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乞巧2
四目相对, 停留的时间太长,连谢姝都看出了端倪,好奇地问:“嫂嫂, 你与我二哥哥见过么?”
贺兰香回过神,垂下了视线, 压下心中震惊,轻轻摇了摇头, 一派腼腆羞涩之态。
王元琢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黯然,懂了贺兰香意思, 开口道:“姝儿妹妹莫想太多, 我只是乍看嫂嫂觉得有些脸生, 故而看得仔细了些。”
谢姝瞧了眼贺兰香娇艳绝伦的脸, 又瞧了眼自己登徒子一样的二表哥,嘴上浮现一丝了然神秘的笑,“什么啊, 我看你分明就是看我嫂嫂长得——”
“姝儿,”王氏忽然出声,略有愠色, “时辰已至, 你还拜不拜织女了?”
谢姝连忙抬脸张望, 果然见渠畔少女纷纷结伴跪在香案下穿针引线,便也顾不得在这多嘴了, 拉起贺兰香便围了上去。
贺兰香自然是不能加入的,到了地方便站在边上等待谢姝,欣赏起粼粼渠水。
她的后脑时不时发刺, 能清晰地感受到,在自己的身后, 有道视线时不时投向自己。
是王元琢。
贺兰香掌心沁出了细汗。
兜兜转转这么久,原来芳菲林外遇见的是王元琢。
倘若他知道谢折曾在温泉庄子三日未出,再联系上与她的初遇地点,只需稍作思忖,她和谢折的关系就简直昭然若揭。
贺兰香感到毛骨悚然。
可奇怪的,王元琢刚才并未着急指出她,而是顺着她的反应,假装与她并未见过。
这就让贺兰香有点琢磨不透了。
也或许,他是不想打草惊蛇,想憋着消息回家告诉父兄,一并筹谋布局?
贺兰香不由得皱了皱眉,有点不安。
“织女娘娘在上,请赐福信女心灵手巧,佑我爹娘长命百岁,家族兴旺,官运亨通……”
谢姝跪在蒲团,对着天上银河低声祈愿,话到后面,又压下不少声音,红着脸道:“也望织女娘娘保佑信女早日觅得如意郎君,信女要求不高,最好能文能武,相貌英俊,身高八尺,性情温和,为人正直,有勇有谋……反正最好是,最好是我大表哥那个样子的,麻烦织女娘娘了。”
谢姝祈完愿,收起针线上了香,拉起贺兰香又去放河灯。
贺兰香本想亲自靠水放灯,被王氏拦了下来,为了她的安危,说什么都不准她走到水边,贺兰香便只好作罢。
王元琢看在眼里,提议由他代劳放灯。
王氏应允,贺兰香也没有异议,对王元琢福身道谢:“有劳二公子。”
王元琢未看她,垂目还礼:“嫂嫂多礼。”
贺兰香将手中莲花模样的花灯递给他,他亦伸手接过,小小一盏花灯,两道体温相叠,宛若间接的肌肤之亲,烟气融合指间残香,袅袅游走,幽幽钻人鼻息。
王元琢始终未有抬脸,接过灯便与谢姝走到渠畔一并去放,一切如常。
贺兰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风霁月的背影,心里越发没底。
拜完织女放完灯,时辰便已近子时,虽说正值热闹,但王氏不想女儿在外抛头露面太久,便打算带谢姝回府,顺便将贺兰香捎带上。
谢姝一千个不愿意,不过不愿意也没用,王氏眼睛一剜她,她就老实下来了,就是不太甘心如此草草回去,揪着王氏袖子撒娇,说自己光在渠边走动了,街上都还没逛过,不想就这么回去。
王氏板下脸道:“街上人多眼杂,你一个千金小姐,若敢往人堆里挤,传出去,谢氏一族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谢姝被说红了眼眶,低下头不敢言语。
郑文君这时道:“这有何难,横竖少不了护卫开路,再有婆子们挡着,哪里有人能近我们姝儿的身,再者说,来到这么久,单在渠边走动,我也怪想到街上看看热闹的。”
谢姝赶紧附和:“就是就是!舅母说得对极了,娘你就别担心那么多了,还有嫂嫂,嫂嫂肯定也是想上街看看的!”
