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两人走远些, 燕王笑道:“明旭,你便是喜欢她,也不好如此盯着不放。你那张脸生的俊俏, 再那般深情款款,哪个小娘子能受得了。”
闵裕文愣了瞬,随即解释:“不是殿下想的那样,实则我是...”
“好了,不必同我解释。”燕王摆手, 一切都了然于胸的样子,“只是你着实需要上点心了, 眼下她就在大理寺当值, 跟那卢世子朝夕相对,卢世子对她本就怀着别样心思,就算现下没什么,也迟早日久生情。”
闵裕文眸眼轻动, 心道:怕是早就生情了。
置身事外, 便看的清楚, 李幼白对卢辰钊的感情, 是在熟悉中积累起来的信任和依靠,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已经习惯他的存在和帮助。
闵裕文没再解释, 随着燕王落座而跟着坐定。父亲今日来的很迟, 几乎赶在陛下之前进门, 他面色沉肃, 目光不时瞥向远处大理寺那桌。
燕王探身略低头:“闵尚书可是去了刑部?”
为着孙少辉之死, 刑部上下纷争不小,当中自然有长公主的授意和指使。正因如此, 刑部尚书最近头疼厉害,牵一发而动全身,随便牵出哪个都不是好惹的。
孙德成和孙少辉父子,原也不算什么大人物,毕竟连贵妃和大理寺卿都不肯帮衬的人,可长公主给刑部施压,那么孙少辉的死,就决计不能轻办。可又能怎么办,主理此案的虽说是大理寺正,但更是镇国公府世子爷,镇国公在我朝是何地位,那是仅存的世袭罔替开国国公,若贸然处置卢辰钊,势必会造成不良影响,何谓不良?便是惊动勋爵门户,叫他们望而待之。
世家便是如此,百年根基,轻易动摇不得。
刑部尚书与闵弘致关系不错,他告假后,闵弘致便抽空前去探病,故而姗姗来迟。
闵弘致应声:“钱尚书卧病不起,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燕王笑:“他那身子骨,怕是要等到大理寺结案才能彻底好转。”
闵裕文抬首,继而朝燕王转过身去,低声道:“此案难结,但若殿下出手,或许还有转机。”
话外的意思,三人立时领会。
闵裕文是想让燕王以此事作为桥梁,向卢辰钊主动递出友好的信号,借机拉拢其到自己阵营。
于燕王而言,他身后站着的实则是陛下,若要彻底解决玉堂殿的事,只需陛下开口,便如当初仙居殿外发现安福尸体一样,最终不但没有查出真相,而且只用道士做法敷衍了事。
说到底,玉堂殿的事,终究是姜崔两家的事,而长公主的目的是借此事将水搅浑,从中得利。长公主虽强势,但遇到陛下也
只能示弱。
卢辰钊处于山穷水尽之时,所有线索悉被斩断,此案根本就是无解。
当然,除了燕王,他也可以选长公主,但闵裕文觉得,他不会。
宫宴上,长公主与刘长湛回禀扬州盐务,此番税银比去年翻倍,入国库后大大缓解了治理水患的燃眉之急,故而刘长湛心情大好,而长公主趁机提出求赏,刘长湛一口答应。
贾源往前方觑了眼,又将眼神落到城门都尉曹陆身上,曹陆今儿特意穿着宝蓝色绣金丝团花锦袍,束着紫金冠,浓眉大眼,皮肤黝黑,方才还与旁人大口吃肉喝酒,此时倒是正襟危坐,颜色庄重。
长公主笑:“我提什么要求,陛下都会答应?”
刘长湛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将手一抬,淡声道:“阿姊尽管说。”
刘瑞君环顾四下,随后将目光悠悠落在大理寺那一席上,眸光微寒,唇却带笑,她走到殿中,拱手朝刘长湛行礼,继而朗声说道:“端阳想为曹陆跟陛下要个人。”
话音刚落,席上人便齐刷刷看向刘瑞君。
曹陆的心扑通扑通狂跳,闻言双手掐着大腿,压抑着激动狂喜,然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大理寺官员,生怕被发现,又倏地低下头,如此反复,有心之人早已觉出不妥。
卢辰钊动了动,桌下的手下意识去捉李幼白的,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手背,李幼白颤了下,抬眼,眸光闪动:“你怎么了?”
他很紧张,呼吸屏住。
李幼白任凭他握着自己的手,庆幸今日穿的是广袖襕袍,两人的动作便都在袖子底下,谁也瞧不见。
刘长湛问:“阿姊想要谁?”
