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段辰和裴宣同时起身要去开门,小林氏道:“你们坐着吧。”吩咐一个丫鬟去看看。
不一会儿,丫鬟折返,身后跟着晋王和赵七。
几人更意外了。
意外地仍旧坐在原地,忘了要起身行礼,齐刷刷看着晋王。
裴宣最先起身,拱手称了句“王爷”,段辰也起身,冲晋王一拱手,没有说话。
小林氏也要起身行礼,段简璧赶忙扶她,双手一松,那兔子便蹦了出去。
段简璧担心地追着兔子看了眼,见它又被段辰抓了去,放心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快速咀嚼,把方才没吃完的肉咽了下去。
贺长霆自是看见了王妃这番小动作,朝篝火杯盘看了眼,目光浮动,没有说话。
看样子,他打扰了一场其乐融融的聚会。
“好香啊。”赵七并没太过留意几人神色,没忍住吸了吸鼻子。
“不知殿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段辰一边说话,一边揪着兔子耳朵递向段简璧,段简璧摇摇头,又看看旁边的竹篓,示意哥哥先把兔子圈起来,她暂时不抱着玩儿了。
段辰知道妹妹是何意思,却故意走近她,把兔子放进她怀里。
段简璧不得已,只好抱着兔子,却仍旧垂着头,并不迎晋王的目光。
贺长霆看她片刻,转目望向段辰说:“王妃深夜未归,也未递消息,我来看看她。”
小林氏赶忙道:“殿下勿怪,是我的错,是我想留阿璧说会儿话,忘了差人去递消息。”
段简璧和裴宣来到酒肆时,已经快要宵禁了,临时起意在这里留宿一晚,若差人去递消息,恐怕不能及时返回,段简璧想着左右晋王知道她来了姨母这里,且晋王从来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便没递消息,不曾想晋王竟找了过来。
裴宣也拱手请罪:“属下虑事不周,劳烦王爷亲自跑一趟,请王爷责罚。”
段简璧见姨母和裴宣都请罪,忙说:“怪不得他们,是我非要留下来,王爷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吧。”
贺长霆一言不发,负手而立,静静看着他的王妃。
他来到这里,何曾表现出一丁点追究过错的意思?
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认罪认罚,好像他是专门跑来败坏兴致的。
王妃胆子小,怕他情有可原,裴宣何故请罪?他会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发怒,裴宣难道也不清楚?为何要做出一副等他责罚的示弱模样,惹得王妃也忙不迭为他揽过?
赵七瞧见这情状,替自家王爷冤得慌,一个个请罪请罚的,不知道的还当王爷平常对王妃娘娘多凶恶呢,竟连她留宿亲姨母这里都要责罚。
“你们误会了,王爷不是来找事儿的,是给王妃娘娘送东西,王妃娘娘走得急,没带礼品。”
赵七掂着东西递到小林氏面前,“上好的补品,给您的。”
东西已经递到手边,又是晋王亲自送来的,若拒绝未免太过失礼,小林氏怔怔地接了东西,道过恩谢,看向外甥女。
段简璧也在发愣,对晋王此举很是诧异。
她并不喜欢晋王送来的这份大礼,不能不接,还得费心寻个等价的物件还回去。
但此时此刻,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谢,“王爷有心,感激不尽。”
又说:“王爷稍等,我收拾一下,这就回去。”
贺长霆看了看篝火旁的杯盘,肉吃了一半,酒也才喝了一半,架子上还烤着野味,一切都尚未结束。
“明日再回吧。”贺长霆淡然说道。
晋王有了留下的意思,夜色又重,小林氏作为东道主自然得表态,忙说:“殿下若不嫌弃,便坐下来吃些肉,喝点酒,说会儿闲话。”
贺长霆颔首:“姨母客气。”
段简璧又是一愣,默不作声斜他一眼,哪个是他的姨母?
