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彩云易散(三)
晚晚自从醒来, 便一直琢磨着,想要制出一味药,药性要和骆良罚她的那药相似, 毒性却要更强一些的方子。
当初骆良决定要用药来驯戒她, 也就一两日, 便制得了那药, 而她想这方子,想了那么久,才终于见到了曙光。
她的医术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不过没关系,她和骆良之间的距离, 她早晚能填平。
晚晚这回多挖了几株蕙兰搬入殿中各处, 又找人要了几只兔子。
只需要再试一试药性。
她仰头去看白日的天空, 湛蓝如洗。
可始终有一只手,牢牢地遮在上方,压制掌控着整个皇朝,将她也握在手中。
试药格外顺利。
晚晚观察各株蕙兰的长势, 以及那几笼兔子的反应,这次的方子,她应用地越发得心应手,即便听到裴成蹊被调离金吾卫的消息, 她也没能从这次的方子上分神。
从关雎宫移居椒房宫后, 那几株蕙兰枯萎,兔子被解了毒, 萎靡地在笼子中嚼着喂给它们的草叶, 晚晚彻底确定下来这方子,也想清楚了再调整的思路。
容厌这一晚终于又宿在她宫里。
晚晚熟悉了新的宫殿, 寝殿中,她点上他时常用的安神香,微微思索了下。
她的医术,他应当也清楚。
论起外伤病痛,她不如太医令,可若论起疑难药毒,她自信不会比太医令差。
可他却没提过,让她为他再诊脉调理。
他染瘟疫那时,脉象被瘟疫之征覆盖着,并不能准确让她分析出他的身体状况,只能大致摸得出,他身体非常不好,更多的便模糊不能确定。
他今晚依旧没有让她除衣侍寝的意思,晚晚枕在他手臂上,捧着他一只手在眼前看着。
容厌的身体着实无可挑剔,他的手也是,手指长,指甲也好看,关节处是淡淡的粉,肌肤白皙,筋络既不过分突出,也不过于秀美,是刚刚好一个恰到好处的好看、极为有力的漂亮。
容厌随她把玩着他的手,看着她偶尔捏一捏他指腹,按一按他手背的筋络血管。
这几日,他总是会想起她在汤泉说出的那些话,想起她自己跳入池底,躺在底下一动不动……
她在想什么?
一直以来,她的情绪都很浅显,真正触及她内心的情绪……除了汤泉这次,还有过吗?
或许还有他试药的最后一晚。
能让她在意的,只有她的师父、师娘、师兄。
容厌一句句在脑海中回想着她的话。
珍重和疼爱是吗?
想到末了,他忽地无声笑了一下,略含了些许讽意。
她师兄很是疼爱她,于是她想要借着有一张相似的脸的裴成蹊,去怀念她死去的师兄.
她那晚的做法,知道别人对她会是哪种心思吗?
他居然还在想着,日后如何待她,如何给她她想要的。
晚晚没有看他,也没有察觉他的情绪,随口问了问:“陛下将裴成蹊调去哪里了啊?”
容厌淡淡道:“兵部。”
晚晚扬起脸颊,“这可是个好地方,陛下居然会告诉我?”
容厌垂下的眼眸平静而冷淡。
“孤随时都有无数个法子弄死他,和去哪里无关。”
现下,若真有那个师兄,在他找到干净清白的人之前,裴成蹊的命对叶晚晚还能有一点用,只要她听话,他也不是要逼着她一点念想都不能留。
晚晚愣了愣,忽然笑了下。
也是,裴成蹊,在容厌眼里算得上什么?
他写几个字说一句话就能弄死的人,根本不值得他生出更多的情绪。
晚晚忽然理解了他的态度,心里生出几分好笑。
他真的是一个很骄傲而自负的人。
也确实,在他面前,没有几个人不黯然失色。
可是,她只是要师兄而已,和黯不黯淡无关。
晚晚指尖戳了两下他的手背,而后摸向他的手腕,指腹自然地压上他的脉搏。
容厌反手捏住她手腕,淡淡看她。
晚晚长睫掀起,“不让摸吗?”
容厌看了她一会儿,“不让。”
她皱起眉,“你试药时我都能随便摸的。”
容厌笑了一下。
“你又想试探什么?”
晚晚低下头,从他手中挣脱,扯起被角掩上半张脸颊,闷声道:“你不想让我试一试解你身上的毒吗?我的医术不差的。”
容厌道:“不想。”
晚晚噎了下,“不能讳疾忌医。”
容厌声音中含了丝笑意,“太医令一直在为孤诊治。你近日与他探讨有方,他不已经为孤调整了几次方子了?”
她去找太医令问他的事情,他都知道?
晚晚静了一瞬,“你为什么不让我为你直接诊治,却放任我和太医令交流?”
