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乌夜啼(六)
容厌向来思维极为快速而敏锐, 他此刻却恨起他为什么一瞬间就串起了所有事,想清楚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裴成蹊的眼睛,他的唇形。
都只是楚行月的一部分。
这一刻, 御书房中的时间仿佛停滞住, 容厌僵住, 瞳孔缩紧着, 呼吸在这一刻也凝滞。
他不想去想——
为什么她总是捂着他的眼睛吻他。
为什么他主动去亲吻她时,她那么排斥。
为什么他有时候都能看到她眼里的冰冷,可是只要捂着他的眼睛, 她总能亲吻他,一重冰天一重火地, 一时地下一时天上, 让他觉得……
她还能接受他。
叶晚晚, 她对他那么无礼,那么放肆,那么过分。
他不是不痛,不是不气, 不是感觉不到羞辱,也不是一点不会难过。
他没有一次与她真的计较过,从来没有过一次。
她再怎么样对他,他都忍下来了。
可是……
容厌手指捏紧, 几乎听得到骨骼的声响, 眼眸泛起可怖血丝。
可是,他得是他啊, 他不能是别人。
他承受下的那些, 得是作为他容厌所去忍耐。
她怎么可以。
她怎么可以将他当作楚行月的替身,当做一个还不如裴成蹊相似的赝品。
容厌力气一瞬间被抽空, 气血疯狂上涌,头颅眩晕而眼前忽明忽暗起来。
气到极致,他头昏脑胀,额头青筋绷起。
他抬手撑了一下额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楚行月。
楚行月。
他笑起来,眼中隐有压抑不住的疯狂之色。
他居然还被当作是楚行月的替身。
是,他当然知道,楚行月,一等一的风度韵致,光风霁月,和光同尘,面对强权行止依旧从容优雅,不管是得胜还是危难都进退得宜。
她喜欢她的师兄楚行月。
可她知不知道。
她的师兄那么好……是踩着他的骨头、那些年日复一日用他的骨血打磨出来的这些风度。
而他……
到了如今、到了今日他已经至高无上,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任人摆布打压的废物。可是,他……居然被当作是楚行月的替身。
直到方才,他还在心疼她,想着应该如何能让她心情好上一些。
他明明不想做最先动心的人,不想做付出更多的那个人,不想做感情被牵制住的人,他一边挣扎一边沉沦一边怜惜一边心动,他不想去做的如今全都做了,已经接受他就是那个更用情的人。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就算她就是喜欢不了他,他该怎么平衡他和她两个人的欲求,他不舍得让她一辈子那么多年郁郁寡欢。
多么可笑。
容厌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大笑起来,笑到眼前发晕,一片黑暗。
头颅的疼痛几乎要撕裂他的头骨冲破出来,身子摇摇欲坠。
气到极致,身体里的毒性被疯狂翻滚的气血激发出来,他浑身颤抖起来,却已经感受不到几分身体上的疼痛,思维快速涌动,身体却几乎要昏厥过去。
叶晚晚,叶晚晚。叶晚晚……
容厌头痛欲裂,眼眸血红,猛地挥落长案上的奏折密函,咣当一声,砚台笔洗悉数被打落,名贵的玉质碎了满地。
他从下方抽出一把匕首,抬起手臂直接割下去。
衣袖被割碎,裂锦之声尖锐刺耳。
一刀落下,紧接着又是一刀。
鲜血涌出,尖锐的疼痛猛地扎进脑海,逼他从混沌中又得了几分清明。
随着血液快速涌出,他身体越来越冷,融进血中的毒性也稍微平缓下来一丝。
容厌没几分力气地伏在长案上,一双眼眸疯狂到极致,却忽地冷静起来。
都去死吧。
一个都别活着。
-
晚晚回到椒房宫,解下沾了尘的狐裘,将寝殿之中的熏香换成更舒缓些的味道。
沐浴前,她卸下发间的珠翠,将手腕上的玉镯摘下,放回到妆奁之中。
她余光扫过白日里,容厌给她戴上的那串佛珠。
晚晚没什么表情,看向窗外。
冬日里,外面的银杏都已经落完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黢黑的枝桠间,明月挂在其中,窗边,月牙形的碧玉随着寒风而轻轻晃动。
冷风搅乱寝殿中的暖意,吹动她的长发,将她裸露在外的脸颊脖颈吹得泛起凉意。
晚晚关上窗,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块月亮。
容厌知道她寝殿中喜欢放置一些和月亮有关的物件,便也为她准备了一些。
这块碧玉已经是当世罕见的一大块美玉,被精心雕刻出来,那么漂亮的水色,里面却还是有细微到近乎看不出来的几点瑕疵。
能握在手里的,哪里能有无缺无憾的。
只有明月在天上时,才完美无瑕。
她喜欢无暇的月亮,可完美无瑕的明月,她也永远、永远得不到。
就像她想要的,从来也都得不到。
晚晚放下手。
她没再去看殿中大大小小的月亮,沐浴后,回到床上便熄灭了灯先去睡。
寒夜无声。
晚晚一觉睡醒,眼前还是漆黑一片。
和往日不同,她没有在另一个人怀中被紧紧抱着,身边没有人。
晚晚睁开眼睛,起身下床,看到守夜的宫女,出声问:“几时了?”
