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隔日,晋王府收到消息,夏王暴薨,圣上命在永宁寺为其做七日水陆法会,诸位皇子命妇皆须前往进香吃斋,以慰亡灵。
上次这么大阵仗,还是孝敬皇后刚刚被追封为后时的事情,夏王能受此礼待,足见其在朝堂之轻重。
一去就是七日,须带些换洗衣物,往常这些事都是小厮做的,左右晋王在穿衣上没甚太大讲究,上朝有朝服,当差有官服,常服就那几身玄袍,整整齐齐地放在衣箱里,收拾起来并不费劲儿。
今日小厮正要去开衣箱,听贺长霆道:“去请管家来。”
小厮领命去了,没一会儿就请来了人。
“王爷,您有何吩咐?”
贺长霆问:“王妃那里可收到了诏令?”
管家点头:“已经递过消息了,王妃娘娘应该也在收拾东西。”
贺长霆想了想,吩咐:“以后有些事,该要王妃操持的便请她操持,该请她拿主意的就请她拿,还有府里的账目,该叫她核查就叫她核查。”免得她总觉得当这个晋王妃只有富贵,没有辛苦。
管家素来将府中杂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听晋王此言,以为自己哪里做错,忙请罪:“小人不才,若有错处请王爷明示。”
贺长霆道:“你无错,不过王妃是后宅之主,这些事务她总要清楚才行。”
以往管家都是在年终时择要向晋王汇禀一年的府中事务,这次王妃进门,晋王没有特意交待管家要王妃执掌府中事务,他也没想到这层,仍是大事禀晋王做决断,小事自己就定了。
听晋王如此吩咐,管家忙说着“小人大意”连连答应。
贺长霆又道:“她初次执掌事务,若有不明白或不妥当处,你还要费心些,好生引导。”
管家受宠若惊,连忙说:“王爷折煞小人了,小人一定尽心尽力协助王妃娘娘。”
贺长霆淡淡“嗯”了声,屏退管家前交待:“我此去永宁寺的行装,也交与王妃打理吧。”
管家一愣,想王爷出门从来都是轻装简行,就带三身常服,有甚行装需要打理?但见王爷说得一本正经,也不敢有疑问,忙将话递去玉泽院,请了王妃来。
段简璧不曾做过这种事,来之前,先叫小厮去问话,他常在书房伺候晋王起居,应该清楚需要打点什么。
听说就只有三身衣裳时,段简璧愣了愣,这也需要她亲自来么?可晋王既已发话,她也没有推脱之理。
打开衣箱,衣裳叠放的整整齐齐,外袍内衫各占一边,像正旦演武时校场上整齐划一的矩阵,晋王的外袍多是玄色,内衫多白色或麻本色,同色衣衫叠放一处,黑白分明,严肃地像他这个人。
段简璧只拿每一叠最上层的三件衣裳,如此既省事,也不用怕打乱了衣箱内规整的格局,拿到袍衫时,前两件都正常,第三件异常熟悉。
单瞧那袖口和衣襟上的结带连璧纹,便能认出这是晋王当日在绣楼下穿的衣裳,段简璧亲手给裴宣缝的衣裳,他二人身量相仿,晋王穿上也很合身。
段简璧把衣裳拿出放在一旁,去拿下面的一身。
贺长霆觉察她在衣箱旁待了许久,抬目看来,恰好瞧见这一幕。
他对那衣裳有些印象,是之前办差时裴宣借他穿的,绣样有些花里胡哨,他穿了那一次就没再穿,本欲浆洗了还给裴宣,后来一忙也搁置了。
大概王妃知他不喜,故意不带那身衣裳。
贺长霆淡然收回目光,忽又想起一事,不觉转目再次落到衣箱上,那身衣裳已被王妃放回去了。
莫非那身衣裳就是她送给裴宣的,据赵七说,她给裴宣缝了好多衣裳,四季皆有,难道那就是其中一身?
