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世间
沈约走的时候是拂晓,照金巷里的灯笼还朦朦胧胧地亮着,他望着远处晨光灯影下的那株大榕树,依稀想起了小时候和大家在巷子里过的年节。
早早起床,早早出门,早早凑到一起,玩着那些长大后再也不会玩的游戏。
不知不觉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原来他那样怀念那个时候。
沈庆宗在身后静静看着他,良久,轻声说道:“你要不再去见见他们,好好告个别吧?”
沈约沉默着。
他之前骗了谢暎和蒋修,没有告诉他们自己是今日离开汴京,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怕愁绪多一些,还是担心不舍多一点。
这时,一旁突然传来了个疑惑的声音。
“子信?”是蒋世泽。
“沈兄,你们……这是今天就走?”他看了看眼前这两辆马车,又看了看沈家这对父子,显然有些诧异。
沈约向着他和金大娘子端端施了一礼:“蒋二丈、金妈妈。”
沈庆宗已经很久没和蒋世泽打过照面了,或者说他有意地在回避着见到以前的熟人,尤其是同巷邻里。
此时乍见对方,他仍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客气地笑了笑,说道:“离别愁绪浓,我们都不想打扰大家。蒋兄,日后有机会再相约喝茶了。”
蒋世泽本是个圆滑人,他自不会去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顺着沈庆宗的话便笑着接道:“你们回来之前先写个信说一声,我提前好好安排个洗尘宴。”
金大娘子对沈约说道:“子信,你此去南京,可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有什么想念的东西,就捎个信回来说一声,我让修哥儿他们给你寄过去。”
沈约眼眶微酸地点了点头。
“蒋二丈、金妈妈,你们两位也保重。”他说,“有劳帮我给无晦和善之他们带句话,就说,我会成为配得上他们的朋友。”
蒋世泽道:“这话就不好说了,在我们心里,你们从小就是一样的孩子。”
沈庆宗在旁边听着,略有泪意。
“你也是我们巷子里的希望和骄傲。好好去吧,”金大娘子柔声说道,“我们都等着你们回来。”
沈约像个孩子一样落下泪来,无声颔首。
蒋家夫妇俩目送着沈家的马车于天色微光中,碾过清晨街头巷尾的隐隐喧嚷声,缓缓离去。
两人在原地伫立了片刻。
蒋世泽转头看了眼沈家大门上挂的锁,叹了口气:“谁能想到沈家竟会走到这一步。”
金大娘子也感到有些唏嘘:“先辈所为本该是为了后代生活得更好,若成了桎梏,反而不妙。”
“是是。”蒋世泽点头如捣蒜,“所以你看我这不是都不敢束着他们么?倦哥儿昨儿个也跑来跟我说想去从军,我也硬是忍着没阻止他。就是我这命确实有点劳碌,也不知几时才能退下来与你好好过些蜜里调油的日子。”
金大娘子无语而笑,微红了脸道:“这是在外头,你当真不嫌害臊。”
言罢,她转过身,慢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蒋世泽跟在她旁边,继续厚着脸皮笑道:“诶你说他们父子俩这个时辰见到我们从外头回来,怎么也不问问去了哪里?”
金大娘子随口道:“别人哪有那个心情管你去了哪里。”
“唉,可惜了。”蒋世泽道,“我还想炫耀一下我们在外面玩了一夜。”
金大娘子觉得他有时当真幼稚:“这又有什么好炫耀的。”
汴京城本就是能从早热闹到晚的,他们两个又不算稀罕。
蒋世泽笑着牵住了她的手,一边走,一边似随口地说道:“娘子,下辈子我们早些遇到吧?”