宫女恭敬道:“回娘娘,如今已经是四更天。”
四更天,正是人入睡最沉的时候,子时已过,再等两个时辰,便要天明了。
容厌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
晚晚想了一下,自从他囚禁她以来,除了他第二次毒发那日,每晚都会来椒房宫。
他第一次毒发是中秋那日,毒性两个月发作一次,第二次发作没有满两个月,今日距离上次也还差几日才到两个月。
他今日没来。
若是今晚毒性发作,这已经是第三次,他还没有服下缓解毒性的药。
他真的会死。
她还不想陪着他去死。
晚晚烦躁地皱紧眉,那么晚,四更天,让她去哪里找他确认他是不是毒发?
她上次警告过他了,这次必须要服药。
晚晚挥了一下衣袖,转身回到寝殿中点上灯,脸色有些沉地穿好衣服,带上金针和药瓶,便提着灯往外走。
守夜的宫女连忙又找来两个人一起跟上。
晚晚走到宫门口,值守的侍卫纷纷行礼,却不再拦着她。
深夜的寒风在宫道之间呼啸,穿过回廊与巷道,风大时,凄厉的声响如同呜咽。
晚晚收紧了身上的斗篷,凝着眉站在岔道上,往帝王居所还是前朝御书房。
她没有多想,直接往御书房走过去。
此时宫中便只有来回巡逻的侍卫,看到她,齐齐行礼,整齐的声音在深夜格外清晰。
还没到御书房,便见饶温神色慌张地迎上来。
“娘娘。”
晚晚看过去。
饶温皱紧眉,道:“娘娘,陛下在御书房,灯都已经灭了,他在里面不让人进去……”
容厌不怕黑,可他在黑暗中眼睛看不清东西,情绪也会格外容易失控。
如今他日日与她共寝,那时寝殿中是熄了灯的,他勉强适应下来。然而,夜间在别处时,他必须有光的习惯依旧没有改。
可是今日御书房的灯火灭下了他还在里面?
晚晚看了一眼天色。
若是毒发,现在勉强还来得及。
她没有多说,随着饶温一路往御书房而去。
隔扇门紧紧闭着,凛冽的寒风之中,隐隐透出些许血腥味。
晚晚抬手敲门,不轻不重的三下。
“陛下。”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传开。
饶温紧紧盯着紧闭的门扉。
没有反应。
晚晚往旁边让了一步,侧头对饶温道:“把门撞开。”
饶温愣了愣。
晚晚重复了一遍,“把门撞开。”
饶温抿紧唇,只犹豫了不到一眨眼,便立刻听令,吩咐手下人一个个上前,直接撞门。
晚晚用力捏着袖中的药瓶,心底烦躁越来越甚。
她不是说过,毒发了要来找她吗?
