”

  叫声戛然而止,晶儿呆呆地看着她,腿一抖,感到下身一股热流涌出,竟失禁了。

  四姐儿赵菲也傻眼。

  过后,王妃却惩罚了晶儿。

  自此,阖府上下姑娘姐儿和丫鬟仆妇看见扣儿都绕道走,不敢惹这个煞星,有人猜她是赵寅给丹丹请的贴身护卫,保护丹丹的,假借义女的名义而已。

  既这样,为何今天却不避忌呢?

  这不来了个朝云嘛。

  吃柿子捡软的捏,这是人的通性。

  原因就不再赘述。

  若说小少爷们赶来找朝云是好奇顽劣心理,那这些女孩子们则是嫉妒了。嫉妒朝云不是梁心铭的亲女儿,还住在王府,还叫梁心铭爹;又跟丹丹交好,各种被宠爱;京都府衙后宅被烧后,皇上居然又补了一份赏赐下来,圣旨点名留给她做嫁妆,这样的情形,想不嫉妒都难。

  朝云和扣儿是不一样的。

  她亲爹干爹都太厉害。

  对她,只能含沙射影嘲弄。

  赵菲恼扣儿欺负她丫鬟落了她的脸面,又恼丹丹胳膊肘往外拐,要从朝云身上找回来。

  她问:“云姑娘,你爹还没生吗?”

  才开头,就有人忍不住笑。

  不过都憋着,要等更精彩的。

  朝云觉得这话没甚毛病,笑回道:“还没有呢。快了。”又向众人招呼道:“姑娘们好。朝云有礼了。”

  众人忙都回礼。

  赵菲又“关切”地问:“你爹到底什么时候生?”

  朝云道:“就在这几天。东方爷爷和稳婆都说了,早两天晚两天也是有的,差不多这时候。”

  赵菲又问:“你爹要是生了,你就不能出来了吧?可不要照顾你爹做月子,尽孝心?”

  朝云骄傲道:“嗯,我要伺候爹爹。”

  “噗嗤!”

  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来。

  这声音却不在前,却在她们身后。

  众人转头一看,正是赵安姜炜马杰等人,刚上山来,一个个看着朝云笑得前仰后合,弯腰跺脚,姿态各异。

  可算见识到正主儿了——

  太可乐了!

  比马杰说的精彩多了!

  只有几个年纪稍大和斯文些的,怕事情闹大,忍着笑。赵安一个劲对弟弟们使眼色,让别过分。那些顽劣的小少爷哪里能忍住,也没看见他使眼色。

  女孩子们反不笑了。

  再小,也是女孩子,在少爷们面前都会不自觉地收敛;再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都是些小女孩的计较,现在朝云被一群小少爷嘲笑,她们再不好落井下石,都同情地看着朝云,心想这脸面丢大了。

  扣儿大怒,就要上前。

  璎珞忙扯住她,冲她摇头。

  梁心铭交代过璎珞:遇见这类事,先让姑娘自己处理,只在情况危急时才出面相帮。

  扣儿只好压住火气。

  丹丹本也要说话的,见璎珞这样,也暂时观望。

  朝云莫名其妙,问她们:“笑什么?”

  赵宇道:“叫女人……爹……啊哈哈……爹坐月子……哈哈哈……笑死小爷了……”

  朝云纳闷问:“这有什么?”

  众人见她懵懂,都看白痴一样:这种情况下,她不应该羞恼吗?瘪着嘴儿要哭不哭的,才是正常表现。怎么她一脸不明状况呢?竟听不出来别人嘲笑她?

  苏青松不忍心,告诉她:“梁姑娘,梁大人是女人。”你叫一个女人“爹”,怎怨得人笑话你?

  朝云点头道:“皇上下旨了,全天下都知道。”也用看白痴一样的目光看他们,似乎问“你们竟不知道?”

  大家岂有看不出来的?

  赵宇不爽了,道:“你不该叫她爹!”

  朝云道:“我生下来就叫爹。”

  她的意思是,她生下来就叫梁心铭爹,叫了这么多年,改不改口的,是她父女自己的事。若她无端端的叫个女人做爹,是很可笑,但梁心铭女扮男装天下皆知,知道缘故还笑成这样,这些人好没趣儿。

  赵菲见朝云不受打击,不忿了,一定要让她认清现实,认识到自己有多可笑,便好心道:“梁大人是女人,你不该叫她爹,该叫义母或者干娘。哪有叫女人爹的?再说那又不是你亲爹。你就跟扣儿一样。”

  朝云不说话了,歪着头看赵菲。

  大家以为她受打击了,等她哭。

  朝云却道:“你嫉妒我。”

  口气十分的肯定。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赵菲更是错愕,“我嫉妒你什么?”

  朝云道:“嫉妒我有个貌美如花的爹。”

  现场一片寂静,只闻鸟语。

  寂静只持续了一瞬,众人嘴咧开,眼看又一场爆笑又要爆发,就听朝云又道:“嫉妒我有个三元及第的爹!嫉妒我有个左都御史的爹!嫉妒我有个内阁大臣的爹!”

  大家笑不出来了。这一连串的光辉头衔,真让人嫉妒。怎么就不在他们的爹头上呢?

  朝云真挚道:“四姑娘,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爹其实也不错,不用羡慕我……”

  赵菲气疯了,“谁羡慕你了?”

  朝云道:“嫉妒不丢人,能激发人上进。”

  赵菲跺脚道:“你叫一个女人爹,不丢脸吗?还说别人嫉妒你,你傻子吧?都不是亲生的……”

  朝云道:“你看你看,还说不嫉妒。都急眼了!”

  赵菲小脸涨红了,眼圈也红了,她虽是王府的姑娘,但王府的姑娘并非都是王爷、世子的女儿。

  赵宇是赵菲的哥哥,上前帮腔道:“你叫女人爹就不对。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

  朝云斩截道:“我爹独一无二!”

  赵宇道:“她不是你亲爹!”

  朝云道:“我爹说是亲的。”

  赵宇道:“她哄你呢!这都听不出来,你傻呀?”

  争吵越来越激烈,原先大家还顾忌,怕把朝云给欺负狠了,她那个貌美如花的爹会找他们算账,现在为了压制朝云的气势,言辞越来越尖酸刻薄。

  朝云根本油盐不进!

  她非常自信地微笑道:“我们父女之间的感情,你们不会懂的!”一副曲高和寡知音难觅的神情。

  那日,王亨问梁心铭,为何也想生儿子,不是最喜欢女儿吗?梁心铭便说怕生女儿和朝云争宠的话。王亨指出,她这样做,说明没把朝云当亲生的;若是亲生的女儿,难道也不生妹妹了吗?当时,梁心铭就这样回道:“我们父女之间的感情,你不会懂得!”

  璎珞抿嘴笑了。

  扣儿也笑了。

  丹丹道:“我懂。”

  她跟爹也很好的。

  面对这样的朝云,所有的小少爷和姑娘们都非常受伤,非常心堵,忍无可忍。

  正没主意想,忽然朝云逼近赵宇。

  赵宇后退一步,嚷道:“你做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

  朝云警告道:“别动!”



番外之朝云:有其父必有其女

  众人都困惑不已,不知朝云要做什么。

  璎珞本也困惑,忽然目光一凝,身子一动正要上前,不知怎的又收回脚步,若无其事起来。

  赵宇被朝云逼得往后退一步,青石铺的山路旁边就是斜坡,眼看就要跌到坡底下去了。

  他今年九岁,比朝云高半个头,当着人露了怯,不禁羞恼了,再不肯后退,恶狠狠道:“别以为爷怕你。爷瞧你是姑娘家不与你计较。你若再……”准备不顾男儿气度,若朝云动手他就还手,大家都看见了,是朝云先找上他的,若是事后梁大人找他算账,可为他作证。

  话未说完,朝云踮脚,迅速出手从他脑后树枝上扯下一条红皮小花蛇,两指很准地掐着蛇的七寸,擦着赵宇的脸颊拖过来,举着对赵宇笑的眉眼弯弯,道:“有蛇。我怕吓着你,所以叫你别动。”

  赵宇见那蛇不肯就范,一下子缠在她手腕上,肉乎乎白嫩的手腕似没骨头般圆润,被缠了好几道,好像套了几圈红镯子,美丽又妖异,笑容一僵,接着“啊——”猛向后退,脚下踏空,身子一歪,滚下坡去。

  朝云一把没捞住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滚了几滚,一头砸在一棵枫树上,忙乱中手撑在地上,压碎了附近一窝好新鲜漂亮的蘑菇,叫声惨绝人寰。

  她回头,无措地看着大家。

  好像,似乎闯祸了呢。

  赵安等人急忙下坡去扶赵宇,赵菲等小姑娘则继赵宇之后望着朝云手腕尖叫,退之不迭。

  朝云忙道:“这蛇不毒的。”

  坡底下,赵宇在众人帮助下爬起来,一手扶着赵安,仰望着朝云悲愤而肯定道:“你是梁心铭的女儿!”

  朝云忙点点头——

  咦,这人服软了?

  赵宇又道:“你是她亲女儿!”

  朝云忙又点点头。

  赵宇道:“有其父必有其女!”

  朝云:“……”

  这什么意思?

  似乎不像夸奖的话。

  赵宇后脑隆起一个大包,脸上也在擦破了,手肘手掌、腿等处都受了伤,疼得眼泛泪花,再不惧梁心铭威名,哭嚷道:“她是梁心铭的女儿……跟她爹一样狠……她爹连左端阳都敢办,她用蛇吓我……”

  好几人同时出声,乱糟糟一片:

  扣儿抢道:“这不怪云妹妹。”

  丹丹也道:“对,云妹妹救了六叔。”

  朝云也忙道:“我没吓你。我怕吓着你才捉蛇。”

  好心办坏事了,她非常懊恼。

  赵安则低喝堂弟道:“别哭。丢不丢人?”

