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彩云易散(五)
晚晚意识不清醒, 听到他蓦然间变了的语气。
她恍恍惚惚地去想他说的话。
废了她。
她慢吞吞地想到,他没说是废了她的后位,还是废了她这个人, 让她从此再也生不出反抗他的心思。
晚晚想到, 他前世, 确实是做到了的。
最后, 她确实没再敢有过一丁点忤逆他的念头。
就像骆良拔去她用医药害人的恶意一样,让她疼到真的怕了。
她说他可以废后把她赶出去,可是她也清楚, 就算他真的会废后,也不可能会放过她让她离开。
晚晚睁大了眼睛, 努力去保持清醒,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人。
容厌面色冷而沉, 除了他对她的怒意,她分辨不出他别的的心思和想法。
他慢慢回味着她方才那句话,赶出宫去、逐出上陵。
她就是想逃离他。
想明白她这层意思,他此时竟微微笑了出来, “叶晚晚,你就是死,也别想离开皇宫。”
晚晚顿了顿,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她忽然就更思念江南, 思念师兄, 思念她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她也曾想过,哪有人会一辈子翻不了身, 她的困顿也总归只是一时的, 毕竟她也都遇见那么好的师兄了……可是,师兄死了, 她进了宫,招惹上了容厌这个人。
过去只是困于别人看不看重她,对她好不好,如今是想着她的命能留到哪一刻,她的平静还能留到哪一刻。
晚晚用力抿了一下唇。
她长睫颤抖着,慢慢垂下眼眸。
她也没再想着如何害人了啊,她也不贪心,为什么还是会这样。
晚晚睁着眼睛,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想得多了,她会更难过。
她强迫自己去想些别的,眼眸空茫着,一只眼睛却愣愣滚下一滴眼泪。
温热砸到容厌手背上,几乎要将他手背烫穿。
容厌看着她这滴泪,默不作声想要将手背上的泪珠擦去,他的手只是稍微移动了些,晚晚却忽然往后躲了一下,手微微颤着挡在她自己身前。
他倏然抬眼。
她像是被吓到了,在害怕他,他一丁点的动作都能引起她的过度恐惧。
久久没有等到也没有听到又有什么动静,晚晚长睫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酒气让她眼眸更加潮湿水润,刚刚的亲吻又给这双眼睛添上绯色,脸上的胭脂有些被擦去,有些只是糊做了一团。
容厌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这样狼狈,也还是这般漂亮地不可方物,可她为什么……总是要气他。
方才再大的怒意,此时却如浸入了冰水里面,轻易地平静下来。
容厌静静地看着她。
晚晚视线落在下方,没有抬头,唇瓣颤了一颤,嗓音又轻又细。
“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啊。你想怎么废了我、杀了我,来啊,反正都是你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事情。”
那么轻的声音,她还在说这种话。
容厌这一刻却没有被激起一星半点的怒意。
他慢慢去握住她的手,感觉到他手掌之下,她僵硬了片刻,没有躲开。
他又揽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地拥抱在怀中。
那么柔软的身躯,那么轻的重量。
容厌将嗓音放得低而温和,抱着她,一下一下轻轻地抚着她的长发,道:“不会对你做什么,那些话,都是气头上的,做不了数,不会那样对你。”
晚晚一只手攥着他衣襟,低着头没有回答。
他轻轻地抱着她,感受着她在他怀里渐渐放松下来。
容厌看了一眼窗外,是皇宫的朱红色宫墙,叶晚晚安静地在他身前,眼睛也慢慢半敛下来。
她确实醉了。
今日出宫时,他一直在思考着,这次该怎么样让她长一长教训,不能总是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完全不在意。
私会……
她可是他的皇后,这种事情,她不能做。
容厌看着马车慢慢驶入皇宫。
晚晚意识也被酒意催地迷糊起来。
最终,容厌轻轻抬起她的脸颊,又对她退了一步,低声道:“晚晚,只要你到此为止,孤既往不咎。”
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想再勉强自己提起精神,眼睛彻底闭上,靠在他肩膀上昏睡过去。
容厌保持着这个姿势,慢慢闭上了眼睛。
马车直接行到了椒房宫里面,紫苏携着白术跪在马车下,脸色惨白着。
谁能想到,晚晚她之前一直没想过逃,这回怎么会连她二人都瞒着,就自己出了宫?