刘瑞君笑道:“新科状元大理寺代文书李幼白,李娘子。”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李幼白的手抖了下,卢辰钊紧紧攥住,丝毫不松。
“曹陆虽是武将,但也是守城都尉,官居正五品。他性情豪爽洒脱不羁,各种缘由将婚事耽搁下来。如今年二十有五,许是缘分天定,那日曹陆见了咱们新科状元一眼,自此念念不忘,又怕唐突佳人,私下底便托到我这里,我见他一派赤诚,对李娘子是真心喜爱,故而想着借陛下恩赏,为两人牵线保媒。
愿陛下成全,端阳将不甚感恩。”
她说完,曹陆便匆忙从座上起身,跟着走到刘瑞君身边,径直行跪拜大礼,声音宏亮通透。
“臣曹陆恳求陛下,为曹陆和李娘子赐婚,曹陆无以为报,愿舍生赴死,保卫陛下疆土。”
扑通磕了个头,随即直起身子,目光热烈的望向刘长湛。
闵裕文动了下,闵弘致一把箍住他的手,将其摁在膝上,闵裕文侧过脸去,见他朝自己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那手掌沉重如山,是提醒更是警告,父亲不允他为李幼白出头,在他眼里,全局为大,而李幼白只是洪流中的一粒石子,远达不到让他舍弃原则的分量。
闵裕文闭了闭眼,深感挫败绝望。是对自己窝囊无能的愤慨,又有对全局不得不为之的考量。
父亲没有错,他纵然再喜欢李幼白,也不可能为了她对抗长公主,时机未到,他不能出头。
他觉得自己在这一瞬,根本就不配谈喜欢,喜欢一个人,却要处处经营算计,衡量轻重。这样的喜欢,委实卑鄙可笑。
李幼白感受到卢辰钊手指的力度,也几乎能猜出他要做什么,所以在卢辰钊出声前,她挣开他的桎梏,倏地站了起来。
她从桌案前踱步到殿中,行走时,那枚玉佩随天青色衣袍微微划开弧度。
闵弘致的眼睛,骤然发亮。
他盯着那枚玉佩,一瞬不瞬地打量,像是无数回忆涌入脑海,铺天盖地地冲撞着他的思维,让他浑身僵硬,怔坐在原地。
“弘致,我末路将近,无力回天。惟得你为知己不憾此生,你不必为我惋惜,也无需因我之死郁郁寡欢,生亦是死,死亦是生,与我而言,这辈子已经走完。
我有一女,终是放心不下,故将其托付于你,盼你能善待于她。我见你家小郎君玲珑俊俏,文质彬彬,小小年纪便有你的风采华貌。故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弘致成全。”
“此玉佩乃祖上所传,合之则为满月,分之则为弯月。此为其中半块,望你珍重保管,待终有一日,我那乖女自会携带另一半玉佩前来京城,届时文宣早已不在人世,无法看其成人模样。还请弘致不要嫌弃,让我那乖女与你家小郎君结成夫妻,让我能在死之前知道她日后一定很好。她所嫁之人,不管是公婆还是夫郎,都是我为她亲手挑的,依着弘致为人,定也不会苛待我乖女。
此事强人所难,但望弘致应允。”
“好,我答应,我必待她如亲生父亲。你放心,裕文也会珍她爱她,只要有我在,她便是我闵家媳妇。”
“如此,文宣深谢弘致大恩大义。”
心潮狂涌,封存的记忆犹如洪水泛滥淘淘荡荡,倾泻而至。
闵弘致从未想过,他会在此等情境下与文宣的女儿相认。
李幼白站定,面色如常,眼神坚毅:“微臣不愿在此时嫁人,还望陛下体谅,望长公主收回成命。”
刘瑞君莞尔轻笑:“女郎迟早都要嫁人,何况你要嫁的,不是凡人,是五品守城都尉曹陆。曹陆这人平素里粗犷些,但知道疼惜人,你若嫁给他,只会感激我。”
曹陆紧张地舔了舔舌头,歪头冲她小声道:“李娘子,我真的喜欢你,你被点为状元那日,我就喜欢上你了。你别怕,我知道女娘都喜欢斯文儒雅的,但我..我也可以,我能为你去改。”
李幼白根本不敢看他,攥紧拳头别开眼,道:“陛下,微臣不喜欢曹大人,不想嫁给他,望陛下不要强人所难。”
刘瑞君的眼神冷了,当即朝刘长湛行礼,声音淡淡:“陛下,方才是你让端阳提要求的,端阳提了,这李娘子倒是不通人情,当众打我的脸呢。”
刘长湛支着下颌,打量着李幼白的反应,那小脸煞白,腰背绷的很紧,看起来着实不愿。但他是天子,天子发了话,焉有收回的道理,遂往后一靠,清了清嗓音。
“朕...”
