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李幼白迟迟没有说话, 半晌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问:“崔贵妃不是好好的吗?”
“此为宫中秘事,即便在大理寺案录关于这场大火的起源, 也都是草草几笔,说的是偶发大火,贵妃在火场受惊失忆,而后慌乱之下逃出宫去,被道观收留, 在那修行了三年后又被陛下寻回,之后着太医诊治, 贵妃慢慢恢复了记忆。”
李幼白觉得难以置信:“合欢殿大火, 贵妃娘娘能从众人眼皮子底下逃到宫外?”
卢辰钊嗯了声:“案录上是这么写的。”
想要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宫城,除非她自己配合,否则怎么可能不弄出半点动静。且贵妃身边多少侍奉的宫婢,若要支4开, 想来得让贵妃亲自开口。而现在的贵妃, 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丝被火烧过的痕迹, 那么最大可能就是, 贞武六年那场大火,是贵妃与人合伙放的, 目的便是逃离宫城。
李幼白看向卢辰钊, 知道他应当跟自己是同样的想法, 她平复着心情, 继而开口分析:“按照时间来看, 贵妃娘娘从道观回宫后, 安福姑姑又伺候了她一年左右,然后在贞武十年的某个傍晚, 莫名失踪。如此看来,那场大火会不会就是安福与娘娘合谋纵的?”
卢辰钊接着她的分析继续:“若当真如此,那么安福与贵妃来说是忠仆,既是忠仆,又无缘无故被旁人掳去做成人彘,且折磨十五年之久,近日杀害,当中定有不为人说的隐秘。”
“会是长公主吗?”李幼白问的小心翼翼,她头皮发麻,越发觉得长公主刘瑞君是何等凶残之人,若非被设计,恐怕她会一直如旁人认为的一样,觉得她是个有谋略,有胆识,各方面都不输男子的女中豪杰。
卢辰钊沉默了少顷,道:“我会暗中调查安福和长公主的关系,在此之前,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要跟任何人提今日你我的对话,哪怕是崔贵妃。”
“好,我明白的。”李幼白想了想,觉得还有件事需要弄清楚,便扯住他衣袖小声嘱咐,“你要不要一并查查贞武六年那场大火,还有贵妃娘娘为何要离宫。”
卢辰钊看着她的手,忽地开口问道:“是闵裕文让你进宫照顾崔贵妃的?”
“是,也不全是。”李幼白如实回答,“我跟他想到一处去了,觉得贵妃病倒跟燕王监审阅卷有关,加之娘娘对我有恩情,我责无旁贷。”
“你跟他倒是心有灵犀。”他阴阳怪气。
李幼白愣了下:“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想吧,聪明人都会这么想的,对吧?”
卢辰钊跟她说不通,答对也不是,不对也不是,盯着她眼睛看了会儿,起身准备离开。
“你待在仙居殿,哪都不要乱跑,听到没?”
“我知道,也会很小心的。”李幼白点头,见他要走,又想起什么,手指捏着他的衣角用力拽了拽,卢辰钊回过身来,问怎么了。
李幼白看着他,而后说道:“你也要小心。”
卢辰钊垂下眼皮,少顷点头:“我知道。”
燕王和闵裕文在礼部署衙就寝,连日来昼夜不停审阅答卷,根本无暇顾及贵妃。
每日只派身边得力扈从折返询问,得到答复后便又到礼部回禀,如此几日,崔慕珠的身子已经渐渐好转。
晌午的日头被阴云覆盖,伴随着一声闷涩的雷鸣,淅淅沥沥的雨开始滴落,先是把屋檐染成透润的青灰,接着又把初绽的芍药牡丹洗涤干净,那绿意仿佛用墨画出来的。
梅香打开楹窗,又去将薄纱帐子撩起。
崔慕珠已经醒来,歪在软枕上看着对面那人,小姑娘端着薄瓷碗,试过毒后才给自己递来,她眼睛生的好看,又聪颖又坚定,崔慕珠看着她,仿佛想到自己年轻时候。
“你怀疑有人对我用毒?”崔慕珠支开宫人,低声询问。
李幼白点了点头:“事情太凑巧,像是有人在背后布局,皆是冲着娘娘来的。”
她说起每年崔贵妃梦魇惊厥,而贾念之离宫的事,“娘娘既知道女医的身份,为何还如此信任?”
“她跟她哥不同,她不会害我。”崔慕珠很是笃定。
李幼白没有再说,只是建议道:“娘娘应该找人将仙居殿的东西查一查,看看是否有对身子有害的物件。娘娘每年春日犯病,我总觉得古怪,庞公就在嘉州,要不要将他请来暗查?”
