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关氏和苏钰坐车回家,一路无话。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要是动手不是监察寮,还可以聊聊冯家的变故。
与慕容宁相关,那就没法聊了。
下车各自回住所,小丫头侍侯着脱了外衣,苏钰榻上坐着,绿川端来热茶, “姑娘,先喝口热茶吧。”
大冬天的, 外头走一圈,冷风灌了一肚子,喝口热茶暖一暖。
“这个年只怕不好过。”
苏钰接过茶碗,自言自语说着。
不只冯家,贺家不好过, 整个京城只怕都要震三震。
都要过年了,衙门都要放假,不是十分紧急的事,怎么也会放在年后再说。
怪不得慕容宁说忙, 没功夫管她, 原来在忙这些。
绿川不敢搭话,只是笑着说, “现在天气冷,屋里猫着多舒服。”
“肯定要屋里猫着了。”苏钰笑着,眉宇间却隐隐带着几分愁闷。
苏钰突然发现,她对自己的父母全然不了解。
父亲苏天翊在她九岁时坚持休妻,然后离京,十年未归。
为什么?不知道。
离京十年,苏天翊做了什么?更不知道。
她现在还能清晰记得父亲的样子,毕竟二叔苏天华与苏天翊是双胞胎,长的一模一样。
看到苏天华,就等于看到了苏天翊。
但除了样貌外,许多与苏天翊一起的记忆变得模糊起来。
甚至连苏天翊是什么样的人,她都要记不起来了。
苏钰甚至想,她真的了解过苏天翊吗?
她不知道他为何要休妻,她不知道他为何要离京。
她更不知道他有什么理想,有什么抱负。
然后是母亲慕容宁,在很长的一段岁月里,苏钰对慕容宁是有一点点同情的。
虽然苏天翊离开时,她还小,但也明白。
慕容宁不是中原人,异族女子抛家舍业嫁到京城,父母兄弟皆不得再见。
要是嫁的丈夫好,夫妻和美,儿女孝顺,虽然有遗憾,但也算婚姻圆满。
结果,成亲十年,丈夫休妻,恩爱夫妻半路分开,一去不回头。
近乎无奈的改嫁,对后来的丈夫没有丝毫夫妻之情。
膝下只有一个亲女,虽然常见面,却并不同住。
女子为了爱情离乡背井,却得到这样的结果。苏钰甚至觉得,要是当年慕容宁没来京城,没遇到苏天翊,留在西北就好了。
留在父母兄弟身边,被亲友环绕着。哪怕婚姻依然不幸,至少还有亲人安慰,不至于孤苦无依。
苏钰还想过,她要是个儿子就好了,或者慕容宁再生一个儿子,她都是高兴的。
女儿出嫁是别人家的人,总不如儿子方便。
自古以来的女子就是如此,丈夫靠不住,就只能靠儿子,给自己的未来上个保障。
改嫁后慕容宁却没有再生育,而是教养后夫的庶出儿子继承爵位,全然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将来。
后来慕容宁积极参于各种事务,苏钰还想过,大概闲着也是闲着,有点事做也挺好。
直到前不久,慕容宁出任监察寮的正使。
再到今天,慕容宁成了官员眼里的厉鬼,显庆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
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人生,就像慕容宁并不限制她一样,慕容宁的任何决定,她也没有资格过问。
但她依然想知道,慕容宁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姑娘……”
绿川忍不住出声,“茶要凉了。”
说是喝茶,苏钰端着茶碗发呆,茶估计都凉了。
“等会再喝吧。”苏钰说着,把茶碗递给绿川,起身往西梢间走,“看书去。”
看书练字,眼看着就要吃晚饭,突然有婆子来报,“三姑奶奶和姑爷来了,在前头书房,想见大姑娘。”
苏钰微微皱眉,“让他们稍等,我就到。”
这个时候过来,只能是为了贺小妹,但冯家的事……贺英不是那么不识趣的人。
穿好外衣,苏钰披上大氅去了前头书房。
苏玫椅子上坐着,贺英却如热锅上的蚂蚁,根本就坐不住。
本来贺英一个人来就行了,但妹夫找大姨子不太合适。想着贺小妹着实可怜,苏玫便一起来了。
“有什么事?”苏钰进屋问着。
贺英看到她,直接跪了下来,“苏钰,我求你,帮我这一次。”
苏钰吓了一跳,连忙躲开,“你这是干什么?”
