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得不承认
队伍足足走了将近一日,才抵达皇家围场。
盘锦山脉地势广阔,延绵数千里,行宫坐落于此,哪怕建筑巍峨,在无垠山川之中都像一粒小石子。
视野被打开了,顿觉出人的渺小,顷刻间就能影响观景之人的心境。
琥宝儿感觉大开眼界:“难怪会有人不辞辛苦游历山河。”
这番美景与喜悦,足以洗去舟车劳顿的疲惫。
旒觞帝以及随行的几个妃嫔,住进了最为宽敞的正殿承宣殿,太子入东边麒麟殿,夜玹王则安置在西边飞铭殿。
其余各位主子,以及大臣官眷,都各有去处,一行人忙着归置行囊,行宫内外各个角落都热闹得很。
这是暂时入住,狩猎开始后,会去山脚边安营扎寨,体验一番帐篷与篝火。
盘锦山太大了,即便是从行宫到山脚,距离也不近。
因着这些原因,众人收拾好的笼箱都做了区分,方便明日动身转移,以防手忙脚乱丢三落四。
夜幕降临,飞铭殿内,琥宝儿早早的爬上床歇息。
她骑行半个下午,消耗不少精力体力,这会儿正好眠。
闭上眼睛呼呼大睡的速度叫一旁的陆盛珂略有不满,小猪似的贪玩贪睡,只顾着自己快乐了,全然不看他一眼。
琥宝儿可是提前警告过陆盛珂,这几天都不准碰她。
她要参与骑马狩猎,就算拿不了沉重的弓箭,那也能来回跟着跑一趟,便是不虚此行了。
陆盛珂没答应,但是也没反对。
这点小事他不至于拦着不让,但作为被‘警告’的一方,心里属实不太高兴。
一翻身,健硕的身躯就撑在琥宝儿上方,一脸不善地逼问:“你莫不是以为拿捏了本王?”
“唔?”
琥宝儿睡意朦胧,困得不想睁眼。
然后嘴角就被咬住了,柔软的唇瓣遭受反复碾磨,在她意图挣扎抗议的时候,他倏然撤离。
陆盛珂一抹嘴角,道:“王妃既要修身养性,本王岂会不答应。你可别后悔。”
琥宝儿没有把这人的话听进去,挥开耳边恼人的吵杂,侧过脸去立即入睡。
一觉无梦到天明,神采奕奕地爬起来,婢女都已经打好水等候梳洗。
今日要去安营扎寨,整个行宫没有谁晚起的。
陛下这么多年早朝早已习惯了清早醒来,何况上了岁数觉少,要多睡也睡不着。
谁又敢起晚了迟到呢?
一行人用过早饭,立即出发。
山脚那边的帐篷早就打点好了,圣驾降临,底下人都小心谨慎着,来回检查许多遍。
不过上午还是显出点忙乱来,一问之下,昨天夜里西南方向竟然无端燃起山火。
好在山脚驻守了不少人马,发现后立即派人扑灭,才没有酿成大祸。
但即便如此,不少人还是一头冷汗。
陛下才刚抵达行宫,夜里西南山就起火,这多叫人扫兴,万一火势没有被及时发现,扑灭晚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种事情瞒不住,不一会儿就传遍了。
旒觞帝没有责问,狩猎流程继续。
前往山脚的路上,大部分人骑在马背上,只有一些嫔妃或文弱臣子乘坐马车。
又走了小半日,才抵达山脚下。
琥宝儿大开眼界,昨天远远眺望盘锦山脉,明明觉得行宫就在山脚了,可实际上从行宫出来,还是走了许久。
这便是人们所说的‘望山跑死马’,人的眼睛有时候会欺骗自己。
到了地,琥宝儿一脸的跃跃欲试,她身上这股兴奋劲儿,与那些年幼孩童如出一辙。
萧阳溜达了过来,直言她还不如皇太孙稳重。
琥宝儿扭头看皇太孙,小小年纪,言行举止就跟个小大人一样,甚至因为东宫这么多年来的不易,他身上没有半点骄矜,反而透出一股不符合年龄的稳重。
琥宝儿看着看着,眼睛就斜到陆盛珂身上了。
觉得他这个侄儿,以后怕不是不像父亲,像皇叔。
再看年纪相仿的七皇子,显然性子与皇太孙南辕北辙。
他大抵是被骄宠着长大,这会儿骑着名驹宝马,从身上的骑服到座下马鞍,无不精致闪耀。
俨然像个珠光宝气的小纨绔,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张扬。
所有的懂事,都是需要代价的。
琥宝儿不懂事,皱着鼻子道:“我没来过这里,没见过这样的风景,高兴一下还不行?”