  赵宇哭道:“呜呜……我的头……”

  赵安见他摸着后脑勺哭,忙凑到后面去瞧,又用手摸了一摸,果然好大一个包,也吓一跳,嚷嚷着命小厮去请大夫;又怕他被砸得脑内出血,一个劲问他疼不、头晕不?几人合力,七手八脚将赵宇从坡下扶上来。

  赵菲见哥哥被伤了,气愤地对朝云道:“你叫他过来不就完了。你捉了蛇在他面前晃悠,他能不吓吗?你快把那蛇扔了!恶心死了!还绕手上!”

  姑娘们都点头,却没出声附和。

  捏着蛇的朝云让她们害怕!

  朝云忙道:“这蛇没毒。”

  赵菲道:“你说没毒,谁信?你就是报复哥哥笑话你!”

  朝云道:“真的没毒。”一面示意旁边的苏青松看,因为苏青松也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

  苏青松心里确定:朝云是在报复,不然吓倒了赵宇就轮到他了?因为他是苏熙澈的儿子嘛。

  他脚下悄悄后退一步,面上故作镇定道:“云姑娘,你别冲动!我爹弹劾了你爹,但你爹也参了我爹一本。我爹还罢官了呢。又被你爹弄去出使安国。”

  他爹宦海沉浮,都拜梁心铭所赐。

  朝云:“……”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解释道:“我就请你看看。”

  苏青松道:“你为何不请别人看?”

  朝云道:“我只认得苏少爷呀。去年你不是去我家贺喜了吗?我见过你的,苏姑姑的弟弟。”

  别人她都不认得。

  苏青松哑口无言——

  原来是因为这个。

  扣儿一言不发地上前,要抓那蛇。

  朝云见大家不肯信她的话,个个都害怕不已,赵宇等人又嚷嚷着要把蛇砸烂,不想惹事,忙一扬手将蛇扔到林子里去了,拍拍手道:“放它走吧。”

  赵安道:“你怎么放了?”

  众人都点头,说倘或以后谁遇见被咬了呢,应该打死,以绝后患。

  朝云又说蛇无毒,只是没人信。

  大家看她就跟看怪物一样——

  一个女孩子,怎么就敢捉蛇呢?

  这是东方倾墨那个怪医的功劳。

  东方倾墨用蛇入药,买了好些蛇养着,又教朝云如何抓蛇。怕梁心铭反对,想了一套说辞告诉梁心铭,道“虽说云儿将来未必会上山采药,但多学一门技艺防身总好过见了蛇就哇哇大叫。”梁心铭深以为然,也叫朝云学。

  朝云课业多,若分头学,哪里还有一点玩的工夫?

  梁心铭想出统筹办法:让朝云将抓蛇和练武结合起来,练武时练抓蛇、捉蛇、防止蛇攻击等;又让她将学医和习字结合,别人习字练字帖儿,朝云抄录《黄帝内经》、《伤寒论》等等医书,既练了字,也背了医书,一举两得。

  所以,刚才朝云抓蛇出手如风。

  璎珞本要帮她的,怕那蛇有毒,等发现那蛇是无毒的赤链蛇,才放下心来,任她去捉了。

  扣儿不想跟他们啰嗦,再说赵宇赵菲等人年纪虽不大,却是赵寅一辈的,是她和丹丹的长辈,轻不得重不得,还是避开为妙,于是向大家告退,扯着朝云就往青枫馆内走。

  丹丹也对赵菲等人道:“四姑姑,我进去了。”

  赵菲正要说话,忽听赵安大叫:“宇弟,你怎么了?!”

  众人急忙看时,只见赵宇面色青白、口角流涎,双目虚睁,身子软软地往下瘫,赵安使劲抱着。大家都惊慌了,一拥而上去查看,一面乱嚷“大夫呢?”

  扣儿急忙道:“快抬进来!”

  众人七手八脚去帮忙,抱的抱头,抬的抬脚,还有人托着腰,将赵宇弄进青枫馆,放在床上。

  赵安一面派人飞快去催大夫,一面回头找朝云。

  朝云正拼命挤往床前,想查看赵宇情况,她觉得自己好歹是神医——的弟子,虽然还没学到什么医术,总比这些对医术一窍不通的少爷姑娘们强,所以要肩负起救治的责任,以免救治不及,出了人命可就晚了。

  赵安往她面前一挡,道:“梁姑娘,你不能过来。”

  朝云忙道:“我看看他。”

  赵安严肃道:“看什么?宇弟是被蛇咬了,中毒了。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朝云愣住了。



番外之朝云:有弟弟了

  赵菲对着她脸质问道:“你还说那蛇没毒?你还敢狡辩?让你把蛇打死,你为什么要放了?倘若没放,交给大夫一看就知道有毒没毒。如今放了,有毒没毒还不是随你说。安哥哥,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赵安盯着朝云,略显稚嫩的小脸很严肃。

  璎珞忙将朝云护住,道:“刚才大家看得很清楚,这位小爷并没被蛇咬到,是我们姑娘从蛇嘴里将他救下来的。你们不感激就罢了,怎么诬陷好人?”

  赵菲质问道:“没咬到?那我哥哥是怎么中的毒?”

  璎珞一滞,道:“这个婢子也不清楚。”

  赵菲怒道:“不清楚就别乱插嘴!我们都看得很清楚,是梁姑娘拿蛇咬的哥哥。你一个下人,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又叫赵安拿朝云,别让她跑了。

  众人都表示认同,他们亲眼看见朝云举着蛇从赵宇脸颊旁蹭过,谁知咬没咬到?若没咬到,赵宇为何会中毒?他们要打死蛇,朝云却把蛇放了,太奇怪。

  赵安终于下定决心,招呼众人:“先出来。”

  大家急忙跟出来,到厅上。

  只有赵菲留下来照顾哥哥。

  赵安站在厅堂上首,环视众人一圈,心想这里自己最大,又是主人,该有担当,处事要果决;又想王亨和梁心铭都厉害,这事须得妥善处置,别弄岔了,人家说他诬陷梁姑娘,给朱雀王府丢脸不算,也坏了名声。

  小少年便道:“先别争。这事口说无凭,还是让官府来处理吧。我已经派人去禀告王妃了。在王妃来之前,咱们须得按衙门办案规矩立个约:首先,所有人都不许离开,等官府人来问话。第二,保护好现场,任何人都不许做手脚。最后,梁姑娘嫌疑最大,须得将她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免得这丫头帮她出主意抵赖。”他指向璎珞。

  璎珞听后断然道:“不行!”

  朱雀王父子都跟王亨梁心铭关系好的很,她才不怕赵安呢。把朝云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万一出事怎办?这件事太蹊跷,谁知是不是有人要对朝云下黑手?她跟着大人经历了太多的阴谋,不得不警惕。

  扣儿则一言不发地抽出缠在腰间的鞭子,“啪”地对着地上猛抽一鞭,在众人不防备之下后退时,她纵身上前,拉了朝云就跑出屋,站在院子中。

  赵安只当她们要跑,急喝叫“拦住她们!”

  一帮小子立即哇哇乱叫,把在演武场没宣泄完的劲儿都使了出来,冲出厅堂,将扣儿包围,要拿朝云。

  扣儿放手挥鞭,与他们杀在一起。

  朝云则蹙眉苦思:赵宇为何中毒呢?

  璎珞和丹丹也跑出去了。

  赵安沉脸道:“丹丹,你怎么帮着外人?”

  丹丹张开双臂拦住众人,叽叽呱呱说了一长串:“我怎么帮外人了这事还没弄清楚你就要把云妹妹关起来算什么道理你应该等衙门官老爷来等梁大人来等王大人来等王妃祖母来你又不是衙门的人凭什么关云妹妹云妹妹是我请来的客人是客人出了事你怎么说我怎么说怎么对梁大人解释不许你们动云妹妹我看得真真的六叔没被蛇咬是他自己跌倒的中毒不关云妹妹的事……”

  众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丹丹。

  苏青松问马杰:“你听明白了?”

  马杰摇头道:“我就听了头一句。”

  朝云好像才回过神来,抬脚踢向赵宏。赵宏急忙闪开。朝云逼退了他,没有再追,先对扣儿等人叫“别打了!”又对丹丹道:“赵姐姐跟他们好好说。我不逃,就在大家眼皮底下。”又向赵安道:“先救人要紧。”

  她还是想去救人,手痒痒想扎针。

  丹丹忙拉她道:“云妹妹,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见两个小姑娘如此投契,苏青松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丹丹和扣儿朝云交好了。瞧瞧她们,一个个文武全开,都能来得。

  赵安猛点头,侄女那一串话他也没听清几句,可是朝云很显然听清楚了。再看看娇俏的扣儿一人对四五个小少爷,将一根皮鞭挥舞得密不透风,抽得众人根本近不了身。真丢人呐,他们可是朱雀王族的子孙!

  他将外面袍子脱了,只穿箭袖,束紧腰带,亲自下场了。

  扣儿见他来了,长鞭一转,将他卷了进去。

  赵安一边接招一边道:“我是你长辈,连个礼数都不懂?”都不知道问候一声?