崔慕珠撑着下颌,微微抬眸笑道:“庞公年纪大了,不好叫他为这等小事奔波。”
李幼白沉思了少顷,决计将安福姑姑的事告诉崔贵妃,不管怎样,事情发生在仙居殿外,身为主宫娘娘,是要警醒防备起来的。李幼白不会将怀疑对象点名,毕竟事关皇室,她不好随意议论。
如若当真是长公主,那么如今她的手段称得上明目张胆的示威和挑衅了。
此中关键,还在长公主和崔贵妃的陈年旧怨上。
崔慕珠缓缓坐起身来,惊骇之后面上逐渐露出痛苦之色,她叹了声,回躺在榻上,明艳的脸孔像是蒙上一层薄薄的纱雾,她交叠着手搭在腹部,自言自语一般。
“安福是个可怜人,是我害了她...”
“娘娘。”李幼白上前,崔慕珠握住她的手,歪过头来,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说,就这般将李幼白的手握在掌中,不多时睡了过去。
礼部官员在燕王和国子监诸位先生的共同协助下,于一月后彻底阅完所有考生试卷,誊抄存档,再将选出的前五十名糊名试卷交到燕王和主考官手中,通过层层审核,最终确认前二十,也就是进入殿试的二十人。
闵裕文随燕王回仙居殿时,将李幼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了出来,两人坐上马车,闵裕文看她消瘦了些,便知这些日子彻夜难熬。
“可有发现异常举动?”
李幼白嗯了声,将宣徽院送来的赏赐跟他说了遍,又道:“我挑出几件仿佛不大对劲的物件,这是名单,你可以回去跟燕王殿下找人查验一番。”
闵裕文接过,匆匆扫了几眼后收起来。
“还有,我觉得娘娘的病需要找个靠得住的大夫仔细查查,比如致仕的庞太医。”
闵裕文皱眉,后宫之事他不太了解,但因跟燕王熟识,故而他知道崔贵妃的梦魇惊厥困扰多年。贵妃信任贾念之,也一直都由她来帮忙料理身子,贾念之查不出病因,贵妃却也没换旁人再诊。
宠爱贵妃的陛下,竟也由着贵妃性子,任由她每年春日发病却不闻不问,甚至连仙居殿的门都不进。
闵裕文也觉得奇怪,遂点头应声。
春闱发榜,李幼白带着半青去院门前看,她们过去时,那里已经围的水泄不通。
半青走在前头,扒开人往里挤,她虽不认字,但知道姑娘名字怎么写,便好容易挤到头榜处,刚要看,忽听有人喊她。
“半青?!”
半青扭头,这一恍惚便被人挤了出来。
“许公子?!”半青也是一惊,毕竟他乡遇故人,还是从前经常往来的许家小郎君。
许玉成拉着半青出来,看到站在树下的李幼白,脸上闪过喜色,快步上前拱手作揖:“幼白妹妹,恭喜了!”
李幼白甫一见他,忙回礼:“许家哥哥好。”
“幼白妹妹高中头榜第一名!实在令人欣喜振奋啊!”他的语气充斥着激动高兴,皙白的脸浮起红光,“你是济州唯一上榜的考生,且是第一名,是会元啊!”
李幼白攥了攥手,一股难以名状的喜悦之情涌上心头,她弯起眉眼,看向人山人海的张榜处,她考上了!
待两人走到僻静处,许玉成仍未压下震惊,行走间大步昂然,仿佛比自己中了会元还要高兴。
“过几日便要参加殿试,我在此预祝幼白妹妹金榜题名,一举夺魁!”
“多谢许家哥哥!”李幼白问,“你考的如何,可得偿所愿?”
许玉成摇头,但没有多少遗憾:“我连第三个榜都没上,素日里疏忽学习,便不如妹妹考的好。”
“三年之后再考,相信许家哥哥一定能成!”