贺英在国公府门口跪过,在苏震岳院门前跪过,跪过苏天佑。
但这些人都是长辈,晚辈跪长辈,并不会丢脸掉面子。
但这样跪她,哪怕是当初贺英跟苏玫的事刚闹出来,贺英也只是道歉,情愿挨打都不会下跪。
“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我不能看着她跳火坑,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贺英说着,声音微微颤抖,眼圈都红了起来。
亲爹贺二老爷是个废物,一点主意都没有。
大伯贺大老爷不是无情之人,但出去跑了一趟,能找的亲友都找了,他一说旁人就摇头。
按贺大老爷的意思,这都是命,也只能认命。
贺英却没办法认命,冯家要是诛九族的大罪,女眷要么充教坊司,要么流放。
要是运气好,只是冯大老爷死,冯大爷没事。那京城也呆不了了,两手空空回老家,贺小妹也要跟着遭罪。
苏钰十分惊讶,又有点感慨,“真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好哥哥。”
贺英对女人有多渣,她是亲眼看见。
这样男人,一般对母亲妹妹也不会多好,没想到贺英竟然还有点良心。
“那是我亲小妹。”贺英眼泪流了下来,“求你帮我这一回。”
“你先起来。”苏钰说着,心己经软了,“你想我怎么帮忙。”
贺英这才起身,把他的想法说出来。
既然己经抓住冯家的错处,婚事肯定要做废的。
难的是,最大的人证冯决。
当然,贺英也没想让冯决上堂做证。
在冯家出事的时候,让人自暴身份,没这个交情,也没这个脸面。
贺英的打算,他会重金找人来冒充冯决。闹上公堂时,假冯决上堂作证。
冯家是大族,现在出事的是长房,还有其他几房人,肯定有知道此事的。
而且长房出这样的事,其他几房人也是巴不得撇清关系。
有冯氏族人为证,再加上假冯决,铁证如山,婚事作废。
现在的难点时,找人冒充,得正主点头。不然变故从中,婚事没作废,还把人得罪了。
贺英知道冯决,但他跟冯决几乎不认识。冒然上门去拜托,只怕会被打出来。
冯决是监察寮二队的队长,几乎没有来往的亲友,连交好的同僚都没有。
唯一与他有关系的,上司慕容宁,而苏钰是慕容宁的独女。
“我倒是见过冯决。”苏钰说着,在楚王府,慕容宁身边。 “我去说这件事,他应该会答应。”
以上司女儿的身份去说这件事,单是为了前程,冯决也会答应。
幸好事情并不多为难,不需要冯决做什么,只需要他沉默。
等事情过去,把假冯决打发走。冯决想认祖归宗,贺英可以对外说当时被骗了。
不想认回去,有个假的在前头,别人也不会对他的身世说三道四。
贺英面露喜色,“那就更好了。”
“若是他答应了,你打算怎么答谢。”苏钰问着。
她牵线理会这事,只要冯决答应了,她就担人情了。
这个人情,需要贺英来还。
“我现在只是个翰林,刚进官场大门,贺家也大不如前了。”贺英早有思量。
“冯大人在监察寮任职,只怕也不想与官员多有接触。我愿意以金钱报答,或者其他任何方式,尽管开口。”
苏钰听得点点头,“事不宜迟,现在就去。”
贺英更是巴不得,“好。”
从国公府到柳叶胡同要点时间,国公府属于勋贵的地盘,柳叶胡同是平民区,在不同的区域。
绿川十分机伶,知道这一来一回晚饭多半顾不上了,就带了点心到车上。
车上吃了几块点心,到柳叶胡同时天己经全黑了。因为胡同太窄,马车停到胡同后,四个小厮前头挑着灯笼。
下车时,贺英伸手要扶苏玫。
苏玫有些意外,想想又不意外。她对贺英有用,贺英自然会对她好。
男人啊,呵,有时候想明白了,就没意思了。
苏家管事去拍门,担心贺家人去,人家不答理。
片刻后,门开了,冯决开的门。
看到后面的苏钰时,明显愣了一下,“苏姑娘?”
“打扰了。”苏钰笑着说。
冯决虽然很意外,却是开门迎客,“寒舍简陋,委屈姑娘了。”
“是我来的冒昧。”苏钰笑着说,往里面走时,多少愣住了。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瓦房,屋里透着一点点亮光。
冯决说是寒舍,真不是自谦。
进到屋里,更没有家具之说,桌椅床,灶台都在屋里。
别说坐的地方,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因为屋子太小,跟随而来的下人,全部站院里吹风。
冯决把唯一的一把椅子给了苏钰,苏钰也没坐,索性都站着说话。
“监察寮不发薪资的吗?”苏钰发出灵魂拷问。
冯决是队长,不是随便小兵,住这样的地方,是不是太惨了点。
“姑娘误会了,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卫所,这里只是临时落脚。”冯决笑着,客气询问,“姑娘深夜前来,是有什么吩咐?”
苏钰没回答,看向贺英。
冯决早就看到贺英和苏玫,按理说不认识,但他都知道。
监察寮监察百官,对于京城贵族子弟,一清二楚。
更知道贺英的妹妹,今天要嫁冯大爷。不等花轿出门,冯家就出事了,也算是一种幸运。
“冯大人。”贺英见礼,“今日来访,是有事想求。”
长话短说,贺英说明来意,并格外说了,只要冯决能保持沉默,条件好商量。
冯决有些意外,难为贺英能想出这样的点子,是个好哥哥。
“不用如此麻烦,我亲自上堂做证。”冯决说着,“正好,我也想了结一些事。”
这些天他没在卫所,而是在这里,是因为冯家之事,他需要避嫌。
监察寮不存在秘密,尤其是身世秘密。
“亲自上堂……”贺英愣住了,是他没有想到的。
不过冯决都能亲自上堂了,看来冯家的事不算大,至少不会诛连九族。
苏钰看一眼冯决,隐约猜到了,“冯大人既然想了结,趁着现在,倒是个好时候。”
身世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冯决还想仕途更尽一步,不如趁着现在抖开。
倒是冯大老爷和冯大太太应该是活不了了,父为子纲,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冯决都得尽孝。
这么一个爹压头上,那可不太好受。只有他死了,冯决才好公开身世。
至于冯大太太,这位嫡母,会有同僚替他顺手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