晋王一来,若还是席地而坐,高度上便会低小林氏一等,很不妥当,小林氏遂吩咐丫鬟多搬来几个马扎,大家都坐马扎,也不用纠结谁高谁低的问题。
贺长霆坐在主位,段简璧挨着他坐,再旁边是姨母,而后段辰,裴宣和赵七,不多不少,正好围坐了一个闭环。
赵七早被这香味儿馋坏了,亲自串了一只鸽子上火烤,习惯性地怼了裴宣肩膀一下,“这野味儿你打的吧,瞧这脖子都快断了,你射箭惯来是这,爱射脖子,一招致命。”
裴宣没有答复,垂着眼兀自喝酒吃肉,再不往晋王那里瞧一眼。
贺长霆看了那鸽子一眼,认出是裴宣的箭法,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原来裴宣带着她打野味去了。
围着篝火烤野味吃是行军时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赵七已经很久没这乐趣了,故而今日尤其兴奋,话也最多,问裴宣:“你们什么时候打的野味,早知道要做这事,带上我一起,我今日也闲得很呐。”
众人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吃肉喝酒。
小林氏心里有些忐忑,赵七这般问下去,裴宣带着外甥女打野味直到宵禁将至的事岂不是要泄露了?
段辰看看姨母神色,又看赵七对段简璧怀里的兔子感了兴趣,有开口询问的迹象,遂先他一步开口:“晋王殿下,今夜要宿在这里么?”
贺长霆抬眼看他:“可方便?”
段辰直言:“不方便,小小四合舍,跟王府不能比,没那么多厢房。”
不等贺长霆回答,赵七奇怪:“那不还是两间房就够吗,王爷跟王妃娘娘住一屋,我跟裴宣挤一屋,怎么他两个能容,我们来了就不能容了?”
段辰瞪赵七一眼:“说的也是,只我那屋容不下三个人。”
赵七一愣,反应过来段辰这是在撵他。
默了会儿,赵七负气说道:“你放心,我一会儿就走。”
又怼裴宣肩膀一下:“咱们一起走,别污了段公子的地。”
说罢,借着吐骨头,重重朝地上呸了一声,呸完,见王妃娘娘朝他瞥了一眼,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赵七有点后悔,忘了段辰是王妃娘娘的亲哥哥。
贺长霆看向段辰,目光停留片刻,大概还想从他身上找出些故人的影子,最后,徒劳地收回目光,说:“喝罢这碗酒,我们就走。”
小林氏再要挽留,但觉外甥已将厢房不够的话说出去了,自己若再说有的住,岂不是拆外甥的台,想了想,说:“前头酒肆有空位,虽是喝酒的地方,收拾一下也可以住人,赵翼卫和裴将军若不嫌弃,可以住在那里。”
段简璧道:“姨母,别忙了,我们还是回去吧。”最主要的不是赵七住在哪里,是她和晋王不能同住。
段辰目的不是要赶段简璧走,听她此话,皱眉道:“你安生待着,陪姨母说会儿话,明日我送你回去。”其他人爱走就走,随意。
“明函!”小林氏听他对外甥女说话的语气都有些重了,低低斥了声。
段辰不语,闷了一口酒,瞪了贺长霆一眼。
段简璧握握姨母手臂,示意她不要呵斥哥哥,她不生哥哥的气。
一碗酒喝完,贺长霆起身告辞,主动对王妃说:“府中无事,你明日再回也无妨。”
段简璧心下欢喜,道谢时便多了几分诚意。
晋王一行三人出门,贺长霆走在最前,裴宣和赵七并列在后,段辰起身相送。
也不知故意还是无意,段辰起身时,赵七肩膀恰撞了过去,竟将段辰撞得退开两步,赵七又作势拉他一把,这一拉一扯两人便动起手来。
段简璧忙将姨母护在身后,命丫鬟扶着姨母远远避到房门口去免被误伤。
“久仰段公子的本事,今日叫我见识见识!”赵七早就看不惯段辰桀骜,还次次对王爷不敬,这次逮住机会,定要与他较个高下。
贺长霆本欲阻止,但看段辰几招下来和他幼时学的功夫底子没有半点关联,也想看看他功夫路子和深浅,便未出言相阻,静观其变。
赵七打着切磋的名义,段简璧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看着二人你来我往过招。
两人都未用兵器,也都不满足于点到即止,段辰先扯下赵七一条衣袖,直接叫他赤了膀子,意图很明显,若非手下留情,赵七这条胳膊就断了。
赵七哪能甘心认输,也把所有力气放在扯段辰衣服上,几个回合之后,也叫段辰赤了两条膀子。
贺长霆眼前晃过两条臂膀,他突然怔了怔,迅即出手去扭段辰左臂。
贺长霆急于求证一件事,丝毫没有留情,段辰不防他突然加入战斗,一个不慎被他钳住了胳膊,再要挣扎,却见贺长霆拔出长刀往前一横,朝他脖子逼来。
“哥哥!”
