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眼见的谢夫人忍着泣意, 又要从十月怀胎的艰辛说起,李化吉还没见过她这样的母亲,看得目瞪口呆, 就见谢狁一皱眉, 侧头看着李化吉:“你走不走?”
走当然是想走的, 可李化吉的目光滑向了显然再次被谢狁伤到心的谢夫人,又觉得很不可思议。
当下真的可以走吗?
她这一犹豫的当儿, 谢狁便转身离去了,干净利落中透着股大逆不道。
李化吉只略微一愣,很知道她也不喜欢被谢夫人强迫着听那些旧事,反正可以把责任都推到谢狁身上,于是她一面略带歉意地看着谢夫人,一面脚步不停随着谢狁而去。
她的嘴上倒还不忘装一装:“郎君, 你这样太伤母亲的心了。”
深情并茂到差点把谢狁给惹笑, 好在一出了门, 他就看到韦氏和崔氏两个人愣愣地杵在那儿, 于是那笑意顷刻收尽,很不怒而威的样子。
韦氏也不敢再探究两人夫妻关系如何, 忙拉着崔氏走了。
她们前脚一走, 李化吉后脚就追上, 她还演着, 谢狁转身看她:“没人了, 别装了。”
李化吉眨了眨眼, 也收了表情, 跟他并肩站着, 很拘谨的样子。
她知道谢狁有话要与她说,毕竟调/教从不是目的, 重要的是成果,现在谢狁要来验收成果了。
两人并肩漫步回鹤归院的路上,今夜月色其实不错,清清冷冷、白纱一样披落下来,将花草树木都笼出莹莹一层浅光,可面对如此佳景,李化吉根本没心思欣赏。
她正在脑海中思索着待会儿该如何应对谢狁。
此时的她仿佛不是跟自己的郎君在散步,而是心惊胆战地预备接受一位严厉的先生的提问,若是她答错了,先生的戒尺必然会毫不留情往她身上落下,因此李化吉很紧张。
两人走上腰桥时,月光粼粼浸在河面,就是在此时,谢狁开了口:“我一向不喜欢逼迫人,因勉强来的心总是不够忠诚,所以我习惯叫人自己看清了时局,再做选择。”
李化吉下意识停步,看向谢狁,谢狁的目光淡淡从她身上扫过。
月色轻柔,可他的眼眸黑如夜色。
谢狁道:“但原本我以为经过新婚那晚,你会看清。”
这并不是什么斥责的话语,但依然让李化吉面红耳赤。
新婚夜被婆婆下了药,衔月也只顾为谢狁解释,没有人在意她的意愿和身体,那时候李化吉就该意识到她在谢府是孤立无援的。
可是她依然意气用事,选择用最幼稚的方式去得罪谢狁。这或许很叫谢狁不可思议,所以他才安排了今晚这场戏,让李化吉更进一步认识到婆婆无情,妯娌轻视,她在谢府拥有的所有嬉笑谩骂、尊重斥责全部系于谢狁一身。
他是她的夫君,也是她的天。
是的,她原本该看清。
若她看清了今晚就不必承受婆婆的不满,也不必让韦氏进一步察觉到她与谢狁的夫妻之情到底有多岌岌可危。
而这一切,都会逐步蚕食她在谢府的地位。
谢狁以她的失去为代价,亲自给她上了这一课。
李化吉低声道:“我知错了,我只是醒来后有些生气……”
谢狁看着她垂下的头,碧荷有双巧手,总能把她的发髻挽得很好看,可是谢狁还是喜欢看她披散青丝,柔柔怯怯依偎在他怀里的模样。
妇人的发髻还是过于繁琐了。
谢狁收回目光,道:“生我的气还是母亲的气。”
李化吉道:“母亲。”
谢狁过了半晌,道:“小孩子脾气。”
李化吉聪慧,又一向识大体,知进退,所以谢狁从没想过她会用那么幼稚的手段报复。可是现在听她这么一说,他却有种哑然失笑的感觉。
他倒是忘了,现在的李化吉也不过十九岁,比他小了十二岁,可不就是个小孩。
于是胸口那点郁气就散了些,他道:“既然生母亲的气,报复她去,报复我做什么?连仇人都不会找。”
李化吉当真听得目瞪口呆,眼睛睁得滴溜圆,看着谢狁,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儿子能说出来的话。
“怎、怎么报复?”她话说得都不利索。
谢狁似笑非笑:“还没有看清楚?”
李化吉意识到他真的没有说笑,于是冷静下来,忙回想了一下,这倒是想起来了,谢狁在韦氏面前维护她时,说过一句‘谁进宫给陛下请安,谁陪我参加宴集’,还有当时她被谢夫人叫走训斥时,也是谢狁进来把她给救出去,当时他那样子,确实也不是很在乎谢夫人。
她抬头,睁着那双便是无情也似有情的桃花眼,盯着谢狁:“若是我好好地做谢三夫人,你会替我撑腰吗?”
