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裴宣决意说出来,但那些话压在心里太久,真要吐露又是如此艰难。
贺长霆见他沉默又沉默,联想之前他与赵七洛水林中幽会,而方才赵七出去前也是恋恋不舍,想他二人之间概有些非同寻常。
这事要坦白,确有些难以启齿。
贺长霆遂先开了口:“你放不下赵七?”
裴宣目光一滞,定定看着晋王,他怎会放不下赵七?
寂静片刻后,房内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贺长霆不想惹裴宣情绪激动,忙道:“这事不必向我坦白,我和赵七只是单纯的兄弟关系。”不影响也不介意他们的亲密关系。
为了安抚裴宣,贺长霆又道:“以后,不让赵七做我近身翼卫了。”
裴宣强忍着咳嗽的欲望,一字一句地澄清:“我和赵七,也只是单纯的兄弟关系。”
贺长霆看着裴宣不说话,怕他以为自己不信,愣了一息后,非常严肃正经地颔首,“嗯,我信。”
越描越黑,裴宣不想再管这事了,正色说道:“我要说的事,与王妃娘娘有关,请王爷听过之后,无论如何不要责难王妃娘娘。”
贺长霆目光微微一动,安静等着裴宣的话。
“我曾经动意求娶之人,就是王妃娘娘。”
贺长霆面色没有一丝波澜起伏,连目光都滞住,站在那里如一尊没有魂魄的石像。
“王爷,我今日坦白,并非不甘心,也没有再抱其他希冀,只是不希望日后你知晓这件事,心中难安,更不希望你因这件事,和王妃娘娘生了嫌隙。王妃娘娘没有做错什么,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我没有表露过心迹,王妃娘娘也不曾承诺嫁我。”裴宣解释说。
贺长霆看着裴宣,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说了一句话:“元安,你还记挂着她。”
这样的生死关头,裴宣还记挂着她,怕日后事泄她会受责难,特意为她求情,裴宣很清楚,只要他嘱托,他没有不应之事。
但事情真如裴宣所说,是他一厢情愿么?
王妃若果真对裴宣无意,怎会亲手为他裁制四季衣裳,怎会送他平安无事牌?
裴宣失去联系的那段日子,是和王妃待在一起吧?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虽一无所知,却也似乎并不难猜。
救命英雄和落难美人,除了两情相悦,还能有什么故事?
王妃为裴宣侍药、庖厨、裁衣,裴宣守她,护她,甚至藏着她,不舍得叫兄弟们看去她相貌。
她那般姿容,表面看那般乖巧柔软的性情,凭哪个男子会不心动?
“元安,你就没有怪过她么?”
贺长霆目光沉沉的,看着裴宣说:“那日绣楼下,你明明也在。”
贺长霆曾疑惑,裴宣中意的那个姑娘,究竟因何抛弃裴宣如此良人,另择新婿?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父母之命不可违,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单单忘了是那姑娘贪图富贵,另谋高就。
他以为那姑娘和裴宣两情相悦,不会轻易更改心思,不曾想,是他低估了她追逐繁华的虚荣心。
裴宣沉默,他起初是有些怪阿璧的,怪她选了王爷,可他更怪自己,是自己不够强大,不能叫她死心塌地。
“王爷,绣球择婿,不是她能掌控的。”
贺长霆不辨情绪地笑哼了声,裴宣到现在还在维护她,甚至不肯以恶劣的想法揣度她。
“元安,那日我们为何会到绣楼下,你也该清楚,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引我们过去的。”
“至于那绣球要抛给谁,王妃能否掌控,你和她也曾相伴一段日子,该心知肚明,她有这个能耐。”
她若没这个指哪儿打哪儿的能耐,又怎敢公然绣球择婿,将余生交与一场未知?
“元安,她值得你如此么?”
一个见异思迁、贪慕虚荣的女子,值得他如此念念不忘、生死一线之际还要托付给他好生相待么?