她朝贺兰香使了个眼色,贺兰香便笑:“是啊,一年就这么一回,不玩尽兴便回去,难免心生遗憾。”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贺兰香感觉,自己一开口,王元琢便在拿余光看她。
他似乎,很在意她。
王氏无奈舒口气,点了下谢姝的鼻尖,“一个两个,都惯着你。”
谢姝抱住她直乐,开始花言巧语说她是天下最好的娘。
郑文君看着这母女亲昵无间的画面,也不知想到什么,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三分艳羡。
贺兰香站在一旁,面上对着郑文君,余光落在郑文君身后的王元琢身上。
她今晚一定要找机会试探王元琢。
*
街上,花灯如昼人如潮,因乞巧当日还是魁星爷的生日,故而除了妙龄少女,还有不少年轻书生结伴出行拜魁星,二者灯下相逢,少不得暗送秋波,滋生些欲说还休的情意。
王氏与郑文君结伴到了街边布庄看料子,贺兰香陪着谢姝站在灯下猜字谜,王元琢充做护花使者,守在了二人身边,与贺兰香隔得不近不远,一并陪谢姝猜谜,二人未有交集。
“去掉左边是树,去掉右边是树,去掉中间还是树。”
第一道谜语出来,引起哗然片片,难倒了若干英雄汉。
谢姝瞧着灯上谜题,眉头皱到快打结,忽然两眼一亮,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是彬彬有礼的彬字!彬字去掉左边是杉树的杉字,去掉右边是林,去掉中间还是杉!”
摊主吆喝:“了不得,谜底被这位姑娘猜对了,来,这盏小兔子灯是您的了!”
谢姝接过兔子灯,转头交给贺兰香,兴头上来了,继续去猜下一道。
这道是字谜,不过这回是看画猜字,画也蹊跷极了——一个人在散步,手里牵了条狗,其余没了。
不仅谢姝傻了眼,在场所有猜谜的人都傻了眼,不明白这能组成个什么字。
约有半炷香过去,摊主扬声道:“没人猜出来我可揭谜了啊!”
谢姝连忙举手:“等等等等!让我再想一下子!”
她拍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拼命去想:“遛狗遛狗,人牵着狗遛,人遛狗……”
忽然,她两眼一睁,激动地蹦跶起来,指着画喊:“是伏字!人字犬字部,这不就是人在遛狗吗!”
“哎哟喂,这位姑娘实在厉害极了,来来来,这盏蟾蜍灯也是您的了!”
谢姝美滋滋接过,转头塞到了王元琢手里。
王元琢看着灯,无奈发笑:“好啊,好看的小兔子给你嫂嫂,癞蛤蟆就给我,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谢姝哼了声,没理他。
贺兰香听到耳朵里,没忍住,掩唇扑哧一笑,抬眼正与看向她的王元琢对上眼睛。
她未有闪躲,反而将持灯的手朝他伸去,眼神往他手中的蟾蜍灯瞟了瞟,示意与他换灯。
王元琢攥在灯杆上的手发紧了些。
他的手掌宽大清瘦,白皙如玉,手指修长似玉竹,骨节分明,很明显的提笔书生之手。可布在虎口的厚茧,和突起的青筋,又清晰地点明了,这也是双能握刀杀人的手。
在贺兰香的温柔注视中,王元琢摇头婉拒,转回了脸,许是灯火烘烤的缘故,耳后浮现一层薄红。
贺兰香亦未坚持,回过脸专注看灯上谜题。
这回的谜比前两回还要蹊跷,谜面是一盏灯,灯上绘着一株桃花,花下坐了位耄耋老人,仅此而已。
摊主说,这回是打一个诗人的名字。
谢姝这回泄了气,无比气馁道:“完了,我最不喜欢读那些酸诗了,能知道几个诗人,这局要坏。”
她让摊主给她点提示,摊主两手一摊,无可奉告。
谢姝瞧着灯上图案,急得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地嘟囔:“桃花,老头儿……那些文人不都爱咏什么梅兰竹菊吗,哪个老头和桃花有关系啊,桃花,桃花,等等!桃花潭水深千尺!是李白!李白!”
