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甘苦(一)
来到嘉县的第五日。
这是天灾, 也是人祸。
瘟疫最初,嘉县县令本以为,这只是几个人得的一场小病。
洪灾之后, 所有人居住在临时搭建的几处赈济所中, 简陋的一处棚子, 住满了人。等到终于发现不对时, 一处赈济所几乎所有人都有了相同的症状。
县令大惊,就在这时,有人服药扼住了症状, 县令如获良方,为了弥补自己疏忽大意, 立刻大肆推广。
几日后, 服药缓解的人忽然恶化, 一晚上,数十人身亡。
就在这时,便有上陵皇城之人来到嘉县,代县令封锁城门, 民怨达到最大之时,灾民暴动,染病的流民迅速蔓延到附近几座城池之中,从一场有机会控制住的时疫, 彻底成为威胁大邺安稳的大灾。
五日内, 容厌强横镇压嘉县连同附近一共三个县城、一个州府。
违令者,斩。
这几年皇权高高凌驾于各世家, 强势无匹, 更兼陛下亲临,无疑是直接稳定了民心。
今日嘉县县令被问斩, 临时搭建的一处的刑房之中,故意扩大瘟疫的那人已经被严刑四日,正值炎夏,血水已经腥臭,招来阵阵蚊虫。
容厌坐在刑房之外,手肘支在扶手上,指间把玩着一把手掌长的匕首。
刑房仅开了一扇窗,夕阳斜入,橘金的光辉撒在他身上,他颇有闲情逸致地对光看着匕首上镶嵌的红色宝石。
金吾卫统领晁兆压抑着怒气,阴沉着脸,劈手又狠狠一鞭下去。
带着倒钩的铁鞭刮下一大片肉沫。
“五城,这可是五城之民!那么多人……好、好一个礼部郎中!”
礼部郎中惨叫一声,又大笑起来。
“痛快,真痛快!”
他笑容疯狂而歇斯底里,“狗皇帝,知道我等这一日多久了吗?六年,整整六年!不过是因为我父发现你在杀人,你居然就把他害死在宫中。树倒猢狲散,一个个落井下石,最后居然到被诛九族的地步……我改名换姓、为人犬马、日日折磨地活着,就是要你下地狱!”
容厌闲闲地观赏着匕首上血红的宝石,懒散回忆了下。
“六年前。”
他微微笑出来,遗憾道:“终于报复到孤面前,真是可喜可贺啊。不过,可惜了,六年前杀的人,你父亲是谁,孤早就记不清了。”
礼部侍郎又哭又笑,一直以来的仇恨明晃晃被人羞辱,他目眦欲裂。
“原本以为杀不了你,可你既然来了,你等着,你若敢走,你看这五城还能不能安定?流民遍野,你看你能不能离开这五城之地?”
他狂笑起来,“只要你走不了,那些表面逢迎实际还想拉你下马的,可不会放弃这次机会。狗皇帝,我要你也尝尝众叛亲离、煎熬悔恨一生的滋味!”
晁兆额头青筋直跳,又是狠狠一鞭下去。
“闭嘴!”
容厌左手握着匕首,右手捧场地轻轻拍了两下手背,为他鼓起掌,温和笑起来。
“你的命到今日,能让孤没那么无聊,也算是最大的用处了。”
他走进牢房之中,几乎称得上柔和地笑着。
抽出匕首,轻轻拍了拍他血肉模糊的脸,叹息道:“可惜,纵你怨恨一生,也看不到孤有那一日。”
众叛亲离,煎熬悔恨?
这多余的情绪,他不会有。
匕首扎进他口中,锋利的刃往斜上划开,颅骨霎时间四分五裂。
鲜血高高溅出一道,血红混着黄白之物迸溅而出。
容厌后退了一步。
他身上整洁干净,没有被溅到一滴血,笑容平和,像是在欣赏什么美丽的图画一般。
走出牢房,傍晚的火烧云连成一片,好似怎么也抹不去的鲜血。
容厌将手抬起,对着刺眼的阳光看了看,肌肤洁净白皙、纤尘不染,他却还是觉得上面黏黏腻腻,时刻沾满了该死的人、不该死的人的血。
晁兆沉默着跟在后面。
他看过许多次陛下杀人,陛下亲自动手的次数越来越少,情绪也越来越少。
晁兆下意识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什么好事,却也无计可施。
他默默祈祷,陛下治国无可挑剔,不管怎样,他只希望陛下安稳着,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
容厌走到暂时扎起的营帐中,撩起门旁铜盆中的清水,平静地清洗每一根手指。
晁兆退下去巡逻,饶温进营帐,汇报四方的消息。
朝中无事,行宫无事,银两赈济、太医、四方名医也已经披星戴月先后到来。
还有最后一事。
饶温皱紧眉,声音压抑地低了些,“云妃娘娘……”
容厌淡淡道:“她怎么了?”
饶温低头,不带情绪地将消息转达出来。
“送娘娘回宫的侍卫忽然昏倒,云妃娘娘……失踪。”
容厌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有手上的水迹沿着他指尖往下滴落。
饶温有些不敢再看。
转瞬间,容厌唇角一点一点、极慢地弯起。
“选在这个时候,有意思啊。”
饶温看着陛下平静地擦干手上水滴,却无端有些惊悚。
川阳山岭的山庄里,陛下算是给过云妃娘娘机会,可这个时候……
回宫路上,她身边人不多也不少,不乏有武功高强的专程保护着她。
若在山庄,云妃娘娘要跑,陛下能很快就将她抓回来,就像是捉回探头出牢笼的金丝雀,却也因此,只是会小惩大戒。
可这个时机逃出去,云妃确实能成功逃脱陛下一阵。可天下都是陛下的,就算逃一辈子,她又能逃去哪儿?
饶温难以想象,云妃娘娘若是被抓回来,会是什么下场。
容厌走出营帐,往城门随意走了走。
路上灾民感恩戴德叩拜。
他没有理会,看了眼城后的山岭,夕阳映在他眼里,里面平静冷淡,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城门处植着一株梨树,这个季节没有梨花,伸出的梢头只有深深浅浅的绿。
记忆如走马灯,一幅幅在他脑海中次第而过。
委屈和娇纵,温顺和殷切,亲吻和拥抱。
不过如此而已。
容厌抬手,将梨枝折断。
长靴踩过断裂的树枝,叶片被碾碎。
杀了吧。
城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士兵策马的声音微微杂乱。
应当又是有人闹事。
容厌懒得理会,转身往回走。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娘娘!不拦着您了,您慢点,这马凶得很!”
容厌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直到饶温惊异道:“陛下!”
容厌看了看饶温,饶温看着城门之外,惊奇之色完全没有遮掩。
他这个时候才回眸,青山夕阳火烧云的撞色映入眼底。
他可能永远都忘不了这个场景。
血色的火烧云染红半个天际,远方青山苍翠,整齐的官道上,她笨拙地策马,红衣散落在枣红的马身,乌黑的长发被风高高吹起,脸颊染上了些许泥渍,却依旧美得让人惊心。
容厌静静看着她朝他而来。
像什么呢?
像一团火焰奔他而来,像林间野鹿,像昙花一瞬间极致的芬芳,像金乌坠落火红的余晖,像朝阳升起、天地间的为之一亮。
让辉煌的落日、巍峨的高山也为她退让。
像……
世间最美妙,冥冥坠入他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