裴宣不说话,目光透过窗子,看着外面清朗如霜的月色。有许多个夜晚,在这样的月色里,她依偎在他身旁的杂草堆里熟睡,还对他说不要丢开她。那时他觉得,她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存在。
“王爷,如果你曾拥有我失踪时的那段日子,你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贺长霆不再说话,大概裴宣失踪时的那段日子,果真很美好吧。
寂静在房内蔓延,突然的生疏像一条裂缝越撑越大,几乎要变成不能逾越的沟壑。
贺长霆不喜这种感觉,他突然明白了之前裴宣另投新主时的生分。
原来是因为他的王妃,因为她,裴宣竟然连他这个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都要抛开。
裴宣显然也察知了这异样的气氛,心中一动,没忍住咳嗽起来。
“郑医官!”贺长霆急声喊人进来。
“不必!”裴宣拼力朗声朝外喊一句,阻了医官进门的脚步,才又低下声音对贺长霆道:“王爷,事情都已过去,我别无他求,只望你日后,好生对待王妃娘娘,别再计较这些前尘往事。”
裴宣说着话,又想咳嗽,却极力忍着,胸口闷闷地,脸都憋红了。
“我答应你!”贺长霆想也未想,脱口而出,又唤医官进来看顾。
郑医官又在几处穴位针灸一番,裴宣才舒坦了些。
郑医官嘱咐道:“将军别那么激动,要静心休养才行,凡事宽心。”
这边刚刚安抚下心绪激动的裴宣,听门口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王爷,粥好了。”段简璧站在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扉,柔声说。
贺长霆和裴宣同时望过去,目光都落在扶门而立的女郎身上。
裴宣很快察觉不妥,收回目光,空空地盯着房梁。
“进来。”贺长霆淡声吩咐,听不出任何异样。
段简璧领着丫鬟进门,丫鬟手中托着一张食案,案上放着两碗酪粥,段简璧端下一碗,示意丫鬟端着另一碗去喂裴宣。
“王爷,您也吃些东西吧。”段简璧亲自端了粥递向晋王。
贺长霆抬了抬手,却又放下,没接王妃递来的粥碗,淡淡道:“放着吧。”
段简璧便也没再劝,依言放下。
另一侧丫鬟端了粥要喂裴宣,裴宣不曾让女子这般伺候过,也只有借住农家时,段简璧给他喂过药,如今还是当着她的面,他无论如何受不了让别的女子喂他吃东西。
“你放着,我自己来。”裴宣要撑着起身。
郑医官忙把人按下,“裴将军,这可不行,再牵动伤口,我也救不回你。”
段简璧也朝裴宣望去,记起他之前头回被她喂药时也是这般推三阻四,很难为情。
“阿……”段简璧立即改口:“裴将军,你好生躺着,我叫旁人来。”
她差人唤来一个做事稳当的家僮替下丫鬟的差事。
裴宣这才没再折腾,肯乖乖吃粥了。
贺长霆瞧了眼安稳下来的裴宣,又看了段简璧一眼,背过身不再看二人,站了会儿,抬步要走。
晋王若不在这里,段简璧自然也要避嫌,随着晋王步子也往外走,将至门口处,却见晋王突然停步。
贺长霆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向后侧转脸,摇曳的烛光打在他面庞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映着门外溢进来的沉沉夜色,更显冷清淡漠,连他的语声都浸了一层如水凉意。
“你且在这里看顾着些,我去看看将士们。”
非常充分合适的理由,听不出其他刻意回避的情绪。
段简璧怔忪,愣愣地看着晋王,他这意思,竟是要她留下看顾裴宣?