告知她们一声,也好给她争取一些时间啊……
看到马车旁陛下的暗卫,紫苏微微颤抖。
车夫侧身半跪着掀开车帘,容厌抱着睡着的晚晚从马车上下来,神情平静,气场也不吓人。
紫苏小心地看着两人。
容厌免了礼,将晚晚抱到寝殿之中,吩咐紫苏白术为她煮上醒酒汤。
他独自回了御书房,看着长案上堆积着的没有处理的奏折密函。
御书房中几盏宫灯一直亮着,他今日却还是觉得暗了些。
又让曹如意添了几盏灯台,他才垂眸一份一份处理过去。
狼毫蘸取朱砂,红色的批字铁画银钩,就像是鲜血凌厉写就而成。
他的皇位,也确实是鲜血堆起来的。
这些事务,他都太熟悉了,甚至批复时,他还能走神。
直到最后一册看完,容厌撂下朱笔,抬眸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漆黑的夜里,月光柔和,不明也不暗。黑暗中,他眼前偶尔会缭绕些许血红色的雾气。
容厌抬手捏了捏眉心,闭目休息了一会儿,才离开御书房。
停在往宸极殿和椒房宫的岔路片刻,他还是走向了椒房宫。
沐浴过后,他走近寝殿里间。
紫苏刚刚把晚晚唤醒,喂她喝完了醒酒汤,晚晚一沾枕头,便又睡了过去。
看到容厌过来,紫苏只留了床头一盏微弱的光,随后小心翼翼地领着众人退下。
晚晚睡梦中抬起手,搭在眼睛上方,又往里头翻身,背对着床下的灯光。
容厌看了一眼,便抬手挥灭了灯烛。
室内顿时只剩下一片漆黑。
他走到床边,躺到床榻外侧,和往日一样,将她抱在怀中,让她枕着他的手臂。
他睁着眼睛,看着上方的账顶。
他眼前那些若有若无的雾气,此时铺开成了大片的红雾,月光照进来,红雾也依旧没有被驱散。
眼疾没好转多久,今日却又加重了。
曾经的暗室中,裴露凝心口喷出的血溅满他的眼睛,容澄死前眼中血红,死不瞑目,他受刑反抗时,咬断了数不清多少人的咽喉,那些血让他面目模糊,眼中尽是别人的血染就的鲜红。
他渐渐地落下眼疾,一到那种暗室里,情绪也极为易怒。
那次叶晚晚在暗室中为他挡箭。
头一回是别人主动为他受伤,粘腻温热的鲜血流在他手上,他眼疾无可避免地加重了一段时间,后来勉强控制住,这次,忽地又严重起来。
在宫外,她说那些话,让他又回想起她挡箭那时。
她告别的眼神,她到底为什么会那样看他?
从什么时候,他和她居然开始这样剑拔弩张起来。
她是他的皇后,是他亲手写下的圣旨,让她做他的妻。
她三番两次当着他的面看裴成蹊,到今日私会……他和她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寻常夫妻,怎么会是他和她这般。
容厌感受着自己手臂上,她背对着他,沉沉睡着,他侧过身,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长夜漫漫,眼前如血海,他难以合眼。
-
清晨,晚晚渐渐醒过来。
她虽然醉了酒,却也及时喝了醒酒汤,此时醒过来,也不觉得头疼。
秋日的温度宜人,被衾之中的温暖包裹着她。
她懒散地想着,再睡一会儿也无妨。
她翻了个身,感受到自己身前还有另一个人,和往日一样抱着她,她习惯性地抬起手想要搭到他腰上,埋进他胸膛中。
手还没有落下,她忽然清醒过来。
容厌。
昨日,她和他算是吵了一次,他也终于对她露出了那么一点他的本性,他若是要对人下手,就是那么强势残忍,对谁都不例外。
她只是还在他忍耐范围之内。
晚晚正要将手收回来,容厌抬起手,将她悬在他腰上的手按下去,实实地贴在他腰间。
“不用怕孤。”
他按着她的手,力道不大,说出的话也温和。
别怕他。
晚晚睁开眼睛,愣愣抬起头。
他没有睁眼,长睫浓密,投在眼下形成一圈漂亮的阴影。
他按着她的手,掌心贴在她肌肤上,微微的烫。
比他往日身体的温度都要高。
晚晚顿了一下,仔细看着他的面容。
他唇色依旧红着,却不像往日柔润,微微干燥,脸颊也是比寻常要红。
他病了。
晚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慢慢回想着昨晚,她醉酒之后的那些片段。