卢辰钊刚要起身,便听有人比他更快一步,苍劲雄厚的嗓音犹如晨钟,缓缓在殿内传开。
“陛下,老臣有异议。”
闵弘致在闵裕文诧异的眼神中,起身,往殿中走去。
他边走边看向李幼白,面不改色地站到她身旁,朝刘长湛行礼:“臣不答应,不能答应。”
刘瑞君的脸色倏地冷鸷下来,幽然一笑冷声道:“闵尚书这是何意,难不成也是故意扫本宫颜面,本宫不过是为着一对佳人求姻缘,怎的,让闵尚书不快?”
她却是没想到站出来的人会是闵弘致,她一直在用余光瞥向卢辰钊的方向,她看着他神色郁沉,面容冷凝,看着他快要忍不住,看他动了下,几乎就要起身驳斥时,闵弘致竟然来了。
他这是要作甚?!公然表示对她的不敬还是旁的什么?!
刘瑞君愈发不悦,将广袖一甩,冲着刘长湛道:“陛下,端阳今日只有这一个请求,望陛下务必成全。”
曹陆讪讪地跟着跪下,又瞟了眼李幼白,这次却是什么都没说。
他是个粗人,凭着一身腱子肉换来如今的职位,也没攀附过谁,眼见着好日来了,又因为给双亲侍疾守孝,凭白耽搁三年议亲时间,像他这把年纪还没成婚的,鲜少。那日他在殿中远远看到状元郎,她秀气俊美,通身上下都有股寻常女子没有的清雅端庄。曹陆一下便动心了,回去后中琢磨着娶她,跟人喝醉酒便说了实话,谁知竟传到长公主耳中。
干爹贾源说,这事只要长公主搭手,便一定成。
曹陆很是感激,当即表明,若长公主能助他娶到李幼白,日后定会站在长公主一方,效犬马之劳。
可今日,李幼白连正眼都不肯看他,他心里又堵又闷,全无起初的兴奋。
刘长湛蹙眉,看了眼刘瑞君,又看向闵弘致,肃声问道:“闵尚书的不答
应,是何意思?”
闵弘致道:“臣的意思,是说长公主的请求不可。”
“为何不可?”刘瑞君怒。
闵弘致不疾不徐道:“因为李幼白已经定了亲,她是我闵家未过门的儿媳妇。”
“所以,不论是谁,都不能再去议论李幼白的亲事。”
他说完,与刘长湛行了一礼,道:“望陛下明鉴。”
闵裕文的手霎时攥紧衣袖,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回不过神,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抹窃喜随之赶到,他像是一个贼,忽然偷到心爱的东西,不敢声张不敢表露,压抑着狂喜让脸上尽量平静如常。
可那窃喜一点点地泛开涟漪,在他心头如同洒下春雨,他的心,一下轻快起来。
与之相反的,则是一脸震惊的卢辰钊,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脑中嗡乱聒噪,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声“我闵家未过门的儿媳妇”像是敲钟一般,不断回响,震动。
他茫然地看着闵弘致,又看向李幼白。
李幼白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他不知她是提前知晓还是如自己一般,刚刚得知,这令人惊骇无比的消息。
着实,意外到令他愤慨。
李幼白,怎么就成他闵家儿媳了?!
“哦?怎么没听你说过,何时定的亲?”刘长湛开口,听不出情绪。
刘瑞君跟着反问:“是了,你说定亲便是定亲,可有凭证,莫不是针对本宫,临时想出来的借口说辞?”
她瞥了眼闵裕文,冷声讽刺:“还是闵大人也喜欢,只晚了一步,便要闵尚书特意出来同本宫争抢?也是,李娘子这样的人物,风华绝代,京城少有,你喜欢便喜欢,何故扯谎骗人?”
闵弘致沉声回道:“陛下,长公主殿下,老臣并非信口雌黄,而是在十几年前,便同李家定了这门亲事,有信物作证。”
李幼白还沉浸在巨大的茫然当中,尤其是闵弘致说出那番惊天动地的话后,她像是被推进绵软的云层里,虚幻到像在做梦,他为何要这么说?是因为闵裕文求他帮忙?那何必等到今日,早先的请求他都能置之不理,何况今日是当着诸位官员,径直与长公主作对。
一旦出面,便意味着闵家跟长公主彻底站在对立面上。
闵弘致此举,莫不是冲动?
就在她思绪狂乱之际,闵弘致看向她腰间玉佩,目光落在云纹月牙佩上,像是在回忆中开口:“当年我与她父亲定下婚约,以此弯月玉佩为信物,两家各持一枚,待双方长大成人,便再行商议婚期。
陛下尽可将两枚玉佩拿到跟前细细观摩,玉佩合起来如同满月,意味千里共婵娟。”
话到此时,李幼白只觉轰隆一声,所有不解顷刻间明晰。
原来,父亲让她进京见面的人,不是别人,而是闵弘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