裴宣自也清楚王爷留下王妃看顾是何心思。
“王爷。”裴宣叫停晋王脚步。
贺长霆这才完全转过身来,目光却刻意避开正后方的段简璧,直接朝裴宣递过去,温和地安抚:“你安心养伤,我答应你的事,会做到。”
语毕,收回目光时,依旧不曾看段简璧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段简璧呆呆站了片刻,折回案旁坐下。
房内只有四人,郑医官守在裴宣病榻前,一个家僮尽心侍药,几人都不说话,偶尔有一阵细细的叮当声,概是食具相碰所发。
段简璧虽也担心裴宣伤势,但她毕竟已为人妇,不便过分嘘寒问暖,且当着郑医官的面,她更当谨言慎行,遂并没往裴宣眼前去,远远坐在桌案旁,也未敢朝那里看上几眼。
裴宣明白段简璧的为难,吃完粥,对她道:“有劳王妃娘娘,我无碍,且回去歇息吧。”
段简璧摇摇头,“无妨的。”晋王没有发话,她怎能擅自离去,万一在此期间裴宣有个好歹,晋王概会生气,而她也会愧疚的。
“王妃娘娘,有郑医官在,您守在这里,并无意义。”裴宣劝道。
“裴将军快休息吧,等王爷过来,我便回去。”段简璧温温笑说。
当着郑医官和家僮的面,两人谁都没有露出旧识故友的迹象。
贺长霆却许久没有折回,后来还是赵七来了,见王妃娘娘坐在高几旁支着脑袋打盹儿,一阵暗自心惊,忙请王妃回去休息,这才将人送走。
郑医官也在新置的榻上睡下,房门外还有几个家僮守夜,随时听候使唤。
赵七轻着步子走去看裴宣,见人已睡得深沉,面色平和,病气似乎也去了不少,不知是神医妙药的缘故,还是其他缘故。
赵七哼了声:“你小子。”胆儿真大,敢让王妃守着。
···
书房内,贺长霆负手站在舆图前,盯着浓墨标记出的西疆。他之所以如此着急平定河北,甚至甘愿躲在七弟身后,天大的功劳都不要,只是想父皇别再横生枝节,安安定定收了河北,好腾出手来,往西疆去接故友。
他现在也算如愿了,该好好筹谋前往西疆的事了。
可他有些烦乱,眼睛盯着舆图,心思却不知在何处。
是担心裴宣的伤吧?怕他也像吕大一样,像以往许多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一样,以后不能再与他并肩作战。
裴宣是孤儿,父母兄弟皆在云州遇难,死于突厥铁蹄之下,他独来独往这么多年,终于又有了一丝记挂。
可是这份记挂抛弃了他,他竟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裴宣就那么中意王妃么?
贺长霆不欲再想这事,出了书房,漫步庭中,披着月光朝假山上走去。
整座府邸几乎都在眼下,他的目光却只落进了玉泽院里。
自成婚后,他没再去那里宿过一晚,不喜那房内层层叠叠、闷的人透不过气来的拨步床。
玉泽院里已经暗了,只有通往正门的小道两旁,石雕的莲花灯里燃着微弱的蜡烛,静谧柔和。
和院子里主人的性情一样。
临行前因为她姨母的事,两人闹得并不愉快,数月未见,今夜回来她竟也没有置气,还善解人意安排了将士们食宿。
她是真心想做好这个晋王妃,真心想与他夫妇和美,相知相敬,白头到老。
为了这个目的,她甚至抛弃了两情相悦的救命英雄。
而他,虽是无心,却实实在在,抢了兄弟的心上人。
···
贺长霆几乎一宿没睡,翌日一早去看裴宣伤势,听医官说昨夜还算平稳,再能熬过两夜,便无生命危险了。
“郑医官,裴将军今日还是只能吃流食么?”段简璧也起得很早,来院中问问裴宣饮食需要注意哪些事情,好吩咐厨房去做。
郑医官道:“忌生冷硬腻,倒也不必全是流食。”
段简璧只在院中,并没往房内去,听罢郑医官言便要转身出去,见贺长霆出得门来,遂又近前见礼,福身唤了句“王爷”。
贺长霆步下廊阶,离开裴宣所在偏房一段距离,才淡声对段简璧道:“我记得,你庖厨手艺很好。”
他吃过她亲手做的饭,味道确实鲜美异常,叫人吃了一次还想第二次,赵七便总是念叨什么时候能再尝尝王妃娘娘的手艺。
段简璧微微点头,“王爷有何吩咐?”