她胡言乱语,故意气他,他被她挑起怒意,最后……
他说既往不咎。
晚晚理智而清醒地去思考着……他对她的底线。
她抬手想去探一探他的脉搏,他病地很明显,让她把一把脉,她能看出来更多,他病得怎么样,严不严重,凭她的医术,反应到他身体上的情绪她都能感知得到。
她毕竟是医者,也不是不能给他开正常调养的药。
她的手指触上他腕间的那一刻,他睁开眼睛,将她的手推开。
晚晚没有看他,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容厌眼中又出现了血丝,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她被他推开了手,便垂着眼眸发呆,没有解释她为什么忽然要摸他的脉,也没有去解释昨日发生的事。
容厌今日的思绪凝滞了些,他手背也微微发烫。
谁都没有再先开口。
听着外面宫人来来往往的声音,窗外鸟雀啼鸣。
最终,容厌坐起身,她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离宫私会。这件事就是她错了,可是……他对她也不是什么足够温柔的态度,还吓到了她。
他看着她,忽然发觉,他在这一刻,居然不知道还能同她说什么。
片刻后,他平静道:“孤还欠你一刀。”
她挡箭醒来那日,他握着她的手,刺进他胸膛的那一刀,她那时挣开了,没有让那一刀彻底捅下。
他说,她随时可以刺进去。
晚晚回想到那一日,沉默了半晌。
容厌不再说什么,披上搭在屏风上的龙袍,玄金的广袖加身,尽管他脸上还有病态的红,却还是威仪凛凛。
晚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出声道:“你会对裴成蹊出手吗?”
容厌身体顿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头晕,抬手捏着眉心,背对着她,没有转过身,有些可笑地问:“叶晚晚,这一次,孤还不应该动他吗?”
晚晚平静道:“应该。可是,我不想看到他死。”
容厌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晚晚低声道:“可以别杀他吗?”
容厌只觉得自己今日头疾也开始加重,疼得他几乎控制不住暴怒的情绪。
可他不能控制不住。
她……
他用力将眉心捏地泛红,极力让自己保持在一个冷静的状态里,唯有声音泄出一丝寒意,“明日再说。”
说完,他不想听她再说什么,迈开长腿立刻出了寝殿。
晚晚静静躺在床榻上,思绪放空,漫无目的地去胡思乱想。
她看得见他的痛苦和隐忍。
什么时候,她和他到了这样的状态呢?
或许是从一开始,她和他就不应该靠近。
她被送入宫中,被卷入酒池,为了在前朝后宫重重夹缝之间生存,只能去依靠这个把她算计进这里头的他。
于是她勾引他、迎合他,就为了能活下去,有朝一日,能离开这里。
他也在容忍她,忍下了换个人绝对饶恕不了的那些出格和放肆。
相识地越深,她却越来越痛苦,以往她的伪装、她藏在温顺皮囊下的性情、她的痛苦,也全都被他逼出来。
他是得了刺激和趣味,可她也回不去了。
爆发的洪水,收不回去,出笼的猛兽,除非头破血流,也绝不会再回到那个笼子里。
她已经失控了。
只有师兄是他的锚,可他也已经不在了。
她当初就不该让师兄去死。
只为了她自己,不要去管别人,她那时就不该让他去死的。
是她离不开他。
师兄师兄师兄……她如今睁眼闭眼,只能想他,才能平静下来。
对容厌,她已经回不到徐徐图之的那条路。
容厌一退再退,作为一个帝王,他对她的宽恕已经绝无仅有,她一清二楚。
可是,一日日的难过抑郁和敏感躁怒……她回不去就是回不去,就当全是她的错,她也会再和师兄的替代品相见。
她才能从压抑中得到一丝喘息。
要么让她离开,要么……继续下去吧。
直到她或者他毁灭。
