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七,冯家旧事
赵方清从太学处出来,身边跟着正冲冯静仪吹胡子瞪眼的皇子太傅,两人绕过那棵大榕树,向我们走来。
“先生好。”三皇子率先行礼道。
皇子太傅受了这个礼,又道:“臣见过容嫔娘娘,见过冯静仪。”
我和冯静仪立刻道:“不敢当不敢当,太傅大人免礼。”
然后赵方清跟我们三人行礼:“臣见过三皇子,见过容嫔娘娘,见过冯静仪。”
我们仨回礼道:“见过赵大人。”
这见面礼仪可真是繁琐极了。
冯静仪道:“多年不见,赵大人还是一样的,清秀漂亮。”
皇子太傅看冯静仪的眼神更不爽了。
冯静仪这阴阳怪气的语气,我一听便知,冯静仪这是跟赵方清有过节。
我跟冯静仪较为熟悉,自然心里是向着她的,赶紧圆场道:“赵大人来太学处,所为何事?”
赵方清微微一笑,当真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清淡俊雅,望之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臣是为着孙贵人的案子而来,容嫔娘娘在此案中有嫌疑,又在孙贵人死亡前后来过太学处,臣便特意来问问太傅大人。”
我的笑容僵了。
这让我怎么接?
冯静仪瞪了赵方清一眼,哼了一声,却是没说话。
赵方清道:“冯静仪,皇上委派您协助臣查案,臣正好要去孙贵人住处看看,不知您什么时候有空?”
冯静仪道:“这个嘛……”
赵方清又道:“如果您最近比较忙,也没关系,皇上还委派了另一位姑娘协助臣。”
冯静仪默默咬了咬牙,道:“明天上午,您来青藻宫找我吧。”
三皇子突然道:“陈娘娘,我饿了。”
这孩子饿的真是时候。
我道:“那我们回去吧。”
太傅与赵方清行礼道:“恭送二位娘娘。”
我与冯静仪一路无话,行至明月桥时,眼见四下无人,我道:“难得啊,你今天居然都没怎么怼赵方清。”
冯静仪显然有些烦躁,语气也冲:“呵,我可怼不过他,想当年,他嘴炮的功夫与我不相上下,我入宫后低调隐忍,他却读书入仕,在官场上混了这么久,哼,口才只会更好。”
当年?
我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怼人的功夫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练习所致?你从小就这么能说吗?”
冯静仪道:“一半一半吧,我娘不善言辞,若我又是个嘴笨的,岂不是连下人都敢欺负?我从小就跟我爹吵,跟大夫人吵,跟势利的下人吵,跟各种人辩来辩去,辩的多了,功夫就精了。”
原来如此。
我想起我们陈家小辈一片和谐的场景,突然就找到了我永远说不过冯静仪的原因。
“那么,你跟赵方清的‘当年’,又是怎么回事?”
冯静仪道:“他当过我弟弟的书童。”
想想冯静仪的家庭关系,我了然道:“怪不得你跟他关系这么不好。”
冯静仪道:“你想哪儿去了?他是我亲弟弟的书童,一母同胞的弟弟。”
我道:“那你怎么……”
冯静仪停顿片刻,才道:“我弟弟跟我那野蛮粗暴且蠢笨的嫡兄打架,他就站一旁看着,我弟被打了一顿,又被关了祠堂,生病夭折了。”
这种事情,怎么安慰也没用,我安静下来,沉默地和冯静仪走回青藻宫。
冯静仪到青藻宫时,已经调整好情绪,中午照常来撷芳殿吃饭,吃完饭还调戏了下三皇子。
当晚,我起夜后,正打着哈欠回房时,迷糊中看见一个人影倚在廊下美人靠上,阿柳举着灯笼往那边照了照,惊叫道:“冯静仪?”
我瞌睡没了。
我示意阿柳在原地等着,走过去拍了拍冯静仪的肩。
冯静仪回头道:“干嘛?”
我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坐这儿干嘛呢?”
冯静仪转过头,道:“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我在美人靠上坐下,道:“看你白天那样子,我还以为你没事了呢,你明天上午不是还要跟赵方清查案吗?现在不睡,明天怎么起得来?”
冯静仪道:“也是,我还是回去睡吧。”起身欲行,却晃了一晃。
我连忙扶住她,道:“让你大半夜不睡觉……我送你回去吧。”
冯静仪摆摆手,道:“不用。”但还是被我强行推进寝殿。
梳妆台前,一盏幽幽青灯下,随意摊着些纸张,我凑过去一看,似乎是……书信?
冯静仪猛地拉开我,将那些信收起来。
我道:“无署名无落款,这是你跟谁的密信?”
冯静仪没说话。
我思考片刻,道:“这是你跟你父亲的信吗?你疯了?这是妥妥的罪证,你还不赶紧烧掉。”
冯静仪道:“不是,我跟我父亲没这么多书信往来。”
“那这是……”我想起白天冯静仪与赵方清之间奇怪的氛围,再看看冯静仪古怪的脸色,“赵方清?”
冯静仪叹了口气。
我道:“赵方清一手扳倒了冯家,你还跟他暗通款曲?你可是皇上的静仪!就算你没侍寝过,你也是皇上的女人,看脸归看脸,也不能不顾性命吧!”
