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堂中静了片刻, 闵裕文迟迟没有等来父亲的回应,遂抬头看去,见他满面沉肃坐在太师椅上, 竟是动了怒气。
秦文漪回头,刚要替儿子辩解,闵弘致瞥过来:“夫人,你先回房。”
“不论如何,此番我站儿子这边, 你莫要与他置气。”秦文漪了解闵弘致的为人,知道他虽疼惜自己, 却很有原则, 若不然这么多年,何至于一个姑娘都不肯相看。多少媒婆登门,且都被他以有婚约的由头搪塞过去,便是为了一个承诺, 便要毁掉儿子终身。
秦文漪向来夫唱妇随, 也都听从闵弘致的话, 可闵裕文毕竟是自己的骨肉, 眼见着旁人都抱上孙子,而儿子凭着这样好的模样才学, 却被生生耽误, 她心里定是酸楚不平的。
她担忧地望向儿子, 又回头盯着明弘之看了眼, 起身离开厅堂。
“跪下!”
一声冷斥, 闵裕文撩开衣袍屈膝跪倒, 他知道躲不过,但也打定主意为自己争取一回。
他循规蹈矩, 顺从父母,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忤逆。他也知父亲对故友许下承诺,要结两家姻亲,他曾以为这辈子终归是要娶妻,娶谁都一样,横竖父母之命,他来遵循。婚后只要两厢和睦,便能举案齐眉。
可现在,他变了主意。
因为他遇到让自己辗转反侧的人,想要共度余生的人,想要今生今世,一直能在一起的人。
他确定他钟情李幼白,也深知自己将要为此付出何等代价。
但他还是要做。
“我与故友的承诺,很早之前便与你说过,你也答应了。”
“是。”
“《论语》有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既早已应承,今何故反悔?”
“儿只问一句,若父亲与我颠倒身份,我要父亲弃母亲另娶她人,父亲可应声?”
“此事断不可能。”
“既不可能,又为何逼我应诺。”
“子是子,父是父,父之诺,子必践之,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父亲不公平。”
“公不公平你做不得主,你要反悔,除非不认我为父。”
闵裕文双目沁雾,被遏制自由无法为所欲为的桎梏感,让他在遵循长辈和试图挣扎间反复游走,他沉默着,沉默中又蓄积着无限冲动,那冲动被狠狠拍打下来,而后随着情绪波动剧烈摇曳,令他说不出一个字。
尽管他有想要的人,想做的事,但他尊敬他的父亲,无法为自己的任性彻底叛逆乃至决裂。
自小到大的修养,不允许他忤逆尊长。
许久,他哑声问:“我需要等到何时?”
闵弘致不会妥协。
父子二人俱是无言,堂中静的令人窒息。
就在闵裕文以为等不到回应时,闵弘致开口:“再等两年,若两年后她还没有过来,我答应你,可以自行挑选妻子。”
两年?
闵裕文走到门口处,慢慢回过身来,两年太久,他根本没法确定对方能否等他两年。
但这也是父亲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李幼白也不知是怎么回的闵家,只知道回去车上一路闭着眼,根本不敢看闵裕文的眼睛,她心跳的很慌,也很乱,平生从未在一夜遇到如此棘手的麻烦。
他亲了自己,他为何要亲自己?
她问他,但他没回答,所以呢?究竟是为什么?
她躺在床上,把书覆在脸上,嗅着墨香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无济于事,脑袋一会儿便热闹起来,额头仿佛还留着那个印记,灼热滚烫。
她跳下床,走到菱花镜前,侧过脸去用力看,什么都没有,她又走到铜盆架前,鞠起一捧水洗了脸,擦干净,回到床上复又躺下,没多时,额头又突突跳起来。
闵裕文为何要这样?他将烦恼丢给自己,什么都不说,这般随意且不负责任的举动,委实不是闵裕文的作风。
所以,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李幼白无法静心看书,有些心浮气躁起来。
偏那么不凑巧,闵裕文亲她的时候,又叫卢辰钊瞧见,瞧见也就罢了,她怕什么,慌什么,躲什么?李幼白觉得自己脑子被乱七八糟的念头挤满,越想越乱,越乱越想要抽丝剥茧,但她想不通,将那书本盖住眼睛,耳畔仿佛传来卢辰钊那声轻嗤。
他生气了。
他生气时真的很不讲理,耷拉着脸郁沉可怖,叫人根本不敢靠近。
可她又想跟他好好说一说,告诉他自己其实不知道,也不是故意叫闵裕文亲的。可转念一想,自己跟卢辰钊其实没必要解释,朋友而已,朋友之间解释这些做什么,显得有些自作多情。
她翻来覆去,吵得半青揉了揉眼从榻上爬起来,支着双手拨开帐子问道:“姑娘,你怎么还不睡,别看书了,伤眼睛。”
李幼白自那秋香色帷帐间歪出脑袋,“半青,咱们明儿傍晚用完饭便收拾东西离开。”
“可先前不是跟夫人说好,要在国子监复课前一天走的吗?国子监复课在月底,还有好些日子呢。”
李幼白摇头:“我不想住了。”
“好,我明早就收拾。”
听着半青的呼噜声,李幼白一夜无眠。
清早起床,她顶着黑黑的眼圈温书,又去跟秦氏请安,一同用早膳。秦氏被她那两个黑眼圈惊道,拉着她的手便问昨夜是不是没睡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秦氏是金陵人,说话腔调绵软温柔,李幼白克制着打哈欠的欲望,摇头:“夫人,我想今晚回去国子监,准备复课的东西。”
秦氏惊讶,下意识瞥了眼对面用饭的闵裕文,随后体贴问道:“是不是住的不好了,哪里不顺心只管与我讲,离复课还有十几日呢,你回去作甚?”
