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本宫更喜欢对我而言有用的东……
白太姥爷大惊失色, 一边跺脚一边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啊?说出来咱们也好早日应对,不要害得咱们也跟着受牵连!”
姜妁只觉得好笑,这些人动不动就说为了白氏着想,实则冷血冷情, 看着像是极关心嘉成皇后, 却是在忙不迭的要撇清自己, 根本不曾想使半分力帮一帮她。
这种人, 倘若某一日白氏濒临覆灭, 第一个改名换姓的就是他。
“本宫再问一遍, 方才还有谁说, 本宫的母后迁阴宅,需要嘉成皇后点头同意的?”姜妁并不想再与他们多费口舌, 这种地方,她多待一刻都觉得浑身难受。
下一瞬便有人开口道:“依老夫来看,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我们自己便能做决定。”
转头又是一副毕恭毕敬得模样看向姜妁:“也不知殿下可否挑好了日子, 若是没有,老夫但是懂点捻算,可以替先皇后择个良辰吉时。”
秀夫人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声,眼底里闪烁着仇恨的火焰, 却根本无人看她一眼。
“不必, ”姜妁将茶碗放在高几上, 一个眼神,那两个侍卫便自发带着秀夫人往外走。
姜妁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淡声道:“测算吉日吉时自有钦天监,到时本宫也会派人通知你们, 你们只需要早日回去做好准备,等本宫扶灵回祖地。”
说罢也不等几个族老再说什么,朝宁国公夫妇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银甲公主卫跟在她身后列队,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往外走。
一直默不作声的宁国公夫人,直到姜妁转身远去,才敢抬起头,痴痴的望着她的背影,眼里含着一汪泪。
宁国公回首看她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抬手拍拍她的背,跟着叹了口气。
等姜妁回公主府才得知,建明帝强行给容涣扣了个失察的罪名,罚俸半年,勒令他在府闭门思过,与此同时,又借调查各州贪污赈灾银两的名义,将傅长生放了出来。
乘着轿辇的姜妁,在公主府的大门前,看见身穿一袭石青色蟒袍的傅长生时,面上并无什么波动,眼神一转便看向别处。
姜妁不喊停,素律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抬着轿辇的侍卫也目不斜视,径直往里走。
傅长生眼底的掠夺之意如同出闸的猛兽,他甚至懒得掩饰一二,隔着纱幔用眼神描摹着姜妁的身形轮廓,他看得出来,姜妁对自己厌烦不已,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想把她从枝头折下来,藏起来,只允他一人赏玩。
侍卫刚刚踏上石阶,傅长生也不在乎自己落不落面子,在轿辇与他擦身而过时,朗声道:“奴才见过永安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福。”
听见傅长生的声音,姜妁便控制不住的皱眉,面上涌起一阵厌恶,她知道,倘若自己不做回应,按照傅长生的厚脸皮,他也敢直接闯进公主府。
姜妁托腮的手指尖微点,素律便自发叫停抬轿的侍卫。
“傅厂督人逢喜事,想必有不少朝臣等着请你宴饮,巴巴的守在本宫这公主府做什么?”姜妁帘子都懒得掀,冷声问道。
傅长生躬身行礼,眼睛却还一眨不眨的,隔着纱幔凝视着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唇边微微扬起,带着浅显的笑意道:“臣方才跟皇上谢过恩,而后便出宫来,想着能否见殿下一面。”
“你跟我,立场不同,又无甚关系,有什么好见?”姜妁被热意燥得心烦意乱,一点都不想应付傅长生,烦道:“若是来送死,你便直言一声,本宫的刀利得很。”
傅长生面上的笑意却更加明显,眯着眼细嗅着隐隐传来的香气,连说话的声音中都带着愉悦:“殿下怎知,你我立场不同?”
这话却让姜妁听得发笑,她猛然掀开一旁的纱幔,锐利的双眸直刺傅长生:“怎么?嘉成皇后倒了,姜琉废了,你便迫不及待要另寻新主?”