“那你不看看,多少人盯着你,”萧阳小声轻哼:“堂堂夜玹王妃,这般没见过世面。”
琥宝儿一脸老实:“我确实没见过。”
不说她失忆了,即使记忆还在,庄子里长大的,许多事情不曾经历,感觉都新鲜得很。
“出来玩还要顾及这么多,世人皆是被面子所拖累。”
琥宝儿心下叹气,从荷包里偷偷摸出一颗糖塞给皇太孙。
把皇太孙给惊着了,一拱手:“婶婶这是……”
琥宝儿把他的手压下去,眨巴着眼睛:“含在嘴里没人看见。”
她就是不聪明,也能看出七皇子过得比皇太孙要快乐,不需要压制孩童天性,肆意潇洒得很。
来这么美的地方骑马,都还要端着言行举止,对大人来说就罢了,可苦了孩子。
看七皇子那张扬模样,也没人说他不好,但换做皇太孙,一身行头价值千金,指不定又要被人做文章。
可对着七皇子,谁敢指摘?
一旁的柔妃年轻貌美,娇艳欲滴,陛下带着自己的爱妃幼子,龙颜大悦。
不长眼睛的才会去触皇帝眉头。
琥宝儿在后方做塞糖小动作,前头不期然传出好大一个响动,远远听着,是马儿嘶鸣的声音,尖锐刺耳。
许多人连忙仰头看去,琥宝儿离得远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没一会儿,就听见叫嚷,说是惊马了。
而那匹惊慌的疯马,谁也控不住,在一叠声的护驾之中,冲开众人朝着西南方狂奔而去。
一遭小小的意外,但狩猎队伍才刚抵达,接连发生这种不愉快,旒觞帝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身边人办事不力,跪了一地请求恕罪。
更多的人在窃窃私语,又是西南方——那边有什么?
琥宝儿听见了,扭头问陆盛珂:“他们在说什么?”
身旁这男人,仿佛游离在外,事不关己,不过,嘴角赫赫然噙着一抹嘲讽冷笑:“愚蠢的把戏。”
琥宝儿一头雾水。
不过她没有糊涂太久,事情就被一步步引导显露端倪。
这皇家围场的西南方,也不知怎的就跟皇陵牵扯上关系了。
如今陛下尚在,皇陵里躺着的是元后许皇后,只她一个,恰好方位对上了。
不仅如此,林子里还躺倒了一只色泽明艳的红腹锦鸡,死去多时。
它头顶金黄色华丽冠伞,上背浓绿,羽缘绒黑,细长的橙黄尾羽优雅雍容,形似凤凰。
这一切也太巧了!众人哗然。
这一趟秋狩,注定热闹得很,才刚住进帐篷,就事故频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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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人对鬼神敬畏有加,甭管信不信,一些事情总不能胡来。
接二连三的指向,不得不让人慎重以待,是否真的许皇后在黄泉下有话要说?
帐篷不如行宫,大家虽说分散居住,但要打听消息,实在太过简单。
或许是有人在刻意传播,琥宝儿很快就听闻了许皇后相关的细碎流言。
她很是震惊:“王爷的母后显灵了?!”
“怎么可能?”桃枝才不信呢,“世间哪有那么多子虚乌有之事,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小娘子也太容易相信了。
琥宝儿却是想到了沈若绯:“我那个姐姐都有神通了……”
“这不一样,”桃枝一摇头,低声道:“奴婢瞧着太子殿下脸色不好,估摸着是动怒了。”
太子殿下多么温厚一个人,鲜少动怒,也不会直接把情绪摆在脸上,但这次用过世的许皇后做筏子,着实触他逆鳞。
琥宝儿很快就想通了,会扯着凤凰说事的,无疑是最关注凤凰的人。
如今除了柔妃成天盯着那个虚空的凤位,还能有谁呢?
就像朝中一部分臣子暗中辱骂的那般,妖妃不得偿所愿,就会不断的兴风作浪。
闹出这些事情,不说旒觞帝作何感想,琥宝儿都觉得扫兴了。
凡事牵扯上朝政,还有什么意思。
“就我是冲着骑马打猎来的,他们都不爱玩。”
自己不玩还要搅和掉旁人的兴致,属实可恶。
琥宝儿心里骂骂咧咧的,跑去看陆盛珂有没有被影响。
……她完全是多虑了,陆盛珂这人冷情冷血的,就这点事情不至于动怒。
那亡故之人做幌子,算什么本事。
早在来之前,他就计划好了给谭家下套的步骤。
“你准备怎么做?”琥宝儿问道。
陆盛珂让青序把他的坐骑牵出来,回道:“先带你进林子打猎。”
“什么?”琥宝儿瞅着他脸色,还有心情打猎呢,果真不受影响。
不过……“你不参加么?”