贺长霆的目光更淡了些,落回书卷上,不欲再想这事。
几身衣裳罢了,没甚好稀罕的,且那纹样实在招摇,他很不喜。
收拾妥当,刚出得府门,碰上了也要出发的魏王和濮王。
“嫂嫂。”魏王每次见段简璧都很热络,驱马至犊车窗子旁与她打招呼。
段简璧笑应了声,并无他话。
一行人出发,晋王、濮王驱马在前,并肩而行,唯独魏王并不往前凑,打马悠悠行在段简璧乘的车子旁,也不说话,只在段简璧朝窗外看时冲她朗然一笑。
因是去寺中为亡者进香,段简璧穿了身素洁的白绫暗花裙,绾起的发髻上也只有两根朴实无华的银簪,只她面若芙蓉,带出些微微的颜色,更显清丽卓绝。
“七弟干什么呢,走那么慢。”濮王漫不经心往后瞥了眼。
贺长霆也随之转头看,见魏王傍车慢行,时不时便朝窗子里看看。
贺长霆一向不露情绪的眉心皱了下,驱马慢下,等牛车赶上,插行在魏王和牛车中间,不动声色朝魏王看了眼,慢悠悠说:“七弟的马莫不是病了。”行的如此之慢。
贺长霁哈哈一笑,“没有,这是父皇新赏的马,还没养熟呢,不怎么听话,总撂挑子。”
贺长霆瞥了那马儿一眼,没有说话,力道适当地一脚踹在马屁股上,便听那马儿一声嘶鸣哒哒朝前跑去,哄的魏王身子向后一仰也吓了一跳。不过贺长霆把握着下脚力道,那马不至于受惊,魏王也不至于控不住。
“七弟,你这会儿又着急了,着急见怀义郡主么?”濮王玩笑道。
贺长霆也瞧着魏王慌忙控马的身影笑了下,便听身旁噗嗤一声,似风动银铃,清脆爽朗。
他转目朝车里望去,便见王妃单手撩着窗帷,眼睛似两弯月牙儿,唇红齿白,也瞧着前头发笑。
察觉他的目光,段简璧收了笑容,往内挪挪身子,方才为了看热闹,她特意挪近窗子些,现在又挪回了座位正中,正襟危坐,目视前方,端庄地挑不出一丝错。
牛车已经行至宽阔的大道上,来往行人也多了,濮王有意等贺长霆同行,勒马慢下来,回头时难免从窗子看见了段简璧。
虽然转瞬即逝,但贺长霆看见濮王的眼睛亮了下,惊艳于车内人的清姿神色。
这车子是供春夏出行用的,窗子开的很大,秋高气爽,凉风习习,窗帷斜拢挂在内侧的金钩上,能将车内境况一览无遗。
贺长霆看了眼周围行人,又看一眼车内人,身子一低,自车窗探手进去解了金钩,落下窗帷。
“那边。”贺长霆傍车而行,淡声对车内人道一句,示意她把另一侧窗帷也放下。
段简璧不知他为何临时起意管起这等小事,但他既亲自开口,她也不好对抗,依言解了金钩放下窗帷。
···
永宁寺
来为夏王进香的朝官命妇很多,段瑛娥自也来了,瞧见贺长霆便过来同他见礼。
概是这些日子禁足,她身形清减,脸色也不如之前好看,愧疚地福身低唤了声“阿兄”。
贺长霆淡淡“嗯”了声,并没在她跟前多留,与段简璧一道进门。
段简璧神色冷漠,一眼都没朝段瑛娥看过去,连表面情分也懒得维持了。
“晋王殿下。”
才跨进永宁寺大门,便听一声清唤,像泠泠冒出来的深山泉水,自带一股凉意。
贺长霆望过去,见是夏王之女豆卢昙,圣上新封的怀义郡主。
她披麻戴孝,脸色有些苍白,说话声音也有点儿哑,概是这几日哭的狠,伤了嗓子。
“有劳晋王殿下亲自来为父亲进香,感激不尽。”
前来的诸多皇子中,豆卢昙只对晋王表了恩谢,也没有行福身礼,而是男儿之间的叉手礼。
贺长霆回礼,“郡主不必多礼。”
礼毕,豆卢昙看向晋王身边素衣装扮的段简璧,上下打量过,并不对她问话,而是看回晋王:“这位便是王妃娘娘么?”