这毒是下给他的,不是让她还要算着他有没有毒发来给他解药的。
不到片刻,隔扇门被从外撞开,里面的门闩断开,血腥味一下扑来。
晚晚提着灯走进去,对饶温道:“把门关上。”
饶温担忧地皱紧眉,欲言又止,却还是听令,让人将门又掩了回去,继续守在门边。
晚晚提着灯走近御书房里面。
历代的御书房其实不算很大,容厌执政之后,让人将御书房连通了旁边几处殿宇,形成了一处极大的办公处所。
御书房中寂静无声,文牒竹卷与墨香的味道混着血腥味,越发让这处殿宇显得悄然而深静。
晚晚穿过一扇屏风,手中的宫灯照亮屏风后面的空间,脚步忽然顿住。
地上尽是摔碎的碎片,奏折、密函、卷轴悉数被扫落在地。
灯光抬高,晚晚往前走了几步,书案上已经空无一物,后面的独坐上沾着血迹,点点滴滴的血迹汇聚在龙椅旁边的地面上。
晚晚提着裙摆,走上台阶,来到龙椅旁边。
灯光照出地上深深浅浅的血迹。
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晚晚皱了一下眉,她将宫灯放到桌面上,俯身去看书案上的深色痕迹。
也是血。
宫灯忽然被扫落,晚晚背后一冷,她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忽然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推倒,身子后仰,重重摔在书案上。
后脑和脊柱传来刺痛,晚晚闷哼了一声。
下一刻,一个浑身浸着鲜血味道的身体覆上来。
她颤抖了一下。
容厌手肘撑在她耳边,气息猛地拉近,另一侧,擦着她耳际,一声利器没入紧密木料的声响划破寂静,扎入咫尺之间她耳中。
晚晚紧紧闭了一下眼睛。
他压在她身上,没费多少力气就将她控制住,他长发如上好的锦缎,柔软而冰凉地垂落到她脸颊脖颈。
伴随着柔软发丝的,还有另一个更为冰冷锋利的气息,贴在她脖颈。
被扫落在地上的宫灯燃起火光。
晚晚睁开眼睛,低下眼眸去看。
随着她的动作,那锋利气息丝毫不让,割破了她的下颌。
容厌手中握着一把匕首,贴着她的脖颈。
他眼睛看不清东西,火光从他垂落的发丝间透过,映入他眼眸之中,无神的琉璃目泛着血丝,狰狞而凶狠。
他将匕首翻转,刃处挑破了她被割出的血口,匕首宽面冰冷地贴着她下颌,慢慢往下压。
晚晚浑身冰冷又僵硬,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要杀她。
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他冷静思索之后,就是要杀了她。
所以匕首往下压地很慢,可她被压制着,没有办法推开他。
容厌的气息距离她那么近,她整个人都被严严实实封锁在他的气息之中,他唇角流出的血迹已经干涸,血腥间那股淡香轻微。
他低声道:“叶晚晚,你我一起去死吧。”
容厌稍稍低下头,声音轻地如同自言自语。
晚晚却知道,他是在对她说话。
“我先杀了你,明日、后日,我会让该死的人,都一起死,谁也逃不了。都死完了,我便也到地狱里,继续和你纠缠。”
寒意沿着他碰她的地方传到身体每个角落。
晚晚试着挣了一下,他手指穿过她发丝,扣住她头顶压在书案上,她头颅被控制着微微仰起,匕首搁在她颈边,引颈就戮一般。
她就好像成了被人拎着脑袋按着,下一刻就要将她头颅割下来的祭品。
她还是反抗不了他。
晚晚隐忍地闭了一下眼睛。
“容厌,你发什么疯。”
容厌眼前只有一片猩红的血色,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距离她那么近,近到能感受到她温暖的呼吸,却看不到她的神情,看不到她用什么表情,去问他发什么疯。
她下颌流出鲜血,新鲜的血腥气在冬夜中格外浓烈。
容厌声音轻而慢,笑了一下。
“我想过了,我果然做不成什么好的郎君,守着一个……”
他顿了一下,没有将那些伤人伤己的词说出口,继续轻声道:“你,我为什么非要饮鸩止渴、引火烧身呢?”
“得不到,杀掉好了,谁都别想再得到。”
晚晚听到他这些话,忽然笑了出来,她视线从他无神的眼睛,慢慢移向他唇角颜色深暗的血液。
他果然毒发了。
“得不到,杀掉就好了,谁都别想再得到。”
晚晚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笑声微微嘲讽。
“容厌,你早就应该杀了我。”
容厌将匕首抵住她颈间的皮肉。
晚晚仰着头,却笑地讥讽而恶意。
“从我为你解瘟疫时,你便应该清楚,一个会趁机给你下毒、喜欢看你痛苦的人,怎么可能只对你下手一次?一个能愉悦地看你痛不欲生的人,怎么会喜欢你?”