-
八月初一,这次的后宫请安如期而来,晚晚没有免去。
这些时日,容厌没有来见她。
他不来,她也能好受一些。
可是她却没有得知宫外消息的法子,她还不知道,容厌到底有没有杀了裴成蹊。
后宫里的其他嫔妃,当初都是世家大族的贵女,她们总能得知些许宫外的事情,尤其裴成蹊的妹妹,徽妃。
晚晚坐在椒房宫正殿的高座上,慢慢饮着茶,等待后妃到齐。
一位位妃嫔相携而来,徽妃此时也恰到好处地在众人之间到来,既没有过早,也没有过晚,让人拿捏不出半分错处。
她平静地朝着晚晚见礼,而后落座于一侧的座椅上。
过去,徽妃将后位看作自己的囊中之物,看人难免会有轻视。
可是谁能想到,一个没有家族为仪仗,甚至一开始还是借着她自己阿姐的脸上位的叶晚晚,最终会坐到皇后的位置上。
此时再看,当初叶晚晚装出来的单纯,几乎是明晃晃地扎在她心里。
晚晚依旧是柔和轻松地笑着,等到人来齐,便让紫苏上了些特制的糕点茶水,一同品鉴着打发打发时间。
容厌的后宫人不多也不少,他除了来她这里,不曾去过别人的殿中,平日其实鲜少有人会主动生事,她这个皇后,做起来也没有那么多烦心事。
看着下面妃嫔从拘谨到放松下来,尝到自己喜欢的口味,还会来问紫苏做法,晚晚浅浅笑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徽妃。
徽妃的言行从来都极为周全,此时也和其他人一样,姿态优雅地品着茶,看不出半分不对。
晚晚又让人上了些今秋膏肥的美蟹和黄酒,挑起话头,聊起各自家中亲友。
徽妃也低笑了一声,道:“本宫家中第一筐蟹,年年都是兄长自己去城外湖里捕来的,虽没有宫里那么肥美,却也另有一番滋味。”
晚晚好奇道:“今年你在宫中,也能用到裴大人捕来的蟹吗?”
徽妃眼中略起了防备,却还是答了话。
“这两日,兄长便会送入宫中来,届时自会再宴请各位姊妹。”
晚晚不再故意套话。
知道裴成蹊还活着就好。
送走各位妃嫔,晚晚躺在院中苍翠的树下,想到自己这十几日,都没有再出宫了。
她还是想见师兄。
一念起,便如野火燎原,难以遏制。
第二日,晚晚便筹备着出宫,没有再像上次扮作宫女悄悄出去,换下了皇后的宫装,穿上普普通通的衣裙,便拿了令牌离开椒房宫。
门口的侍卫没有阻拦,这次依旧是顺利离宫。
晚晚走到宫门口,恍惚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暗中对她的窥视,或许她此刻一言一行都会被汇报到容厌面前,可是,他居然真的没有强行锁着她。
被盯着那就被盯着好了,只要能见到裴成蹊,那就一点都不重要。
天上飘着小雨,晚晚没有准备油纸伞,还没有等她冒着小雨去买,身边忽然走近一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递出了一把伞。
晚晚看了一眼,这人一身普通百姓的打扮,面色平平无奇,在人海中毫不起眼。
应当是跟着她的暗卫。
晚晚将伞接过来,这人便又隐入暗中。
她握着伞柄,轻轻转了两圈伞面,看了看上面的花纹,便将这伞打开,撑在头顶。
还是同上次一样,她直接去了兵部附近的一家茶馆,使了些银子去传消息,而后便等着裴成蹊过来。
没等多久,晚晚便看到一个人冒着雨直接冲到她面前。
裴成蹊双眼明亮,看到晚晚的那一刻,眼中涌出欣喜。
看到他的眼中流露出这样的神采,尽管她手中还握着容厌的人送来的伞,她也还是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出来。
今日小雨霏霏,时间还早,晚晚索性就在这处茶馆等到雨停,然后再出去走一走。
裴成蹊不无不可。
茶馆二楼人更是少,窗外的屋檐高高翘起,雨水汇成一条线,如散落的珠串,淋漓往下坠。
裴成蹊高兴过后,担忧地询问,“上回……陛下回去之后又罚你了吗?”
晚晚撑着脸颊,看着窗外的雨滴,眼睛惬意地眯起,听到他的问话,眉梢微微扬起。
“回去之后……你知道上回他出宫了?”