贺长霆微颔。
豆卢昙再次看向段简璧,这才对她见礼。
段简璧亦道:“郡主不必多礼。”
豆卢昙又望她一眼,目光竟有些不加掩饰的犀利审视。
段简璧愣了下,待要仔细分辩,段瑛娥凑上前来,亲近地挽着豆卢昙劝慰她节哀顺变,段简璧也只好作罢,心想概是自己看错了。
···
夜中,段瑛娥亲自提了甘草煮水去看望豆卢昙。
段瑛娥虽不乐意魏王娶豆卢昙,但父亲说大局为重,她便也只有忍气吞声,与豆卢昙亲近些,好促成这门婚事。
“白日里,我听你嗓子不太对,定是这几日伤心,多喝水,别哭坏了身子。”段瑛娥温和地关心着,面上也是一片哀戚之色,瞧着十分共情夏王之丧。
豆卢昙自来到大兴城内,向来是一副清冷神色,对段瑛娥的亲近并无太大回应,微微颔首谢过,邀她落座,寒暄几句后,话锋一转到了段简璧身上,“听说晋王妃是你堂妹,段家出来的女郎,想必也如你一般,才情斐然,深得晋王欢心吧?”
段瑛娥撑出来的温和面色有些挂不住了,看豆卢昙一眼,心中思想了会儿,颔首:“是啊,阿妹与晋王殿下感情很好,上次我与阿妹不过闹了些女儿家的小别扭,晋王殿下亲自找到我爹爹讨公道,让爹爹罚我禁足。”
豆卢昙专心听着,并未表态,只目光静静的,若有所思。
段瑛娥看着豆卢昙神色,状似闲话说:“郡主想认识我阿妹么?”想与晋王妃结交?
豆卢昙假意没理解她话外之音,淡然说:“白日已认识了。”
段瑛娥“哦”了声,沉默了会儿,故作几次欲言又止模样,最后才说:“朝中都说,你要嫁给魏王殿下。”
豆卢昙虽来京时间不长,但因这位魏王殿下近来声名大噪,她想不了解都难,自然也知道段瑛娥和魏王有了婚约。
河北刚刚平定,还在夏都时,魏王就多次对豆卢昙示好,表露求娶意向,但夏王并不看好魏王,也明确说与她,不要被魏王表面所惑。
来到大兴,魏王更是多番照顾,殷勤示好,弄得人尽皆知,都以为她要嫁魏王。
如今,连魏王的未婚妻也找上门来询问。
豆卢昙面色不改,并不说话,从容看着段瑛娥。
段瑛娥忙道:“你别误会,我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虽然我与魏王殿下早有婚约,但你若想嫁他,我不会反对。”
她看着豆卢昙,亲和地说:“依你的身份,也不能叫你受委屈,我们平起平坐,你可愿意?”
豆卢昙沉静地看着段瑛娥,仍不表态。
她早就听说魏王未婚妻才情卓绝,今日一见,才知她不止才情卓绝,心计也深,连替未婚夫笼络平妻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豆卢昙想了会儿,并未答复段瑛娥的话,只是下了逐客令:“我有些累了,想早些休息,段姑娘请回吧。”
话至此处,段瑛娥怎好再留,嘱咐几句保重身体,离了厢房。
豆卢昙送她出门,看着人走远,并未立即回房,遥遥望向晋王所居方向,回味着段瑛娥方才的话。
晋王夫妇果真感情很好么?
父亲之前便已说过,要嫁就嫁晋王,依晋王的才干,再加上他们的襄助,早晚一统四方,君临天下,到时候,她与他共坐江山,大夏王权也不算覆灭。
待她改日试试那位晋王妃的意思,看她是否有她堂姊的觉悟。
···
段瑛娥离了豆卢昙处,并没立即回自己厢房,找魏王去了。
“怀义郡主怎么说?”段瑛娥一进门,贺长霁便开门见山直接问。
段瑛娥去向豆卢昙示好,本来心里就憋着气,此刻又见魏王如此迫不及待知道结果,心里的火更大,狠狠瞪了他一眼,坐去榻上并不说话。
贺长霁察觉她情绪,面色微变,也坐过去自背后将人拥入怀中,亲着她耳尖柔声哄说:“叫你受委屈了,要不,我不娶了。”
段瑛娥知他甜言蜜语不可信,待他又哄了几句,假意信了他的话,说:“那你记得,王妃可以有平起平坐的两个,皇后只能有一个,只有我的孩子能做嫡子。”
贺长霁啄她的唇,手掌也移了地方,轻轻游移着进了裙下,“我的嫡子和长子,都要你来生,满意么?”