  扣儿心道你们这么多人围攻我们,算什么长辈?她和璎珞施展身手对敌,两女孩对七八个小公子依然不落下风。

  朝云见对方人多,觉得很吃亏,也出手相帮,从兜里摸练手的暗器打人。目前她只会使这个,她年纪太小,使拳脚也没威力,倒是这小石子儿好使。

  院子里混战成一团,小爷们嚯嚯大叫,女孩们娇声叱喝,其他姑娘们看得又怕又慌,拼命绞手帕子。

  就在这时,王妃领着大夫匆匆赶来了。

  梁心铭接到朱雀王府送的信,饶是她经历过大风浪的,也没法淡定,事涉朝云,她关心则乱,一面命人备马车,一面命人去请东方倾墨,然后和惠娘赶往朱雀王府。

  她快要临产了,挺着大肚子出门,老太太和王夫人岂能放心?急的不得了,又阻拦不住,只得派了许多人跟随护送,生恐出事,悬着一颗心等待。

  梁心铭赶到朱雀王府,在惠娘和樱桃搀扶下上了火山,绿风和流年在旁护持。

  王妃忙迎出来,安慰道:“梁大人莫急,没事了。”

  梁心铭挺着大肚子赶来,她看得心惊胆战,这要是出一点岔子,朱雀王府可就没法向王家交代了,因此急忙令梁心铭宽心,一面让到堂上坐下。

  梁心铭坐定后,朝云、扣儿等也都过来见礼,梁心铭见朝云无事,忙问:“六少爷没事了?”

  朝云道:“没事了爹爹。”

  一面愧疚害她跑这一趟。

  梁心铭问:“中毒是怎么回事?”

  朝云刚要说话,赵安等也都出来见过梁大人,赵安羞愧道:“梁大人,是小子孟浪,没弄清楚。”

  王妃叱道:“下次再这么莽撞!”

  梁心铭满心疑惑:到底怎么莽撞了?

  朝云便叽叽喳喳将事情经过说给她听:

  原来,赵宇滚到坡下,身上多处擦伤,后脑勺在树根上碰了个大包,见了血。那手掌撑在树下一窝毒蘑菇上,毒性渗入伤口,他又用手去摸头摸脸,结果可想而知。

  朝云先没想起来,后来大夫来问明情况后,指出疑点:赵宇手肿、后脑勺肿、脸也肿,这不像毒蛇咬伤,毒蛇竟咬了他这三个地方吗?可众人都说朝云捏着蛇只在赵宇的脸颊旁一带而过,不可能咬他几个地方。

  知道了缘故,便好治了。

  王妃忙夸道:“云姑娘真机灵,懂得又多,亏得有她。这些孩子——”她指着赵安等人责道——“一个个莽撞冲动,也不想想,云姑娘能为了那点事捉蛇咬人?”

  她抢先责怪自家孩子。

  梁心铭笑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王妃道:“都是小孩子顽劣。”

  遂对赵安喝道:“还不给梁大人赔罪呢?等着衙门来拿你们?没脸皮的东西,还要送云姑娘去衙门呢。”

  朝云忙道:“这都是误会。王妃别骂他们。”又向梁心铭道:“爹爹,没什么大事。”对梁心铭眨眨眼,示意她不要计较,息事宁人吧,快回去要紧。

  赵安等见朝云如此宽宏大量,更羞愧了,遂将女人爹的曲折说了一遍,又赔罪。

  梁心铭听了挑眉:没想到这些顽劣的家伙竟敢嘲笑她的女儿,要不要给他们点教训?正心下思忖,要如何应对,既不显得理不饶人,又让这些臭小子知道厉害,往后不敢再嘲笑朝云,忽然感到肚子一阵疼袭来,“哎哟”一声。

  王妃忙问:“怎么了?”

  梁心铭道:“怕是要生了。”

  王妃霍然站起来,急道:“这怎么办?”

  不是她没经验、没担当,或者偌大的王府竟没地方安置梁心铭生产,而是王家的嫡长孙不能生在朱雀王府啊!

  梁心铭不想让她为难,当即道:“先下山!”

  她打算等下了山再看情况,若来不及就在王府生产;若这一阵痛过了还能挺得住,便回家。

  众人顿时忙乱起来。

  朝云慌了,刚才的大度不翼而飞,生恐爹爹出事,含着眼泪对赵安和苏青松责道:“都怪你们!”

  苏青松涨红了脸,因为请梁心铭来是他的主意。

  赵安难受——为什么赵宇闯的祸要他担?

  马杰更慌,因为朝云叫女人爹的事是他传给这些权贵子弟的,追究起来他就是个罪魁祸首。

  姜炜等无不慌张,嘲笑朝云他们都有份,梁心铭挺着大肚子赶来,又听见这些人都欺负她女儿,竟气得早产了,这要是不能平安生产,他们谁也逃不了。

  众人纷纷叫“云姑娘”“梁姑娘”,甚而有人叫“梁妹妹”“云妹妹”,打躬作揖,赔礼说软话。

  朝云哪有心思理会他们,只顾念叨“爹爹不能有事!弟弟不能有事!呜呜……”最后哭起来。

  赵安忙道:“梁姑娘,你别担心,你爹爹一定能平安生下你弟弟的。”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可笑,可是没人笑。

  朝云道:“我再也不理你们!”

  赌气狠狠地瞪着他们,又撂下狠话“要是我爹爹不好了,我跟你们没完!我给你们都下毒!”

  众人听得大惊失色。

  梁心铭最终还是回王家了。

  一个时辰后,产下一子。

  得到消息,赵安等少年欢呼雀跃,喜极而泣道:“梁大人生了,平安诞下一子!这下没事了!”



番外之包子1:

  王壑是王家的嫡长孙,出身名门世家、具有过目不忘的资质都在其次,父亲才华横溢、位高权重也还在其次,主要是他有个当宰相的母亲——梁心铭(林馨儿)。

  壑哥儿的祖父王谏赋闲在家,亲自教导他学问,加上父母的督促和管束,成长很直溜,直到五岁,都是长辈眼中完美无缺的孩子:聪慧、乖巧,一点就通,绝没有别家孩子胡搅蛮缠的“孩子气”;五岁生日后变了。

  过生日那天,壑哥儿收到各式礼物并许多吉祥话儿,听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壑哥儿五岁了,将来成就必定超过父母”,壑哥儿觉得,自己的确长大了。

  壑哥儿的名字是祖父起的,希望他“胸有丘壑”,因此他觉得自己该有想法。这是一。另一方面,他常听祖母和老太太说起父亲王亨小时候的事:十二岁上娶了八岁的母亲,虽说读书很用功,奇古怪事也没少干。他便琢磨:父亲母亲能干的,他为何不能干?于是尝试。

  壑哥儿没上族学前,暂且跟着祖父启蒙,每天在书房学半天。过目不忘的资质,使他应付课业很轻松。到了五岁,祖父便将读书的时间延长至全天。

  壑哥儿觉得不自在了。

  以前他每天读书习字完了后,都会乖乖地捧去给祖父检查、考较;某日,他事先告诉小厮们:他要用功,让他们不许打搅,把房门关的死死的,等完成课业后,他便从后窗翻了出去,到处溜达一圈再回来。

  没有奶娘小厮丫鬟跟着,壑哥儿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主宰自我的感觉无法形容的美妙。

  他在王府到处逛,躲在暗处用新奇的心态观察王家上上下下的人:有时在假山洞里钻,有时又躺在花园隐蔽处的草地上,借着花丛的遮掩,望着天上的云彩变幻,漫无目的地遐想,天马行空地想!

  开始几天,他还能准时溜回书房,也无人发现此事;后来,他不再满足于在大房范围内逛,渐次往二房、三房钻。为什么说钻呢?因为他不是明着去了的,怕被人发现。他采用各种方式避人:有时趁守门的婆子打个盹、转个脸的工夫就溜过去了,有时爬墙,还有一次他干脆在墙角挖了个洞……那些守门人从来就阻挡不了他的脚步。唉,不是他瞧不起这些人,真是太笨了!

  五月底某天,他偷溜出府了。

  他清楚自己才五岁,很有自知之明,也不敢走远,就在王府附近街巷闲逛。这也令他很惊奇了,街上卖什么的都有。玩的兴致一起,他便忘了回家。

  到天黑,他才想起回家。

  然而坏了,溜不进府去了!

  壑哥儿犹豫了一会,在天色暗下来之前,他当机立断,也不找机会混进去了,干脆从大门口进去。

  他在门口碰见一安。

  大大方方地进了内宅,里面找他都找翻天了,小厮们发现他就像发现活菩萨一般,立即送进去,带到梁心铭面前。

  壑哥儿看着刚落衙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的母亲,虽然脸上不见一丝怒气,也没呵斥他,他仍然感到忐忑,竭力作无事样笑灿灿地叫“母亲”。不等梁心铭问,便主动交代道:“读书时,听见窗外蛐蛐叫,翻出去找。又追蝴蝶,又撵小兔,然后碰见一安哥哥的表姐,送我回来的。”说完,规规矩矩等母亲发话,或责骂,或教导。

  梁心铭先对慕晨吩咐道:“去告诉他祖父祖母,就按哥儿刚才的话回,别让他们担心,就说我正问哥儿学问呢,一会就带哥儿来向二老请安。”

  慕晨答应着去了。

  壑哥儿心喜——混过去了!

  忽见母亲转脸看着他,认真道:“一安有两个舅舅一个姑姑两个姨妈,共七个表姐。其中,两个舅舅都在徽州华阳镇守宅子,三个表姐都嫁在那边;一个姑姑在徽州贺城别苑的庄子上,两个表姐也嫁在那边;只有两个姨妈都在京城这边。两姨妈各一个女儿:一个表姐出嫁了,嫁给大房收租子的廖管事,在外院传话;一个是表妹,还小呢。儿子,你碰见的是一安哪个表姐,传她来我见见?”

  壑哥儿仰着小脸望着母亲,笑容僵在脸上,满脑子想的都是:宰相很闲吗?管一安多少表姐表妹干什么?还数这么细致,平常也没见她理会这些人。

  他不说一安,是怕母亲叫一安来问;扯个子虚乌有的人,母亲没听说过,也就懒得传来对质了。

  谁知母亲管这么细致。

  这要怎么圆回来?