“本宫幼时怎么没看出来,傅厂督如此会见风使舵?”说着她自己也笑起来,眼中的讽刺毫不掩饰,嗤笑连连:“你可真是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姜妁这话难听,跟在傅长生身边的西厂厂卫都纷纷变了脸色。
傅长生却丝毫不在意,面色如常,唇边还隐隐带着的笑意愈深:“殿下误会了,自打娘娘救下奴才,奴才的主子,便唯殿下与娘娘二人罢了,由始至终都是如此。”
他这话异常狂妄,听上去竟是连建明帝也不放在眼里。
姜妁嫌弃的撇撇嘴,讽刺道:“那傅厂督可真是个好奴才,净干些欺上瞒下背主之事,时不时还往主子身后捅一刀。”
傅长生面上满是诚恳:“不管殿下相信与否,奴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
姜妁乜他:“得了吧,你自己做过些什么事儿,莫不是关个禁闭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没必要和本宫拐弯抹角,本宫也不想和你浪费时间,你就直说吧,你来公主府到底有何目的?”姜妁淡淡道。
“奴才想来问问殿下,”傅长生颔首轻笑,说着他便抬手比了个二:“不知您对这位殿下是何看法?”
姜妁虚着眼看他,傅长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避讳的直言立储之事,足见他有多么有恃无恐。
她抬手,猛地掐住傅长生的脸,仰起他的头,居高临下的与他对视:“什么看法?傅厂督莫不是以为,你可以左右建明帝立储之事吧?”
姜妁坐在轿辇里,位置比他高很多,傅长生与她说话时都得仰着头,此时,他们之间的距离这般相近,他近乎痴迷的凝望着姜妁近在咫尺的玉颜。
傅长生喃喃道:“倘若其他皇子都不慎发生什么意外,皇上不同意也会同意的。”
姜妁眼眸微睁,凝着傅长生的脸,不可否认,他的相貌生得也不差,甚至算得上数一数二,也有不少人冲着他这张脸,冲着他的权势,自荐枕席。
倘若,他不是个太监,是风流倜傥的傅家大公子,恐怕说亲的媒人都能将傅家的门槛踏破,可惜傅家荡然无存,傅大公子成了太监。
姜妁嗤笑了一声,手下用力,将他连脸带人一并往自己身边扯,屈尊降贵的俯在他耳边道:“不好意思,皇位,本宫要了。”
傅长生满脸的笑意渐渐凝固,他有些僵硬的转头,看向姜妁精致的侧脸。
头一回端不住仪态,面上的惊愕一览无余。
姜妁甩手将他推开,面上没什么表情,却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一般耷拉着手,素律将她的那只手接过去,取出丝绢细细擦拭。
傅长生整个人都有些错愕,被她这猛地一推,往后连连倒退了几步,被身后的厂卫扶住,才站稳脚。
他拂开厂卫搀扶的手,扯着嘴角露出一抹僵硬的笑,仿佛不可置信一般望着姜妁,难得的有些结巴,道:“殿下,您说什么?奴才怎么好似听不明白?”
姜妁垂眸,抬手挽了一下鬓角的发丝,动作说不出的好看,傅长生却无暇顾及这个,双眼定定地看着她红润的唇,期望她能说些话:“殿下……”
她勾唇一笑,眼波盈盈:“本宫说,这些皇子,本宫一个都瞧不上,傅厂督听不懂吗?”
傅长生这回才彻底明白过来姜妁的意思,他整个人如遭雷劈,满脸难以相信:“殿下您……您是女子……怎……”
“女子也是人,”姜妁出声打断他的话,眼神轻飘飘的落在他身上,无所谓的道:“你只管拦着,只管捧着你要捧的皇子,就像你说的,倘若其他皇子都不慎发生什么意外,皇上不同意也会同意的。”
“好了,傅厂督若无旁的事情,便自行离去吧,本宫就不请你进去坐了,想必傅厂督自己也清楚,本宫的地儿向来不欢迎你踏足的,”姜妁没什么耐心再看傅长生的那一脸震惊。
退回轿内,纱幔又被放下,一扬手,侍卫又抬着她往里走。
傅长生怔愣的看着姜妁越走越远,直到大门在他面前轰然关闭,才彻底回过神来。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他没想到姜妁竟然压根儿不属意任何一位皇子,她竟然想自己当皇帝。
傅长生很清楚,姜妁为什么会毫不掩饰的告诉自己她的野望。
这不是信任,姜妁只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她压根不畏惧与他争夺,更不畏惧建明帝得知这件事。
傅长生在原地呆站半响,那周身笼罩的阴郁,让身边的厂卫都不敢上前。
像是想明白什么,他又蓦的笑起来,指腹一寸寸的抚过方才姜妁碰过的脸,上面仿似还有她的温度,有些神经质的喃喃低语:“殿下想飞,也得看奴才手里这根绳儿松不松……”
他一边轻柔的说着话,眸中却透着难以掩藏的癫狂,看得一旁的厂卫冷汗直冒。
*
姜妁回府便直奔净室,待她沐浴出来,太阳也渐渐西落,灼人的热意逐渐退散,隐隐有初秋的寒意涌上来。
她站在小花园的的水塘前,捻着鱼食喂里头的锦鲤,见它们蜂拥着争抢,姜妁忍不住笑了:“有点吃的便追着人跑,换做幼时,你们怕是早成了本宫的盘中餐。”
“秋夜寒,殿下注意些莫要受了风寒,”素律拿着一件金丝织锦的大袖衫走出来,给姜妁披上,又问:“晚膳摆在何处?”