贺长霁最擅风月之事,少顷已让段瑛娥面·红·耳·赤,呼吸都乱了。
上次在永宁寺,也是这处厢房,段瑛娥为哄贺长霁不退婚,由着他胡闹了一番,但没完全遂他愿,说什么不肯与他行了夫妻之实,而今两人婚期在即,段瑛娥也有意先一步怀上孩子,欲拒还迎推阻一番,顺着他手落了衣带。
贺长霁意外地挑了挑眉,目光瞬即沉沦在愉悦里。
但不能在榻上,会留下痕迹,也怕段瑛娥忍不住初次的痛,让外人听了去。他是来为夏王进香吃斋的,不能毁了名声。
他抱着人按开床榻上的机关,进了一个狭窄的暗室,说是暗室,更像一堵夹墙,前后不到一臂之距,将将能容前胸贴后背的两人。
淡粉色的衣裙已经零落在地,眼前人不着寸缕,贺长霁着迷地贴上去,双手绕过她腰际向上探去。
亲着她,别有意味地说:“你眼里不是只有我三哥么?”
“别提他,我恨他。”这个时候,段瑛娥不想半途而废。
贺长霁没再说话,只是越来越火热,忽然用力把人按在墙上。
段瑛娥纵使多次听说这事会痛,真捱到了自己身上,才发现真真难以忍受,才呼了声,已被一只大掌掩住嘴,声音都被阻在掌心下,只剩忽轻忽重的呜呜咽咽。
“嫂嫂……”她听到男人动情的喊着,手掌也离了她唇。
段瑛娥知魏王心结,他一直介意她更中意贺长霆,如今终于成事,大概心里有种变态的满足,故意将她当成贺长霆的女人。
“表哥……”
段瑛娥想转过头安抚一下男人,却被他按住不准扭过去看他。
“嫂嫂,叫我七弟。”贺长霁气息粗浊,对她肆虐更甚。
段瑛娥忍不得,只能依言唤他,他似更加情动,声声唤着“嫂嫂”。
贺长霁心中有事,得了一时欢愉之后便结束了,把衣裳递给段瑛娥,柔声哄着她:“要不跟母妃和舅舅说,不娶那什么郡主了,我有你就够了。”
段瑛娥明知这话没多少真心,却还是生了一丝欢喜,左右她要做皇后,也没指望贺长霁能守着她一个人,听他说些好听话,能得一时快意也是好的。
心里舒坦了些,段瑛娥才说起豆卢昙的态度:“我问她是不是想嫁你,她没承认,也没否认,我说愿意和她平起平坐,她还是没有表态,不过依我看,她是愿意的,不然我都问出口了,她怎会一点儿不拒绝。”
贺长霁闻言,想了想,认可段瑛娥的猜测,对这结果很满意,又抱着人哄了会儿,说:“快回去吧,等这次回家,我去向舅舅求情,解了你的禁足。”
说起禁足,段瑛娥心里的恨又冒上来,对魏王道:“你一定要做皇帝!”