闵弘致抬头,“很快便要春闱,她回去也是知道上进。”
“幼白真是好孩子。”秦氏昨夜跟闵弘致生了好大的气,询问过知道他训斥了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怄着气不肯理他,闵弘致是个极其固执守信的人,她知道自己说不动他,便是拿闵家子嗣传承也动摇不了他那偏执的决心。
“你若是想家,就到我这儿来看看,横竖我闲着无事。幼白,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你呀。”她对李幼白有种天生的亲近,此时拉着她的手,那不舍是真,惋惜也是真。
傍晚用饭前,闵裕文去了李幼白住处,彼时她们的东西都已经拾掇好,便放在进门处的桌案上。
“闵大人来了。”半青勤快地搬来圆凳,倒水沏茶。
看两人欲言又止,半青识趣地走出门去。
“昨夜我..”他咬着舌尖,艰难开口。
李幼白也屏住呼吸,等待他迟来的解释。她希望是她想多了,是她想歪了,否则她不知该如何同闵裕文相处,都怪那突如其来的吻,还有那勒到不能喘气的拥抱。
“昨夜的事,是我一时冲动,因那烟花和月亮,太美,我..没克制住自己,对不住,也希望你...”
李幼白很是松了口气,闻言轻快地走上前,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我明白,我知道,我会把它赶紧忘了。”
她咧嘴一笑,拍着胸口小声道:“你真是把我吓坏了,突然就亲我,让我险些以为...我就想,怎么可能,你是有婚约的人,怎么能随意喜欢别人。
下回可别这样了,换做旁人可不会像我这般大度,定要缠着你不放,叫你负责到底的。”
闵裕文苦笑,他倒是巴不得她赖上自己,可看她听完解释神清气爽的模样,便知她对自己没动心思。
他喜欢她,但他不能自私地霸占着她,叫她等等自己,只两年,两年后,他可以自由地决定自己亲事。
他说不出那混账话来。
更何况,她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心上。她很单纯,满心满脑都是学习考试,但至少到现在为止,那卢世子也没走进她心里。
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咱们还是朋友。”闵裕文看着她,明净的眼眸此时清透欢愉。
李幼白点头:“当然。”
用饭前,秦氏招手叫闵裕文上前:“方才一忙,忘跟你说,镇国公府卢世子早上着人递了拜帖,说是要来看我。如此时辰,他再晚些,怕是要一起用晚膳了。”
闵裕文颇为惊讶,昨夜他那么说,也只是告诉卢辰钊李幼白在自己家中住着,并非真的想邀他做客,但他竟写了拜帖,属实令他意外。
待在堂中看到来人,他忽然就明白过来。
拜帖根本不是卢辰钊写的,而是他妹妹卢诗宁。
闵裕文自然知道这位卢三娘的心意,三番五次寻机会偶遇,他已经表明态度,但她仍不肯罢休,上回在齐州她托人打听自己,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去与之纠缠。后来竟趁着乡试期间扮作丫鬟去给自己送吃食,这位娘子是被家中宠的无法无天了。
卢诗宁送上见面礼,是条嵌绿宝石颈链,用黑漆雕花木盒装着。
秦氏打开看了眼,立时合上退了回去:“三娘怕是有所不知,我这颈子有寒症,戴不得金银玉器,你便拿回去送你母亲吧。”
卢诗宁还想再递,但将秦氏端起茶来兀自抿着,便知她不会再收。她将东西交给丫鬟,此时面色讪讪,很是尴尬,但既然决定过来,她便是冒着丢脸也要试一试。
秦氏如此端庄亲和,眉眼带笑,说话又客客气气,难怪闵裕文修养那般好。
卢诗宁越看越喜欢,但转头瞥见李幼白坐在秦氏身边默不作声的吃饭,便又觉得窝火嫉妒,秦氏似乎很喜欢她,时不时给她夹菜,两人侧着脸小声说了什么,秦氏又拉起李幼白的手,当着众人面感叹李幼白上进懂事。
卢诗宁听了不是滋味,便也寻机插话,想要秦氏多关注自己。
可秦氏待她是客气,客气也就意味着距离,一席饭用完,她竟也没机会拉近半分。
还想在饭后茶水时再努力一把,谁知管事的来报,道卢世子过来找人,她便知完了,被哥哥发现他定生自己的气了。
卢辰钊进门后,与秦氏恭敬行礼,随后冷眼看向乖乖站在旁侧的卢诗宁,她打了个冷颤,赶紧朝他走过去。
“夫人,给您添麻烦了。”
秦氏微笑点头,直道哪里,便见卢辰钊拱手告辞,转身朝廊下走去,而卢诗宁巴巴跟上,几乎是一路小跑。
从头到尾,他看都没看李幼白一眼。
卢诗宁上了马车,又撩开车帘冲卢辰钊委屈道:“哥哥,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卢辰钊冷着脸,语气低沉:“明日一早我着人护送你回齐州。”
“哥哥!”
