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陈平跪在地上, 背脊己经被冷汗打湿。
“大人,这是查到的。”陈平声音微颤,举起卷宗的手都是颤的。
来复命之前,他己经安排好后事。
做为心腹, 薛迟待他没话说, 但也因为心腹, 所有事情都是他办的。
主子的事知道太多, 真不是好事。
薛迟神色平静,平静到几乎没有表情的地步。他越是这样, 陈平越是害怕。
“我不想看了,告诉我结果。”薛迟说着。
陈平手一抖,卷宗掉落在地上,声音越发颤抖,“是谢……”
上回薛迟让他调查谢无衣和苏钰关系时,他只查到谢无衣与苏钰一样喜爱话本。
实在是线索太少,想查也没得查。
当薛迟提供的线索足够多了,那能查到的就更多了。
幸运的是, 他上次汇报的时候, 没有把话说太死。
“谢无衣。”薛迟接着说了下去。
陈平不敢作声。
“下去吧。”薛迟说着。
陈平只觉得小命保住了, 颤颤巍巍起身往外走时,薛迟平生第一次叮嘱他, “不要乱说话。”
陈平心头猛松口气, 会这样叮嘱他,也就是自己的小命保住了,死人是不需要叮嘱的。
“下官对天发誓,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陈平连滚带爬出门去,带过来的卷宗, 一起带走。
薛迟不想看,那就不能留下碍薛迟的眼,带走烧掉,一点渣都不能剩。
这回能保住性命,他以后就是薛迟最贴心的心腹了。
得知这种大事都没死,薛迟是打算留他了。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似乎把阳光以及一切都关在了外面。
面无表情的薛迟突然起身,抬手把桌子上所有东西都挥落在地上。
从小到大,都不曾如此失态过,早就料到的结果,依然让他暴怒。
为什么是谢无衣,为什么偏偏是谢无衣。
薛驸马和晋阳长公主冒天下之大不韪抚养他成人,为保他性命,薛驸马更是殚精竭虑。
谢无衣是他们的独子,同府长大,因为他连都不能认祖归宗。
他小时候就立过誓,只要自己能做到,将来他一定会回报他们夫妻。
而谢无衣是他们的独子。
东西落到地上,乒乒乓乓的声音随之响起。
薛迟再次安静下来,表情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所有事情,总有了结的办法。
***
明道斋中,静谧无声,唯闻墨香四溢。
“公……”
守门的护卫看到晋阳长公主,连忙要见礼。
晋阳长公主挥挥手,让护卫退下,连屋里侍侯的下人,一并退出。
屏退下人,晋阳长公主这才走进明道斋。
谢无衣立于书桌前,挥毫泼墨,神色专注。
他身姿挺拔,一袭白衣如雪,墨发随意束起,眉宇间透着一抹清冷与倔强。
听到脚步声,知道晋阳长公主来了,谢无衣却并未停下手中之笔。
晋阳长公主缓缓走进,目光落在谢无衣身上。看着他专注练字的模样,心中一酸,眼眶渐渐泛红。
她一步步走到谢无衣身侧,静静地站着,期待着谢无衣能有所反应。
然而,谢无衣依然不理会她,仿佛她是一个透明人。
那天之后,谢无衣就被限制了自由,绝对不能踏出公主府。就是走出明道斋,也是三层外三层的守卫。
建章营骑的差事暂停,薛驸马做为羽林军老大,有这个权利。
也是从那天起,谢无衣就不再搭理她和薛驸马。
晋阳长公主整理情绪,缓缓说着,“昭华公主殁了,我很快就要去苏家给薛迟提亲。”
谢无衣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愤怒地看着晋阳长公主。
晋阳长公主继续说道:“门当户对,两相情悦,全京城都说他俩是天作之合。”
“是你想横刀夺爱,做这个恶人,我们拦你,是为了你好。”
谢无衣冷笑,“为我好,真的吗?”