冯静仪翻了个白眼,道:“我怎么会跟赵方清暗通款曲?你——小兰!”
小兰立刻把阿柳拉出去,而后关紧殿门。
冯静仪将书信给我,道:“你自己看吧。”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过了许久,我木然地抬起头,道:“你跟赵方清合作,一起扳倒了你自己的娘家?”
冯静仪沉默片刻,道:“你知道我弟弟当年为什么会跟大夫人的儿子打架吗?”
“我怎么会知道?你又没跟我说过。”
“枸枸,你在家时有启蒙听学吗?”
“当然有啊,我们所有小孩子,不论男女,上午都要听先生讲课,下午男孩子习武,女孩子可以休息,但我长姐下午还要抚琴作画做女红,可忙了。”
“可我们家不是这样的。”冯静仪叹了口气,道,“我们家只有男孩子能听课,女孩子只能待在屋里,由母亲请女师傅上私课。”
“啊?那岂不是……”
“是啊,很不公平,大夫人和几个得宠的姨娘,她们有钱,请得起师傅,我母亲却不能,我母亲常常为此自怨自艾,所以我启蒙识字,是靠趴在学堂窗户边偷听学来的。”
“所以是你嫡兄不让你听课,你弟弟才跟他打架吗?”我道。
“不是,我嫡兄向来看不起庶出的人,尤其是庶女,他根本就没在意过我偷不偷学,当时我弟弟坐在最后一排的窗边,我就趴在窗户上跟他一起看书,有一天我父亲经过学堂,说我影响我弟弟听课,让我回去,我争辩说我是在听课,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便把我强行带走了。”
“这……”
事实上,我朝先后有两位太后参政,虽然后一位是乱政,但因着当年女子学堂和女官的设立,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种说法,早就已经不流行了。
冯静仪似是看出了我的想法,道:“很可笑对不对?我父亲就是这么可笑的一个人,当年他不过是一潦倒的书生,随军出征,在边陲小镇认识了我母亲,他骗得我母亲随他回京,做官后却又说什么,聘为妻奔为妾,恶心至极。”
我道:“没事,反正他现在已经死了。”
冯静仪道:“是啊,他已经死了,斩首示众,鞭尸之辱,大夫人也殉夫上吊,呵,我那嫡兄没了他那个娘,现在恐怕正在街上讨饭呢。”
我从来没见过冯静仪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候,一般当一个人对你叙述自己凄惨的过去时,最好的安慰方法是比她更惨,然而我想来想去,若是我说了我在家时的“惨事”,听起来似乎更像炫耀。
于是我像安抚哭泣的幼童那样,轻轻拍了拍冯静仪的背。
冯静仪像是被我整笑了,道:“你在做什么?安慰我吗?我不需要,我现在很高兴。”
我道:“行吧,你高兴就好,就当我手痒在你背上蹭蹭。”
冯静仪继续道:“因着我父亲将我带走,下课后,我嫡兄便嘲笑我弟弟,说他是庶出低贱之人,上课一个伴读不够,还要姐姐陪着,又说我一个庶女,怎么会想听课,说不定是为了赵方清才来的——赵方清小时候就长这样,我经常说他清秀漂亮,像个小姑娘。”
我道:“难怪你弟弟要跟他打架。”
这要放在我家,怕不是要被我祖父活活打死以正家风。
以嫡庶之分嘲讽兄弟姐妹,造谣中伤破坏女子清誉,两个都是清流书香之家的大忌。
“你父亲居然没有把他打到半身不遂。”
冯静仪道:“他还没昏聩到这个地步,他若真听见我嫡兄说这种话,想来也是要动用家法的,但他没听见,当时他刚把我送回我母亲那儿,坐下喝了口茶,就听见下人来报,说我弟弟出言不逊,挑衅兄长,打架斗殴。”
“那下人是冯家大夫人派去的吧。”
“没错,”冯静仪道,“我父亲大怒,将我弟弟关入祠堂,我弟弟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出来后便是一场大病,可怜他才……”
冯静仪说的动情,一时哽咽,停住了话头。
我往身上摸了摸,没摸到手帕,才想起自己穿着寝衣,便拿衣袖给冯静仪略擦了擦。
冯静仪拽住我的袖子,毫不客气地揩了揩眼角,又道:“赵方清是我弟弟的书童,他若是能出手帮一帮我弟弟,也许我弟弟便不会伤得那么重,他素得我父亲喜爱,若是他能在我父亲面前说上几句,也许我弟弟就不会被罚跪,我一直以为是他怂,怕得罪大夫人,直到后来,他从冯家逃走,我才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报复冯家。”
“啥?”我懵了。
冯静仪道:“赵方清是河东郡籍人,你猜他为什么会来我家当书童?”
“河东郡,”我想了想,道,“莫非是因为当年的河东天灾?”
“天启十三年,有河东平民进京,呈御状于天子案前,声称河东郡先有大旱,后有蝗虫,天灾频发,朝廷却迟迟未赈灾救济,以致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冯静仪道。
我道:“然而当时并没有奏折提到河东天灾,皇上大怒,命人严查,发现消息是在河东郡郡守那里被截断的,与此同时,当年还是户部侍郎的冯安大人自请前往河东郡救灾,皇上派了刑部大臣过去细查,处置了一大批官员,河东郡官帽掉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