贺长霆沉默少顷,虽觉有些难以启齿,还是说道:“这几日,元安的饭食,劳你亲自动手。”
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她做什么事,今次却为了裴宣亲口提了这话。
段简璧愣了下。
于私交来说,裴宣对她有恩,他受伤卧床,她自然愿意照顾,何况只是饭食这等小事。
可论身份,她是晋王妃,裴宣是属官,再者男女有别,礼贤下士也要注意避嫌。
“王爷,这,合适么?”段简璧觉得不太合适。
贺长霆眉心微微拧了下,“没什么不合适,你便只当是为我做的。”
有这句话,段简璧就没那么深的顾虑了,答应下来。
饭食做好,段简璧叫家僮送了过来。
家僮在房内喂裴宣吃饭,贺长霆又步出房门,低声问送饭来的家僮:“王妃呢?”怎么没一起过来?
家僮答说:“王妃娘娘回院子里了,做饭也挺累的。”
贺长霆默了会儿,道:“请她过来。”
家僮有些奇怪,怎么感觉王爷这次回来离不开王妃娘娘似的,一眼瞧不见就要把人找来。
奇怪归奇怪,话还是要递到玉泽院。
段简璧之前是外力小产,那一脚踹在肚子上,不止将孩子踹没了,她肚子也比寻常小产疼了好些时日,虽然养足了一个月,身子还是有些虚,方才庖厨,仆妇们虽有帮忙,到底是她掌勺,站的久了,难免腰酸背痛,才回房歇了片刻,凳子没捂热呢,听到家僮传话,以为是裴宣病情反复,忙问:“王爷可有说何事?”
“没说,就只吩咐请您过去。”
段简璧不敢耽搁,起身又寻了过去。
“王爷,您找我何事?”
段简璧来至院中,见贺长霆没有进房内,而是负手等在院子里,听到她来,并没有回头,仍是背身而立,淡声说:“元安这几日凶险,你随我一道,看顾着些。”
看晋王这模样,至少说明裴宣暂时无碍,晋王叫她来,就是为了交待这个?
晋王竟没有一点顾及内外有别?就让她这般堂而皇之守着裴宣?
罢了,好在是随他一起。他都不介意,她想那么多做什么?
段简璧心中想定,正要抬步进房,听晋王说道:
“你先进去,我有些事要处理,若有情况,随时报我。”
段简璧脚下一顿,轻轻“啊”了声,回头看着晋王,竟留她一个人去守么?
“有郑医官在,我一定要进去么?”段简璧收回脚步,问道。
她总觉得这样不好,万一传出去,添油加醋,对她对裴宣都没有益处,也伤晋王颜面。
念及晋王心思粗,概是没想到这一层,段简璧耐心解释说:“王爷,我也很关心裴将军的伤势,但我守在这里,传出去总归不好……”
“不必忧心,我府上的人知道轻重。”贺长霆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说完这句,大步离去。
段简璧只好依言进去。
裴宣见到她,虽意外,眼睛却不由自主亮了。
“王妃娘娘,生死有命,您实在不必来探望。”
抛开避嫌不谈,段简璧其实是愿意来看裴宣的,他总是很温暖,之前也很会照顾她,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稳可靠之感。
若当时她没有抛错绣球,今日境况又会大不一样吧。
或许她第一个孩子,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压下突然袭上来的酸楚,段简璧笑了笑,客套地说:“裴将军保家卫国才伤成这般,我来探望也是应该。”
裴宣也笑了笑,两人都不再说话。
与其如此生疏客套,不如相顾无言。
段简璧坐在临窗的桌案旁,眼睛瞧着外面,偶尔与郑医官说上几句话。
裴宣大部分时间沉默,克制着不去看段简璧,但有意无意的一个眼神便能叫他满足。
裴宣知道晋王的用意,概怕他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遂将每时每刻都当成最后一刻,让他始终能见到想见之人,如此,至少死而无憾。
王爷待他,真可谓仁至义尽了。
入夜,段简璧实在不便守在这里了,正打算回玉泽院,晋王来了。
问过裴宣今日情状,嘱托医官小心再小心,贺长霆才带着王妃离了厢房。
“今夜别回玉泽院了,宿在我这里。”贺长霆说。
他平常住的书房同在这个小院,若有急事,离得近,来的快。
段简璧很意外他会这样安排,却没有多做询问,毕竟他们是夫妻,宿在一处无可厚非。
进了房,段简璧主动伺候晋王宽衣,他却在她近身时退开两步,阻了她动作,“我自己来。”
又说:“你睡内榻,我睡外厢。”
段简璧以为他留她宿在这里是有想法的,原来竟是单纯留宿么?