姜妁随手一指临湖的月华亭:“在那儿吧,记得帮我温一壶酒。”
听她要酒,素律心有不愿,却也不敢拒绝,只皱着眉嘟囔:“上回您便吃醉了……”
姜妁不在意的摆手道:“只一壶,吃不醉。”
素律无奈,见她坚持也只得应声而去。
她走后,姜十悄无声息的从树梢上跃下来,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
姜妁喂鱼喂得正兴起,头也不抬的问道:“怎么了?”
姜十却闷不吭声。
就在姜妁以为他要一直当个哑巴时,却突然听姜十道:“若是可以,属下也想做这水里的一尾锦鲤。”
姜妁手上的动作一顿,意味不明得笑了一声:“你胆子倒是大得很。”
姜十不知她这话何意,握紧了腰上的佩刀不敢说话,心中犹如擂鼓,他第一次独自执行任务时,也不曾如此紧张。
抬手将碟子里的鱼食尽数撒出去,看着色彩斑斓的鱼儿争相夺食,姜妁漫不经心道:“这一池子锦鲤,自公主府落成那日起,便在这水塘里,说是本宫养的鱼,实则这还是本宫头一回起了兴,才亲自喂一喂它们。”
姜十听得出来她的言外之意,却到底是不甘心就此认输,他梗着脖子道:“那好歹也是属于您的,这个殊荣,有些人求都求不来。”
见他执迷不悟,姜妁惋惜的叹了一口气,她站起身,带着锐意的目光头一回正式落在姜十身上。
姜十还年轻,与姜妁同岁,是谁大些却说不清了,也正是容易热血冲头的年纪。
“可是比起一个不知何时会被遗忘的玩物,本宫更喜欢对我而言有用的东西,人,亦是如此。”
见姜妁摊开来说,姜十索性也不再遮掩,望着姜妁,眼睛里隐有祈求:“杀人,并不耽误作乐!”
姜妁定眼盯着他看,直看得姜十心头发虚,才突然弯唇一笑,眼里漫上讽意:“你是不是也如外面的人一般,觉得本宫来者不拒,什么人都可以爬上本宫的床?”
见她误解自己的意思,姜十顿时慌了神,忘了尊卑分寸,抬手便要去拉姜妁。
伴随着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随之而来的是姜十一声隐忍的呼痛声。
姜妁听见动静转过身。
便见姜十抱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面上满是痛苦之色,还强撑着挡在她身前,警惕的打量着四周,厉声道:“殿下快躲起来,有刺客!”
说罢便嘬起嘴欲吹口哨与周围的十五卫联系。
谁知他的哨声还未吹出,便又是一粒石子凌空飞来,姜十似有所觉,却压根躲不开,飞来的石子狠狠砸中他的脸。
姜十哀嚎一声,竟没站稳,整个人仰面往地上倒。
容涣凭空现身,抬脚便将他踹起,又一脚踩在姜十的背上,丝毫不管姜十因此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借着力飞身靠近姜妁,长臂一伸,将她捞进自己的怀里。
姜十伤得不轻,身体躬成虾子状,接连不断的呕血。
见姜十这副惨状,姜妁拧眉看向容涣,面色不渝:“你到底跟本宫手底下的人什么仇什么怨?”