裴成蹊顿了一下,那日,容厌将她整个人扣在怀里亲吻的画面又浮上脑海。
他气过了也恨过了,却也只能苦笑,“我不放心,后来想着,得再去看一看你……”
于是,就看到了。
晚晚瞧着窗外,没有说话。
上次,雅座那窗开着,若是从对面来看,能清楚地看到这边里头。
容厌那个时候突然吻她……原来如此。
是吻给裴成蹊看啊。
宣示对她的所有权,想让裴成蹊知难而退,但可惜,裴成蹊对他不是全然的敬畏与忠心耿耿,对她也不是单纯的情深意重。
他那样做,只是羞辱到了她而已。
晚晚觉得自己确实不知廉耻,这个时候,她心里也没有半点羞恼怨恨,只有一片平静。
随便他怎么样,随便裴成蹊怎么样,不影响她能看到裴成蹊就可以。
晚晚看着裴成蹊的眼睛,看着这双眼中的复杂神色,她今日还是画着阿姐的妆容,她用阿姐的声音轻声说起自己在宫中的不喜,看着他眼中偶有共鸣的愤然,还有对她的心疼。
她又说起今日的期待,想去哪里游玩,便能看到他眼中的笑意。
看着他的眼睛,她便能平静下来。
真像啊。
晚晚此刻心绪平缓而安宁,雨停后,随着裴成蹊去了上陵旁边的碧螺湖,想起徽妃口中的捕蟹,她忍俊不禁。
裴成蹊租来一条乌篷船,只有他和她二人,上船后,离岸渐远,周围再无人声喧嚣。
他带着她躺在船板上,放任小船在湖心飘荡,枕着手臂,睁眼便是辽阔的天空,一片碧蓝。
裴成蹊轻声道:“在上陵这些年,我时常会这样独自泛一叶舟,躺在船中,看着头顶的天空,便觉得,这一刻真自在。”
晚晚也应了一声。
她小时候也时常与阿姐偷偷溜出来,这样在一艘小船里,偶尔折几支莲蓬,听着阿姐去讲她在上陵遇到的事,眨眼便能在水上消磨一日的光阴。
当时还不觉得什么,此时回忆,只余惘然。
晚晚闭上眼睛,小舟飘摇,微微摇晃,清风拂面间,她骤然放松,眼皮也渐渐抬不起来,慢慢睡了过去。
再次清醒地陷入梦境之后,她心情平静舒缓地看着这回的场景。
宫殿之外,是漫天飘起的雪,她穿着皇后衮服,应当是刚刚从小朝廷中出来,来到容厌的宸极殿之中。
一方偏殿里,容厌手肘支在扶手上,支颐看着一卷书册,旁边跪着一个女子,那么冷的天里,她香肩半露,微微倾身,腰身臀腿塌出诱人的曲线,我见犹怜地攀着座椅的扶手,细声同他说着什么,声若黄莺出谷,清脆而甜蜜。
她走到殿中,看了一眼前面活色生香的一幕。
那女子连忙跪直了身子,拉好肩上滑落的衣襟。
梦里的她神色淡淡地同他确认了两句朝事,便道了一声“打扰”,随后转过身,便要直接离开。
他手中的书被捏出褶皱。
他出声道:“皇后,今晚留下。”
她往外走的脚步顿了顿,胸膛隐忍地起伏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女子,声音冰寒至极,道:“滚出去。”
夜间,帐中春光无限,帐上挂着的佩玉叮当声响不绝。
她浑身透出淡淡的粉,手腕被紧紧捏着,泛起红痕。
多少次的梦境里,她便是这般被捏着手腕,事后总有一只腕子会留下瘀痕。
她额上鬓发湿透,眼神涣散,嗓音也破碎。
恰在最关键那时,他却停下,她微微颤抖,等了片刻,他还是没有继续,她搂住他脖颈催促,难受地哽咽出声。
容厌嗓音低而哑,“想要吗?”
她睁开眼,眼中几乎含了泪,咬着唇瓣,偏不开口。
他太熟悉她的身体,总能耐心逼她到她忍受不住,让她用破碎的嗓音哭着求他,主动与他亲吻缠绵,必须说出那些情话。
到最后失去意识,她全凭本能,数不清与他说了多少她早就说不出口的话。
喜欢他,爱他,离不开他。
她紧紧抱着他,最后他狠狠地搂抱着她,几乎要将她揉碎,让她融在他身体里,在她耳边,颤声低语道:“让我杀了你好不好?就死在这一刻。”
晚晚清醒过来,额头泛起了微微的汗意。
睁眼便看到裴成蹊距离她极近,近到鼻尖没有一手之距,他眸中隐有担忧,“做噩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