“明函!”
段简璧朝段辰扑过来,小小的身板挡在他身前,扑着他往后退,以避开晋王的刀锋。
电光火石间,贺长霆怕伤及王妃,立刻收刀,却觉右臂一痛,浓烈的血腥味袭上来。
鲜血如泉,汩汩奔流,汇聚在贺长霆的手腕上,再吧嗒吧嗒地落在青石地板上。
贺长霆望着挡在段简璧身前的裴宣,愣怔地没了一丝痛感,幽幽目色比这黑夜还深沉。
裴宣的刀尖尚在滴血,也呆呆看着晋王。
夜色彷佛凝滞了,啾啾的虫鸣似在一霎戛然而止,吹面晚风也似瞬间无影无踪,连院子里熊熊燃烧的火苗也不摇曳了。
赵七也看着裴宣,目瞪口呆,浑圆的眼睛里只有裴宣那把滴血的刀,裴宣竟然对王爷拔刀?还伤了王爷?
裴宣也怔住了,他本意是要挡晋王的刀,免他误伤阿璧,并非故意与他拔刀对抗,更没想过伤他,只是没料到晋王的刀收得那么快。
段简璧扑着哥哥到了安全地方,察觉晋王没有持刀逼来,回身看,瞧见这幕,也傻了眼。
愣了会儿,段简璧回神,放开段辰又跑来挡在裴宣身前,夺了他的刀扔出去,仍将他护在身后,看着贺长霆为裴宣辩解:“他不是故意的,他绝没想过要伤你!”
贺长霆的手臂仍然在流血,他却似没有痛觉,平静地看着那具小小的身板。
她身量不及裴宣肩膀,身形单薄,却义无反顾地挡在裴宣面前。她声音那般着急,听来很是担心,担心裴宣会因此受罚。
她明明看着他,可是眼里完全没有他。
她只看见裴宣无意中冒犯了他,却看不见他的伤口。
贺长霆转过身,不再看段简璧。
“王爷,快处理伤口!”
赵七明白,王爷知道裴宣是误伤,绝不会因此责罚他,遂并未替裴宣求情,反倒不满地瞪了裴宣一眼。
小林氏也回过神,忙吩咐婢女去准备温水和干净的细布,好替晋王处理收口。
贺长霆道:“不必了。”
他盯着段辰又看了良久,目光落回段简璧身上,“收拾一下,随我回府。”
段简璧愣住,他方才明明应允她可以明日再回的,怎么这么快变了主意?
