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坦荡
女医官收了剪刀,笑道:“说吧。”
“大将军抢了一个小部落,占了那片绿洲,二将军说你们迟早会追过去,擒贼先擒王,要先杀了……杀了三皇子,不然大家都不得安生,就带着我们出来了。
“我是为了金子才来的,大将军说活着回去的人赏女人和金子,我不是主战派……”
“二将军说你们没有吃的,饿了这么多天,很好杀,还说那个部落有主战派的长老,会给我们武器和毒水,所以我才来的,我也不是主战派,我其实是主和派的,只是将军讨厌主和派,我就没敢说,二将军还说杀完人给我们用飘飘果庆功……”
三个俘虏被吓得瑟瑟发抖,争先恐后地把所有事情说了出来,仿佛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被凶残的女医官净身。
以大漠中的条件,净身而死确实是够屈辱的。
三皇子道:“飘飘果?”
一俘虏道:“是啊,二将军在路上发现了飘飘果,当时已经快烂了,二将军就收了种子,说要养出来,给我们庆功宴用,用了飘飘果就能看到仙女。”
三皇子转身对士兵下了命令。
“去把那人的尸体拖过来,别掉了东西。”
“是,三殿下。”
几个士兵去干活,有几个老兵道:“又是这招,周娘子,你是不是跟男人的那玩意儿有仇啊?虽说你当初是做过军妓,但也没真让你当妓呀。”
女医官单手叉腰,道:“呸,我要是跟那玩意儿有仇,你的那玩意儿还能保得住?你上回昏死在战场上,是谁救的你?”
这不是个女医官吗?怎么又成了军妓?
我以眼神寻问三皇子,三皇子凑到我耳边,低声解释道:“我也是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周夫人原先是犯了事、流放边关的军妓,但她不愿意做军妓,跑出了营帐,正好当时军中的军医周大夫路过,看上了她,先是收她为养女,过了几年,等周夫人长大了,又娶了她,周大夫当时在军中很有作用,大家都没说什么,周夫人出自行医世家,又得周大夫指点,很快就替了周大夫,周大夫又年事已高,也不敢再打她了,不过周夫人还是照旧嫌弃周大夫,只供周大夫的吃喝,其他一律不管。”
持鞭兵七零八落的的尸体被拖了过来,三皇子按住我的肩膀,使我调转身体,然后才道:“仔细找找。”
我看不见身后的情景,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有士兵道:“三殿下,这人有一包种子。”
三皇子道:“把尸体处理掉,俘虏绑好。”
“是。”
三皇子对那女医官道:“周夫人,烦请你随我来一趟。”
女医官道:“三殿下言重了。”
三皇子便推着我往帐篷里走去。
女医官检查了我后腰的伤口,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淤青,抹点药就好了。”
三皇子站在帐篷外,女医官转身就出了帐篷,将药交给三皇子。
“一天三次,均匀薄涂即可。”
用在我身上的药,为什么要交给三皇子?
三皇子接过药膏,掀帘进帐篷,道:“周夫人许是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我道:“焕儿,你把药给我,我自己涂吧。”
三皇子道:“陈娘娘,你的伤在后腰,你自己看得到吗?”
我道:“那还是让周医官帮我上药吧。”
三皇子道:“周夫人并不知道你是德妃,她是个很敏锐的女子,若是我们刻意疏远,她会怀疑的。”
我沉默片刻,道:“算了,不过一点淤青,就算不涂药也能好的。”
三皇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道:“我还是叫周夫人进来吧。”
我道:“你不是说,周夫人已经误会了我们的关系,如果我们刻意疏远,周夫人会怀疑我的身份吗?”
三皇子叹了口气,道:“那也没有你的身体重要呀,周夫人是医官,她给了药,自然就是有作用的——我听闻民间有贫穷丧妻的孝子侍奉老母沐浴出恭,死后更衣,这皆是为着事急从权的道理,陈娘娘,我们原是母子关系,母子本就亲厚,更何况此时情况特殊,只要问心无愧,又何必囿于礼教,拘泥于男女大防呢?”
我居然觉得三皇子说的还挺有道理。
是啊,我原本就是三皇子的养母,且伤在后腰,这原也不是什么十分尴尬的地方,我是个比三皇子大了八岁的女人,还做了他十多年的母亲,难道三皇子还能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只要心中坦荡,不过上个药而已,其实也没必要避嫌。
我虽然喜欢欣赏三皇子的美貌,但那纯属爱美之心,我相信自己绝不是觊觎鲜嫩养子的禽兽。
三皇子上前一步,道:“陈娘娘?”