摊主嘿嘿直乐:“错了,这灯上可没有什么潭水,姑娘再猜猜看。”
谢姝骂骂咧咧。
在她身后,贺兰香凝视着灯上桃花,花下老人,不由得默默吟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折花枝当酒钱。”
“——是唐寅。”
两道声音同时出声,贺兰香与王元琢看向对方,错愕过后,便是心照不宣的微微一笑。
“对!就是唐寅!这盏喜鹊登枝灯归您二位了!”
谢姝代为接过做工最为精致的喜鹊灯,转头略为不好意思的对二人笑嘻嘻道:“我赢的前两盏灯都给你们了,那这盏灯理所应当便归了我了,我拿去跟我娘显摆一下,等会儿再来找你们。”
贺兰香自无异议,随她去了。
谢姝一走,护卫和随行婆子也跟着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她的心腹。人一稀疏,站在她旁边的王元琢便尤其引人注目。
清俊的年轻公子,又一身文气,到哪都是极惹眼的。
贺兰香没再往王元琢身上去看,甚至刻意与他拉远了些距离,佯装专注,细看花灯。
她在心里默数:“一步,两步,三步——”
“嫂嫂。”
温润谦和的声音突兀响在她身后,话音落下,顿了一顿,又轻声道:“你也读唐寅的诗么。”
贺兰香顿下步子,转脸嫣然一笑道:“唐解元的诗千古垂名,读过他的诗,难道还成了稀奇之事?”
花灯明艳,光芒映在明眸雪腮,唇如点火樱桃,灼人心梢。
王元琢看怔了眼,仅一瞬,便别开脸,瞧着灯下游离的辉影,历来巧舌如簧个人,此时却不知如何开口似的,足踌躇有片刻,方道:“元琢并非此意,只是没想到,嫂嫂竟也看过唐寅的桃花庵歌。”
贺兰香继续看灯,顺口答道:“粗读过两回,算不得喜爱,他的诗太过潇洒避世,乃至我看完以后,总会为当下现实所伤,看一回便伤一回。例如那句不愿鞠躬车马前,但愿老死花酒间。事实上,世人慌慌张张,退是功名,进是利禄,所谓老死花酒间,不过是种难如登天的期许罢了。”
王元琢浑身一震,困扰他多日的苦闷,不得不为了家族入朝为官的惆怅,顷刻得以顿悟,他抬眼再看面前女子,眼中惊喜交加,动容不已。
贺兰香未留意王元琢目光的变化,心思转到正处,兀自低下声音道:“我还是喜欢轻快明朗些的,无关乎太多人世生死。例如先前在芳菲林无意窥得的那句无名诗——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实在很合我心意。”
她在和王元琢摊牌。
若往明了说,就是我承认那日你在芳菲林外见的是我,咱们有话直说吧,你想怎么样,想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反正在个大街上,王元琢又不能拿她如何,最可恨的也不过是装傻充愣。
王元琢双目直接放光,激动不已地道:“无事小神仙?那是我做的诗,嫂嫂很喜欢吗?”
贺兰香愣了,转过头道:“啊?”