  颓丧时,他脑子也不好使了。

  梁心铭仿佛看出儿子颓丧,云淡风轻道:“你打量着说个不熟悉的人,我便懒得传人来问了?齐家而后治国,若连家中有多少管事仆妇都弄不清楚,我要如何治家?如何凭他们的才干任用他们?难道天天跟在他们后面追问去?”

  壑哥儿:“……”

  并没挨打骂,他却十分沮丧。

  这次事后,壑哥儿得了几大本花名册,全是记录王家家仆的,以及他们相互之间的牵扯关系。

  壑哥儿很勤恳地背下了。

  不光背,还把关系理得清清楚楚,一安的祖宗八代都被他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六岁时,壑哥儿上学了。

  他每天跟二叔王亢的长子坚哥儿同时上下学,小兄弟俩凑一块,背着长辈干的事更多了。

  某日,两人溜到街上玩了半天。

  晚上,梁心铭又拷问儿子。

  壑哥儿想,家里的人母亲倍儿清,难道外面人也知道这样清楚?因此回道:“跟大哥的表哥去方家玩了。”

  梁心铭问:“哪个表哥?”

  壑哥儿道:“忠义公的二弟的孙子。”

  他人大了一岁,字认得多了,又在学堂认识了许多人,“见识”增长,早听说忠义公的弟弟方无莫是个极古怪的人,因此借他来撒谎,母亲难道去他家问?忠义公就不行,和王家来往很密切,一问就露陷。

  说罢,就见母亲盯着他不语。

  他心一突:又露马脚了?

  哪里说错了?

  半晌,梁心铭才道:“忠义公的二弟一生未成亲,何来孙子?儿子,吃一堑长一智,你为何不长智?”

  壑哥儿紧绷着小脸,紧闭着嘴唇,无语到极致,气恼地想:世人都要成亲,为何忠义公的弟弟不成亲?还有,母亲管人家的家务闲事做什么?还嫌王家事儿不够多、宰相事情不够忙?

  梁心铭道:“齐家而后治国,若连京城权贵世家和朝廷官员的情况都不清楚,如何治国?”

  壑哥儿:“……”

  他更沮丧了。

  有这样的母亲,真不幸!

  这次事后,壑哥儿又得了几大摞花名册,涵盖了京城世家权贵,以及各家之间的牵扯和关联。

  壑哥儿又背下了。

  相比母亲,壑哥儿对父亲王亨印象要好些。父亲明面上对他严厉,其实十分疼爱,常陪他一块玩:下棋、推演九宫术数等,像个慈父。然而,这慈父打击儿子毫不手软,下棋什么的,杀得壑哥儿怀疑自己智障。

  他人生第一个目标是:超越父母!

  就这样,壑哥儿在与父母的斗志斗力中成长,少了许多的顽童乐趣,话少了,胸中丘壑多了。

  壑哥儿还有一姐一弟。

  姐姐叫朝云。

  弟弟还小呢,走路都不稳。

  自壑哥儿会说话起,父亲便告诫他:他是男儿,将来是要顶门户的,要保护母亲、姐姐。

  壑哥儿觉得任重道远,主要是那两个女人太强悍了,他在她们眼皮底下动动手脚都能被发觉,如何保护?因此,他第二个人生目标就是超越姐姐朝云。

  八岁这年夏,玄武王带着王妃和儿子回京述职,玄武王妃是壑哥儿的四姑姑王晓雪,小世子叫张谨言。

  王妃第二天便回娘家来拜访。

  同来的还有二姑姑王梦雪。

  老太太和母亲一同接待姑奶奶。

  别人说笑时,壑哥儿盯上了比自己小一岁的玄武王小世子,怎么瞧这家伙怎么觉得呆头呆脑的,说话也慢吞吞的,半天才说一句,跟他养的小乌龟一个脾性。嗯,这表弟可不就是小玄龟么,瞧他衣服上绣的图案,全是王八。

  壑哥儿不厚道地笑了。

  在屋里待了会,壑哥儿不耐烦,于是上前对祖母道,他带表弟出去转转。

  老太太忙道:“你世子表弟头次上门,你是该带他在咱们家逛逛,尽一尽地主之谊。”

  壑哥儿便和张谨言出来了。

  还没想好往哪去,大姐朝云随后赶出来,叫住他,叮嘱了一大堆话,什么别出府,外面坏人多,若是小世子有个闪失不好对姑姑交代;又什么别让爹爹操心等等,有的没的说一大堆,壑哥儿忍耐着都答应了。

  转身,两孩子去了花园,在春雨阁临水那面廊下倚栏而坐,一面纳凉一面闲话。

  壑哥儿问一句,张谨言回一句。

  壑哥儿觉得没趣,想治治这小表弟,于是不说话了,和张谨言比赛沉默,看谁能耐得过谁!

  谁知他才沉默了一会儿,张谨言便问他:“云姐姐为何叫舅母爹爹?”他忍很久想问了。

  壑哥儿不想回答,这话长啊。

  这来一个人问一次,真烦!

  可是不说又不行。

  于是他道:“她五行缺爹。”

  张谨言一愣,疑惑地蹙眉。

  静了一会,他才指出道:“五行金木水火土,没有爹。”

  壑哥儿顿了下又道:“她命里缺爹,一个爹不够,要两个才能压得住她命格,所以她叫母亲爹,叫爹干爹。”

  张谨言茫然点头,更糊涂了。



番外之包子2

  壑哥儿问张谨言:“听懂了?”

  张谨言道:“没听懂。”

  壑哥儿耐心道:“怎不懂呢?就是她命里缺爹,一个爹不够,要两个爹才能压得住她命格……”

  张谨言打断他,指出关键:“再缺爹,那也得是男人才成,怎么能叫女人爹呢?”

  壑哥儿一滞,重新仔细打量这小表弟:晒得酱色的小脸,脸上贴两道浓眉,眉毛下嵌着一双懵懂眼,还是那副呆呆的模样啊,怎么说话这么犀利呢?

  壑哥儿也不是吃素的,脑子一转便反问:“天下男人多的是,有几个能超过我母亲的?”

  张谨言眨巴两下眼,心想:大舅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一般人是比不上。嗯,父王爵位高……

  不等他想完,壑哥儿就挥手道:“你别想了。百官里面只有那几个人爵位比我母亲高,大姐总不好死皮赖脸地跑去认人家做干爹,母亲是自家人,方便。”

  张谨言道:“爹不都是男人吗?”

  锲而不舍地又绕回原点了!

  壑哥儿道:“那又怎样?母亲比男人还强。”

  说完,不等张谨言再追问,便霸道地结束话题,转而问他在北疆的生活、学了些什么等等。

  听说张谨言四五岁就开始习武,会骑马,会滑雪等,壑哥儿眼睛亮了,要和张谨言过两招。

  张谨言也来了兴致,也不说话,起身将腰带紧了紧,又撩起外袍下摆掖在腰间,然后看着壑哥儿。

  壑哥儿左右瞧瞧,这廊檐前临水,后头是墙,不过三四尺宽,便道:“这里展不开,去院子里。”

  张谨言点头,两人遂去了院里。

  院墙下,一老仆正修剪花草,见了他们笑一笑。

  壑哥儿也没理会。只要他在家,无论是内宅还是外宅,也无论是清晨还是傍晚,时常都能碰见这老头在附近打理花木。日子一长,他品出味道来了:这定是父母派在他身边保护他的人。他便装作不知道,依然我行我素。

  壑哥儿很随意地站着,

  对张谨言笑道:“为兄痴长表弟一岁,表弟又刚回京城,是客,请表弟先出招。”

  张谨言抿嘴憨笑一下,也不客套,果然出手了。

  ……

  老仆手中的大剪刀不动了。

  只一招,壑哥儿便跌了个四脚朝天,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张谨言——这小子才七岁吗?下手怎这么重呢!

  张谨言有些不知所措地瞅着壑哥儿,心里也疑惑:怎这么不经打呢?没准备好?又见他一手撑着地面,另一手划拉几下也没挣扎起来,忙上前搀扶。

  张谨言问:“表哥没准备好?”

  他以为壑哥儿藏拙。

  壑哥儿小脸红了。人贵有自知之明,他本就聪明绝顶,虽然张谨言只打了他一掌,也足以让他明白自己同这个小表弟之间的差距,重新来过也没用,更丢人!

  他悄悄平复了一下,然后对张谨言抱拳赞道:“表弟不愧是将门虎子,不是为兄这三脚猫的工夫能比的。为兄甘拜下风。将来还要表弟照应。”

  张谨言见他并不生气嫉妒,对他印象大好,也去了刚来的生疏和拘谨,也笑道:“是表哥太谦了。”

  壑哥儿道:“不是谦,是真比不了。罢了,天热,咱们去河里游水吧。表弟会游水吗?”

  他想着,张谨言在西北边疆长大,习武骑马打猎、滑雪都是必会的,却未必会游水;自己夏天时常游,有时还去城外的渭水河里游,这项定能胜过他。

  张谨言道:“会。”

  于是,两人便回到廊下,将外衣脱了,只穿里面小衣,胳膊腿都露了出来。只见张谨言浑身上下黑不溜秋,结实得像条乌泥鳅;壑哥儿手腿则雪白如节藕。

  两人约定:从这里顺流而下,谁先到达东边的湖里,算谁胜,要送一样东西给对方。

  约罢,两人均一头扎进河里。

  壑哥儿心想这次可不能再输了,因此展开手脚,使出最佳姿态在水底向前溜。正全力以赴地划,恍惚间身边黑影一晃而过,忙留心看时,却什么也没有。心里纳闷:什么东西?这河里也不能有这么大的鱼呀?