如此正好,她庖厨也有些累,不想伺候。
“听王爷的。”段简璧柔声说罢,转身进了内厢,一丝犹豫也无。
贺长霆:……
段简璧落衣的影子照旧打在屏风上,亭亭玉立,滟滟生姿,贺长霆的目光却没有像以前一样看过去。
他和衣躺在外厢窄狭的高榻上,驱逐了脑海中一切有关她的念头,想要同以前一样清心入睡。
没有什么难的,行军征伐,或幕天席地,或睡在营中,不都没有她么,他也没见得彻夜难眠。
内厢的灯烛也熄灭了,黑暗寂寥蔓延扩张,吞噬着时间,吞噬着所有声音。
房内太过安静,以至于女郎酣睡时匀称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贺长霆还没有入睡,黑漆漆的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屏风。
他的欲望在想她,想念她迷迷糊糊偎在她怀里的嗔痴怨怒,想念她动情时水光浮动的眼眸。
他的理智并不想她,理智告诉他,她是裴宣的意中人,应该还回去。
他不能,也不甘心,为欲望所控制。
贺长霆闭上眼,做下一个决定,迫自己入睡。
夜半,突然听得一阵轻微的啜泣声,细细弱弱的,从内厢传来。
贺长霆睡觉轻,在声音刚起时便听见了,敏锐起身,循声到了内榻。
月光铺进来,不必点灯也能看清楚榻上身影。
小小的一副身板蜷缩着,捂着肚子啜泣,口中喃喃有话,但听不清楚说了什么,不知是真的肚子疼还是被噩梦所靥。
贺长霆以刀柄敲了敲木榻,王妃没有反应。
概是真的肚子疼?贺长霆拿了她外衫披在她身上,将人抱起,要带她去看医官。
段简璧身下一空,一个激灵惊醒,下意识挣扎,抬头望见晋王那张脸,怔了下,泪水不觉盈了满眶,滟滟生怜,委屈地质问他:“夫君,你为什么才来?”
贺长霆一愣,他听见她哭便来了,这就算迟了?
但想她大概难受得厉害,才会这样怪他,贺长霆自不会计较,说道:“别哭了,这就带你去看医官。”
抱着人便往外走。
男人胸膛的温度,真实有力的触感,稳稳当当的怀抱,并没有随着他稳健的步伐像幻梦一样散去,反而越来越清晰。
段简璧完全清醒了,这不是梦,是真的晋王殿下,不是她梦里能够依靠的那个。
“王爷,我没事,做梦了而已。”段简璧立即擦去眼泪,挣了挣,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贺长霆看了她会儿,确定她没在忍着病痛,松手把人放下。
段简璧转身往回走,听身后人问:“梦到了什么?”
那梦可是与他有关,竟会怪他来得迟?