“王爷,我想多陪陪……”
贺长霆看过来,眼神里都是不容商量。
段简璧想不通晋王为何出尔反尔,但想到他方才拔刀要砍哥哥,又被裴宣误伤了手臂,便知他现在心情不好,容不得她讨价还价,遂微微点头:“好。”
小林氏亦不知晋王突然拔刀的因由,只觉他喜怒无常,外甥女在他手下定是不易,心下怅然,却也没敢表露,好言与外甥女说了几句话,没再留她。
临出门,小林氏命人递给段简璧一个小竹篓,里面装着她爱不释手的兔子。
段简璧没有接,小声对姨母说:“帮我养着吧,我下次来了再跟它玩。”又看一眼段辰,“别让哥哥烤了吃。”
段辰一直盯着晋王,也在想他为何突然拔刀,听妹妹此话才看过来,漫不经心笑了下。
一转眼,见晋王目光犀利地盯着他。
段辰也不惧,抱臂与晋王对视,两条健壮的臂膀映着篝火的光芒,泛出古旧的铜色,右臂之上有一块儿圆圆的疤痕,应是陈年箭伤,左臂光洁健美,没有一丁点儿疤痕。
段简璧瞧见晋王和自家哥哥剑拔弩张,怕他们再打起来,忙推着哥哥往里走,言不必相送,直将他推到了他自己的房门口,嘱咐:“哥哥,你不是还要入朝为官吗,不能得罪晋王。”
段辰不以为意,但见妹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又见她仰着小脸儿巴巴望他听劝,心头热意涌动,轻轻拍了拍她小脑袋,说:“好。”
“王妃娘娘,夜深了,不宜再耽搁。”赵七受晋王吩咐跟进来,见段辰这番动作,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这就去。”
段简璧示意哥哥别再相送,随赵七出门登车。
回程仍是裴宣驾牛车,贺长霆和赵七打马在前,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前行的两马与后行的牛车之间,总似有一道沟壑在扩张蔓延,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至王府门口,贺长霆下马,却并没往牛车前去,只是看着裴宣撩起帷帐接王妃下车,他们并无肢体碰触,只有一瞬对上了目光。
贺长霆离得远,不知那目光里有什么情绪,但见王妃下车后径直进门,路过他身旁,没有投来一片余光。
几人进门,各有归处。贺长霆站在岔路口,看着王妃孤身朝玉泽院去。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
裴宣为了王妃,与他拔刀相向,他能理解裴宣对王妃的情意,却也诧异,裴宣对他的防备和戒心,竟如此深重,重到怀疑他真的会不顾王妃死活针对段辰。
还有段辰,果然不是十三年前的故人,他九岁那年砍在他左臂的伤疤,足有一拃长,绝不会消失不见。这个自称段辰的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竟有段辰离家时穿的衣裳,真正的段辰,是否也和段昱一样,早就埋骨异乡,只剩了那身衣裳?
堪破段辰身份有假那一瞬间,他确实不管不顾,只想逼问出那人到底是谁,可王妃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她坚信那是她的亲哥哥,唯一存活在世上,离散十三年终得团聚的嫡亲哥哥。
她曾在菩萨面前磕头,祈求哥哥们平安。大概在天不下雨时,也曾盼着哥哥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挑水灌田,分担她的乏累,在老鼠咬破她衣裳,追又追不到时,盼着哥哥帮她截住那作恶的老鼠,一脚踩死它。
她不在乎这个天下谁做主,只想安安稳稳,团团圆圆地生活。
在那篝火前,她偎着姨母,抱着兔子,塞了满满一嘴的烤肉,看得出来,她很开心,很满足,若不是他去了,她今夜本该有一场圆圆满满的美梦。
可他要去告诉她,而今院子里住着的那个段辰,不是她盼了许多年的哥哥,她两位嫡亲哥哥,很可能都已不在人世了么?
他一定要打碎她团圆美梦么?
今夜,裴宣为她费了很大心思,打野味,抓兔子,篝火团聚,她也很乐在其中,他已经扫了她的兴致,难道还要再去告诉她一个残忍的真相?
贺长霆又在岔路口站了会儿,始终望着玉泽院方向,抬起脚步想回书房,步子却跨到了去玉泽院的方向,走出一段,停顿片刻,折向书房。
进门,听得一阵铃铛响,见是一只黑乎乎的小狗随着他脚步跑了进来。
是他送与王妃,又被退回来的拂林犬。
一直是小厮养着的,赵七得空爱逗玩,因此这小狗总爱往他这院子里跑。
“小东西,还不睡,是不是等着我呢?”