  壑哥儿发挥最好水平,从河里溜到湖里,窜出水面,摸一把脸上的水,向前一看,只见张谨言已经游到湖中央去了,正浮在水面,周围伞盖似得荷叶并几只粉色荷花簇拥着他小黑脸,笑容灿烂,壑哥儿愣住了。

  湖岸边的柳树下,老仆叹口气。

  壑哥儿游到张谨言身边,疑惑问:“你常游?”

  张谨言笑着点点头。

  壑哥儿问:“北边有水吗?”

  张谨言道:“有大湖。”

  壑哥儿再问:“北边夏天短,你也练不了几天啊?”

  张谨言道:“冬天也游。”

  壑哥儿失声道:“冬天怎么游?”

  张谨言解释道:“凿冰游。我从夏天一直游到秋天呢。冬天凿冰下去游,还能捉鱼呢。”

  壑哥儿目瞪口呆,好一会才艰难地问:“玄武王是你亲爹吗?”口气甚为疑惑。

  张谨言眨巴眼睛,什么意思?

  他都被立为世子了。

  不是亲生的能立他?

  壑哥儿道:“亲爹能对你这样吗?大冷天的,把你丢冰窟窿里。”他去年冬天不小心得了风寒,一家人都紧张的不得了,大姐熬了许多苦汤汁哄他喝。

  张谨言道:“父王说,不严不能成大器。”

  壑哥儿浑身一震,久久不言。

  张谨言等了一会,见他不说话,又解释道:“凿冰游的不是我,是军中将士们。父王说我还小,游到春秋两季算不错了,一结冰就不许下水。母亲也不许。”

  壑哥儿十分无语——早不说清楚,害得他以为表弟这么小就冰下游泳,敬佩不已。不过,他还是很欢喜,觉得这表弟不同凡响,比京中那些纨绔强多了。

  他扬起笑脸对张谨言道:“为兄输了,有样好东西送你。咱们再游一会,等凉快了,我先带表弟去一个地方,你定会喜欢。——表弟学过兵法吧?”

  张谨言感觉表哥对他不同了,刚开始很矜持、很倨傲,现在则亲近许多,因笑道:“学过一些。”

  壑哥儿道:“那更好了。”

  两小兄弟在荷叶间嬉戏了一会,才上岸来,壑哥儿早命小厮取了两套自己的里衣来,和谨言换上。然后一把抓住谨言的手,欣然道:“谨言,跟我来!”

  张谨言便跟着他跑。

  过了桥,来到一片假山前。

  壑哥儿一低头,钻进山洞。

  张谨言跟着他钻进去。

  假山内如迷阵一般,壑哥儿带着张谨言在里面转来转去。张谨言才转了两道弯,小脸便严肃起来,目光炯炯地关注两旁山石,以及脚下的道路。

  壑哥儿在一堵山石前停步,转脸见谨言神情慎重,不由一笑,心里踏实了些:这是他的地盘,若表弟连奇门遁甲和机关术数都精通,他真五体投地了。

  他踮起脚,伸手在山石后摸索一阵,就听“嘎嘎”声传来,山石退到一旁,露出一个门洞来。

  张谨言道:“机关!”

  壑哥儿道:“对。”

  说着率先走进去。

  张谨言紧跟上,一面道:“听父王和母亲说,大舅舅最擅长机关术数,表哥也学了吗?”

  壑哥儿道:“学了点儿。”

  这回他谨慎了,藏拙。

  他问:“表弟可会?”

  张谨言道:“学了点儿。”

  他是真只学了一点儿。

  鉴于他之前表现太勇猛,壑哥儿不敢小觑他这“一点儿”,又在一块大石前站住,郑重对他道:“这里面的方位和机关暗门都是我布置的。凡来此地,能通关到底进入最后密室的人,便是我的座上宾。你来试试?”

  张谨言忙问:“都有谁通关了?”

  壑哥儿道:“我爹。”

  张谨言问:“还有呢?”

  壑哥儿道:“我娘。我大姐。”

  张谨言是个懒于表达的人,问了一句后便不再问了,只看着壑哥儿,等他继续说。然壑哥儿却不说了。谨言不信只有这三人,熬不住又问:“还有呢?”

  壑哥儿道:“没了。”

  张谨言:“……”

  壑哥儿之前如何震惊,他眼下也同样震惊,且不相信。他想,好歹我也学了些阵法皮毛,也曾听父王讲解过不少机关设计,表哥只比我大一岁,且不在军中,没我接触这些东西多,他设计的我定能破解。

  于是他便走上前去。

  这大石头上刻了一副先天八卦图,石面凹凸不平,乾坤坎离震巽艮兑或高或低,不知有何奥妙。

  一刻钟后,谨言依然蹙眉。

  半个时辰后,谨言满脸颓丧。

  他转脸叫:“表哥。”

  壑哥儿终于放心了,看来表弟并不精通这方面,因笑道:“我来教你。你不学这个,解不开正常。”

  张谨言小声道:“我学了的。”

  壑哥儿忙道:“你还小呢。”

  张谨言道:“只比表哥小一岁。”

  壑哥儿一瞧表弟受打击了,忙安慰道:“你之前不是将我摔了个四脚朝天吗?术业有专攻,我两三岁就学拆卸这类玩意儿了,自是比你熟。你别泄气,我先带你走一趟,回来你就明白了。我还有好东西送你,都是这一类的。你拿着它多练习,逐渐也就通了。一点不难的。”

  张谨言欣喜道:“多谢表哥。”



番外之包子3

  然后,壑哥儿带着谨言一连过了九道关,每道关的破解方法都告诉了他,让他自己试,依然记不住。

  壑哥儿又改变方向,每变换一个方向,便遭遇不同的机关,破解的方法也不一样,张谨言深深被打击了。

  不,是被壑哥儿折服了。

  最后,他放弃了努力,任凭壑哥儿带着他走。以他那结实的就像小马驹一般的身体,居然转得头晕眼花,不辨东西,等进入最后的密室,也不打量里面布置,一头扑向最先闯入视线的虎皮椅,翻身歪靠着,动也不想动。

  壑哥儿则忙碌起来:生炉子烧水,等水泡茶的工夫,又端出各种点心,又拿出一套机关模型。

  张谨言的视线被他的身影牵着打转,顺便将这密室预览了一遍,像个书房,又比书房杂乱,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都没见过,等看到那套机关模型,双目大亮。

  “表哥,你这里真好玩。”谨言赞道。

  “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呢。”壑哥儿十分自得,终于有一项比表弟强了,之前他可被打击了。

  “表哥怎么想出来的?”谨言崇拜地问。

  壑哥儿便说起来。

  小时候,他就喜欢在这假山里钻着玩,因身后总跟着一群人,他厌烦的很,加上那时他正跟王亨学机关术数,他天赋很高,得了父亲夸赞,便异想天开地要求父亲将假山改成一个迷阵,在里面设置机关、建密室。他听说母亲曾遭遇大火,是事先挖了地道才得以逃生,便以此来游说父亲,“建了这迷阵,万一贼人来了,也有个退路不是。”

  王亨心一动,要借机教导训练他,要他自己设计,承诺若是设计的好了,便叫工匠来替他造。

  壑哥儿大喜,从此日夜钻研学习奇门遁甲和机关术数,花了两年工夫,光图稿就修改了不下几百次;修建过程中,假山范围扩大了三倍,终于建成。

  这迷阵当然难不住王亨和梁心铭,朝云也能破解,除了这三个人,连王谏也进不去。

  王谏笨吗?

  当然不笨,是他孙子太狡猾。

  那些机关是变化的,

  这次进去这样开启,壑哥儿动动手脚,下次进去再用同样的手法便不行了。

  王家长辈都啧啧称奇,被王谏叮嘱不许外传,因此才不为人知。今天壑哥儿原本不想显摆的,因张谨言太打击他了,他不服输,加上这表弟很投他眼缘,他想交结他,才带来自己的私人地盘,展示自己另一面。

  谨言自是惊叹不已,又指书房里的各样东西逐一询问来历。壑哥儿便一一解说,展现了他过目不忘的资质和神童的学识。很多人事谨言都闻所未闻,便是他学过背过的经史,壑哥儿也解说流畅,比父王请来教他的名儒讲的更容易懂。谨言彻底被壑哥儿折服了。

  壑哥儿看着谨言心想:“我何必与表弟比武功呢?母亲身为弱女子,别说武功,连针黹女红也不会,可她却做着宰相。连父亲也不会武功。真正胸有丘壑的人,能统帅无数谨言这样的将领。我该做那样的人。”

  谨言问:“怎么表哥自己泡茶,也没个丫头伺候?”

  壑哥儿道:“她们进不来。”

  其实是他不想让丫头们进来。

  谨言又问:“表哥还会烧水?”

  壑哥儿道:“跟姐姐学的。”

  说着起身笑道:“表弟饿了吧?咱们出去,回头他们找不着咱们,该急了。这会子估计他们已经吃过饭了。这也不怕,我带你去大姐那吃好吃的去。”

  谨言无不从命。

  两人遂出来。

  到外面,已经是下午了。

  兄弟俩先去萱瑞堂,在长辈跟前打个招呼,半路上,碰见一丫鬟匆匆而来,壑哥儿叫住问:“做什么?”

  丫头忙站住,蹲身行了礼,方回道:“苏少爷来拜见宰相大人,带了朱雀王世子妃的信来。”

  苏少爷便是苏青松,苏莫琳的亲弟。

  壑哥儿眼珠一转,道:“不用去回母亲,母亲正陪王妃姑姑呢,我去见客便是。”

  丫鬟知道壑哥儿年纪虽小,却很得大爷和大少奶奶的看重,平日常带出去见客访客的,既然大少奶奶在陪王妃,哥儿去见客也无不可,这趟差算完了。

  壑哥儿便领着张谨言到前面厅堂,两人在水里钻过,头发没有梳理,有些乱,就这么出来见客了。

  苏青松看得一怔,很快若无其事。

  壑哥儿在丫鬟面前装老成,等见了苏青松却又装天真,说父亲尚未落衙,母亲刚落衙,正陪客呢,忙得抽不开身,难为苏少爷走一趟,世子妃的信就交给晚辈吧。

  苏青松听见“晚辈”二字,十分郁闷,又说不出什么来。况且这孩子伶牙俐齿的,常说些刁钻古怪的话,让人无法对答。之前总觉其年纪小,童言稚语甚为讨人喜;这一年来越发难缠,每每出言刁难他,也不知为什么。

  苏青松只得将信交给壑哥儿,还有几箱子北方的特产和土物,一并交割完,看着壑哥儿欲言又止。

  壑哥儿笑问:“苏少爷还有何吩咐?”