“若非看在殿下的面子上,臣能拧掉他的脑袋,”容涣冰冷的目光扫过姜十,歪头看着姜妁时,又是一派温润,吐出来的话却带着凛冽的肃杀。
“以下犯上,你们头儿到底是怎么教的你?”他转向姜十,目光森冷如蛇。
姜十好半天才缓过来,挣扎着爬起来,倔强的望着容涣,眼里满是不服气。
随着他的动作,嘴角又是一丝猩红涌出来,姜十抬手抹去,在脸上留下一片血痕:“你跟在殿下身边,却动辄对我们下毒手,根本就是居心不良!”
“这可冤枉了,”容涣转头满脸无辜的看向姜妁:“方才臣来,便见他欲行不轨,情急之下出手才重了些。”
他又看向姜十,还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我也不过是用了五成力气,你瞧着也像是有些功夫在身的,倒也不至于能将你伤得这般厉害吧?”
言下之意竟是在暗指姜十装模作样,自损来冤枉他。
姜十听出他话中暗含的意思,登时气得气血逆行,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又是一口血雾喷出来。
姜妁看得直皱眉,抬手推容涣,声音有些高:“还不快去救他!倘若他有何不妥,本宫唯你是问!”
她话音一落,容涣脸上便隐现受伤的神情,有些幽怨的望着姜妁,远一些的姜十还在吐血呢,却也挡不住的满脸惊喜。
姜妁被他俩看得浑身发麻,只得又改口道:“他是本宫的护卫,少一个你这丞相也不要当了!”
容涣这才又露出笑意,晶亮的眼眸里,满是缱绻深情,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向姜十走过去。
他走到姜十身后站定。
姜十唯恐容涣偷袭自己,扭着身子不肯将后背暴露在他眼前。
谁知容涣抬手扼住他的手腕,姜十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他便彻底无法动弹。
待他彻底不再乱动,容涣才抬腿在他背后踢了两脚。
姜十本以为容涣要借此对他暗下杀手,却没想到,他两脚踢下去,自己凝塞的穴道陡然畅通,这让他如同濒死的人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
穴道畅通,姜十呕吐不止的血便停住了,他又敢与容涣较劲了。
感觉到容涣在拉他起来,姜十便故意沉下身,谁知他只用一只手,轻轻一托,便将他扶了起来。
“倘若你再胆敢肖想不属于你的人,本相就不能保证,你这颗脑袋,还能不能安安稳稳的待在你脖子上了。”
方才还一腔热血要和容涣争个高低的姜十,被这一番森冷的言语,骇得浑身发僵。
姜十缓慢的转头看向容涣,他脸上还噙着笑,眉目俊朗神情温润,十足一个翩翩佳公子,丝毫不像说出那等残忍话的人。
当着姜妁的面便自称‘我’,背着姜妁便自称‘本相’,姜十默默听着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只觉得自己脖颈处在发凉。
所幸容涣并不准备听他的回答,说完转身便向姜妁走去。
姜妁站得远,听不见他们的低声耳语,只在容涣走回来时,狐疑的上下打量着他:“你莫不是背着本宫做了什么事儿?”
容涣一摊手,满眼真挚:“臣从不会隐瞒殿下半分。”
姜妁将信将疑,转眼瞧见抚着心口站在远处,望着这边的姜十,便挥手让他下去。
寄希望与这回他能学乖些。
姜十深深的望了姜妁一眼,几个跳跃飞身不见。
姜妁这才腾出空应付容涣,她拉着他看了一圈,问道:“这会儿容相不该在家中闭门思过才对?”