贺兰香想到王元琢许多种反应,阴狠的,毒辣的,扮猪吃虎,欲擒故纵。
硬是没料到,原来他和她所关注的,根本不在一件事上。
灯下,王元琢看着贺兰香,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汹涌激动,朝她大走一步,嗓音隐约发颤,“昔日与嫂嫂芳菲林初见,元琢便觉得与嫂嫂有似曾相识之感,只恨后来无缘再见。好在今日上天垂怜,终让元琢得偿所愿,再与嫂嫂相遇。那首诗原是我酒后随性之作,本以为此生为我独赏,不想竟得嫂嫂青睐,可见嫂嫂与元琢缘分匪浅,不仅趣味相通,才情亦有雷同之处。俗话说千金易得,知己难寻,如今我坚信,嫂嫂便是我的知己,今日苍天在上,元琢愿与嫂嫂结为知己,余生不弃!”
贺兰香都想好该怎么同他针锋对峙了,听完直接懵了头脑。
细辛率先嗅出不同寻常的气息,挡住贺兰香,沉声面对王元琢,“二公子慎言,大庭广众之下,您方才所言,是该对刚成新寡,尚怀身孕的嫂子所说的吗?”
如同霹雳击身,王元琢恍然惊醒,视线垂下,看着贺兰香平坦的小腹,苦笑一下,拱手作揖:“是元琢唐突了,望嫂嫂莫要见怪,只当方才我是在胡言乱语。”
他直起腰,清隽的眼眸略泛红意,转身欲要离开。
贺兰香忽然道:“慢着。”
她拉开细辛,款步走向王元琢,咬字薄软轻飘,带了些挑衅的意味,“挺大个男人,话说出去,竟连半点分量没有,实在很没男子气概。”
王元琢看她,神情悲伤复杂,不懂她用意。
贺兰香道:“你自己都说了,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你想要知己,难道我就不想吗?”
王元琢顿时明白她的意思,眼中红意更甚,言语难以言说心情,遂对贺兰香深揖一礼,启唇,嗓音竟隐有哽咽:“元琢,定不负嫂嫂期许。”
贺兰香笑了声,伸出手去,虚虚扶他平身,往前两步,用只有二人间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知己知己,自然是只有自己能知道的关系,你若对他人透露你我关系,不仅于你不利,于我亦是麻烦,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吗?”
王元琢点头应下,神情是郑重其事的认真。
“还有一件。”贺兰香掀了眼皮,水润生媚的眼眸直直对着王元琢清澈的眼睛,分明是明艳逼人的长相,语气里的姿态却极软极低,声音伴随口脂的香气,一点点蛊惑过去,“我是个寡妇,按理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幸而有长辈相伴,才能出来走动,否则根本不能抛头露面的。你在芳菲林偶遇我一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不然啊,他们会说我不守妇道,说我狐媚子,还会拿更脏的话骂我。”
她红了眼睛,啜泣一声,楚楚可怜地道:“所以,你会替我保守这个秘密的,是不是啊。”
王元琢重重点头,眼神已然迷幻,看着眼前娇美容颜,喃喃道:“那日在芳菲林,我什么人都没有遇见,更没有遇见嫂嫂。”
因有意与王元琢拉进距离,贺兰香刻意嗔道:“好了,答应下来就好,你以后私下别叫我嫂嫂了,叫我贺兰便是了,知己之间,最忌讳的就是客气了。”
王元琢受宠若惊,只觉得此刻宛若身在美梦,磕磕绊绊地启唇,第一次学说话似的,笨拙生涩地道:“贺,贺兰……”
贺兰香笑出声音,眉目亦噙笑意,容颜灿若芙蕖,娇滴滴地斥出句:“傻小子。”
王元琢一下子便红了脸。
人来人往,各自热闹,行人沉浸在节日的欢闹里,似乎无人在意这隐于大庭广众下的隐晦春情。
右掖门下,谢折骑在马上,隔着攒动人头,看着花灯摊子下正拿眼睛暗暗勾人的贺兰香,攥着缰绳的手紧到不能再紧,鼓起青筋,野性暴烈。
“来人。”他吩咐。
“属下在。”
谢折抬手,指着人潮中的那抹艳色,阴戾的黑瞳暗若幽井,口吻冰冷:“把她给我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