  苏青松急忙道:“没有了。告辞!”

  有话也不敢吩咐这魔王。

  壑哥儿殷切地送到门口,看着苏青松上马离开,才转回来,对谨言道:“我们进去。”

  谨言问:“表哥,朱雀王世子妃的弟弟来访,不告诉舅母一声合适吗?还送了许多东西呢。”

  壑哥儿道:“告诉干什么?他不是想见母亲,他是想见大姐。哼,狼子野心!”

  谨言诧异,“狼子野心?”

  壑哥儿道:“他想娶大姐。”这事憋在他心里好久了,他难受的很,忍不住对谨言说了。

  谨言忙道:“这好事啊。”

  壑哥儿白了他一眼,道:“好什么好!都十八了才考了个举人,就想美人了。管他想谁,别想我大姐!”

  谨言纳闷:十八岁的举人很差吗?

  忽想到壑哥儿那迷阵,有些明白了。

  因问道:“为何不能想表姐?”

  不是说一家养女百家求吗。

  壑哥儿愤愤道:“他哪里是瞧上我大姐,他是瞧上了父亲和母亲,瞧中了王家的权势!你知道我大姐为何叫母亲爹吗?其实是这样的……”他竹筒倒豆子般将母亲女扮男装的事说了一遍,并道:“大姐不是母亲亲生的。”

  谨言这才明白他之前说“命里缺爹”什么的是糊弄自己,好歹说了真相,他也不计较了,只是还不太明白壑哥儿为何看不上苏青松,苏家也算名门不是。

  壑哥儿仿佛看出他心思,继续道:“表弟知道我怎么生出来的吗?就是被他们给逼出来的。”

  谨言张大嘴,这也太神奇了!

  壑哥儿道:“就为大姐叫母亲爹这事,他们许多人嘲笑大姐,等弄出事故来了,把母亲招了去。母亲当时肚里怀着我。这一赶,不就赶出事来了!害得我差点生在朱雀王府。表弟你说说,他们这样瞧不起大姐出身,怎么可能真心喜欢她?不是看上了父亲和母亲的权势是什么?”

  谨言连连点头道:“不错。”又道:“这事该请大舅舅和舅母做主,表哥操心什么?”他总觉怪怪的。

  壑哥儿急眼了,横着脖子道:“我不操心能成吗?父亲忙,母亲更忙,我再不操心,大姐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这些纨绔别的本事没有,寻花问柳的本事比谁都强。大姐学医,他们一时找个医学孤本送来,一时又寻了珍贵草药送来,就知道投其所好。哼,心术不正!我一个也瞧不上!想娶我大姐,做梦吧!来一次我赶一次……大姐这样的,大姐夫必须品行端正,学问一定要好;家贫一点不妨事,大姐有一笔嫁妆;长得也要好,病秧子不成……”

  他一路喋喋不休,直到百草园。

  百草园是朝云住的院子,因她在院里到处种药草,花儿却很少种,所以便叫百草园。

  一丫鬟正要出门,见了他们忙转头朝门里叫“哥儿来了。”又堆笑道:“姑娘做了许多好吃的呢。”

  壑哥儿鼻子里哼一声,自进去了。

  朝云原本站在廊下笑吟吟地等着,见面把壑哥儿和谨言上下一扫,发现他们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有些乱,忙从袖内扯出帕子帮他擦汗,一边问:“又下水了?”

  壑哥儿偏头躲开,道:“饿了。”

  他和谨言在假山内玩,虽没人叫他们,老仆却在旁守着,因错过了饭点,朝云特地亲自下厨,做了许多好吃的等弟弟出来吃,这种事以前也常有的。

  朝云抿嘴一笑,忙叫丫鬟摆饭,一面让小哥俩进去。

  璎珞打了水来替他们净面,又替他们梳头,整理了一番,两人都恢复了干净清爽公子模样。

  谨言发现,壑哥儿到了这与在外判若两人,再没有操心姐姐终身大事的担当模样,而是乖乖坐着被伺候;等饭菜汤点来了,又闷头吃喝,很少说话。表姐在旁替他搛菜,一面还问这问那。壑哥儿言简意赅地应答。

  一天之内见识了壑哥儿多面,谨言很惊异。他敏感地察觉,壑哥儿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应该是其本来面目;再一深想,对付苏青松的时候也是其本来面目;就是在表姐面前这副乖孩子模样,才是装出来的。

  正想着,就听壑哥儿道:“姐,谨言习武可吃苦了,冬天还游泳呢,又滑雪,你给他配些药备着。”

  朝云先道:“好。”

  又转向谨言问:“世子这么用功?”

  谨言忙放下筷子道谢。

  壑哥儿道:“表弟无需客气,大姐医术了得,配的药好使的很。什么解毒丸她都有。”

  谨言忙道:“多谢表哥费心。”

  朝云从未见过弟弟对谁这样上心,少不得问谨言平日都做些什么,接触哪些事物,好配相应的药给他。等他吃完了饭,还替他把一回平安脉,了解他身体状况。

  吃了饭,又跟着朝云去里间。

  谨言新奇地四处打量,发现云表姐的屋子跟别的姑娘家闺房很不一样,一股草药味。等进了药房,更不得了,只见四面靠墙都摆着宽宽的柜台,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有药丸有药液有药粉有方块;药丸有大药丸有小药丸;药液有红的绿的白的黑褐色五颜六色;气味有苦有甜有芳香各种味道混杂;还有用大玻璃罐装的不明液体,里面盘着鸡蛋粗的大蛇,吓死人,壑哥儿详细替他解说。

  朝云越听越惊异:弟弟什么时候懂这么多医理和草药知识?想了一会才恍然:他记性好,来这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壑哥儿在百草园盘桓到晚饭时候,姐弟三个才往萱瑞堂来。那时,王亨也已经落衙,玄武王张伯远也来了,萱瑞堂里外摆了几桌酒席。壑哥儿和谨言年纪虽小,却被当做男子,跟着王亨等人在外面坐席。

  席间,壑哥儿对王亨道:“父亲,谨言表弟习武骑马打猎滑雪什么都会,冬天还划水呢。姑父说,不严不能成大器。父亲怎把儿子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呢?”

  王亨道:“谨言出身武将世家,跟你学的不一样。你若花许多时间学他这些,哪有时间学别的?”

  壑哥儿道:“那也不能拘着儿子。”

  王亨道:“何曾拘着你了?”

  这个儿子,整天明里暗里绞尽脑汁兴些新花样,说淘气又不完全是淘气,说用功也不尽然,让人操碎了心。

  另一边,谨言也对张伯远说了壑哥儿建迷阵的事,羡慕之情溢于言表,表示想跟表哥学机关术数,说表哥比那些师傅讲的好,他能听懂,一点不枯燥。

  壑哥儿忙附和,也要跟表弟学。

  这是他们暗地里商议好的,其目的是要张伯远将谨言留在京城,这样壑哥儿就有投契的伙伴了。

  张伯远被勾起兴趣,等饭后,便请王亨带他往假山迷阵走一趟,见识壑哥儿的手段。

  他是会排兵布阵的人,自然不是年幼的谨言可比。原以为谨言小儿虚夸,壑哥儿再有天赋,年纪在这摆着,还能聪明到哪里去?结果他亲自破解这迷阵,一连闯了七道关,在第八道被阻住了,因为壑哥儿见他势如破竹,存心刁难他,在别处悄悄动了手脚,定要阻止他。

  张伯远震惊万分,看向王亨。

  王亨点头道:“我指点了一些。”

  他不想儿子太露锋芒,便将这事揽上身了,况且他确实指点过壑哥儿,只是儿子太妖孽,学的太快,受谁指点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迷阵出自儿子之手。

  张伯远当机立断,道:“谨言就留在京城,还请安泰费心教导。五年后本王派人接他去玄武关。”

  王亨道:“王爷放心。”

  壑哥儿和谨言相视而笑。



番外之靖康帝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靖康帝体会尤其深刻。

  自靖康四年开始,天下便不太平,直至白虎王谋反。期间,朝堂和地方落马一大批官员,如林啸天和左端阳等;又一批官员脱颖而出,如梁心铭等。

  天下不太平,皇帝便辛苦。

  都说天子坐拥四海,天下财富和美女予取予求。财富就不说了,靖康帝每听户部尚书算账便觉得自己穷;至于美女……从靖康七年到靖康八年,他常批阅奏折到后半夜,累得精疲力竭时,什么女人也不想见!

