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卜幼莹走进太子卧房时, 站定在门边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勉强抬起腿,往榻上沉睡着的人走去。
半柱香前, 祁颂与她说萧祁墨可能再也站不起来时, 她像被瞬间抽走浑身的力气, 差点当场晕过去。
方醒来便一连听见两个噩耗, 任谁也承受不住这样大的打击。可卜幼莹却硬生生撑着,一刻未缓地让祁颂带她来了太子寝殿。
未免她出事, 萧祁颂始终等在门外, 既不去打扰她, 也不打算离开。
屋里的卜幼莹正坐在床沿,望着昏迷不醒的萧祁墨,心底一股内疚情不自禁蔓延开来。
方才来时的路上,祁颂同她说过御医的原话, 说是能不能站起来还得看后续的治疗情况, 一切都还只是未知数。
她没想到这次事件会他造成如此严重的伤害, 还以为他同自己一样, 不过是脑袋受到些冲击, 昏睡些时辰罢了, 谁曾想……
一滴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抬手拂去,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哽咽道:“祁墨,你一定要没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们都应该迎来新的生活。”
可惜他无法给予她回应,被她握住的五指也一动不动。
她并不知道, 此时萧祁墨正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阿莹已经是他的妻子,他们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像寻常夫妻那般平淡且恩爱。
他每日早晨都会给她梳发描眉,夜里又为她宽衣解带。在她哭泣时将她搂进怀中,在她欢笑时与她一同分享喜悦。他并不知道这只是个梦,他只知道自己十分幸福。
直到有一日,天气骤变,黑压压的乌云积攒在上空。
他转头一看,发现自己正站在城墙上。
“萧祁墨,我恨你。”面前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站在垛口上的阿莹直直倒了下去,不带一丝犹豫。
“阿莹——”他甚至来不及抓住她的衣袍,人刚靠近垛口,便看见他的阿莹已然坠地。
一切都发生的那样快,快到他来不及挽回任何事,目眦欲裂的眸子里,只看得见大片鲜红的血液,从卜幼莹的身下向周围蔓延。
那些血是他从未见过的红,红得仿佛要刺伤人的眼眸,它们宛若藤蔓,缓慢却又诡异的像四周伸展自己的身体。
于是他便看见血液越来越多,覆盖的区域越来越大,直到最后变成一片血海。
而穿着素白裙裳的卜幼莹,则了无生气地躺在那片血海之中,随着波浪漂流沉浮。
萧祁墨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眼睁睁看着海面逐渐升高,直至将他淹没。他在红色的血液里胡乱扑腾,喘不过气,胸腔里的氧气也在一点一点溜走。
他感觉到,死亡即将找到自己。
就在此时,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他的五指。他费力掀起眼皮,看见卜幼莹好端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冲他笑了一笑。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可以呼吸了,周围红色的血液也在逐渐退去。
一转眼,他站在了一片雪白之中。
“阿莹?”他唤了声。
可周围空无一人,方才牵着他的卜幼莹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身影。
一望无际的白茫茫里什么都没有,他只能一边呼唤着卜幼莹的名字,一边往前寻找着。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在前方远处发现一颗大树。
仔细瞧一瞧,那树干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
于是他立刻跑上前,这才发现是一个人被钉在了树上。那人一身红衣,低垂着脑袋, P图散发的看不清样貌。
他便又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剥开那人乌黑浓密的秀发——
卜幼莹满是鲜血的脸赫然撞入眼中!
萧祁墨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几口粗气从他口中不断吐出。
他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但自己却浑然不觉。
冷静了好一会后,才发现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他此时正身在东宫,且就在他自己的寝殿当中。
萧祁墨长舒一口气,张了张口想唤宫人进来,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喊不出太大的声音。
于是掀被,想自己下床去倒杯水润润嗓子,可他刚要起身,尾椎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啊—”他沙哑着声音叫了出来。
房门立即被推开,一名小太监见他醒了,愣了一愣,慌忙上前:“殿下,您千万不可乱动!奴婢这就叫御医过来!”
说完,他便又急忙跑了出去。
此时的萧祁墨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他的尾椎骨连同上面的一截脊柱均传来剧烈的疼痛,他若是平躺着不动,这疼痛感便会减少许多。
可他若稍微动一动,哪怕只是侧一下身,那段骨头便会疼得他满头冒汗,而且最糟糕的是……
他似乎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双腿无法动弹了。
这个发现如同晴天霹雳,让他本就惨白的脸唰的一下,顿时失去所有血色。
他无法走路了。
不,他不能接受!自己怎么能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
于是他再次弯起手臂,试图撑着床榻坐起身,可脊椎骨传来的疼痛是他无法忍受的程度,他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也无法坐起身。
“祁墨!”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
卜幼莹赶忙跑到床边,扶着他再次躺下,蹙眉愠怒道:“御医说你伤了脊柱,现在只能躺着等待治疗,方才的事你可再不能做了,你想彻底站不起来是不是?”