明明是怕得罪薛迟。
晋阳长公主心情起伏,摸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你从来不问自己的父母是谁,是早就知道了吧,我就是你的亲生母亲,驸马是你亲爹。”
谢无衣沉默片刻,“是,我早就知道了。”
名份可以骗人,感情骗不了人。
从小到大薛驸马和晋阳长公主对他的态度,就能感觉得到。最真切的父爱和母爱,惯的他无法无天。
反而是薛迟这个亲生儿子,与薛驸马和晋阳长公主有明显的隔阂。
“那你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吗?”晋阳长公主说着。
谢无衣微微皱眉,“因为薛迟?”
薛迟姓了薛,成了晋阳长公主和薛驸马的亲生儿子,占了他的位置。
晋阳长公主十分犹豫,最终还是开口了。 “薛迟是先皇后之子,显庆皇帝的嫡长子。”
这个秘密隐瞒了这么多年,连谢无衣都没告知,事情太重要,绝对不能说。
现在无所谓了,薛迟的身份很快就会公开。
事情经过很复杂也很巧合,因立后之事,关太后对显庆皇帝十分不满,后宫斗争白热化。
程皇后进宫后的日子过的很难,不久后怀孕,巧的是,晋阳长公主也怀孕了。
当时的薛驸马己经是显庆皇帝的心腹,与程皇后自然是见过的。
从怀孕之初,程皇后就开始谋划,一番考查之后,最后决定把薛迟托给薛驸马。
生产当天,程皇后不得已用自己的死,换来薛迟的生机。
死婴替换了薛迟,宫人抱着刚出生的薛迟出宫。巧的是,薛迟与谢无衣同天出生。
薛迟被送进公主府,嬷嬷把谢无衣抱走。对外宣称,薛迟是晋阳长公主亲生的。
谢无衣听着,眼中露出一丝意外。
他进宫给三皇子当伴读时,对显庆皇帝很是熟悉,也见过显庆皇帝与薛迟相处时的模样。
他怀疑过薛迟的身世,想着可能是显庆皇帝的私生子。因关贵妃迫害后宫皇子,不得己抱到公主府抚养。
没想到薛迟竟然是元后嫡子,身份贵重。
晋阳长公主叹气,继续说。
三年后,关太后把程皇后之死查了个底朝天,边边角角都查过了,彻底放下戒心了,薛驸马和晋阳长公主也松口气。
因为晋阳长公主想念儿子,便借口薛驸马私生子的名义把谢无衣接到府里。
改了谢无衣的岁数,也是幸运,谢无衣长相俊美,与薛驸马那个大老粗完全不像。
“你可知,为何让你谢而不是姓薛?”晋阳长公主继续说着,“是你父亲的意思。”
薛驸马看着是大老粗,其实是粗中有细,行事十分谨慎。
让谢无衣姓谢而不姓薛,不想关太后起疑是一部分原因。
更重要的是,不同姓,就不同族。
父母干着杀头的买卖,若是成事,薛迟成为太子,斗倒关太后,公布谢无衣身份,重新认祖归宗,该有的好处全部有。
若是成不了事,薛迟死,薛驸马与晋阳长公主肯定也是人头落地。
而谢无衣,因为不同姓也许还能保住一命。
反正孩子就在跟前,给了他足够的爱,身份没那么重要。
父母为子女,必然计深远。
谢无衣听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感动,泪水悄然滑落。
关于自己的身世,他虽然能感觉到薛驸马和晋阳长公主是他的父母。
但为什么不相认,他想过无数个可能性。
偶尔的时候还会怨恨薛驸马和晋阳长公主,他明明才是亲生儿子,却没有明正言顺的身份。
“你怪我和你爹拦着你,但苏钰和薛迟本就是两情相悦。”晋阳长公主忍不住说着。
要是谢无衣和苏钰相爱,薛迟横刀夺爱,那还能论一论道理。
事实是,从一开始,苏钰喜欢的就是薛迟,薛迟也喜欢她。
年龄相仿,门当户对的一对璧人,冲着结婚谈恋爱。
想横刀夺爱的是谢无衣,不讲道理的也是谢无衣。
谢无衣有苦难言,只是紧抿着唇。