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三皇子洗净了手,打开药盒,手指蘸取了一些药膏,我则翻身趴在毯子上,反手撩起上衣衣摆,露出后腰处的淤青。
三皇子肃然危坐,目不斜视地为我抹了药,便转过身子,收好药盒,是十分正经的态度,待我整理好衣裳,唤了一声,他才回过头来。
那件五彩斑斓的契丹服饰被我粗粗缝了几针,勉强能穿,我披衣盘腿而坐,道:“焕儿,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三皇子照着我的样子,与我面对面坐着,道:“当初追杀曦姐姐的那一支契丹兵,领兵的是一对兄弟,刚才被杀的是弟弟,我与他们周旋许久,一为折磨报仇,二也是为了通过弟弟,找到另一批人的营地。”
我道:“所以,你一定要杀了哥哥,才肯罢休,是吗?”
三皇子点点头,道:“陈娘娘,我把那人砍成了三段,又让人烧了他的尸体,你会不会……会不会觉得我很残忍?”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靠坐在一块铺了软布的石头上,道:“不会,这有什么?那人手持毒鞭与你打斗,你若手下留情,岂不是要被他反杀?人死如灯灭,契丹风俗与我朝不同,也许挫骨扬灰对他们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呢?战场上的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也是经验丰富的将军了,可切莫心慈手软。”
三皇子也放松地笑道:“如此甚好,我还很担心陈娘娘会因此责怪我呢。”
我摇摇头,道:“焕儿,你也把我想的太天真了,我虽不懂战事,不能助你一臂之力,但也不会妇人之仁,拖你后腿,不过我私心里认为,那些领军的敌方将领,自然该杀之除之,杀鸡儆猴,但有些普通士兵,行事若不激进,倒也可以留他们一命,譬如外面那三个俘虏,倘若他们说的都是实话,也不曾起过反杀的心思,那么将他们放回部落,其实也是可行的,一味斩草除根,反而会激起敌方破釜沉舟的士气。”
三皇子往前挪了挪,与我一同靠在那块大石头上,道:“陈娘娘与我所见略同,其实大部分契丹兵早就投降了,这支兵也是,若非他们害得曦姐姐惨死,我也不至于这般步步紧逼,不过陈娘娘说自己不懂战事,不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却不能苟同,我正有一事需要陈娘娘出手呢。”
我道:“什么事?莫不是那飘飘花种子?”
三皇子笑道:“陈娘娘与我心有灵犀。”便掏出那包花种来。
那种子是从持鞭兵尸体上搜出来的,三皇子不肯让我碰,寻了块干净的布垫在手心,将种子倒了出来。
我拈起来仔细看了看,果然是飘飘花的种子。
我记得契丹植物图鉴上说过,两颗成熟的飘飘果,就能让百人大村产生幻觉,陷入身体麻痹、神志不清的境地,这么一大包种子,即使死了一半,也能对付一支千人军队。
三皇子道:“只需将成熟的飘飘果放入那部落的水源处,我们乘虚而入,敌军必将全军覆没,到时我们出了大漠,回到边关军营,再收拾几个冒头的家伙,契丹战事就差不多结束了。”
狂欢迷醉的契丹士兵,蓄势待发的大宁朝将士,我几乎可以想象,那是何等的血雨腥风。
我轻轻叹了口气,道:“那便好,战场上再多流血牺牲都是正常的,只要战事结束,天下安定,这些战场冤魂也就能够安息了。”
三皇子望着我,眼里似有星光洒落。
“是啊,等天下安定,我就能……”
三皇子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我手心还有细碎的伤口,刚上过药,正是敏感的时候,我浑身一激灵,立即抽回手,三皇子便改为握着我的手背,将我的手捧起来看了看。
我觉得三皇子此刻的情绪有些不同寻常,便任由他看着,看了一会儿,三皇子突然轻轻抱住了我,将脑袋埋在我怀里。
这几天里,我已深深感受到大漠环境之恶劣,更体会到了战场瞬息万变的可怕之处,再想想我被毒鞭抽中时,三皇子那近乎扭曲的神色。
我想,三皇子是受了惊吓,才有此举动,便也回抱了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好了,没事的,焕儿别害怕。”
三皇子低声道:“陈娘娘,我好喜欢你。”
我慈爱道:“好孩子,我也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