及至如此,她说的也是做谢三夫人,而不是爱你,让整一句话听上去都像是个交易。
只是简单纯粹的交易。
谢狁忽然抬手,手背爱怜似地抚过李化吉被夜风吹得有些泛凉的脸颊,道:“但你需知一点,我要的是你的全心全意,而不是如宫宴上那般,名为救我,实则还是在为小皇帝算计。”
在李化吉的心尖悬起前,谢狁便把手收了回去:“今晚我在外进院宿下,你回去后,要好好想想。”
他负手离开。
过了会儿,李化吉才迈着小碎步往鹤归院走去,穿进内进的院落前,她侧头看了眼,谢灵守在屋外,屋内点着灯,却不见谢狁的身影。
她收回视线,回到自己的屋内,就见里屋妆镜台上放着一份军报,里面有着她想要的、关于前线战事的一切答案。
李化吉拿起军报,翻来看去地看了好几遍。
大晋占了上风,这很好,但李化吉没有感到半分的轻松,反而胸口被另一种情绪填满,她捏着军报在妆镜前坐了半晌,最后目光落到了镜中自己的容颜上。
很少有人说过她漂亮,毕竟在五官初长开后的大半岁月里,李化吉都是顶着糊烂的黄泥水示人。
可李化吉想,她大约是漂亮的,否则何至于阿娘要早早地教她用这个法子避祸。
李化吉盯着镜中的容颜看了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大抵男人都是爱娇容颜,谢狁身为男人,别看他平日多不近女色,但想来还是不能免俗的。
*
次晨。
烛芯被火舌燎开,谢狁筋骨分明的手捏着腰襕将劲腰系得紧实,又顺便将衣褶理平。
谢灵将热水装在脸盆里拿进来时,道了句:“大司马,三少夫人在外头候着。”
谢狁道:“叫她进来。”
没什么意外的语气。
谢灵便出去叫李化吉了。
李化吉还是头回进谢狁的屋子,上回她来送点心,人被客客气气地拦在外头,只有点心才能进谢狁的屋。
不过她对谢狁的屋子也没什么兴趣就是了,她进来,规规矩矩地站好,就见谢狁站在脸盆架前,亲手拧了巾帕擦脸。
——他的领地意识是真的强,也是真的不喜欢被人伺候。
“有什么事?”
谢狁的手指抵着柔软的毛巾向下,逐渐露出长翘的睫毛,冷凝的眼眸和挺直的鼻梁,这模样生得当真是优越。
李化吉道:“前儿我给陛下打了几条络子,忽然想起郎君来,虽郎君素日不挂玉佩,可我想着,还是可以给郎君纳几个鞋垫的。”
谢狁道:“府里养着绣娘,不劳你做这些。”
李化吉道:“鞋垫不比其他,虽是踩在脚下,也不被人看见,可是最关系人的舒适感,我的针线活不错,也想郎君可以舒舒服服地过完一天。”
她一顿,声音轻了点,有些无措的样子:“我细细想过郎君的话了,也认识到自己做错了,想要待郎君,可郎君衣食无缺,也不少人伺候,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待郎君好。”
谢狁就看了她一眼。
还是那幅样子,低垂着脸,只露出一节白皙的脖,瞧上去若一朵娇怯的莲花,却偏偏不愿叫人看她的眉眼,好像如此就能掩住真心。
谢狁的手指轻轻一敲,也不打算把她逼太紧,就道:“你若有心,给我做件里衣就是了。”
李化吉的眼睛睁大了,鞋垫多大?里衣多大?这还叫‘不劳你费心’?
但毕竟是她主动来投诚,李化吉不好说什么,只好道:“好。”
谢狁颔首:“等晚上回来,让你量尺寸。”
李化吉忙道:“想来绣房是存了郎君的尺寸,我去问了来,白日就可以给郎君做起来了。”
谢狁目光沉静,道:“想不想回宫看看你弟弟?”
李化吉立刻道:“还是等郎君回来后,我亲手量了,尺寸才算精准。”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转折承接得十分自然顺滑,那鬼滑头的模样倒是惹得谢狁嘴角抿出了点笑意。
他道:“我把谢灵留给你,用了早膳,你便入宫去。”
李化吉诧异,谢灵是他的左膀右臂,何故要差遣这样要紧的人物来看守她?当真是小题大做。
可等她送走谢狁去福寿堂请安时,就见整个福寿堂都被药味笼罩,谢夫人倒在床上呻/吟不止。
吴妈妈出来请几个媳妇去侍疾,只是那双眼尤其死地盯着李化吉。
李化吉就知道其实还是为了昨晚的事,因为谢狁没给谢夫人面子,谢夫人生了气,怪来怪去,最后还是怪到了李化吉头上。
谁叫这事端是李化吉惹出来的。
李化吉此时倒是庆幸谢狁让谢灵护着她进宫了,若只她要进宫,谢夫人必然可以用孝字压着她,可谢灵在,那便等于谢狁在,轻易阻不得。
吴妈妈听了后,果然脸色就不好了,她转进里间将此事告知了谢夫人。
谢夫人怒道:“什么叫她要进宫给陛下请安?那个小孩算什么皇帝,她算哪门子公主?还不是我们谢家抬举起来的两个泥腿子?现在看着婆婆病倒在床,她倒是拿起公主款来了,也配?”
吴妈妈小声道:“此事大约是三郎君的意思,连谢灵都给了三少夫人了。”
这下谢夫人倒没法说什么了,毕竟谢狁此人,清心寡欲惯了,就算她想迁怒于李化吉,也实在没办法对着谢狁的为人说出娶了媳妇忘了娘这样的话。
所以她只能认下李化吉入宫是帮谢狁去办事的这事实。
既是为儿子做事,她的心胸也就一下子宽广起来了,也不计较床头侍疾这样的小事。
她道:“那就随她去,三郎的事要紧,你让二郎媳妇进来,听听她昨夜说的那些话,像话吗?还是打量着三郎听不出来?她自诩出身高,再看不起这个妯娌,也不该如此阴阳怪气,既是下三郎的面子,也是丢谢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