容涣牵着她的手往亭子里去,眉目柔和,显而易见的心情愉悦。
“殿下若不与皇上告密,臣这会儿便是在家闭门思过,”他端过绣凳扶姜妁坐下,一边道。
另一边素律领着七八个端着黑漆木方盘的丫鬟,绕过小花园缓缓走过来。
姜妁抽回自己的手,佯做威胁道:“本宫这便去告你欺上瞒下,治你个欺瞒之罪。”
素律远远瞧见容涣,便将几个丫鬟不远不近的留在水塘边,自己亲自接过方盘往亭中送。
最先上的是一盅碧粳莲子粥,素律将小瓷碗摆上,容涣便伸手接过去,替姜妁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小心烫口。”
素律早已经习以为常,面上并不见惊讶,转身去取别的菜品,由来便是如此,只要有容涣在,任何伺候姜妁的事宜都由他全权接手。
待菜品一一上齐,素律最后端了一壶酒上来,当着容涣的面碎碎念:“殿下偏要饮酒,奴婢怎么劝也不听。”
容涣敛眉看向姜妁,他还没说话,她便摆着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她是知道的,倘若容涣不允她饮酒,今日这一壶酒就不会有一滴能入她口。
看容涣不言语,姜妁便以为容涣不同意,越想越不高兴,整张脸都板起来,她也不是愤怒,只是有些不高兴罢了。
姜妁这人散漫,却生了一张严肃的面孔,不笑时看着便像是在生气,实则真正生气时,却是笑着的。
满脸不高兴的表情,也不过是不自觉的撅着嘴,眉头微皱,若是不大熟悉她的人,只会当她面无表情。
容涣对姜妁向来细心,却也少见她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不行,笑道:“殿下可否允臣与您同饮几杯?”
听他这话,姜妁便笑起来,那面无表情的脸如焕新生,如同春暖花开,冰雪消融。
素律见容涣都点头应允,她也无话可说,任劳任怨的将姜妁年前的酒杯斟满。
姜妁大方的将一只白瓷杯递给容涣,指使素律给他也斟满,一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舒适的喟叹出声。
“建明帝当真要你闭门思过?”姜妁问道,她一直不相信建明帝会放着容涣不用。
因为如今偌大的朝堂,建明帝信任的人寥寥无几,好巧不巧容涣便是其中之一,倘若他真把容涣给关起来,就等于让傅长生一党独大。
建明帝年轻时饱受宦官当道的苦楚,他虽然给傅长生放权,却也最是警惕他,如今正是动荡之时,他不可能任由朝堂失衡。
容涣眼中含笑,知道自己有什么事向来瞒不过姜妁,便顺着解释道:“臣今日来便是要与殿下商议此事,建明帝明面上勒令臣在府中闭门思过,实则暗中命臣随龙鳞卫一起,出京彻查涉案州府贪污赈灾银两一事。”
“他担心,这件事和傅长生有牵连,”姜妁一针见血的点出其中的关节。
容涣颔首道:“没错,建明帝怀疑他们之所以能瞒这么久,是因为京中有人帮着他们遮掩。”
姜妁面上有些严肃,忍不住抓起酒壶将酒杯斟满,喝一口才道:“你走了,龙鳞卫虽然不会全数离京,却到底会少许多人,本宫过几日也会离京,倘若我们都不在,万一傅长生动了什么歪心思,回防可来不及。”
容涣抬手指指西边,道:“建明帝已经秘密传令,让镇国将军父子回京。”
姜妁了然,建明帝到底不是蠢货,他比任何人都怕死。
容涣又说:“臣今日来不单只是为这事。”
“你说,”姜妁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容涣面前那一杯却分毫未动。
容涣看着她一杯又一杯,眼眸中神色变换,晦暗不明,说话声也不自觉放轻:“此次出京,臣与龙鳞卫都在暗处,建明帝正愁从哪儿寻一个能站在明面上的人。”
姜妁望向一旁,因荷花枯萎,荷叶干枯,而略显萧索的水塘,蓦的,一尾鱼从水里探出头来,打了个滚又潜下去,留下一片金粼粼的颜色。
“想必那几个皇子都在争相自荐,”她轻声道。
“这是得民心的大好机会,没有人愿意放过,”容涣不动声色的将酒壶往旁边挪了半分:“但建明帝不会允许。”
姜妁歪靠着石桌,一手托着腮,双眼缓慢的开阖,最后半眯着眼,懒声道:“他当然不会允许,毕竟灾难在继续,他的民心正在源源不断的流逝,他又怎么会允许他的儿子们借此攀到他的头上?”