  然这也由不得他,身为皇帝,勤勉为政本是好事,总不去后宫,误了皇家子嗣问题可就大了。

  迄今为止,靖康帝只有两个皇子,资质都不大好,再不努力,如何培养皇位继承人?所以,再累也要抽空去后宫。只是带着这目的临幸美人,还有何乐趣可言?不但没乐趣,且力不从心。为了完成使命,他曾想过让太医开,又怕泄露出去,让人怀疑他身体有恙,才罢了。

  靖康帝并非不好女色,想当年董贵妃刚进宫时,身上那种江南婉约的气质令他怦然心动;和吴贵人在慈安寺巧遇、缔结情缘……如今她们都不在了,他的心境也已沧桑,再兴不起追逐女人的兴趣。倒是皇后,一向端庄严肃,从前总觉她无趣,在经历深宫变故后,成为他最信任的人。他累了时,去坤宁宫倒能心静,偶尔与皇后缠绵,也是水到渠成。

  若说这世上最让靖康帝印象深刻的女子,莫过于梁心铭:初次在贡院门口看见她,她突然晕倒;御花园紫月宴召见新科进士,他问她“爱卿脸上傅粉了吗”;慈安寺,她恢复女装觐见,他惊呼“太祖啊,朕看到什么”;京都府衙大堂上,她逼死左端阳;乾元殿上,面对群臣攻击,她接连弹劾五本,将宰相、尚书、侍郎纷纷拉下马……

  梁心铭,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

  靖康帝对梁心铭的感觉很奇特:对她别有情怀,却不是男女之情。这点他可以肯定。他从未对她兴起过亵渎的念头,也不曾有霸占她的想法。

  他分析原因:其一,梁心铭的真实身份是王亨的妻子,他和王亨君臣相得,当然不能亵渎臣妻;其二,梁心铭在天子面前展现的长处不是美色,而是治国安邦的才能,他怎会舍本逐末,将她纳入后宫呢?

  御书房,靖康帝放下手中朱笔。

  他有些想念梁心铭了。

  他有半年未见到她了。

  梁心铭刚诞下一子,正在做月子呢。这便是女子参政的不足:要相夫教子,必定耽误公事。

  外间传来低语声。

  他扬声问沈海:“说什么?”

  沈海忙掀软帘进来,笑回道:“御膳房送午膳来。皇上先用膳吧,也该歇息了。”

  靖康帝道:“朕听他说梁大人。哪个梁大人?”

  沈海忙回道:“就是左都御史梁大人。今儿进宫来向皇后谢恩,皇后吩咐御膳房添菜。”

  靖康帝听了精神一振,忙问道:“梁爱卿进宫了?怎不来见朕?”

  沈海道:“这个……”

  靖康帝不等他回完便道:“摆驾坤宁宫。”

  他要去坤宁宫用午膳。

  沈海忙道:“遵旨!”

  靖康帝急匆匆赶到坤宁宫,却只见皇后出来迎驾。

  靖康帝目光一扫坤宁宫正殿,不见熟悉的身影,又失望又纳闷:人呢?其实不用找,只要梁心铭还在坤宁宫,哪怕还挺着大肚子,也要出来迎驾,更别说她已经生完了;没出来,说明她不在坤宁宫,怕是走了。

  靖康帝叫起皇后,一边进殿一边问:“不是说梁爱卿来了吗?皇后还吩咐御膳房添菜,怎么不见人?”

  陈皇后回道:“梁大人走了。”

  靖康帝在寝殿外间炕上坐了,问:“怎么就走了?皇后留膳也敢推拒,也不去见朕!”

  皇后道:“想是怕哥儿哭闹。”

  靖康帝道:“哦……”

  心里说不出的怪异。

  又问道:“梁卿可说了什么?”

  皇后在他对面坐了,沉默了一会,才抬眼看着他,轻声道:“也没说什么,不过说孩子容易吐奶,拉屎拉尿会哭,换了尿布便好了……”

  靖康帝终于明白怪异在哪里了朕的梁爱卿,怎能聊这些家常琐碎呢?孩子吐奶、换尿布,这是梁爱卿该管的事吗?她不该关注大靖和安国战局进展,不该关注《劳动法》推行结果,不该关注吏治整顿吗?

  靖康帝心中五味杂陈。

  皇后问:“皇上匆匆赶来,就是为了见梁心铭?”

  靖康帝这才留心皇后,发现皇后今天的眼神很特别,带着审视和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忙笑道:“朕算着她该上朝了。本要宣她去问问,哪天上朝,因要来坤宁宫用膳,索性就没宣她了,等过来再问她。谁知她又走了。”

  皇后道:“梁大人已经满月,说是过几天就上朝。”

  靖康帝心里一喜,忙道:“这就好,朕还有事找她呢。”一低头,发现炕桌上放着一叠纸,正是梁心铭的笔迹,一面翻看,一面又问:“这写的什么?”

  皇后道:“是臣妾问梁大人关于怀孕分娩一些事,梁大人写给臣妾的。她说胎教很重要。”

  靖康帝看了一页,失笑道:“从娘肚子里开始教起,梁卿也算无所不用其极了。这能管用吗?”

  皇后道:“梁大人说有用。”

  靖康帝忽想起什么,问:“皇后问这个是……”他有些激动,难道哪位宫妃怀孕了?

  皇后垂眸,轻声道:“臣妾怀孕了。”

  靖康帝呆了一呆。

  沈海及时道:“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

  靖康帝一下子爬起来,挪到皇后那边,高声笑道:“皇后,皇后真的怀孕了?哎呀这可是大喜事!什么时候怀上的?你怎么不告诉朕呢?”

  皇后红着脸道:“才一个多月。”

  靖康帝道:“可不能大意了。”

  他即刻要宣太医来瞧,又问皇后想吃什么,又吩咐掌事宫女善玉,多找几个妥当的宫嬷来伺候,一面又笑道:“朕来瞧瞧,梁卿都写了些什么。皇后,朕告诉你,梁卿时常有惊人宏论。她说这胎教重要,必有一定道理。为了咱们的皇儿,咱们不妨就按照她说的做。”

  他就要有嫡子了,兴奋异常。

  皇后道:“臣妾就是这么想的。”

  她也被皇帝的喜悦感染了。

  靖康帝又笑道:“朕常听王亨说,这孕妇的心情对胎儿发育十分重要,是以夫君要多体贴妻子。朕笑他儿女情长,也没太在意。如今想来大有道理。回头朕再仔细问他,都要留心哪些事……皇后,你放心,朕以后定会多抽空陪你。”

  皇后急忙道:“臣妾不敢耽搁皇上。”

  靖康帝摆手道:“不会耽搁。”

  善玉带着宫女摆午膳上来。

  靖康帝吩咐沈海:“去告诉当值的大人,下午朕不去前面了。就说朕有些累了,要歇息半天。”

  沈海道:“是。”忙去传令。

  靖康帝对皇后笑道:“下午朕陪皇后去逛御花园。”

  皇后受不住他亮得耀眼的目光,脸上泛起娇羞的红色,有些不知所措。这样的皇上对她而言是陌生的,包括心底的丝丝甜蜜,都让她觉得陌生,她都不能正常说话了。

  而靖康帝宛如活过来一般,兴致勃勃地用膳,然后和皇后乘着御辇去御花园紫月湖游玩。

  他带着梁心铭写的胎教手札,开始了胎教第一课。



番外之赵子仪:将军要娶妻

  六月中,雪山下的某村寨,暮色尚浅,村子中央的广场上已经燃起篝火,胡琴发出动人的音色,骨笛曲调欢快,和着阵阵鼓声,人们穿着节日里才会上身的鲜艳服饰,围在篝火旁又唱又跳,青稞酒、酸和烤肉香气四溢。

  赵子仪坐在最显眼位置,身着银色轻甲,胸口缠绕着一根红绸花,英武的脸颊被映得红光满面。

  在他身旁坐着一位少女,头上梳了无数细小的发辫,缀着象牙和宝石的发饰,一幅红纱从额前覆盖下来,遮住了容颜,朦胧神秘,想象不出的美丽。

  不时有人来向他们恭贺祝酒。

  今天,是他们成亲的日子。

  少女叫泽仁拉姆,是新娘。

  原白虎王林啸天被铲除后,西部禁军惶惶不安,异族部落蠢蠢欲动,西疆几个州一片混乱,脱离了朝廷掌控。为了西部安定,朝廷分别从西北玄武王麾下、北疆朱雀王麾下调来了许多中层将领,补充入西部禁军。

  古涛等人归属赵子仪统领。

  即便这样,赵子仪也不顺心,不禁遭遇当地部落叛乱,还常被林啸天旧部暗中使绊子、吃闷亏。半年来,他费了许多心思和手段,一面强势镇压,一面收买拉拢,恩威并施,收服了威城及其附近部族,稳定了局面。

  前天圣旨下来,他被封为二品神威将军,皇帝命他统领西部禁军进驻达旺城,与西南禁军统帅忠义侯世子方磐、西北禁军统帅玄武王张伯远互相守望联络。

  拉姆是雪山下最美的姑娘,曾被反叛的异族掳去,被赵子仪救了,为感激救命之恩,时常送些吃、用的东西来军营给赵子仪,见了他脸上滚滚不断红晕。

  村里年长的族老打听到赵子仪尚未娶妻,便来替泽仁家说媒,赵子仪想了想,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才有了这场篝火婚宴。

  人们轮番上前敬酒,赵子仪一碗接一碗地喝,脸膛黑里泛红,越发显英武。卿陌在旁用刀割了烤肉送上,他接过去大口嚼着,满腮颊的酒香和肉香,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新娘身上,眼里流光溢彩,映着她的身影。

  “吃一块?”他用刀叉了一块烤肉送到拉姆面前,浓眉下的大眼炯炯有神地看着他的新娘。

  拉姆不接,

  很无措地摇头,红纱巾微微晃动。

  赵子仪便收回来,将肉送入自己嘴里吃了。

  “哈哈哈!”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末将恭贺将军,来年喜得贵子!”一四十多岁的将官走上前来敬酒,正是从西北来的古涛副将军。

  赵子仪忙站起来,端起碗和他碰了下,笑道:“谢古副将军。待此间事了,本官就要赶去达旺城了,威城就交给将军守卫。还望将军费心。”

  古涛笑道:“将军请放心。”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接着,其他将领也上前敬酒。

  场上,青年男子弹起扎木聂,一队身着彩服的姑娘围着赵子仪和拉姆翩翩起舞,并唱着动人的歌谣。

  夜晚来临,歌舞越盛。

  这日是十五,天上一轮圆月,不仅照得地面朗如白昼,连远处的雪山山峰都清晰可见。

  歌舞酒宴持续到半夜才散,卿陌和一个禁军搀扶着喝得醉醺醺的赵子仪回到军中大帐,拉姆顾不得害羞,忙上前伺候,卿陌交代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喧嚣过后的村庄格外寂静,军营里也很寂静,除了值守的禁军,其他人都睡了。

  中军大帐后室,红烛流泪。

  赵子仪甲胄已除,只穿着中衣躺在矮榻上,腰间搭着一块羊毛毯,睡得极香,发出微微的鼾声。

  拉姆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衣,去了头饰,轻轻挨在赵子仪身边躺下,睁着眼睛等待。半晌不见动静,她侧首,一弯玉臂撑起曲线玲珑的上半身,静静地端详自己的夫君。

  也许是被赵子仪英武的容颜吸引,她嘴角溢出浅笑,似乎为自己嫁了这样年轻的将军感到幸福。

  她伸出手指,描摹他的眉眼。

  赵子仪睡梦中被打搅,眉头皱了皱。

  拉姆抿嘴一笑,轻唤“将军?”