段简璧眼睛发酸,却说:“不记得了。”转过屏风,仍旧回了内榻歇下。
段简璧也以为事情过去了,不会记那么久,可这几个月的梦靥又叫她明白,她对那个悄无声息来、猝不及防走的孩子没有释怀,对那些恶人踹在她肚子上的那一脚还有恨,她恨不得扒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将他们挫骨扬灰。
她也想让孩子的父亲去报仇,去重重地惩治那些恶人,她也想告诉他她心里有多恨。
可是她不能,原是她先违逆了他的命令私自出府去见姨母,他要怪,也是先怪她和姨母。
她怕受这个责难,怕累及姨母和其他人,只能委屈那个丢掉的孩子忍气吞声、含恨而终。
“对不起。”段简璧抚着肚子默语,盼着他别再进梦里来了,放她好好睡吧。
外厢的高榻上,贺长霆又是久久不能入睡。
那句泪汪汪的质问,盘旋在脑海里,念咒一般。
他们是夫妻,她唤他夫君,她在母后灵前声声祈愿夫妻和美,白头到老,她是做了很多错事,从嫁他到圆房,步步皆有算计。
可他们到底做了夫妻,他本以为了结那些过错,能遂她愿,夫妻和美,白头到老的。
她为何偏偏要辜负裴宣,为何偏偏先遇上了裴宣?
···
这般日守夜防熬过三日,裴宣总算没有撒手西去,贺长霆松了口气,也不再强留王妃守在此处,允她回玉泽院歇息去了。郑医官也得回家睡上一个整觉。
段简璧刚回到院子里,发现自己手上戴的顶针不见了,不是什么金贵物件,但做绣活儿极好用,她只戴的习惯这一个。仔细回想,昨晚在晋王那榻上歇时还有的,概是睡了一觉,落在了榻上,别再硌住晋王。
段简璧折返寻找,敲书房门没有回应,守门的护卫遥遥指向裴宣所住偏房,示意晋王在那处。
段简璧不好直接进书房,打算去同晋王说一声,将到偏房门口,听到房内说话声,好似与她有关,不免屏住呼吸静静听了一程。
房内,贺长霆站在窗子前,背对着裴宣负手而立,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叩着左手手背。
他思虑纠结时惯有这样动作,裴宣对这习惯再清楚不过。
“王爷,这几日,你不必让王妃娘娘如此的,我说过,已不抱任何期冀,选择说出来,也只是不想你日后知晓,困在其中罢了。”裴宣说道。
“元安,别骗自己了,你还没有放下她。”
贺长霆微微偏过头来,日影打在他侧脸,明朗清正,萧萧肃肃。
裴宣勾出浅淡笑容,“来日方长,总会放下的。”
房内又是良久沉默,贺长霆缓缓道:“元安,你知道,我和她是真真切切的夫妻了。”她不是他初遇时那个小姑娘了。
裴宣不说话,他自然知道这些,他说过不抱希冀了。
“你介意,她再嫁之身么?”
艰难酝酿着的话,终于吐露出来,贺长霆心中的巨石却并没有松动。
裴宣暗淡低敛的眼睛慢慢撑起,目中盛满了愕然,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贺长霆知道裴宣无法回答,裴宣不可能跟他明说不介意,让他把人还回去,可裴宣若是介意,就不会现在还念念不忘。
“元安,等时机合适,我成全你和段家女。”
良久的沉寂后,贺长霆终于再次开口。
他本以为只要承诺出口,把兄弟的心上人还回去,心里便会轻松,但事实完全不同,心中还是有一块儿巨石,压得他心口生闷。
外面忽有一阵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贺长霆开门,只看到院门口一片衣袂翻飞而过。
他看护卫没有动静,想来不是恶徒,没有去追,折回房中。
“方才是谁?”裴宣问。
“无人。”贺长霆没有说出心中猜测。
裴宣沉默了会儿,才说:“王爷,别说笑了,你如何成全我?难道竟要为了我,休了王妃娘娘么,就算如此,我如何能再娶她?”
