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少夫人欲外出?”
“是, 不可以么?”
“婢子惶恐。”渔歌躬腰陪笑,“少夫人既欲外出,婢子这便遣人备车马, 还请少夫人稍候,不知少夫人欲往何处?”
湛君是要去找吴缜。
昨天实在是太失礼, 今日一定得上门赔罪才是,何况还有许多话还没有来得及讲。
马车载着湛君疾而稳地驶在路上, 恰好与另一辆华贵马车交臂而过。
那车在元府大门前停下,车帘掀起,一人率先下车,正是元府的常客杜擎。
杜擎下车后便站住, 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烈日炎炎,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此时身后的马车上传来几声孩童的呓语,以及女人轻柔的哄劝, 杜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转身从车上抱下来一个小童。
这小孩子瞧着只两三岁, 歪着头, 一双眼迷蒙着, 一副病恹恹模样。
杜擎伸手搔了搔小孩子柔嫩的脸, 又轻声唤孩子的乳名。只是一连唤了数声,怀里的小孩子半分反应也无, 只是怏怏地低着头。
杜擎见状, 心中生出极大的不满, 抬头朝正下车的妇人抱怨,“怎么就非要带他出来?他还没好呢!这样热的天!”
妇人不语, 站定了,松开使女搀扶的手臂, 利落地昂起头,朝杜擎挑了挑眉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而后嫣然一笑,很有些狡狯意味。
杜擎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妇人名唤顾繁,小字叫作星桥,乃是杜擎四年前依父命娶来的夫人。
顾繁瞧着正值花信年华,实则已过了三十岁,比杜擎要年长许多,因此杜擎人前称她夫人,人后则唤其阿姊,恩爱之外,还有敬重。
顾繁出自宜城大族,少有智名,又兼貌美,金钗之年便已有人家陆续登门,顾氏挑挑拣拣了两年,终于择定了一门亲。
同顾繁定亲的那位郎君德才兼备,且亦是出身宜城高门,与顾氏有通家之谊,那郎君年少时也曾到顾家门上随着顾繁的祖父读过两年书,彼时顾繁亦是教养在祖父身边,两人可算作同窗。正是有这层渊源在,顾繁才答允了这门亲事。两家既累世相交,男女又有情谊在,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一桩姻缘。可就在顾繁及笄那年的冬日,那位郎君与友人夜游,饮多了酒自桥上跌入冰河,救的不甚及时,到底伤了肺腑,在榻上挣扎着躺了月余后仍还是故去了。此后顾繁等到十八岁才再次议亲,全了两家的情谊。这次又挑拣了足一整年,终于议定了人,可那郎君也在婚期前夕堕马死了。彼时顾繁只二十岁,正是好年华,可是再无高门大族胆敢上门求娶。顾繁二十二岁的时候,顾繁的父亲动起了为女儿招赘的心思,顾繁忍无可忍,在一个夜里自行剪了头发。好好的一个女儿,生下来就捧在掌心里疼爱的,哪里能忍心见她入空门?于是再不在她面前提婚娶的事。待到顾繁的头发再次垂到腰际时,亭阳名门杜氏投来了名帖。
杜仆射向来事忙,家中虽有一群莺燕,却无一可主事,独子的婚事又是大事,万不能草率的,还须他亲力亲为才是,是以直到杜擎到了二十岁,再不能拖延,杜仆射这才硬挤出些空闲来为儿子筹划。
杜仆射选儿妇,家世是首要,门第须得登对,其次是才智,至于容貌,那倒不甚重要。杜仆射娶的是远亲家的表妹,论美貌是头等,可也只有美貌了。
杜仆射依着自己的心意选人,好容易有些眉目,却又发生那样的事,他是命好,事前得了急症,宫宴没去成,保全了一条命,还能继续挑儿妇。只是都城都已覆灭,好儿妇可哪里找呢?
好在他还有些知交好友,多的是人为他解忧。
容貌都是不重要的,年龄又算得了什么?
待见了人,高挑匀停,精神秀丽,很有一种磊落气度,让人顿生神清气爽之感。
只见了一面,杜仆射便落定了主意,至于儿子那里,只通知就好,难道老子定的人,做儿子还敢不听?
杜擎对于自己的婚事并不如何上心,不是最想要的那个人,那么是谁都不重要了,但是读了父亲的信后他却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又不姓元,有必要冒这个险吗?还什么“我儿福泽深厚”,他有没有福泽,旁人不了解,他们两父子难道还不清楚?讲这样的话!