金大娘子抬眸看着他。
“你早些见了我,就早些教我该怎么当个你喜欢的男人。”他说,“我一定守身如玉,清清白白等着你,同你成了亲就一辈子只是你一个人的。然后我们还要再给修哥儿和娇娇当爹娘,哦,对,我们家还是得迁来照金巷住着——不然娇娇就遇不到暎哥儿了,这些不能改。”
金大娘子弯唇失笑。
“这巷子住久了倒是真有感情,”他努了努下巴,示意妻子看前方,“连带着瞧那棵榕树都眉清目秀的。”
“我还记得他们小时候一起玩儿,几个孩子还能合抱住它,等珩哥儿长到那般大的时候估计就不行了,你看它现在多粗啊!”
金大娘子听着丈夫在耳边絮絮叨叨,看着远处那棵在晨日下隐隐氤着光晕的大榕树,少顷,微微而笑。
她屈指,回握住了他的手。
三年后。
又是一年八月木樨香满院。
蒋黎正坐在石桌前晒花,一个元气十足的声音忽然随风飘了过来:“姑外婆!”
她下意识循声转眸,果然看见珩哥儿蹭蹭蹭地朝自己跑了过来,在他身后跟着的,是蒋娇娇还有抱着女儿的谢暎。
珩哥儿虽“来势汹汹”,但还是和以往一样只跑到了蒋黎身前便及时停下。
“今天表叔和表姨乖不乖?”他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摸了摸蒋黎隆起的肚子。
因为不知道她肚子里是男是女,所以珩哥儿每回来都把他那尚未出世的表叔或者表姨一起问候一遍。
“乖得很,和我们珩哥儿一样乖。”蒋黎说着,捧过孩子的脸就趁机“吧唧”了一口。
珩哥儿就高高兴兴地笑。
“哎呦他和你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蒋黎冲着蒋娇娇道。
“我生的啊。”蒋娇娇一脸理所当然的得意样。
谢暎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蒋娇娇伸手从丈夫怀里抱过女儿,凑到了蒋黎面前:“这个也给你摸摸,蹭一蹭好运气。”
蒋黎无语失笑。
“行,我们瑜姐儿也让姑外婆蹭一蹭,希望你表姨和你一样乖。”她一边说着,一边疼爱地轻轻捏了捏孩子的脸。
同样长得十分乖巧的瑜姐儿还把脸往她掌心里凑了凑。
蒋黎几乎招架不住。
侄女这两个孩子她的确都很喜欢,要不是因为大着肚子不方便,哪里还会这么含蓄?
蒋娇娇和谢暎的这个女儿今年也才一岁多点,姓是跟着蒋家姓的。关于这点,其实是谢暎的坚持。
按照他的话来说就是,珩哥儿本就是跟他姓的,如今就算是御史也没什么话可多说,至于第二个孩子愿意姓什么那都是他们家自己的事。
所以瑜姐儿在还没出生的时候,她爹就把名字给取好了,也是男女通用的——蒋瑜。
女使珍珠端了刚冲好的香茶上来,蒋黎招呼着夫妻俩:“来,尝尝这新鲜的木樨茶。”
谢暎道了谢接过,问道:“姑夫还没回来么?”
“说是今日有考试,”蒋黎把摆好的糕点往珩哥儿面前推了推,“应该快回来了。”
蒋娇娇道:“你上回说打算开第三家酥心斋的事,姑夫怎么说?”