“也借妹妹吉言了。”
许玉成跟她说了没几句,便得收拾东西折返济州了,他本就多留了一段时日,如今家书一封一封的催促,是为着跟李晓筠的婚事。两家长辈皆已准备完所有事宜,只等着他回去穿上喜服,将妻子迎娶进门。
他不是没有遗憾,当年他和李幼白一起读书,欣赏她的刻苦认真,钟情她的低调内敛,他心悦她,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娶这样的小娘子过门。但爹娘却没如他所愿,反而私底下定了李晓筠。
他同爹娘反抗过,但还是无能为力,孝为先,个人意愿皆得往后排序。
李幼白同他辞别,许玉成站在原地极目远眺,直到人影消失不见,才吩咐随从去牵马过来。
国子监内早已知道诸生成绩,尤其是在听到李幼白得了会元之后,几乎全都震惊。
闵裕文随父亲闵弘致前来巡视,一眼看见监生里的李幼白,不由冲她微微颔首,她亦客气回礼。
待得空,他特意找到李幼白,与她单独说了恭喜,又依着当年自己殿试的经验同她分析今年可能考到的题目,尤其在策论上。
“之前同你讲过,国子监讲小经的何怀,他参与殿试出题,你便按照他的个人风格多去揣摩,基本不会有什么纰漏。除此之外,陛下和长公主各出一题策论,约莫也是围绕今年的税收和治理堤坝,或者是改道运河,这是我来时顺道买的书,都是京里最新出来的,你看着做参考。”
“多谢。”李幼白扫了眼,的确是针对性很强的朝事见解,她从荷包里掏出碎银子,递给闵裕文,“买书的钱。”
闵裕文没接,她便一直举着。
“你不用跟我这般见外。”
李幼白笑:“一码归一码,你为我操心我已然感激,总不能连书钱都要赖账吧。”
闵裕文知她固执,便只好收下。
殿试前只有两日准备时间,李幼白看的很快,第一遍粗粗扫了眼,将所有内容做到心中有数,接着便扫第二遍,降低速度,深入分析,到入夜时,她还在翻看记录。
窗子被人叩响,她起身,走上前。
“是我。”卢辰钊从窗后走出,投在窗纸上一道影子。
李幼白推开窗,他熟稔地翻身进来,窗咔哒合上。
“是不是安福姑姑的案子有了眉目?”李幼白下意识想到这个。
卢辰钊:“你半夜问案子不怕梦见那尸体?不怕吓得睡不着?”
“我没看见。”
“我不介意帮你回顾。”
想起卢辰钊那日惨白的脸,李幼白表示拒绝,“那你过来是为了何事?”
“我去过道观,辗转找了好些女冠打听,都说不知道贵妃在那修行。因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又去翻阅了在册女冠,发现贞武九年后,观里少了几位年长的女冠,也就是大理寺案录中提到的那些人。”
“所以贵妃很可能根本没去道观修行,而是大火烧宫后特意逃离,贞武六年到贞武九年,此间三年她去了哪,又为何重返仙居殿?”
卢辰钊看着她,小脸绷紧,两条细长的眉也皱起来。许是看书看的,眼底尽是乌青。
“对了,有件秘闻或许你不知道,但我觉得可能跟贞武六年那场大火有关。”李幼白忽然想起来在仙居殿时听到议论,彼时贵妃在病中,大理寺又去查安福的尸首,梅香和梅梧便时常坐在殿中说话,多是跟贵妃相关的陈年往事。
“她们说大火前,贵妃和陛下曾有过争吵,且很是激烈,也因此事,陛下数月没去仙居殿。后来便发生了大火,陛下抱着“贵妃尸骸”许久,将其厚葬。时隔三年,贵妃完好无损回宫,却没令人彻查那场大火,这本身就很奇怪了。是不是有不为人知的隐情,不便叫世人知道,所以才会编出贵妃失忆,去道观修行的故事...“
“李幼白,我是来恭喜你的。”卢辰钊静静看着她,像是许久没有见到,目光流连在她脸上,不放过分毫地仔细盯视。
李幼白愣了瞬,少顷微微红了脸,道:“谢谢。”
“你想要何贺礼?”
“啊?不需要,不必麻烦。”人情往来总要费银子,他送自己名贵的,下回自己便要送他更贵重的,如此几番,却也没甚意思。尤其他送的东西,总是不大符合心意。
卢辰钊:“那我自己做决定了。”
“真的不用。”
“李幼白,殿试之后你有没有想过去处,比如说去翰林院还是别的什么部门?”卢辰钊径直打断,换了话题。
李幼白只得作罢,回道:“我想去礼部。”
“为了闵裕文?!”卢辰钊语气有些不悦。
李幼白惊讶:“当然不是。”
“你不喜欢办案?”卢辰钊咽了咽喉咙,尽量让自己显得一切如常,可内心期待,便总也忍不住去看李幼白的反应。
李幼白笑:“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没想过。之前有想着读书做官,赚钱。后来便想去翰林院修书,再后来,我想到礼部,多历练历练吧。”
真实原因她自然不会坦白。
卢辰钊捏着手指,眼眸斜斜看去,“那你要不要想一想?”
“想什么?”
“到大理寺来。”
话音刚落,两人俱是愣住。
温凉的空气也变得浮躁起来,仿佛撒开一张极细密的网子,将两人罩在一起。
卢辰钊今夜过来,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在他看来,是连自尊都抛弃的那种。
有些话,迟了便再也说不出口。有些人,错过便是一辈子。所以有些事,今夜必须得做。
“李幼白,我想,我怕是喜欢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