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转眼已入晚秋,天气愈发冷峭,清早掀被子的时候,一股冷风灌入,黎又蘅冷得缩了缩身子。
袁彻又给她掖好被子,“娘子再睡会儿吧。”
黎又蘅在被窝里猫了一会儿,又坐起来,“今日要去平阳郡主府赴宴,我得早些预备起来。”她说着掩面打个哈欠,起身下床。
袁彻从衣架上取下熨烫好的公服,展开穿上,“母亲头疼歇在家中,不能赴宴,你带着瑛瑶去,让她散散心也是好的。”
“瑛瑶怕得要死,好些天都不出门了,说怕走在大街上被那梁王给强掳了去。”黎又蘅笑着摇摇头,放下手中眉笔,过来给袁彻整理衣裳,“回头若圣上真要赐婚,该怎么办呢?”
袁彻无奈道:“能有什么办法呢,他们是君,我们是臣,不遂人家心意,终究都是我们的错。不过依我看,就算得罪人,这婚也是不成的好,瑛瑶那粗枝大叶的性子,嫁到皇室,恐怕会害了她,也害了家里。”
黎又蘅不置可否,“梁王想要的无非是姻亲带给他的助力,那瑛瑶也不是他唯一的选择,或许他得知咱们不愿意,不会强求。那日在朱宅园子见到他,似乎是一个挺温和的人。”
袁彻回忆着梁王的面貌,心想生在皇家,若真是性子温和纯善的人,大概不会活到现在。
“走一步看一步吧。”
“啊!”黎又蘅站在他身后,为他理衣领,忽然低呼一声。
他问:“怎么了?”
黎又蘅微凉的指尖点在他的后颈,“昨晚没留意,在这里留下痕迹了。”
他一惊,忙去照镜子,可后颈的位置他看不到。
黎又蘅抿着嘴角缓缓移开眼睛,一副有些心虚但下次还敢的样子。
袁彻幽怨道:“你是故意的。”
“才没有。”
袁彻没时间和她争辩,“我马上就要出门了,这被人瞧见太不像话了,快帮我想想办法。”
黎又蘅也不敢耽误他的正事,笑着拉他在梳妆台前坐下,“我用妆粉给你盖一盖吧。”
袁彻一脸闷闷不乐地坐着,等黎又蘅完事后,他还有些担心地摸摸脖子,“确定盖住了?不会被人看出来吧?”
黎又蘅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点头道:“嗯,袁给事又恢复了端正矜重的模样,绝对不会被人看出来你昨晚……”
“我走了。”袁彻听不下去,腾地起身出门。
黎又蘅笑笑,坐下来梳妆,收拾收拾晚会儿也该出门去了。
今日正是九月九,平阳郡主办了一场重阳宴,邀请宾客去赏菊品酒。
马车上,袁瑛捧着脸伤春悲秋,“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一听说家里在给我相看人家,他就放出消息说要娶我,让我不能嫁别人,手段如此卑劣,我看他和唐惟一没有什么区别。”
黎又蘅皱眉看她:“别瞎说。”
袁瑛一脸悲愤:“本来就是,他也只是看中我父兄的能给他带来的助益,那他为何不能娶别人,非要来祸害我呢?”
黎又蘅只能安慰她说:“好了,在我面前发发牢骚就算了,到外面这些话可不能胡乱言语。父亲和你哥哥都说了,只要你自己不愿意,不会逼你的。”
话说得容易,可袁瑛也知道,若是梁王硬上弓,他们家不肯,拂了人家的面子,日后在他手里肯定没有好果子吃。自己的婚事竟然会让家里如此作难,袁瑛心中愁绪万千,忍不住哀叫一声:“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片刻后,郡主府到了。
黎又蘅在车厢内安抚袁瑛一阵,带着她下车。二人被小厮领着进了门,在前厅见过了平阳郡主。郡主是个和蔼的妇人,笑眯眯地和她们说话。
“怎么你母亲没有来?”
黎又蘅说:“母亲前两日受了凉,如今正犯头疼,实在是出不得门,让我给郡主道句不是。”
平阳郡主说无妨,“最近天气冷了不少,是要注意保暖,小心身子。”说话间,她的眼神时不时地往一旁的袁瑛身上瞟。
黎又蘅似有所感,不动声色地说:“郡主今日这重阳宴办得这么好,回去同母亲一说,她肯定倍感遗憾。”
平阳郡主笑道:“那你们前来赴宴的可不要辜负,园子里的秋菊美不胜收,你们姑嫂快去赏花吧,我先去招呼其他人。”
黎又蘅笑着说好,往园子里去。袁瑛跟在她身后嘀咕道:“我怎么感觉方才平阳郡主一直在打量我,看得我心里毛毛的。”
黎又蘅也注意到了,思忖过后说:“平阳郡主算是梁王的姑姑,兴许是在替梁王相看。”
袁瑛眉头皱起来,更没心思赏什么花了,跟着黎又蘅逛了一会儿,瞧见了自己相熟的小姐妹,便说:“嫂嫂,我去找静娴玩。”
黎又蘅知道她们关系好,好友间说说话,袁瑛也就不那么烦闷了,于是对她道:“那你去吧,不要乱跑。”
袁瑛应了,小跑着过去,挽了崔静娴的手,闲聊起来。
谁知崔静娴第一句就是:“瑛瑶,你和梁王什么时候成婚啊?”
袁瑛当即垮了脸,“什么成婚,我和梁王没有关系!”