“这样你居然能忍得下我,我都没想到啊。”
“多能忍啊,忍得了我三番两次见裴成蹊,忍得了我给你下毒折磨你作践你,如今,你是又知道我对你做的什么了?终于忍不住了?”
容厌神色冰冷,听到她的话,他呼吸凌乱而微颤,宫灯燃烧起来的声音劈里啪啦乱响。
他眼眸颜色清浅,无神而空洞,使得他面容有种疏远的神圣感,可脸上和眼中血丝与跃动的火光又让他显得格外可怖。
晚晚笑出来:“你杀了我啊。”
“动手啊,别犹豫。”
她嗓音轻柔:“你若是真下得了手,我反抗得了你吗?你随便哪一日都能杀我,让我怎么死、死得多惨,你想怎么做都做得到。”
“我从对你下手之后我就当自己已经死了,还能活一日都是我赚到的。”
她抬手扶着他的肩,他中了毒,本就没多少力气,把她推倒按住的这一下差不多已经让他提不起力气再做更多的事。
可这个时候他还用手肘撑着他身体的重量,没完全压在她身上。
晚晚笑道:“你要真能动手杀了我,一开始刺在我耳边的那一刀就不该落在书案上,应该落在我心口、脖颈、头颅,直接能让我死的位置。”
将匕首从书案上拔出来,再抵着她脖颈,这一下得浪费他多少力气?
他还能再按倒她第二次吗?
晚晚轻声讥讽:“我都这么对你了,你怎么还动不了手啊容厌?就那么喜欢我?”
容厌额头青筋迸起,手肘渐渐撑不住他身体的重量,疼痛让他说不出话。
她那么明显地激怒他。
她下毒不遮掩,见裴成蹊不遮掩,喜欢楚行月也不遮掩。
如她所说,与他在一起的每一日,她就当自己已经死了。
……
他怎么会那么可笑。
容厌心口已经绞痛到麻木,却还是因为她这的话,心脏重新被剁碎了又塞回他心口,怒与恨撕扯着要将他的头颅撕碎,在死在毒药之前,他或许更可能死在怒极的气血倒流之下。
他抓紧匕首,眼中通红,他感觉自己口中又要涌出鲜血。
晚晚敏锐地看出他情绪隐隐失控,扶着他肩膀的手猛地用力,容厌被狠狠往一旁推开。
他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
他痛苦到根本连站都站不稳,直接被推倒摔在地上,背倚着龙椅的边缘。
晚晚看了一眼沾了两个人血的匕首,她从书案上起身,随手从地上抓起几张空白的宣纸,用燃烧地只剩几点幽蓝火苗的宫灯引燃,而后去点亮御书房之中的灯台。
她拿起一支蜡烛,将还能点燃的灯烛全部点燃。
做完,她才重新回到龙椅之前。
容厌跌在地上,绸缎一般乌黑的长发散落着,遮挡着他的面容,胸口的起伏剧烈。
晚晚站在他面前,低头俯视他的狼狈。
可惜了,她惜命,她就算当自己已经死了,那也要给自己争取一日又一日,说不定哪天她能活着离开他,便是她的新生。
方才,谁知道他压着她脖颈的匕首会不会真的割下去。
她必须找机会推开他。
看着眼前的容厌,晚晚笑了下。
真可怜。
他之前一向不愿让她看到他失态的模样,这一次,她看得更加清楚。
晚晚低下身,抬手将他长发拂开,露出他的脸。
那么多明亮的烛光之下,他眼前还是一片血红。
晚晚看到他眼角,口中,都已经流出血来。
七窍流血,已经有了三窍。
他还是看不清她,只能感觉到面前有一个影子。
她拂开挡在他脸上的乱发,她身上的药香被血腥的覆盖,她受伤的鲜血滴在他手背上。
晚晚松开一只手,单手捏着他下颌。
容厌提不起力气,他下颌被捏着,她手指柔软纤细,力道却强硬地直接将他脸颊抬起。
烛光洒在他脸上,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落在他脸上的视线。
她笑了一声。
容厌心底的杀意忽地被另外一丝极为陌生的感受取代,酸涩疼痛,是欲说又说不出的酸楚,好早之前就闷在他心底,这一刻,却厚重到他再也无法忽视。
他挤出一丝力气,抬手按着她的颈后往自己身上拉近。
晚晚猛地被拉近,手从他下颌松开,撑在龙椅上,才免得整个人跌到他身上去。
她与他近到额头相抵,清楚地看到他眼里往外流的鲜血。
容厌仰头朝着她的方向,声音喑哑微颤,却强撑着发狠道:“叶晚晚……我是谁?”