赵七端了温水和细布进来要为晋王处理伤口,看见小狗,笑着说了句。
“放着吧,我自己来。”贺长霆漠然说道。
赵七听出王爷心情不佳,看看他右手臂,心里骂裴宣下手狠,竟剌了这么长一道伤口,面上却什么也没敢说,放下盆子和细布,试探地问:“要不请王妃娘娘来?属下笨手笨脚,怕再弄疼王爷您。”
贺长霆愣了片刻,摇头,“小伤而已,死不了。”
他的王妃自始至终没有询问过他的伤势,更不曾露出一丁点要替他包扎伤口的意思,他也不想勉强她。
只是小伤罢了,稍加清洗,涂上金创药,好得很快,她不闻不问,也没什么。
贺长霆将细布打湿,去擦手臂上的血渍。
赵七没再往前凑,正欲离开,见小狗在脚边围着他打转,脖颈里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好不欢快。
赵七捏着小狗脖子把它提起来,放在自己手臂上,摸摸它脑袋,看向晋王:“王爷,它现在可乖了,会帮我找东西呢。”
贺长霆抬眼看看那小狗,兴趣索然地“嗯”了声,摆手屏退赵七。
赵七边走边逗玩小狗,嘴里嘟哝:“这不比兔子可爱,也不知道王妃娘娘咋想的,这么可爱的小狗不养,抱着一只连叫都不会叫的兔子不撒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贺长霆怔怔地看着夜色,那兔子是裴宣抓来给她的吧,她好像真的很喜欢?
过了会儿,他收回目光,静静看着手臂上的伤口。
她竟如此不在乎他么?
那只贡犬,他放弃狩猎大赛头筹才得来的奖赏,竟比不过裴宣抓来的一只野兔么?
贺长霆呆坐了会儿,寻出一坛酒,喝了几口,剩下的浇在伤口上。他右手攥成了拳头,面色却未露分毫痛楚,待将手臂上的血渍冲洗干净,也未用金创药。
不知是伤口疼痛还是怎样,夜色虽已深重,贺长霆却无睡意,枯枯坐着,心中总不能清净,一时想到段简璧饮尽避子药的决绝,一时又想到她护着裴宣时的热烈,还有那幅篝火旁的圆满景象。
她和姨母、哥哥,还有裴宣,相亲相爱,其乐融融,而他,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
玉泽院内,段简璧漱洗过,躺在层层递深、有如山洞般的拨步床上,望着床顶的花幔发呆。
这床是她成婚时伯父特意为她订做的,概也是姨母求来的。大婚亲迎前两日,女方娘家人要到新房来铺百子帐,还要安置一些女方婚后需用的家具,也算是嫁妆的一部分。这拨步床就是那时摆进来的。
自成婚至今,她都是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起初还有些害怕,习惯之后,反而喜欢一个人窝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小空间里。
但她应该很快就要离开了。
虽然早知她和晋王要断,也知晋王许诺裴宣什么,但她并未真正答应过裴宣跟他走。今日,她明确地答应他了。
裴宣对她很用心,她也想要一个用心对她的人。
段简璧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触摸着床头凭栏上雕绘的喜鹊成双、百子千孙图,细细算来,成婚至今已有七个月之久,这张床崭新如初。
洞·房·夜,她举着喜扇,独自在这里坐到天明,虽然辛苦,她却满怀希冀,毕竟,哪个未出阁的姑娘不曾期盼过一桩好姻缘呢?