要让贺长霆后悔,为了那个草包罚她。
···
因着永宁寺是皇家寺院,皇室中人经常来此吃斋小住,皇子亲王?们都有固定的厢房,晋王夫妇住的也是上次那间。
贺长霆虽只在这里睡过一个晚上,但次日醒转来的情景,历历在目。
段简璧显然也触景生情,记起了旧事,自进门来,脸色就一直冰冰冷冷,虽与晋王近在迟尺,不曾与他说一句话,也不曾抬眼对上他目光。
一个小小的厢房,竟让两人相见相对,却不相识。
厢房内布置简单,进门两侧各放一个半人高的小香几,正对门口处是一张坐榻,榻上一个四四方方的小茶案,这便是外间摆设,再往内走,绕过一扇屏风,放着一张卧榻,还有一些常见的起居用物如衣架、盆架类。
丫鬟们都在外面伺候,房内只夫妻二人。段简璧转过屏风,简单洗了脸,撤去发簪,坐下来通发。
她还完完整整穿着白日里的裙衫,未换成寝衣。
晋王坐在外间榻上,虽隔了屏风,她还是不想在他面前换衣裳。
贺长霆自也察觉了王妃的情绪,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干干地坐在外间榻上喝茶。
他在夏王灵前待了很久,本欲就这样熬过一晚,可是灵前不止有他,还有其他朝臣,他不走,别人也不好走,他可以不睡,但不能挡别人睡觉的路。
回到厢房来,她一眼没有看过他,更是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他知道她在记恨什么事,当初在这间厢房,他责罚了她,她那日哭得伤心无助,央求他不要打符嬷嬷,但他没有心软。
她下药确实有错,可她那晚,必定也遭了罪,他却只顾着整肃家风,没留半点情面,而今想来,他也有不妥当之处。
他该耐心些,教导她知错就改,下不为例,而不是一味地震慑住她,叫她不敢再犯。
他不应该将治军的手段用在她身上。
他看向屏风内,见她还没有换成寝衣,还是方便见他的。
他起身,想过去跟她说会儿话,为他曾经的不妥当致歉,才走近屏风,尚未绕过去,听里头冷冰冰递出一句话:
“王爷不怕茶里有药么?”
贺长霆脚步一顿,下意识朝自己方才喝的茶看去。
怔了下,反应过来,屏风内的人在故意拿话刺他。
“王爷还是别处睡吧,免得又中了药,管不住自己。”
屏风内又冷冷清清递出一句话,用意也很明显,就是要赶他走,莫说卧榻了,这个屏风都不想叫他绕过去。
她恼到如此份儿上,贺长霆自也不会再留,转身大步出了厢房。
站在房门外,举目四望,只有几处日夜诵经的大殿亮着烛火,星星点点,寥落的很。
这几日寺中人多,没有空余的厢房,不在这处睡,他只能去供奉母后神主的大殿里,在后厢窝上几晚。
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他还有些话未与她说,说完之后,剩下几日,他不会再过来。
又站了会儿,那些话还是想要说与她。回到府中,一个住玉泽院,一个住书房,更没机会说。
定下主意,贺长霆转身推门,发现就在他出来的这一会儿,门闩上了。
他心中有事,没留意身后动静,约莫听见房内有脚步声走近,竟是他前脚出门,她后脚就过来闩门了么?
他自然清楚他许下的承诺,自然清楚以二人现在的关系,不适合共居一室,他也没有想过要对她怎样,就算在厢房睡,也是她睡卧榻,他在外间坐榻,方才走近不过是要跟她说几句话,她竟防他至此?
贺长霆眉心蹙起,冷峭如山,手下用力往前一按,甚至没发出太大动静,将门扉卸了下来。
“谁?”段简璧刚躺去榻上,听到动静,裹着被子爬起来,望见门口处站着一人。
他不慌不忙安好门扉,没有掌灯,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外间榻上坐下。
段简璧认出那身形,没有说话,只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贺长霆没有朝屏风望过去,他甚至有些后悔摘了门扉闯进来,可方才想到她那般防他,心中总憋着一股气,手下一冲动,就摘了门扉。
他要让她知道,他果真有意做些什么,她根本防不住。
而他闯进来,也什么都不会做。
他只是要让她明白,她想错了他。
虽不知这有什么意义,可就是不想在她心中,是那么个无耻恶人。
“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进去。”外间坐榻上的男人幽幽喝着茶,说道。
段简璧裹着被子躺下,无心管他再做什么。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忆起旧事,在怪我。”
段简璧一言不发,闭着眼睛睡觉。
“当时,我确有不妥之处,不该对你那般严苛。”贺长霆捻着茶盏,目光静静地盯着房中的黑暗。
“你至今觉得是我下药?”许是被他平静理智的情绪所感染,段简璧沉寂的心底泛起一丝涟漪,心想,或许可以洗脱自己的冤屈。
外间良久没有答复。
段简璧自嘲地笑了下,他怎会怀疑他自己的判断和决定?事情虽过了这么久,她还是没有一点证据证明那药不是她下的,凭什么能指望他推翻他自己定下的铁案?