崔静娴只当她是在害羞,“怎么没关系?大家都知道,你被梁王看中了。这莫大的荣光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好多人都羡慕你呢。平日见你不声不响的,这下可是一鸣惊人,走了大运了。等你当上了梁王妃,可别忘了我啊。”
几句话说得袁瑛心烦不已,她本来就不愿意,可在别人眼里,她能被梁王看上,就是荣耀,是她捡了大便宜。真是膈应,谁要高攀梁王了?他就是到了她面前,她也不稀罕多看一眼!
袁瑛想不吐不快,可又想起黎又蘅交代她的话,生生忍住了。
二人四处逛着,前头高大的茱萸树吐着淡黄色的小花,年轻姑娘们将茱萸花摘下来插在发上,崔静娴指了指,“她们在插茱萸,我们也去吧。”
袁瑛情绪不高,说:“你去吧,我上那边坐一会儿。”
和崔静娴分别后,袁瑛百无聊赖地在园子里走着,各色各样的菊花都赏了个遍,却看什么都不顺眼。
晴山有意哄她开心,指着前头的花笑道:“小姐,你看,那株菊花开得像瀑布一样。”
白色的花瓣又细又长,往下飘垂着,远远看着的确如瀑而下,袁瑛眼睛亮了几分,走过去说:“这种花好像叫十丈垂帘,我在书上看到过。”她俯身,想嗅一嗅花香,不巧飞来一只好大的蜂儿。
她吓一跳,偏偏那蜂儿还围着她转,她用扇子打了几下打不走,急得扇子都脱手甩飞了。
一扭头,那团扇竟掉到湖水中了。
袁瑛站在湖边看着那漂得好远的团扇,郁闷地跺脚,“连只蜂儿也和我作对!”
晴山说:“太远了,够不到了。”
“不行,我的扇子若是被什么有心之人捡去,怕是不好。”袁瑛之前吃过了亏,如今行事谨慎许多,“晴山,咱们方才从那边过来的时候,我瞧见那林子里有竹竿子,你去拿一根。”
……
这厢黎又蘅与沈徽音碰上面了,袁瑛和梁王的事果真成了京中最大的谈资,连沈徽音都来过问。
“你家的瑛瑶怎么没有来,怕羞不肯出来了吗?”
黎又蘅说:“跟她小姐妹们玩去了。”
沈徽音掩面笑道:“那看来梁王今日没有扑空。”
前一刻还在悠闲地赏花,下一刻就诧异地回头,黎又蘅问:“梁王今日也来了?”
沈徽音说正是,“顾逍这会儿就和他在一起呢,梁王是听说袁家会来,特找郡主要了帖子,也来凑热闹,不就是想见见瑛瑶吗?”
黎又蘅心中感到不妙,梁王来势汹汹,袁瑛那头还死活不肯,两个人若是碰上,不知会如何。
她张望起来,又问沈徽音:“你家夫君不是和梁王亲近吗,可知梁王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沈徽音的夫君顾逍是先皇后娘家的人,算起来是梁王的堂表兄,二人一直相交甚密,的确知道一些内情。
“顾逍说,梁王已经准备让礼部择日子了。”
黎又蘅微讶:“这么快?”
沈徽音挨着她低声说:“梁王的目的是明摆着的,不过这婚事若真的成了tຊ,对袁家也是好事,毕竟梁王是圣上属意的人。”
眼下的局势其实很明显,总归是梁王胜算更大,袁瑛跟了他,日后的路肯定是往上走的,不过也如家里担心的那样,袁瑛又不是个细致稳重的人,入了皇家,是福是祸真说不好。
黎又蘅想想,还是放心不下,说:“你先逛,我去找找瑛瑶。”
沈徽音让她去了,一回头,高挑俊俏的男人从石径上迈步而来,走至她身前,将她发冷的手合入掌心揉了揉。
沈徽音仰头笑着看他:“你不是陪着梁王吗?梁王呢?”
顾逍面无表情道:“开屏去了。”
……
秋风从澄净的湖面上吹拂而过,将漂在上面的扇子往岸边带了一些。
袁瑛等了半天不见晴山回来,瞧扇子越来越近了,估摸着用手能够到,便在湖岸边蹲下身子。
她将披帛胡乱地绕到身后,捋起袖子,伸出胳膊。
还差一点儿,她再伸出去一些……
“小心。”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与此同时,她被人抓住胳膊,往后拽了一下。
抬头时,青年垂下眼眸看她,神色温和,对她略笑了下。
袁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向那只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青年礼貌地收回手,说了句“抱歉”。
袁瑛往后退了一步,沉默地整理自己的披帛,一双眼睛不住地往人身上瞟,见他在岸边俯下身。
他身量高,手臂长,轻而易举地够到了扇子。
“多谢公子。”袁瑛接过扇子,对他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他说:“这里水深,姑娘不要轻易靠近为好。”
袁瑛点头,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番,又瞥见他的袖口沾上了水,“公子,你的衣袖都湿了。”她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他,“用这个擦一擦吧。”
他笑着摇摇头,“还是算了,免得脏了你的帕子。”
袁瑛知道他是出于礼貌才拒绝的,便更有些不好意思,左思右想后胡乱地说了句:“那你在这里晒干吧。”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主意太糟,简直想敲自己的头,讪讪地捏着帕子看他。
他哑然失笑,一阵冷风扫过,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袁瑛见那张如清风朗月的脸上气色并不好,问他:“你没事吧?”
他道无碍,“身子不好,所以要多晒太阳。”
袁瑛抿着唇,有些赧然地笑了。
这时,她见不远处晴山过来了,便说:“多谢公子相助,不打扰你逛园子了,我先走一步。”
青年对她点头,她多看了他一眼,觉得此人长得真是好看。她正要转身,听见他又唤了一声:“姑娘。”
他挺秀的身姿映在湖水中,唇边带着融融笑意,“我叫李瞻,日后或许还会相见,可以唤我的小字望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