陛下设了珍贵的奖品作为彩头,狩猎如同比赛,要较出一二。
但凡有些身手的武将,都在跃跃欲试,是极好的表现机会。
夜玹王倒不需要表现什么,可作为皇子,他竟然不参与?
陆盛珂缓缓一抬眼皮:“本王不想输给潘子安。”
既然不愿与他争夺风头,那最好就不参加。
至于这个行为会不会惹来旒觞帝不悦,他并不在意。
本来就不喜欢他这个儿子,也不差这点小事。
陆盛珂说走就走,挎着箭袋,带上琥宝儿的坐骑往浅梳的林子里去,身边只跟随青序重锦二人。
如他这般也不是个例,文臣不参与狩猎,也会带上妻女或是年幼的儿子,从另一个方向进入林子。
猎场分了左右不同方向,深野密林与外围浅林,危险程度猛兽差异皆不相同,走这边的武将一个也没有。
不远处,萧阳看到了,眼睛都瞪大了,但是她吸取了教训,一句话都不敢说。
倒是赶来的许砚安,锤着自己的手心难以忍受:“表兄竟然陪表嫂去了!”
他一早就筹谋着,秋狩时候跟随在表哥身旁,开开眼界蹭蹭猎物,要是打着鹿或是狼,甚至是虎熊……那该多风光!
许砚安没少畅想,谁知道结果竟然是这样!夜玹王一身功夫不施展,带着王妃跑浅林去了!
其他人也瞧见了,有的认为夜玹王这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才这般娇宠王妃。
也有的,猜测他是被西南角皇陵的说辞影响了心情。
柔妃是巴不得他不参加,不给陛下面子,父子间只会越发疏远,心存芥蒂。
这是她惯常的伎俩,不过,这招对付年幼的皇子有用,而羽翼丰满的东宫乃至夜玹王府,早就无用了。
他们早已摒弃了圣心,即便陛下心里偏得彻底,又能怎么样呢?
旒觞帝可还没昏聩到不管不顾的地步,他要是敢无故废太子,史书上昏君骂名是跑不了的。
他不敢,他爱惜名声,也没那么糊涂。
即便宠爱幼子,也不会硬扶他入主东宫。
琥宝儿没有他们想得那么多,拿了一把小弓箭跟在陆盛珂身后。
她骑术很不错,射箭却不曾练过,一点准头都没有。
她合理猜测,农庄里估计没人会射箭,所以没人教她。
比划了几下,她的弓箭只有惊走猎物的效用,最终不得不放弃,免得给陆盛珂添乱。
浅林里的树木较为疏散,只有少数的野兔鸟鼠一类,大只野兽是瞧不见的。
即便如此,琥宝儿也开了眼界,陆盛珂挽弓射箭,信手拈来,看上去游刃有余,就跟他的剑术一样,熟稔精湛。
“你好厉害!”她小嘴微张,两眼亮晶晶的。
陆盛珂斜过来一眼,眉梢微扬:“现在才知道?”
“就是你这个性格……”琥宝儿欲言又止。
“怎么?”他黑眸微眯。
琥宝儿不说,免得给他[惩罚]自己的机会。
陆盛珂脾气不好,我行我素,比起陆启明要洒脱得多。
他可以不参加狩猎,太子却不行。
即便陆启明因为柔妃的举动心里不悦,却还是作为表率,骑马进入林中。
他才不会气着自己,朝身后一招手,便见重锦拿出一枚竹子雕刻的小哨子,吹响便是鸟叫声。
琥宝儿见状不由稀奇,尚未开口询问,陆盛珂架起弓箭:“噤声。”
她会过意来,闭嘴不言。
眼睁睁看着那弓箭离弦而去,倏地射中猎物。
从半空掉下来的,正是颜色鲜艳的鸟儿,还有点眼熟。
是红腹锦鸡。
林中窸窸窣窣,又有一只窜了出来,显然是被竹哨声给吸引的。
红腹锦鸡飞得不算太高,但速度很快,有的则在树丛掩映间奔跑,但无论是在地上或半空,只要现身就别想走了。
陆盛珂的箭从不走空,堪称百发百中。
在林中转悠半晌,已然收获颇丰,他就逮着红腹锦鸡抓了!
琥宝儿反应慢,想了好一会儿,瞅着重锦手里的竹哨子,才想明白:这厮是有备而来。
陆盛珂没有否认,面无表情道:“既然那么喜欢‘凤凰’,不妨多来点。”
不止如此,他还给柔妃安排了其他惊喜。
琥宝儿不得不承认,他认真起来,实在狡诈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