酒意上涌,姜妁的颊边飞起一阵红霞,晚风将她将散未散的发丝吹得轻晃,眉眼间的锋芒被风情替代,好似刀锋被缚上纱绢,湖水粼粼,她微睁的眼眸里像是泛着光。
容涣看得有些发痴,酒香隐隐合着她的体香,勾得他神魂激荡,整个人都快要往天上飞去,他的喉结微动,音色不自觉带上些磁性的低沉:“所以,殿下自请前去再合适不过。”
姜妁偏头睨着容涣,带着几分笑意眼眸中熠熠生辉:“确实,本宫是女子,还是个凶名在外刁钻跋扈的公主,没有人,会比本宫更合适。”
“只是可惜,本宫要去通州,要亲眼看着母后他们安歇,才能放心。”
容涣没想到姜妁明白,却不打算去做。
竭尽全力从她惑人的风情里抽身,目光不再追着那莹润的唇,转而盯着她的眼睛看:“殿下,得民心者得天下。”
姜妁勾唇一笑,眼底有点点狂傲泄出:“即便是有人民心所归,这天下也只能是本宫的。”
容涣近乎痴迷的望着姜妁微微扬起的侧脸,她那一身折不断的傲骨,最令他着迷。
“虽说如此,但锦上添花也并非坏事。”
“如今百姓蒙难,您便是他们的救世之主,掏空银两粮食做了好事,就得昭告天下,悄无声息的藏着做什么?”
见自己偷偷摸摸安置流民一事被拆穿,姜妁也面不改色:“本宫行事从来只求无愧于自己,他们谢或者是不谢,与本宫何干。”
容涣也喜欢她的洒脱,可他却见不得姜妁做了好事却还背着骂名:“臣却不这么认为,好事是殿下做的,那他们就该谢您,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与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他这话并不是信口开河,姜妁派人安置流民,京城附近的州府全靠她在撑着,她不计后果的开私仓放粮,设粥棚,私仓的粮食用完了,便自掏腰包去找粮商买,按容涣自己测算,姜妁手头上能动用的银两应该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
一切好事做尽,却没讨得半分好,她没透露身份,那些流民便骂贪官罪该万死,骂姜妁骄奢淫逸,骂建明帝昏庸无能。
这两日陆续有其他皇子公主象征性的去流民营走了一圈,捐了些粮,他们便感恩戴德,叩谢上苍,而他们真正该感谢的,却被他们跳脚唾骂。
姜妁却并不出声,只伸手又要去拿酒壶。
容涣知道劝不动她,转而漫不经心的道:“臣还听说,二皇子亲自带了大批粮食,在附近几个州府走动,百姓们都夸他菩萨心肠,宽厚仁慈,说没有二皇子他们定然过不去这一场劫难。”
果然,姜妁一听他这话便眯起双眼,遮住骤然发狠的眸光。
容涣垂下头轻笑。
还不等他再拱几分火,姜妁便挥手道:“本宫明日就进宫。”
容涣听着便又笑了起来,一时忘形,伸手摸了摸姜妁的头,等手落下,他才反应过来,迅速收回手,身形有些发僵,掩饰一般解释道:“殿下头发有些乱。”
姜妁却没什么反应,一手托腮,眯着眼像是在想什么。
容涣定定的望着她因衣衫滑落,而露出的半截肩膀,眼眸幽深。
又是一阵夜风起,吹得一旁水塘里,干枯的荷叶摇摇晃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清酒入喉,先是一阵凉意,渐渐热气蒸腾,被冷风一吹,姜妁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容涣伸手将她滑落的衣衫扯好,抬头张望四周,素律也不知去了何处,轻声对姜妁道:“殿下,臣扶您回去歇息?”
姜妁却连连摆手,满脸不愿意,勉力睁眼望着夜空:“今晚星子难得亮,想再看一看。”
她鲜少表达自己的意愿,这让容涣有些舍不得拒绝她,转身招来站得稍远的侍女,让她去取姜妁的披风来。
谁知那侍女踌躇着不肯去:“除了素律姐姐,殿下从来不允旁的人进内室。”
容涣有些犯难,他并不想将姜妁一人放在这儿。
姜妁却歪过头来,嘟囔道:“容涣,我有些冷。”
她这难得绵软的模样,看得容涣心里有些泛疼,他知道附近肯定有人在暗处守着,姜妁的寝殿离此处也不远,他的脚程快,片刻便能回。
便道:“那您在这儿等臣,片刻便回。”
说罢又叮嘱侍女看好姜妁,才起身离去,
带他拿着披风回来时,远远便见,姜妁身边站着个男子,两人姿势暧昧,似是在相拥。
容涣周身气势一沉,眸光暗淡,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