“你若再说话,今夜就走!”
他是真的恼了,若不是莲池前去提醒,他竟不知自己的妹妹如此胆大包天,竟假借他的名义给闵家递拜帖,为了自己的私欲弃公府颜面不顾,只是为了一个男人,多年的教养便全忘了。
卢辰钊看的严,再没给卢诗宁犯错的机会,翌日天刚亮,用了饭后便亲自将卢诗宁送上马车,找了几个亲卫护送她折返齐州。
他去东宫崇文馆,再有半月便要回趟国子监,之后去大理寺报到。
将作监崔大人还在休沐,大理寺卿崔钧至今没受其影响,转过年来接连破了两庄陈年旧案,据说还牵连出宫里的几条命案,但年岁太久,不好甄别,便暂时封存以待更多线索。
李幼白回国子监后,闵裕文去过两回,给她送了京里新出的几本时事策论,也是李幼白最该补习的关键。她很是感激,要给闵裕文书银,但闵裕文没要,只说往后过来,让她请自己吃饭,李幼白痛快的答应下来。
自打过了年,时间便格外紧张。李幼白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今年考试时间稍微改动,除去休息日外,统共也只有一个半月时间了,着实叫人不敢松懈。
这日晌午她去了趟书房,想找几本前朝的诗词来看,竟不期遇到许久未见的卢辰钊。彼时楹窗半开,她就站在最靠窗的位置抱着两本书,垫脚去够上面的时,他从窗外经过,四目相对,他很快别开眼去,像是不认得自己。
李幼白当即从楹窗探出身,“卢世子,你等一下。”
卢辰钊顿住脚步,李幼白忙搁了书飞快跑出去,在离他半丈远时速度慢下来,卢辰钊扭过头,依旧是冷淡疏离的态度。
“许久未见,你最近很忙?”
“嗯。”
“听院里的人说,你去大理寺报到了?”
“嗯。”
“你在那边可还适应,我...”
“你究竟想问什么?”卢辰钊不耐烦地打断她,周身尽是戾气。
李幼白愣住,像是不认得他似的,看了许久,缓缓摇头:“没了,你走吧。”
卢辰钊咬牙站了会儿,双手攥成拳头,随即一转身,疾步离开。
李幼白其实想跟他好好说些话的,毕竟自从上元节后,两人就再没见过,可他太冷了,不只是冷淡,还分外凌厉,说话也毫不客气。
李幼白鼓起的勇气本就不多,被他这么一吓,全没了。
卢辰钊不好哄,那便不哄了,总归有他心情好的时候,待等到了,和好便是水到渠成,也不用多费力气。
李幼白安下心来,去书房重新找到诗词,抱着回了屋去。
对她而言,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温习备考,其他事全不重要。与其为着些人际关系想东想西,不如多背几篇赋,这才是实打实有用的东西。
转眼便至春闱,诸考生天不亮便去贡院门外等待巡检。
李幼白照旧是轻装简从,快要轮到她时,听到有人喊她名字。她扭过头,看见来人惊了一跳。
却是有些日子没见的卢辰钊,他骑着高头大马,穿一身宝蓝色锦服,硬朗修挺的下颌线微微昂着。李幼白没动,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
他本就生的出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微微抿着。此时离得近,李幼白甚至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还有点漆墨眸,与往日不大一样,就像有很多话藏在其中,欲说不说。
他在大理寺历练了一段日子,身上仿佛多了种气度,即便站在这儿一句话都不说,也能让人觉出震慑之气。
李幼白听到排队的女郎发出些许议论唏嘘,便知都在打量着他。
“好好考,三日后,我就在此处等你。”
李幼白心道:果然,时间能抹平一切情绪。
她正要点头,便见卢辰钊眸光一凛,往她身后斜斜乜去,她跟着转身,看到身着雪色长衫的闵裕文,在对上她视线时,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