涟漪散去,心底再度归于沉寂。左右符嬷嬷挨了打,她也被禁足,是不是她做的,她都已经受了惩罚。反正他们也不会再做夫妻了,他心里如何想她,怎样认为,都不重要了。
段简璧复躺回榻上,刚闭上眼睛,又听外间男人淡淡开口:
“果真不是你么?”
可那晚,只有她鬼鬼祟祟往他的茶水里下了药,喝酒只是意外,茶是她亲手递过来的,他也确实是喝了茶之后神智混乱的。而她之前又总是想方设法邀他同房,一切的一切,顺理成章,他没有办法罔顾诸般前因后果,不去疑她。
段简璧并没有睁开眼睛,无所谓地说:“一千遍,一万遍,王爷,既不信,就不要再问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不管真的假的,好的坏的,她都不会再记挂了。
贺长霆良久无话,那些过去,她真的都要放弃了。
她是应该放弃,放弃过去,忘掉和他做夫妻时的所有,才能和裴宣重新开始。
他只是过去而已,裴宣才是她的未来。
手中的茶盏忽然碎了,贺长霆有所察觉时,碎裂的瓷片已经扎进掌心。
他怕茶盏破碎的动静扰了卧榻上休息的人,抬眼望过去,想说一句“无妨”。
却见屏风内没有一丝风吹草动,不知是没听到动静,还是漠不关心这里发生什么。
无妨,本来也没什么大事,他本意就是不想惊动她的,她这反应不是正好么。
贺长霆握着碎茶盏扔进灰斗里,又将掉落在茶案上的瓷片捡拾干净,最后用手在周围摸查了一圈,确定没有遗落的碎瓷片,才起身去处理自己伤口。
这点小伤用不着上药,连包扎都不用,只用清水洗一洗便罢,处理好,他便去了母后神主所在大殿。
···
永宁寺的第二夜,贺长霆没有回来厢房休息,夜色已深,段简璧正要睡下,一个女婢来请。
“我家郡主请王妃娘娘塔顶一叙。”
永宁寺大雄宝殿正后方有一九层浮图,砖基木身,高逾四十九丈,是大兴城内至高之处,百里之外犹可望见塔刹,坐在塔顶甚至可眺望皇城。
浮图四面悬铃,每至夜中万籁俱寂,铃铎随风轻荡,音如泠泠细泉,方圆十里可闻其声。
段简璧仰头望了望眼前高塔,向婢子确认:“郡主果真在塔顶么?”
这四十九丈的高塔,要爬上去恐得费些时间和气力。
她不明白,都这么晚了,怀义郡主为何邀她塔顶叙话。
“王妃娘娘,婢子为您掌灯。”那女婢提着一盏琉璃灯先进了塔门。
看来豆卢昙果真在塔顶。
段简璧随女婢拾阶而上,木塔内阴暗逼仄,弯弯绕绕,攀登起来十分不易,故而平常除了负责洒扫的沙弥,几乎无人来此。也幸好段简璧长在乡野,经常上山,终于爬到塔顶时不至于气喘吁吁。
塔顶的月色格外明朗,风也格外清爽。
豆卢昙白衣翩然,迎风而立,听到身后动静转过身来,看见段简璧素裙翻飞,单薄得像要被风吹走一般,却并没有如她想象中的,累得喘不过气来。
看上去娇滴滴的,身子倒没有那般娇滴滴。
“王妃娘娘,深夜叨扰,见谅。”豆卢昙依然是行叉手礼。
段简璧微颔首:“郡主不必多礼,有话直说。”
此时塔顶说话的二人并不知,在塔身最高一层的飞檐上,坐着贺长霆。塔顶周围有一层一人高的围挡,恰将飞檐遮在视线之外,而她们自然也不会想到,这么深的夜,会有人在飞檐上坐着乘凉。
豆卢昙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今日请王妃娘娘来,有一事相问。”
段简璧微微点头,等她接着说。
“王妃娘娘可知晋王殿下如今处境?”豆卢昙直直看着段简璧。
段简璧没料想她提及晋王,但见她投过来的目光犀利强势,不知她意在何为,便仍旧不语,只是看着她。
豆卢昙道:“朝中盛传,魏王殿下佛光照身,金龙降世,乃是天兆,是以他首次挂帅征伐,便一举平定河北,势头远远盖过了征战多年、劳苦功高,却至今未得立太子的晋王殿下。”
段简璧看了看她,转过身望向皇城,“这些事,郡主该直接和晋王殿下说。”
裴宣说过,朝堂复杂,而她一知半解,怕是一不小心就说错了话,还是不要掺合进来。
豆卢昙笑了下,“这事自然关系晋王殿下,难道无关王妃娘娘么?王妃娘娘竟如此满不在乎?”