“他说让我再等半年,到时候材料会降价。”蒋黎说到这个,不由感慨地道,“一说到算学和财利这方面的事,他是真能帮我们家省时省钱,难怪不许他们这些人做买卖。”
“毕竟是在三司管了那么些年事,又当过一年宰相的。”蒋娇娇捧道,“小姑你如今倒是独占了这么个厉害的‘账房先生’。”
陶宜当初在新帝登基,朝廷稳定下来之后,就以身体情况为由提出了辞官。
一开始皇帝并不同意,后来他又上书了几次,最后还索性跑去和对方面谈了半天。
那一次官家便点了头。
之后陶宜就带着蒋黎过起了一半市井,一半山间的生活。
他只在每年春秋的时候去书院里授一段时间的课,其他时候都在家里陪着她,风花雪月的事他干得上手,帮她打理庶务、出谋划策也不在话下。
夫妻俩一起酿过酒,一起赏诗书字画,一起爬过山,一起拾过花,还一起算过账。
一晃就是两年。
蒋黎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得太心宽的缘故,竟然就那么又有了身孕。
大夫为她确诊出喜脉的那天,她倒是还算平静,但陶宜却在她面前掉了眼泪。
她才知道原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晓得了她流产的事。
蒋娇娇说完这话,谢暎接过去道:“不过如今官家惦记着姑夫,说不定哪天就一道圣旨把他给召回去了。”
蒋黎一怔,正要多问两句,陶宜就提着条巴掌大的鱼回来了。
“你们来了。”他看见谢暎夫妻俩也挺高兴。
谢暎和蒋娇娇起身向他行礼。
珩哥儿也乖乖地喊了声姑外翁。
“你不是考学生去了么,怎么又拿了条小鱼?”蒋黎边说着,边上去给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陶宜随手把鱼递给了珍珠,笑着对妻子道:“昨日回来的时候顺手教了个孩子认字,不想他今日特意寻到书院外等着我,说是自己亲手抓的鱼让我拿回来吃。我盛情难却,就正好拿回来给你做个羹汤。”
言罢,他又对谢暎他们道:“中午我让人做些冷淘,我们一起吃。”
珩哥儿高兴地直拍手。
谢暎笑道:“姑夫看来挺喜欢这个孩子。”
陶宜没有否认:“小小年纪,倒是个上进又有情心的。若多几个能长成你这样,我也觉安慰。”
他说着,笑笑轻拍了一下谢暎的肩膀。
谢暎颔首道:“我们一个人不够,还需要很多和我们一样的人。”
“没错。”陶宜含笑应道。
蒋黎看了一眼蒋娇娇,后者随即会意。
“你们两个先聊,我和娇娇去给你们做冷淘,今日且得显个手艺不可。”她说完,便和侄女相携着走了。
陶宜看着她们走远了,才回过来问谢暎:“你今日是有事?”
不然蒋黎也不会特意把地方留出来给他们。
“也不算是。”谢暎说道,“只不过前日官家向我问起您,我看官家的意思,还是想让您回政事堂。”
陶宜闻言,也没什么波澜的样子,只是语气如常地说了句:“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只想好好陪你们姑姑把这胎安安稳稳地生下来。至于官家那边,你也劝着些,有些事不必太着急,才两年而已,多看一看吧。”
谢暎很明白他的心情,于是没有再多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蒋娇娇说起了八月十五的家宴。
“爹爹说让大家记得早点回去,”她道,“等吃完了饭就一起拜月,然后去放水灯。”
蒋黎点头道:“放心,忘不了。”又问道,“修哥儿的任命下来了么?”
谢暎道:“就这两天了,估计最晚月底他们就会启程赴任。”
蒋修的上司升了官,要去京西北路的都部署司,也没忘了提拔他跟着。蒋修自己有战功资历在那里摆着,加上又有谢暎在枢密院,所以任命来得很顺利。
“要是能再晚些就好了,”蒋黎叹道,“南风这一胎才刚怀上呢。”
这次蒋修去外地赴任,会把苗南风和长女都一起带着。
陶宜笑笑,给她夹了一块酿藕,宽慰道:“放心吧,有无晦他们在,善之这次赴任的时限不会太急的。”
路上可以慢慢走。
蒋黎这才放了心,但又不由地再叹了口气:“这下子又不知他们几时才能回来了。”
“明年,或者后年,我们可以去看望他们啊。”蒋娇娇很是乐观地道,“也不算太远,到时把之之也叫上,让她去给大嫂嫂述个职。”
说完,姑侄俩就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陶宜和谢暎笑着对视了一眼。
珩哥儿在旁边认真地往嘴里扒着冷淘,他姑外翁还顺手给他添了些。
瑜姐儿则被她爹爹抱在怀里,一勺一口羹汤喝得香。
清风正好。
花香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