贺长霆道:“我想过这些了,所以,决定由你来做,你若肯等,等到合适的机会,我自会想个周全的法子,让你和她厮守。”
裴宣不说话,若真有希望,他自是愿意等的,可这对王爷不公平,他们毕竟是夫妻。
“王爷,你真的对王妃娘娘,没有一丝一毫动心么?”裴宣想要确定一点。
贺长霆拇指轻轻叩了叩手背,语声平淡:“我早跟你说过,我与她,是奉命而行。”
···
虽已是八月底的天气,假山之上郁郁葱葱,并无瑟瑟秋意,丹桂飘香,米粒儿大小的金黄色小花在凉爽的秋风里荡漾,落在段简璧桃花色的罗裙上。
她回味着方才听到的谈话,越回想越觉得荒唐。
晋王是打算将她许给裴宣么?
把他的妻子许给别人?
晋王何时知道她和裴家阿兄的事?
所以裴宣伤重那几日,晋王要她亲自庖厨、整日里守在房中看顾,不是让她以晋王妃的身份礼贤下士,而是以故人之姿照顾旧情郎么?
他是不是那时就已有了决定,决定放弃她这位妻子?
放弃她,成全他和裴宣的兄弟道义。
他可曾问过她的意愿,他们只是夫妻而已,他可以放弃她,但凭什么成全她?
还是他觉得,高高在上,就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命运。
一切都在他股掌之间么,她请他休了她,他说一旦休妻,没有办法保全她和姨母,问她是否担得起后果,如今,怎么就有办法成全她和裴宣了?
说到底,她不值得他费心保全,裴宣值得。
段简璧出神望着那飞鸟,它概是飞得太久疲倦了,想停下来休息片刻,绕着枝繁叶茂的大树一匝又一匝,却愣是找不到一棵供它歇脚的枝桠,最后,扑棱着疲惫的翅膀,又飞走了。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那飞鸟真可怜呀。
不过飞走了也好,天下之大,又不止这一棵繁茂大树,它总能找到容身之地。
段简璧低眸,她坐的这处地势高,可以将整座王府收在眼底,她曾以为自己后半生注定要与这繁华深宅相伴相依了。
她也想,既入了这富贵门,就该拼了命地奔好。
她想和晋王夫妇和美,想有一日能够依偎在他肩上,将她一路至此的艰辛和欢喜都说给他听。
哪怕他厌恶她亲近,冤枉她下药,还威胁她不准去见她唯一的亲人,她咬着牙想,一切总要有个头吧,否极泰来,这不是天道么。
她一度以为自己放弃了,可仔细想想,她还在坚持,还是有些不甘心。
她只是不比以前热烈了,用力了,可她并没有放弃,她对晋王还抱着有朝一日云开月明的期冀,只是猝不及防,他果决干脆地放弃了她。
其实,这样也好。
若不是他的果决,如何能斩断她的异想天开,那疲惫不堪却苦苦支撑的心念,终于也可以灰飞烟灭。
多亏他今日的果决,她死心了。
段简璧站起身,拂去衣上的落花。
这丹桂香实在浓烈,沁人心脾,但终究是朵要碾作尘泥的落花,闻一闻味道便得了,不能长久留在衣上,坏了这身干净鲜艳的裙衫。
下山,行经一棵苹果树,果实累累,一个个白里透红,沉甸甸的,瞧着十分喜人。
段简璧闻见果香,抬头去望,看中了高处枝头上一个硕大丰盈的果子。
她低头寻找,捡起一个大小合适厚薄均匀的小石子,盯着那果子忖度抛掷的角度和力道。
她要砸那果子的蒂,让它完完整整落下来。
她先折了些草木枝叶铺在地上,以免果子落地砸出伤痕,味道就不鲜美了。
正欲抛出石子,余光一瞥,见晋王站在蜿蜒的山石小径上,距那棵苹果树不过丈余。
段简璧下意识收回手臂,将石子藏进手心里,规规矩矩,端端正正。
贺长霆看她片刻,走近至她身旁,抬头望了望满树果实,问:“想要哪个?”