太医令只和她探讨方子,没将他如今的脉象说出来过。
容厌道:“太医令好歹也是当世大医,你既然医术好,医者之间互相交流,孤总不能连这都不让你做。”
在他能控制的范围内,她做什么,他知道,也会放任着,不会说什么。
一直都是。
和前世一样。那时,他也不在意她有多少心思,她要什么权力,要朝廷哪个部门,只要她开了口,他就敢给,能不能压得住,只要她放得下身段求他讨好他,他也会教她。
这一世,他同样没有放松过对她的控制,只是让她觉不出而已。在她没有察觉的地方,他对他的控制不会少。
晚晚没再说什么,从心底地有些疲惫。
她仰头去看帷幔上的月纹,又想起了师兄。
和师兄在一起时,她从来不用花费那么多心思,去算计,去担忧,那也是她全部的记忆里,最开心的时候。
越来越思念他了。
过去师兄守在她身边时,她还总是拿不好的脾气待他,他也从来不计较,总是温温和和笑着,让她在他这里能安静下来,平平静静再去面对其他人。
及笄那年,他说,他要让他的姑母去叶家提亲。
不管是作为江南的师兄,还是上陵的贵族郎君,他都会将她求娶过来。
他那么喜欢她,却还是抛下她死去了。
晚晚曾以为,她会永远记得他,他会成为她心里的明月,有这样一份回忆,这样也够了。可是……
她如今才知道,这不够。
晚晚翻身压到他身上,捂住他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下,她看了一会儿他的唇形,轻轻吻上去。
他抬手去按住她腰身,晚晚发出吃痛的闷哼,他压着她的后脑又亲了一会儿,才将手放下。
今夜依旧只是平静入眠。
-
第二日,她终于等到了裴成蹊的回信,递信的是一个面生的侍女。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是他的回应。
晚晚慢慢笑了出来,他果然也不过如此。
可他比容厌像多了。
她想要裴成蹊。
毕竟他是她见过和师兄最像的,还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人。
他将她当作阿姐,也是刚刚好。
晚晚从关雎宫中找出容厌封后时,给过她的赏赐。一块令牌,能够让她扮作宫女,持着这块令牌出宫装作去采买。
他设下了重重的守卫,同时也给了她那么大的权力,出易进难,她有机会溜出去
容厌在关雎宫中安排了这样多的守卫,她不会让白术和紫苏参与进来。这也意味着,一旦她离开,过不了多久,便会被通传到容厌耳中。
那她也要去。
晚晚趁着容厌召集重臣在御书房议事的那会儿,换上宫女的衣裳,掩住容色,带了些银钱,持着令牌极为顺利地离开了皇宫。
她先去了胭脂铺子,洗去自己脸上原本的掩饰,画上瑟瑟的妆容,又给了一个乞儿银两,去给兵部的裴成蹊递信,随后便走进了一家茶楼的雅座,静静等着人来。
街道两边的高层小楼不多,晚晚看着自己雅座对面紧闭的门窗,起身也将自己这处门窗关好。
面前的茶案上摆放着煮茶的许多工具,她没有动手,没等多久,便听到一道匆忙的脚步声踏上二楼,直奔她所在的这处。
晚晚此时才生出些许紧张。
裴成蹊给了回应,这是不一样的滋味。
雅间的门被敲了两下,晚晚平稳道了一声:“进来。”
木门立刻被推开。
裴成蹊官服也没来得及换,便匆匆忙忙赶过来。
他眼中震惊,“娘娘出宫了?”
晚晚看着他,轻轻笑了笑,“想见你。”
裴成蹊蓦然听到这样一句回答,他怔在原地。
她用的是瑟瑟的声音,脸上的妆容和让她看着和瑟瑟几乎一模一样……
裴成蹊喉间梗动,却几乎说不出话。
她是皇后,是瑟瑟的亲妹妹……
可瑟瑟不在了。
他那冲动之下写出的诗句,似乎已经无法挽回。
晚晚看着他神色间的挣扎,眼眸轻垂。
“你是还没有想好,便写了那句诗给我的吗?”
裴成蹊吞咽了一下。
“娘娘……”
晚晚轻轻应了一声。
裴成蹊忽然明白,那封信送出,他便已经彻底踏上了通往地狱的路。
可是……这世上,和瑟瑟有关的,只有她了。
一开始,他只是想将她看作瑟瑟的妹妹,他能补偿一二也好。
如今这般,终归能让他再看到瑟瑟。陛下那边……陛下也不是没有软肋。
晚晚看着他神色最后平静下来。
裴成蹊嗓音柔和下来,走到她面前坐下,“娘娘今日为何这般突然地出宫?”
晚晚轻轻道:“宫里让我不喜欢,于是,就很想见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裴成蹊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是接受着裴家严格规矩长大的,这种事,他想也没想过。
他声音微微颤着低声回应道:“能见到娘娘,也是臣近来最欣喜的事情。”
晚晚微微笑起来。
情话都那么像。
裴成蹊找不出别的话说,眼睛几乎不舍得离开她,点起小炉煮茶,动作并不平稳。
晚晚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就想起,师兄说要娶她那时,她其实最开始一直没有点头。
后来,她是看够了他紧张不安的模样,才终于给了他一点回应。
师兄高兴地放声笑出来,也是这样一直看着她,那样矜贵风雅的世家公子,煮茶的动作都乱了。
晚晚低声笑出来。
裴成蹊也笑起来。
晚晚在心里想着,在她眼里,裴成蹊真的很好。
容厌瞧不上他,也挺好的,留给她疏解思念,再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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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将椒房宫的消息传到容厌手中。
容厌面容笼在阴影中,慢慢捻动着手指上的扳指。
一瞬间的令人胆寒的冷凝过后,他神情平静,又让人看不出了情绪,却愈发压抑而恐怖。
容厌低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昨夜,她还在主动亲吻他啊。
他对她,是太容忍了吗?
容厌没什么表情地点了几人出宫,来到晚晚和裴成蹊私会的那间茶楼。
他走近那间雅间之前,暗卫悄声询问。
“陛下,直接将门打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