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段简璧低垂着眼眸,耐心等着贺长霆的允可,她想,他不会拒绝的。
等了好久,久到她以为晋王又一次丢下她走了,才听头顶落下一声极淡的“嗯”字,然后便觉眼前一阵冷意掠过。
是晋王转身离去带起的风。
段简璧这才抬眸望他背影,丰神疏朗,器韵修明,但好像比以前更寥寂冷漠了。
纵使高处不胜寒,但他那般高高在上的人,哪里需要她来可怜。
段简璧去了属官住的别院。
一般的王府中,亲王住的正院是府中最大的院子,别院很小,且都设计作成排的厢房,既能最大限度容纳更多人,也不喧宾夺主占用太多地方。但在晋王府,正院只占四分之一,余下地方都辟作属官所居别院,院中还套小院,以便属官娶妻生子后继续留居此处。
大兴城虽历经改朝换代,却尚未遭受过大的毁坏创伤,繁华依旧,寸土寸金,别说王府属官,便是有官阶在身的朝廷命官,若无祖上数代经营积累,想在这大兴城买一座宅子立身,也是极为不易。晋王府的别院无疑给属官提供了极大便利。
因裴宣的伤需要静养,他单独住了一个院子。
仆从听说王妃娘娘亲自来看望时吓了一跳,他不奇怪王爷亲自来看,毕竟王爷经常做这事,可王妃娘娘,怎么能亲自来属官住的院子呢,有事吩咐,叫裴宣过去不就行了么,就算他伤还未好全,也可以叫人把他抬过去啊。
“王妃娘娘,这院子里促狭的很,不若您先回去,我们把裴将军抬过去?”
段简璧笑道:“无妨,裴将军的伤没好透,别折腾他了。”
未至前厅,裴宣也迎了出来,方要见礼,听段简璧说:“裴将军别客气,别牵动了伤口。”
屏退仆从,段简璧邀裴宣坐下,才说:“阿兄,我有事想请教你。”
裴宣听她唤得亲切,不由心中一动,想要劝她不要坏了规矩的话在喉咙里转了转,咽了回去。
段简璧遂将今日兄长夺魁、圣上未授官的事说了,又简单说了兄长被送往西疆的缘由和遭遇,问:“圣上会不会因为兄长的身份,有所顾忌,不愿用他?”
裴宣没想到她来是问这事,她明明可以直接问晋王,而且这事晋王比他更有深见,她为何舍近求远,甚至不顾及两人身份之别,跑来问他?
但她既来问,便是更信任他。
裴宣心下有些雀跃,温声道:“不用担心,皇朝正值用人之际,此次既然从庶民中选了神勇健儿,便有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之意,何况段公子被送往西疆只是受牵连,并无实在过错,且那些毕竟是十多年前的前朝旧事,而今是新朝,圣上又怎会见怪前朝罪人。”
段简璧若有所悟地“哦”了声,又问:“那为何不给哥哥授官?”
裴宣笑了下,道:“越要重用一个人,越要多番考量,哪能随随便便就做了决定,不过……”
裴宣有些顾虑。
“不过什么?”段简璧心里一咯噔。
“段公子为何以庶民身份入宫竞选?”裴宣问。
段简璧道:“哥哥自小漂泊西疆,受了不少苦,虽冠段姓,却未受段家一日庇护,他不想再和段家扯上关系。”
裴宣理解此举,道:“脱离段家,便是脱离了魏王,而你是晋王妃,不管段公子作何选择,在旁人眼里,他注定是晋王殿下的人,圣上若知这层关系,大概也会有所顾虑。”
姻亲从来都是天然的盟友,圣上要启用段辰,必定要先想透这层。
段简璧就算不懂朝堂复杂,听裴宣如此分析,也明白了圣上和晋王之间并非寻常人家里父慈子孝,有些担忧地问:“圣上会因此弃哥哥不用么?”
她这个晋王妃是迟早不做的,若再连累哥哥因这个身份做不成官,她的罪过就大了。
裴宣想了想,摇头:“应该也不会,段公子如此神勇,圣上应该也不舍得放弃他,且段公子没有直接投到王爷麾下,而是以这种方式在圣上面前露脸,坦坦荡荡,圣上应该不会视而不见。”
段简璧不说话,她知道哥哥不愿拜入晋王麾下,就是不想让她再因做官的事去求晋王。
哥哥想要做她的庇护,而非一味利用仰仗她。
“阿兄,谢谢你知无不言,跟我说这么多。”
换作旁人,不可能如此耐心与她分析圣上的心思,也不可能与她说天家父子的貌合神离,毕竟一不小心祸从口出,死无葬身之地,可裴宣在她面前,没有丝毫话说三分的明哲保身之道,而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份真心,她感觉得到,也很感激。
段简璧说这话时低敛着眼眸,像之前被裴宣救下、对他道谢时一般模样,乖巧温柔,裴宣看得又是心中一阵暖意,只碍于两人身份,面上未露分毫。
她离开晋王府之前,他不能做逾矩之事,如此也算对得起晋王待他一片义气。
“王妃娘娘,此地不适合您待太久,若无他事,便回去吧,以后再有事,传我去便可。”裴宣温声交待。
段简璧“嗯”了声,嘴唇动了动,似还想说些什么,抬眸对上裴宣温和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抬步走到门口,段简璧还是没有忍下,回过头来问:“阿兄,你责怪过我么?”