“阿……萧祁墨注意到,她是同御医还有萧祁颂一起来的。
见他再次躺好,御医这才上前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片刻后,御医面色沉重地看了萧祁颂和卜幼莹一眼,示意他们出去说。
可萧祁墨却忽然将他们喊住,哑声道:“有什么事便在这儿说吧,这是我的身体,我有资格知道自己的病情如何。”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见两位遵循太子的意见,御医便干脆当面说道:“太子殿下,微臣便实话实说了。您伤到的是致命之处,虽不至死亡,但情况不容乐观。您的伤即使康复了,也需要非常高强度的训练才能走路,而且还可能落下一点脚上的毛病,比如跛足、不能跑不能跳、长时间走路也不行。”
卜幼莹在一旁听着,不禁拧紧了眉,怕萧祁墨接受不了,便接着御医的话安慰道:“能走路已是万幸,之后我们可以再慢慢训练,肯定能好起来的。”
但萧祁墨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不可接受,他神情冷静,眼眸如往常那般无波无难澜。
方才以为自己站不起来时,他的确无法接受,还以为自己余生就只能变成一个无法动弹的废人,躺在床上任人照顾。
若是那样,他才是真的无法接受,他宁愿去死,也不想当一个瘫在床上的废物。
可现在听御医说他还能站起来,还能走路,他心里便只有欣喜。至于御医说的那些毛病,他都不介意。
他只要自己能走路。
于是他弯了弯唇:“那劳烦你了。”
御医颔首,嘱咐了他一句不可勉强自己后,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萧祁颂与卜幼莹对视一眼,也识趣的离开了房间,等在门外。
他们都走后,卜幼莹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扶着他的头,小心翼翼将温水喂入他口中。
随即正要起身去放回茶杯时,萧祁墨倏忽握住了她的手。
默了须臾,轻声问道:“阿莹,你可有受伤?”
她摇摇头:“有你护着我,我怎会受伤?只不过……”
卜幼莹垂眸,眼底流露出一丝哀伤:“未央死了。”
他一怔,身体霎时僵滞。
少顷,被温水滋润过的嗓音却又沙哑了几分:“她没有家人,她的后事你帮忙办了吗?”
她点头:“是祁颂和我一起办的,你昏迷不醒好几日,我们前日才刚办完她的丧事,将她葬在了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
提起祁颂,萧祁墨便不得不面对跳楼之前的事情。
那日阿莹的选择与自己的疯狂,他都历历在目,如今他已经醒来,便不得不再次面对卜幼莹所做出的选择。
他沉默半晌,终是开口问道:“你们在一起了吗?”
事情闹得这样大,不用想便知道父皇知晓了他们之间的事,那他烧毁手谕的事情,想必阿莹也应该告知了父皇。
虽然手谕已被烧毁,但在皇帝那里却是作数的,因此只要阿莹开口提起,他的父皇便会接受她的拒绝,那这门婚事也就不作数了。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萧祁墨低垂着眼眸,不敢去与她对视。其实他连听也不敢听,但没办法,他早晚要面对。
屋内陷入一阵微妙的静谧之中,少焉,一声轻叹响起。
她说:“我们没有在一起。”
萧祁墨倏地抬眸,仿佛听见什么令人诧异的事情,瞳光微动,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为何?”他问。
卜幼莹并不回答他:“你现在更应该关心的是你自己的身体状况,而不是我们有没有在一起。”
说完,她起身又道:“祁墨,我们都是生死走过一遭的人了,我想今后……我们都应该寻找新的生活,寻找真正的自我。你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话落,她冲他笑了笑,也转身离开了房间。
吱呀一声,房门再次关上,周遭都安静了下来,唯有空气中的尘埃在阳光下跳跃着。
他伸出手,指尖落了一点暖烘烘的金光,它是如此的灿烂耀眼,就像方才对他说那一番话时的卜幼莹一样。
当时她的眼中,也充满了灿烂耀眼的希冀。
“新的生……萧祁墨低声喃喃,忽然笑了。
原来他们三人之中,阿莹才是最勇敢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