这近乎是送上门让人羞辱的质问。
晚晚柔顺地贴着他的额头,看着他往外流血的眼睛,明白了他今日为何失控。
知道他也是替身了啊。
晚晚想笑。
这不是和前世一样的吗?
前世的她就是以为她被他当做阿姐的替身。
这一世她能有医术作为她人格的支撑,她前世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在长姐的阴影之下,她什么都没有,好不容易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个人独宠她……原来,是因为她头顶的阿姐。
就算只是误解,只是他没有解释清楚,可那个时候的她一概不知,只觉得她的信念再一次崩塌,她的痛苦会比他少多少?
他是最劣质的赝品。从他身上,她很少能像看裴成蹊一样,觉得自己在怀念师兄,偶尔才能亲一亲他。
晚晚捧着他的脸颊,温柔道:“你觉得呢,陛下?”
容厌心口已经麻木起来,眼中鲜血往外涌出,温热流到她手上。
晚晚轻声笑:“已经三窍流血了,陛下,再不服药,你可就真活不成了。”
容厌闭上眼睛,长睫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昏倒还是疲惫。
晚晚松开手,在御书房中找了找,看到不远处茶案上的一壶茶水,便拎过来。
她不是来找死的。
他不能就这样因为毒发而死。
晚晚再次捏住他下颌,她单手捏不开他的齿关,她抬手按上他唇瓣,指尖轻易分开他唇瓣,用力挤进他口中。
容厌忽然睁开眼睛,长睫眨动了下,眼中流出的血从眼尾滑落,没入鬓发。
她两根手指伸进他口中,湿热的气息中,她手指用力按住他的舌。
这样的一个姿势……容厌挣了挣,想要挣脱开来,却被她屈膝抵住胸口,死死按在龙椅上。
他长睫颤抖着。
晚晚另一只手单手开了药瓶木塞,贴着自己的手指,便直接将药丸顺利倒入他口中,随后拎起茶水,直接灌入他口中。
容厌口中药丸被茶水裹着强行滑入咽喉,多余的茶水有些呛入气管,她手指还放在他舌与齿之间,他喘息剧烈起来,含着她手指止不住得咳。
晚晚将手指从他口中拿出来。
他俯身侧伏在地上,脊背的骨骼突出,虚弱地咳到气息奄奄,没有力气再移动一下。
药已经强行喂进去,他现下已经平安无事。
晚晚看了眼手指上被他咬出来的齿痕,发白的几小块。
容厌闭上眼睛,无力地躺在地上喘息。
他终于安静下来。
晚晚翻开他残破的衣袖,看到他手臂上的伤痕。
难怪。这个时候,按照往日,他早就疼昏过去,今日却还能一直清醒到四更天她来找他的这个时候。
晚晚取出金针封住他穴位对他的伤处做了处理。
疼痛渐渐从他身体里褪去。
这已经是后半夜,他已经疼了两三个时辰,加上方才动怒伤心,容厌实在撑不下去,脑海昏沉起来。
片刻之后,晚晚收针,淡淡看了一眼。
他眼睛流出的血迹干在脸上,撇开这深红的颜色,看着就像他哭出来的泪痕一般,从他的眼角坠落。
可惜,他眼睛里流出的是血,不是泪。
晚晚又看了看他的脸,再次掀开他袖口,露出手腕,探手就要朝他的脉搏按下去。
容厌猛地清醒过来。
他休息了那么久攒出来的一丝力气全用来将她的手挥开。
他嗓音低而虚弱,眼中似是锥心刺骨般的耻辱和痛意,捂着手腕,只能用几乎是气声的声音,哑声道:“……别碰我。”
晚晚顿了顿,眼眸微凉,站起身。
她难道就想碰他?
她来只是保住他的命的,她已经做到了,不需要更进一步,诊脉那就不必了。
晚晚头也不回地走到御书房门边,解开被他碰过的狐裘和外袍,又用水洗了手,而后将外袍和狐裘都直接扔到地上,随后不顾外面寒风的夜风,大步离开御书房往回椒房宫的方向走。
容厌捂着他的脉搏,他勉强听到有衣物坠落在地上的声音。
她……居然真的就这样直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