天不遂人愿,这桩姻缘既不能圆满,早日了断也是好的。
或许,她也能早日像今夜一样,和姨母、哥哥,还有用心对她的人,团团圆圆。
段简璧睡的晚,第二日起得也有些晚,日头已经很高了,能听见隔壁濮王府热热闹闹的人声。
濮王婚期临近,府邸内正热火朝天地修缮布置,一切有礼部操持,不似寻常百姓一家成亲百家忙,五服之内的亲戚都要前去帮忙。
段简璧梳洗妥当,还是打算到濮王府去一趟,她现在毕竟还是晋王妃,濮王叫她一句嫂嫂,她应当去露个面。
行至府门,刚转过影壁,撞上了晋王,他一身玄色常服,似刚刚从外面回来。
段简璧施礼,礼毕,再没一句话,侧身低首站在一旁,等晋王过去。
贺长霆却站在她面前不动,看着她黑乎乎的脑袋,问:“可用过早食了?”
段简璧点头。
贺长霆道:“我还未用。”
段简璧不说话,这事好像与她没有什么关系,他后来一直都是单独在书房用饭,两不相干。
“刚刚,我去见了段明函。”
这话终于引得段简璧抬头看他,“我哥哥找你做什么?”
贺长霆仰头看看高高挂着的日头,抬步往里走:“边吃边说。”
段简璧想了想,跟了过去。
贺长霆察觉身后跟过来的小碎步,目色动了动,微微放慢脚步,但他步子向来迈得大,再有意放慢,也还是能轻松撇开段简璧一大截。
贺长霆净手,在食案前坐定,段简璧才赶上来,本不欲在食案旁同坐,却见晋王抬手示意她坐对面位置,一副碗筷早已摆放好。
“我吃过了。”段简璧坐下,没动碗筷,她问出哥哥的事就走,没打算久留。
贺长霆不说话,专心吃饭。
段简璧记起,他一向食不语,何曾有“边吃边说”的习惯,“王爷用饭吧,我一会儿再来。”
说罢,便要起身。
贺长霆缓缓开口,“我昨日无意伤你哥哥,只是,久未相见,想试试他的身手。”
今日一早,他还没约见段辰,段辰已递来信,约他城西相见,坦白了冒认段辰身份一事,言他与段辰兄弟同时跌落荒谷,三人荒谷求生,也算患难之交,人生最后那段日子,可谓无话不谈,段辰兄弟临死前托他将他们衣冠归葬故乡,若有幸能寻得小妹,代为照护一二。
事情如贺长霆料想的那样,真正的段辰兄弟已不在人世。
林姨留下的血脉,已只有眼前这个惧他如猛虎的小妹了。
贺长霆看着她,定下主意,只要段辰安安分分做她哥哥,他愿意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你哥哥身手不错,不须你相护,以后,不要再做那样危险的事。”
贺长霆满面肃色看着她,似在训导,也似在嘱咐,“你记住,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谁都不值得你以身相护。”
段简璧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总之并不厌恶。
她能察觉晋王话里的十足真心,想到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以后大概无缘再见,便趁此机会与晋王和解吧,对哥哥,对裴宣,都好。
“多谢王爷,我记下了。”她看着晋王柔声说:“成婚以来,是我愚笨,没有给王爷长什么脸面,更不曾帮到王爷,王爷待我,已算仁至义尽,我很感激。我哥哥以前可能对您多有不敬,但您跟我说这些,一定是念着往日情分,没有计较,我会跟哥哥说,不要再与您作对,也希望您不要记恨他,还有裴,裴将军,他一直都很敬重您,昨夜的事是意外,他绝无心伤您。”
贺长霆定定看着她,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这话,像是在道别?
默了会儿,贺长霆若无其事地喝粥,稀松平常地闲话道:“元安说,想尽快安排你脱身。”
他语气很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段简璧想了想,问:“何时说的?和王爷你商量了么,怎么没有告诉我?”
贺长霆望她眼神,似乎真的一无所知,淡淡道:“前几日,我们正在商量。”
段简璧认真问:“真的已经在商量了么,何时?”
贺长霆垂眼,专注盯着案上的饭食点点头,顿了会儿,抬眼看她:“你着急走?”
段简璧眨了眨眼,反问:“王爷不想让我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