苏钰确实不喜欢他,就算是通信两年,她最后选的还是薛迟。
是他不甘心。
“这回**,是慕容宁是一手主导,苏略在旁协助。一个苏钰的母亲,一个苏钰的兄长,苏家的立场己经在明白不过。”晋阳长公主说着。
苏略与薛迟也开始接触,苏天翊是摆明了要扶薛迟上位。
等到薛迟公布身份成为太子,苏钰就是理所当然的太子妃。薛迟称帝,她就是皇后。
薛迟与苏钰的婚姻,除了少男少女之间的那点情愫,更夹杂着政治利益。
这样的婚姻,才是最稳固的。
“苏钰会是太子妃,更是未来的皇后。对女子来说,成为皇后,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这是薛迟能给她的,也是她父亲给她铺的路。”晋阳长公主继续说着。
“你能给她什么,情情爱爱这些,在权利面前什么都不是。”
“你若真喜欢她,就该成全她。而不是因为你喜欢她,就要缠着她,甚至毁了她。”
谢无衣茫然听着,他张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自幼长在公主府,常年出入宫廷,自然知道权势的厉害。
就是苏钰在信上说过,她并不在意权势,那也是因为她己经站在权力巅峰,不想过度追求。
真让她那个巅峰下来,别说过平民生活,就是普通贵族,她也未必能接受。
晋阳长公主见他不说话,眼泪落的更凶了,拿手帜擦着泪,起身就要给谢无衣跪下,“算是我求你了……”
她亲手抚养薛迟长大,深知其子性情。
只要薛迟能成事,将来亏待不了她和薛驸马,从龙之功是肯定的。
她都到这个岁数,偿过权力的滋味,对薛迟所许的荣华富贵,虽然在意,却更想着谢无衣能更进一步。
一个府里长大的,一直以来感情也挺好。再加上她与薛驸马的功劳,谢无衣被封异姓王的可能性很大。
这样的大好前程,只要他放下苏钰,唾手可得。
“母亲!”
谢无衣吓坏了,见晋阳长公主要跪他,比她快一步的先跪下。
这些年来,他虽然经常跟薛驸马,晋阳长公主顶嘴,但并不是忤逆之子。
今天母子身份分明,如何能让晋阳长公主跪他。
“我答应你。”
晋阳长公主这才站起身来,伸手去扶谢无衣,“我不想逼你的,真的不想逼你。”
说着,晋阳长公主眼泪又落了下来。
唯一的儿子,她也希望谢无衣能过的好,与心上人成亲生子。
但是眼前的局面,真的由不得谢无衣。不管何种办法,她都要绝了谢无衣的心思。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谢无衣说着,声音中透着一丝空洞。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晋阳长公主和薛驸马为他着想,所有的,全部能想到的都想了。
就像晋阳长公主说的,他若是真喜欢苏钰,就该放下,成全她的光明大道。
“我会放下苏钰,再不纠缠,再不理会。”谢无衣继续说着,声音越发空洞。
放下他今生至爱,彻底放下,真心祝福她和薛迟。
“好,好。”晋阳长公主连声说着,心中欢喜万分。
谢无衣虽然胡闹,却是一言九鼎,他既己承诺,就绝不会失言。
人不能一直这么关着,早晚都要放出来,她想要的就是谢无衣这句承诺。
“我与雨梓的婚事退掉吧。”谢无衣说着,“免得耽搁她的花期。”
晋阳长公主连连点头,临时定这门亲事,本就是无奈选择。
现在谢无衣承诺了不再招惹苏钰,这门亲事自然要退掉。
“还有我的亲事……”谢无衣顿了一下,“都别催我。”
晋阳长公主点头,心疼说着,“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