他再三去信确认,大人心意不改,一时间他都怀疑是生身父亲再忍不下他所以选了这么个名正言顺的法子要他去死。
倘若真是如此,那倒真没有什么好推拒的了。
他的婚事就这样定下来。
虽然有几分不甘愿,可他到底是点了头,既答应了做人家夫婿,还是要尽心尽责。
原以为相敬如宾已是大幸,没想到两个人竟还能成做一对恩爱夫妻。
顾繁并非寻常闺阁女子,自有其动人之处。在她面前,杜擎时常有一种自己不过是个孩童的荒谬感觉,喊她一声阿姊并不使他觉得冤屈。
只是这向来周全妥当的阿姊今日怎做出这样的愚拙事?
阿檀已病了近一月,这两天才好些,怎么就非要带他出来?
“他好得很,装可怜骗你呢,谁叫你连他生辰也不回来?你难道忙得过二郎?便是二郎也没忙忘过自己儿子的生辰呢!”顾繁接过儿子,又道:“你带过他几天?这会儿倒替他抱起不平来了。”
元府的仆从上来行礼,礼罢便为贵客引路。
顾繁抱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迈进了元府大门。
杜擎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追上去。追上了,伸手抢儿子,顾繁不肯给他。
“就给我吧,我的好阿姊,他如今这样重,你能抱他多久?不是怪我少了陪伴?我有心赎罪,二位得给我机会才是。”
他这样讲,算求了饶,顾繁满意了,松开了手。
杜擎一路上都在和儿子低声说话,发现果然如顾繁所讲,自己这儿子年纪小小便很会假装,这会儿哄得他高兴了,先前的病弱样子便再也不见了。
哄好了儿子,杜擎又转过头去哄妻子。
“忙忘了阿檀的生辰是我不好,只怪前些日子实在难熬,若是没熬过来,现今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顾繁瞟了他一眼,幽幽道:“所以到底是个怎么样紧急的情状呢?你既不愿意讲,做什么一遍又一遍地提起来呢?”
“我可不敢讲,要是传了出去,且有的闹呢!元二如今愈发不是个人了,我可不敢得罪他。”
顾繁笑了一声,“你讲这样的话,我倒没瞧出来你哪里不敢得罪。”
杜擎也笑起来,道:“有些时候还是能得罪得起的。”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很快便到了方艾的住处。
杜擎行罢礼便要告退。
方艾想留他,就道:“三郎眼里如今是愈发没有我了,连陪我老人家说几句话都不愿意。”
杜擎还没来得及讲什么,顾繁便笑着开了口:“他眼里可不敢没有夫人,没有我倒是真的!整日里见不着他!”
“一定得好好罚他!”方艾佯做恼怒,狠狠地道,接着又看向顾繁,也是一样的语气,“你也是!明知道我盼着你来,却总也不来!我看你眼里才是没有我!”
顾繁笑道:“夫人冤枉我了!我怎么不想来?日日都能来才好呢!只是不敢来罢了!知道夫人爱清静,今日我来了,明日她也来了,后日又有旁人来,人人都来,岂不是搅扰夫人!那我可真是罪该万死了!”
“你这张嘴!”方艾再装不下去,忍不住笑起来,“你这样讲,倒真是我错怪你了!难为你那颗为我想的心了,不过不必忧虑,你只来便是!何必管旁人?岂是来个人我就见的?那我这里成什么地方了!但是星桥你来我是一定得见的,我最喜欢听星桥你说话,再没有更熨贴的了!”
顾繁道:“我也爱来,不止我爱,我们阿檀也爱,他只要见了鹓雏就高兴得什么都忘了!对了,怎么不见鹓雏?”
“跟着先生读书呢,用功到连我这个祖母也不记得了!”
“鹓雏这样聪慧的孩子,只要用了心读书,旁人哪里还能比得上?”
方艾听了十分受用,心中当真熨贴,对顾繁道:“阿檀既来了,今日便不读书了,叫他们小孩子一块玩!整日里埋头苦读,瞧着可真叫人心疼!”说着便要叫人去喊元凌。
顾繁这时候站了起来,道:“我和三郎带阿檀过去吧,我许久没见鹓雏,想念得很,我见一面,说上几句话,接着便回来陪夫人,三郎倒可以留在那儿,不但能陪着玩,还能多个人看顾。”
方艾也觉得好,连连点头,“那星桥你可要早去早回。”
“夫人有命,岂敢不从?”
从方艾处拜别出来,杜擎又抱着儿子往元衍的书斋。
走了没多久,杜擎忽然停下来,对前头引路的元府使女道:“一时没注意,阿檀的鞋竟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一只,还请帮着寻一寻。”
那使女自然是不敢违逆,忙转身沿着来路去找。
待使女走远了,杜擎转过头问顾繁:“说吧,我的好阿姊,你这是要做什么?”
顾繁只是笑:“我做了什么?叫你说出这样的话。”
杜擎也抿着唇笑起来,“我看阿姊你想见的不是鹓雏,而是鹓雏的母亲,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