段简璧不说话。
贺长霆梭巡半晌,选定一个自认鲜美的果子,抛出短刀,随即如风划过,他探身接住果子,顺手拔出扎进石径缝隙中的短刀,折回,将果子递给段简璧。
段简璧却没接,抬头望望自己最初看中的那个果子,没再顾忌是否雅观,抬手掷出石子,将那苹果砸落下来,恰落在她铺好的草木丛里,没有一丝磕碰。
段简璧捡起果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土,转身朝山下去。
她想要的果子,会自己摘下,何劳晋王相助?
贺长霆望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沉沉的。
她听见他和裴宣说的话了,她不愿意么?
她在怪他,在与他置气。
无妨,把一切交给时间吧,她想要的荣华富贵,裴宣也可以给她,她总会释然的,总会忘了他。
···
段简璧不知晋王和裴宣商定的时机到底是何时,她在玉泽院等了两日,晋王没有当面与她说这事的打算,裴宣也没有,他们似乎觉得,这种事他们做了决定就好,她什么都不须知道,按照他们的想法来便好。
但她很清楚,从现在起,她已不是晋王妃,而是一个被晋王许给麾下将士的女子,王府只是寄居之所,不是她的家。
她翻出嫁妆礼单,清点自己的嫁妆。为给姨母买宅子置酒肆,能置换银钱的物件都已置换出去,剩下的都是晋王当时送去的聘礼,宫里的东西,只能压箱底放着,不能典当置换。
之前她是王妃,花晋王给的例银无可厚非,但以后不能了,她得自收自支。她望望自己这双手,女红、酿酒,她都可以,虽然艰难些,但姨母的酒肆不就是一步步做起来的么。
书房里,管家将王妃突然点算嫁妆的异常举动报给了晋王。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么?”贺长霆知她在置气,没料想她已经开始为以后打算了。
管家道无,突然想到一件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贺长霆察觉他有顾虑,道:“但说无妨。”
“王妃娘娘禁足期间出去过一趟,说是您之前允了的,出去的时候掂了沉甸甸一个包裹,不知是什么东西,回来时脸色不太好,还生病了,足足喝了半个月的药,后来直到您回来,再没出去过。”
贺长霆想了想,猜到她大概还是违逆他的命令出去见她姨母了,那包裹里的东西可能就是贺礼,只她回来时怎么会生病?
“如何病的,你可知晓?”
管家摇头,道:“听说是女儿家常见的病,王妃娘娘没让请大夫,药也是早就抓好的,厨房里只管煎了送去。”
“我知道了。”贺长霆没再多问这事,屏退管家,命赵七:“去请王妃过来。”
赵七应了声好,随口问:“王爷,您又头疼了?”
贺长霆不说话,赵七悻悻一笑,大步跨出门,心想这几日王爷因为裴宣的伤总是愁眉不展,现下事情落定,王爷也该和王妃娘娘好生温存一番了。
赵七很快把人请了过来,送进书房,关上门,乐呵呵到远处守着。
段简璧站在门口不远,朝晋王福身一礼,问:“王爷找我何事?”
她低着眼眸,和往常一样温顺乖巧,声音虽然淡漠,还是那般轻轻柔柔的,听不出半点怨恼的情绪。
“你缺钱么?”贺长霆直截了当地问。
段简璧没有回答。
贺长霆看她半晌,等不到一句回应,想她拗起来就是这般一声不吭、沉默对抗,一个字都问不出来的。
“我希望你明白,你我一日是夫妻,你便一日是晋王妃,一切和从前一样便可,你无须担心。”无须想算生计。
段简璧这才抬头望他,突然道:“王爷不觉得,替别人养妻子,亏得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