段简璧听出她有话,说道:“郡主直说吧。”
豆卢昙默了会儿,字字句句清晰说道:“我要嫁晋王殿下。”
她看着段简璧,目光仍是那般理直气壮,坦率犀利。
段简璧愣住,这事不更应该直接找晋王说么?
晋王明确说过这种事不让她插手,她绝对不会替她传话的。
“郡主找错人了吧。”段简璧淡淡地说。
豆卢昙有些奇怪她的反应,她竟没有震惊、恼怒和排斥?
又或许她对晋王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心,知道晋王绝不会答允,所以才会如此淡然处之?
若是如此,她并没有找错人。
“王妃娘娘,我知你和晋王殿下情意甚笃,我无意伤害你,先同你说这些,也是不想你从晋王嘴里听到这话。”那对一个用情至深、满心满意都是夫君的女子来说,才是最残忍的事情。
段简璧眨了眨眼,不知她从哪听来的谣言。
豆卢昙见她不语,继续说:“我嫁晋王,只是想帮他,也帮我自己,在感情上,内宅之中,我不会同你抢他,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段简璧从没有见过如此冷静的女子,虽然也带着些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但她并不像堂姊一样跋扈,只是骄矜清傲,似乎还带着些微薄的善意。
她若真对晋王用情至深,豆卢昙提出此意,无疑是伤害了她,但她能提前说与她,还坦坦荡荡告诉她嫁给晋王的目的,甚至保证不与她争抢夫君,若是真心,确实带着些善意,可若是假意,她未免有些太过可怕。
但从豆卢昙神色里,又完全看不出真心还是假意,她的目光很深,和晋王很像。
段简璧庆幸,幸好她已不再奢求与晋王夫妇和美了。
“郡主,你要嫁晋王殿下,阻力不在我。”段简璧看向皇城。
豆卢昙道:“我从未将你当成阻力。”
以晋王现在的处境,豆卢昙相信他不会拒绝她的示好,但晋王重情,她不希望晋王妃因此事太过伤怀甚至哭闹纠缠,惹得她与晋王之间也生了嫌隙,才会提前游说晋王妃。
晋王妃如此荣辱不惊的反应,虽在她意料之外,却是个不错的结果。
“郡主还有别的事么?”段简璧看了看夜色,想回去了。
豆卢昙并不打算就此放她走,“王妃娘娘果真丝毫不介意我嫁晋王?”
段简璧看看她,知她并不相信她是真的不会阻止晋王娶她,想了想,说:“站在晋王妃的角度,站在夫妻情分上,自然是介怀的,不管你什么理由,什么目的,都是介怀的。”
“但是,夫妇和美,前提是要留着性命。朝堂事我不懂,我只知道,晋王是圣上嫡子,这些年南征北战,功比天高,他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才干,这样的功劳,若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便只有死路一条。旁人争抢,是为搏富贵,而他,是为保性命,他的性命,我的性命,他麾下那些忠心耿耿将士的性命。这么多条性命系在他身上,我却不能助益他,如今郡主既有意助他,我怎能为了一己之私,为了儿女情长,去介怀,去反对呢?”