  赵子仪咂吧下嘴,鼾声依旧。

  拉姆忽然手一翻,一柄匕首从她袖内掣出,闪着蓝汪汪的幽光,瞬间抵在赵子仪的咽喉处,再要往下却不能了,便是移一寸也难,因为被两指夹住了。

  两指的主人是赵子仪。

  他睁开了眼睛,看着拉姆。

  拉姆张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难道要说她新婚之夜跟夫君过招?那也不能用匕首抵着夫君的咽喉啊。更难圆的是,她根本不会武功,只会放牛羊,三更半夜玩什么匕首?今天大婚,将匕首藏袖内更蹊跷。

  赵子仪眼中毫无惊诧。

  他挥手,那匕首便飞落到一旁,随即捏着拉姆的下巴,淡声道:“你该再等会的。太急了。”

  拉姆颤声道:“你早知道?”

  赵子仪没回答,默认了。

  他以前四处游历时,每到一地便先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地理气候等事,西疆也是来过的;如今带兵打仗,怎会不了解这些呢?他早查知拉姆和霍康家族的一少年暗中相爱;霍康家族在林啸天谋反后,也自立了,他怎会不警惕?加上卿陌从旁提醒,才顺势答应亲事,静观其变。

  这时,外面传来喊杀声。

  拉姆看着赵子仪,目光绝望。

  赵子仪松开手,将她推到一旁,喝道:“下去!”

  拉姆从矮榻上滚下地,正好摸到那匕首,抓起来便抹了脖子。赵子仪一楞没想到是个烈性的。他没有过多的怜悯。这是打仗,容不得他心软。

  这时卿陌进来,看见拉姆的尸体也只怔了下,便像没看见一样,回禀道:“将军,都拿住了。”

  赵子仪“嗯”了一声,起身下榻,一边往身上套甲胄,一边问他道:“你是怎么发现端倪的?”

  卿陌道:“属下离京时,梁大人叮嘱属下:将军为人襟怀磊落,别的都不怕,就怕遭小人暗算。要属下留心将军身边人,以防被表里不一的小人骗了……”

  赵子仪套甲胄的手顿住。

  当雪山下的村寨再次安静下来,赵子仪却没有入睡,而是坐在村子最高处的土坡上,望着月色下的雪山顶峰被湛蓝的苍穹勾勒出迷人的轮廓,想起梁心铭。

  他抽出洞箫,吹奏起来。

  箫声直上青冥,雪山回应。

  曲调并不凄凉,而是充满激情,因他想起了与梁心铭联手的那些日子,每一天都是那么精彩纷呈。

  梁心铭狡诈如狐,手段诡谲,却得他全心信任。待在她身边,他是安心的。来到这风云变幻的西疆,再没有人像她一样令他安心了。看似单纯无害的拉姆,在第一次见面时便引起他的警惕……想到这箫声忽转落寞。

  黎明时,一只鹰在天空盘旋,忽地一个俯冲下来,落在赵子仪肩膀上,利爪紧扣他肩头的铠甲。

  这是军中用来传信的金雕,黄褐色的羽毛,黄褐色锐利的鹰眼,十分威猛犀利。

  赵子仪从腰间的囊袋内摸出一块生冷牛肉喂它。军旅生活很单调,除了练习骑射,他同战马和这金雕相处最多,关键时候,它们比人还管用呢。

  这天上午,京城来信了,大小将官一般都收到了家书,欢喜非常,各自找地方拆看,并回信。

  卿陌等不及避开人,当场便拆了,只看了一两句便跳起来嚷:“我要当爹了!师父,我要做爹了!”

  赵子仪不信道:“真的?”

  流年才多大,就怀孕了?

  卿陌笑着不满道:“这还能有假?”一面如饥似渴地看那信,头都不抬一下,看了一遍又一遍,嘴里还嘀咕“那么糊涂一个人,懂不懂照顾自己呀?”

  赵子仪叹气道:“有大人和梁奶奶在,你担心什么?”

  卿陌想了下,笑了,道:“对,大人和奶奶肯定会照顾她的。来的时候大人就让我放心。”

  赵子仪见他平静了,这才拆看自己的信,一个信封里装了两封来信,一是王亨的,一是梁心铭的。

  两封信都看完,他发怔起来。

  王亨和梁心铭在信中都向他报了喜信,说上月梁心铭生了个儿子,起名叫王壑;又叮嘱他将终身大事放在心上,早日成亲,早日生子,还来得及跟王壑做兄弟,否则小哥俩相差太多,玩不到一块去;还许诺说,将来小辈们若爱文,就拜王亨梁心铭为师,若学武就拜他为师。

  这许诺对赵子仪极具诱惑。

  可是,儿子从哪来呢?

  他开始考虑终身大事,是委托王亨梁心铭帮他在京城定一门亲呢,还是就在当地找呢?

  他很快否定前一个想法,一是他本能排斥让梁心铭帮他寻亲;再一个,京城的闺秀们肯来这艰苦的西疆吗?最后,即便有闺秀肯嫁他,等人从京城赶来,怕是要到一年后;再等儿子生下来,比王壑要小好几岁了呢!

  他便决定,就在当地寻找。

  找谁呢?

  不知根知底的,他可不敢娶。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来:古涛之女!

  古涛因受镇南侯叛逃一案牵连,差点含冤而死。后来王亨破了此案,才替他洗刷了冤屈。古涛先从龙禁卫调去西北玄武关,在玄武王麾下效力;后来白虎王林啸天谋反事败,靖康帝又急下令调他来西疆威城。

  古涛在镇南侯一案中,被当时的刑部右侍郎刘棠用酷刑逼供,身体落下病根,古夫人不放心他出征,派了一个妾和一个女儿跟在身边照顾他。

  古姑娘自小爱习武,以男装打扮跟随父亲身边,像亲卫一样照顾和保护父亲,赵子仪也见过的。

  古姑娘定亲了没有呢?

  赵子仪一直想这问题。

  次日,他召集众将官来大帐商议军情,因他要去达旺城了,这里须得布置安顿好,随时接应各方才行。

  军情议定后,才轮到私事。

  赵子仪看着古涛踌躇地想:是请媒人上门去提亲呢,还是先旁敲侧击地试探后再提呢?

  古涛被他盯得不自在,心想:赵将军这是怎么了?我也未出甚么差错,难道不放心我留在这?

  赵子仪想大家都是行武之人,还是爽快些好,吞吞吐吐的未免有失男儿气度,于是他直接问:“古副将军,令爱可曾定亲了?将军看晚辈如何?”

  求亲,是要矮着身子的。

  他便自称晚辈了。

  众将官听得目瞪口呆。

  古涛更是傻愣愣地看着赵子仪,碰翻了茶盏也不自知,半晌才急促问:“将军想求娶小女?”

  赵子仪点点头,“她定亲没?”

  古涛一跳起来,嚷:“将军等一会,我去退亲!”然后旋风般冲出大帐,眨眼间不见了。

  这下轮到赵子仪傻了,急忙喊:“回来!”既定亲了,怎么可以退呢?若因他之故,毁了别人的姻缘可不行。

  远远地传来古涛的声音:“还没定!”

  赵子仪困惑:没定说什么退亲?

  原来,古涛昨天接到古夫人来信,说京里有好几家上门提亲的,求娶跟在他身边的三姑娘,请他做主挑一个。他便挑了一家。这信今早刚发出去,赵子仪就向他提亲。他能不急吗?要去把信追回来,定赵子仪。哪怕军驿已经到下一个驿站了,他也一定要把信追回来。

  赵子仪,最近才从军中崛起的年轻将帅,前途远大,长相英武,出身名门(朱雀王府),上面没有公婆立规矩,下面没有弟妹拖累,本人性格爽朗,这是打着灯笼也寻不到的金龟婿呀,古涛觉得自己心肝都在发颤。

  他冲出大帐,找到相关人问明:军中信差已经出发了,急忙翻身上马,策马奔腾,往下一个驿站追去了。

  大帐内,其他将官都嚷起来:

  “将军,末将也有女儿!”

  “将军,末将有四个女儿,随便你挑!”

  “将军,末将女儿貌美如花。”

  “将军,末将女儿能文能武。”

  “将军,小女尚未定亲。”

  赵子仪笑问:“令爱多大?”

  那军汉道:“十岁了。”

  “哈哈哈……”

  众人跺脚大笑。

  赵子仪:“……”

  这么多人都想把女儿嫁他,看来娶妻不太难,应该能赶上生儿子跟王壑做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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