是不是也像晋王一样,以为她贪图富贵,非要嫁到晋王府?
裴宣默了会儿,说道:“我知道我早该放弃,可是做不到。”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段简璧却有些明白他的心意了。
她之前其实是有些怪他的,怪他与晋王联合欺负她,晋王那般说,他竟然也答应,从来没有想过问问她的意愿。
明明是她的姻缘,他们两个男人凭什么达成协议擅作主张?
“阿兄,很多事情不一样了,你有没有想过,王爷许诺给你的,是个人,不是一件死物?”段简璧看着裴宣问。
裴宣身子一僵,目光有些慌乱。她知道王爷说了什么,而她显然是不愿意的。
“阿璧,我……”
他想辩驳,想说他没这意思,可当时他明明可以果断拒绝,但他没有,他默认了,接受了王爷的承诺,他那一刻甚至不想虚情假意推辞一番,他就想把她要过来。
所以,她还是更中意王爷,更想做晋王妃?她在怪他毁了她大好前程么?
“王妃娘娘,之前是我虑事不周,我会跟王爷说,之前的话不作数。”裴宣漠然说道。
段简璧笑了声,眼泪不小心掉了出来,“阿兄,你果然也是那么想的,以为我贪图富贵,以为我特别想做晋王妃。”
裴宣的心本是冷下去的,此刻见她落泪,委屈巴巴地控诉他,心里针扎般刺痛,声音便又软下:“阿璧,我不是……”
“不是什么,你没有么?”段简璧仰头噙着泪,倔犟地看着他。
裴宣心如乱麻,想近身哄她,又觉不妥,只能手足无措地站着。
“阿璧,我错了,你别哭了,你想让我怎么做,你说。”裴宣只能想到这一个法子止住她的眼泪。
段简璧起初只是生气,气他与晋王合谋欺负她,并没真想叫他做些什么的,此刻听了他话,临时起了一个小心思,问:“你和王爷,打算何时安排我脱身?”
这事不怪裴宣瞒她,确实还未谋定。
“阿璧,王爷和我都还有事要谋,我也不想你以后躲躲藏藏跟着我过苦日子,所以,我们一定要想个万全的法子,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能少。”
裴宣没有明确告诉她,就是他和晋王都功成名就、各自圆满的时候。
段简璧到底做不来胡搅蛮缠的事,听裴宣这样说,便也没再闹,擦了泪水回玉泽院去了。
裴宣心中安定下来,知道不必再去告诉王爷承诺不作数的事了。
···
书房内,贺长霆对着舆图上标记出的前往西疆的路线发呆。
故友已经在他身边,甚至近在咫尺,他却没有勇气前去问一声,是否还记得他。
回来时,他想邀王妃说会儿话的,来他这里,或者去玉泽院,他想问问王妃段辰何时回来的,想问问她在哪儿长大,想问问她还记不记得他这位贺家阿兄,可是王妃说,有事请教裴宣。
她能有什么事请教裴宣?裴宣懂的,他不懂么,为何不能直接请教他?
她就是担心裴宣、想见裴宣吧。
可他有什么资格说不,是他亲口许了裴宣,要成全他们。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没有回头路了。
而且段辰在怪他,阿璧也在怨他。
他娶了她,却因为那些过错,责罚过她。
他不该责罚她的,林姨在她不足三岁便已去世,段七爷又丝毫不护他们兄妹,叫他们有家却似无家,漂泊无依,他们能平安长这么大,已殊为不易,她自幼没有父兄照护,跟着姨母讨生活,不啻于孤儿寡母,必定尝尽人间冷暖艰辛,有些劣性也是人之常情,他应当循循善诱,将她引回正路,而不是冷血铁腕,叫她惧怕成那般,甚至挨了打,都不敢找他撑腰。
他该给她更多宽容的,林姨在天有灵,也一定恨毒了他吧,恨他有眼无珠、忘恩负义。
他怎能对她做过那般混账的事?
她是段家小妹,她在襁褓之中时,他就抱过她的,便说是亲妹妹也不为过,他怎能那样对待过她?
贺长霆心如千丈麻绳。
以后,他该要如何面对她,像兄长一样照护她么?她可愿意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将功补过?
他没有资格再做她的夫君了,他已经把她交给了别人。
他做了太多错事,这辈子若还能以兄长的身份照护她,便当知足,不该再生妄求。
贺长霆在舆图前发呆,忽闻两声汪汪狗吠,是赵七提着今日新得的拂林犬进来了。
“王爷,你瞧这小狗多可爱,浑身乌黑,腿儿还贼短,像团黑煤球似的,但软乎乎的,摸着真得劲儿。”
赵七把小狗从笼子里抱出来,爱不释手逗玩一会儿,看王爷一眼,故作随口说:“王妃娘娘一定喜欢这小狗。”
贺长霆望着那小狗发呆,她果真会喜欢么?
她可从裴宣那里回来了?
她与裴宣说了什么,告诉裴宣她的哥哥拿了头筹,叫裴宣一起高兴高兴么?
这样的喜悦,她跑去与裴宣说,却不肯与他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