豆卢昙一向沉静的目光微波轻荡,只当这位王妃就是个被人宠着惯着、不知人间疾苦世道艰辛的娇娇女郎,倒不防她对晋王处境通透的很,省了她许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口舌。
“王妃娘娘能这样想,我很欣慰。”豆卢昙道。
段简璧笑了下,看了她会儿,忽问:“你不是要嫁魏王殿下么?”
豆卢昙道:“你希望我嫁他么?”
段简璧摇头,才觉自己未免太明显了,试探地看一眼豆卢昙。
豆卢昙见惯了皇城之内的心口不一装模作样,见段简璧如此坦诚,心中增了几分亲近,问她:“为何?”
段简璧道:“你那么聪明,事情又这么明显,何必问我。”
豆卢昙看着她:“我还是想听你说出来。”
段简璧沉默许久,望着黑夜,说:“我想让战事早点平息。”
豆卢昙目光动了动,本就微薄的亲近又散了。
为了活命,为了富贵,这些很明显的意图,说出来也不寒碜,可她竟冠冕堂皇,说是为了天下太平。但她既说出口,豆卢昙倒想听听她有何高论。
“王妃娘娘,真是心怀天下啊。”
段简璧听得出话里的意味,看她一眼,没有说话,望向东方,一片混沌的黑夜,看不到她长大的地方。
沉默片刻后,段简璧看回豆卢昙,迎着她目光说:“我不是心怀天下,只是不想再与亲人生离死别。”
“我从记事起,就听姨母说,我有两位哥哥在西疆,他们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问姨母,能不能去西疆找他们,姨母说,不止西疆在打仗,从老家到西疆的一路,都在打仗,我们甚至不能活着走到那里,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去寺里上香时,祈求菩萨保佑他们平安。后来,我大哥回来了,只带回了二哥的衣裳。”
说罢这些,段简璧安静了好一会儿,夜色里,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接着说:
“姨母说,我有七个舅舅,四个死在战场上,另外三个打仗时受伤,一个瘸了腿,一个断臂,一个少了只眼睛,不能再上战场,在前朝领了文职。”
“我长大的那个村子,只有小几百人,你能想象吗,几乎都是老幼妇孺,很少见到青壮男子,我幼时一个很好的玩伴,十三岁那年跟着来村子里募兵的官差走了,后来再也没有消息,他母亲每日担惊受怕,一病不起,临死前也没有等到儿子的消息。村里人帮忙葬了她,就葬在他家房子旁边,我来京之前,去给她上坟,他家的房子都塌了,杂草丛生,还总有野狗在那觅食。”
夜色沉沉,段简璧又沉默了许久,豆卢昙也一句话不说,两人俱是素衣立在风中。
“我在老家时,经常听到一首曲子。”段简璧望向高高悬在天上的月亮,淡然吟道: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喜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
几个飘零在外头。【1】
声音很低,落进夜色里,很快散得无影无踪。繁华的大兴城总是能很快吞没普通人的凄凉。
段简璧转头认真看着豆卢昙,“我和你们不一样,追逐的东西也不一样,我曾为一日三餐犯愁,曾因为天总是不下雨跑到菩萨跟前磕头,曾因为压在箱底、一次都不舍得穿的新衣裳被老鼠咬了个洞,而哭上好几日。”
“其实我不关心这个天下谁做主,我只想要安安稳稳、团团圆圆地生活,想能和哥哥们在一起,不管是在老家,还是在西疆,只要能和他们在一起,我们便能多垦些荒地,多种些粮食,天不下雨时,哥哥至少比我有气力,从井里打了水挑去浇地,衣裳被老鼠咬破了,我们兄妹三个能合力截住那只老鼠,打死它。”
豆卢昙不说话,夜色又沉重了几分。
又是良久的沉默后,段简璧平复心绪,看着豆卢昙说:“现在你相信,我是真的希望你嫁给晋王,与他合力,早些让天下太平了么?”
豆卢昙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选晋王?”
段简璧想了会儿,说:“一将无谋,累死千军,晋王那么厉害,你为什么不选他?”
豆卢昙挑着音“哦”了声,看向段简璧问:“你很钦慕晋王殿下?”
夜色中,坐在飞檐上的贺长霆,脊背忽挺得笔直,耳朵机敏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