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旧事 “你这个胆小鬼。”
回到王府, 睿王妃便独自回了瑞松院,留下阮音和鹤辞面面相觑。
几息之后,他终于开了口, “妤娘, 我有话跟你说。”
她见他的脸上仍有倦意,便点头道:“我们回屋里说吧。”
甫入里屋,阮音还没来得及掩上门, 身子就被他长臂一捞,踉跄着跌入他怀里, 后背撞上他胸膛的同时, 他整个人像座山一般倾倒下来, 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重得她忍不住屏住呼吸。
他慢悠悠将门合拢, 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多谢你,妤娘。”
阮音扭过头, 他的脸就近在咫尺, 薄薄的眼皮掩住漆眸,长睫在眼下落下一片淡淡的影, 底下是高挺的鼻梁, 清和平允, 怎么看都不像是睿王妃口中的刽子手。
“你跟我……客气什么。”
这句话一出, 倒让他想起新婚那会了, 没想到这次情况却是颠倒了过来。
他勾起唇角,心头的阴翳也被拂散了些。
没想到在那么混乱的场景下,她还能如此坚定地信任他,独一份的信任, 就像在他快落下万丈深渊的时候,牢牢握住他的手。
那一刹,他心底油然生起一股感激,又酸又胀地充斥了整个心房。
“我没想到,在这件事上,你第一反应是相信我。”
“你这话又是跟我见外了,我们夫妻一体同心,我怎么可能不了解你的为人?”她见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弛下来,这才用轻松的口吻道,“刚才娘说的,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其实我也没想过隐瞒你,只是我也始终没过我心里那关。”他拉着她坐下,一边端起暖水瓶子给她倒了杯水,一边娓娓道来。
“娘恨我也并非没有道理,毕竟朗弟早夭,和我也脱不了干系……”他说完凝顿片刻,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日娘带我们去外祖家……”
虽然当时他只有六岁的光景,对于别的事未必记得清楚,可这件事,却始终刻在他心里,以至于每回母亲以此事拿捏他的时候,他就像被扼住七寸的蛇,他不敢动弹,也不能动弹,因为他对弟弟的确有愧。
朔光九年的一个夏天,母亲带他和弟弟回外祖家小住,舅父还有个长他三岁的表兄,到了那里,他们三个便迅速打成一片。
他还记得,表兄个子瘦瘦高高的,皮肤黝黑,外祖父叫他“猴子”。
他自启蒙起,学什么东西都很快,就算枯燥的书,也愿意去读,唯独缺了一点,因他体弱,荒废了父亲给他传授的拳术,从而被父亲骂“孬种”。
表兄和他是截然相反的性子,听舅父舅母说他自来不爱读书,对玩倒很有一手,这也让他见识到,原来书外的世界,也别有一番趣味。
表兄带他们捉蛐蛐,捞泥鳅,身手灵敏得仿佛真是一只深山中的猴子。
他和弟弟两个年纪小,跟在他身后屁颠屁颠的,也喜欢他给他们不断带来新鲜有趣的玩意儿。
那日他们在后院玩,弟弟突然指着院墙外的树说:“快看,有桃子!”
他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抬头一看,还真是,一棵桃树硕果累累地结了不少的果子,有些桃子表皮已经熟透了,红彤彤的,有些只有荔枝大小,还是青色的皮,仔细一闻,空气中似乎还能闻到一丝桃子的清香。
表兄见他们俩大惊小怪的模样,唉了叹了口气,“这有什么,这是邻居种的桃树,我都摘了好几次了。”
“摘?”他一听就拧起眉,“用人物,须明求,倘不问,即为偷,你摘之前过问人家了吗?”
表兄不耐地掏掏耳朵,“行了行了,你这个药罐子,怎么跟老和尚似的?邻居家都搬走一个月了,现如今房子也是空着,就算我不摘,等日子久了,那桃掉到地上烂掉,还不是浪费了?”
这也并非没有道理,只是自幼的涵养让他犹豫了下,“可……”
“算了,我也没逼你,你要就跟我去,不然,我就自己带朗弟摘。”
弟弟比他还小上两岁,哪里懂这些,一听表兄要带他摘桃,立马兴奋得手舞足蹈。
他内心挣扎一番,最终也敌不过诱惑,于是三人便商量要如何摘到树上的桃子。
说是商量,实则表兄独自指挥作战,毕竟这事数来数去,只有他最熟,况且桃树那么高,凭他和弟弟,那只能是望梅止渴。
在他看来,表兄还是可靠的,虽然也不胖,可力气却比他大许多,大约年纪小的天然就崇拜能力比自己大的人,于是那一刻,他把圣贤书给忘到了脑后,成了他的“副将”。
“咱们和邻居中间还隔了条窄巷,巷子深处堆了些杂物,从那里爬上去,刚好可以摘到桃子,等会我爬上去摘,你就在下面给我接着,明白了没?”
他点了点头。
于是表兄就像往日那般,央求守门的婆子给他们开了角门,这事毕竟不是头一回,那婆子也只嘱咐了他们一句,快去快回,便回到门房嗑瓜子去了。
门一开,他们几个就像放飞的鸟儿从院里出来,顺着表兄所指的方向跑去,然而到了巷子深处才发现,原来堆在这里的木头不知被什么人搬走了,那里空荡荡的,连块踮脚的石头都没有,而那株桃树,对于他们几个半大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高了。
即便是比他高出一个头不止的表兄,站在那里都显得格外渺小,更别说他们俩了。
但来都来了,被勾起的玩心又怎可能在霎那间偃旗息鼓?他和弟弟是一筹莫展,表兄却有了别的法子,他一拍大腿道:“对了,我们去找根竹竿,我给它打下来,如何?”
可这箱子里连块小石子都见不着,更别说竹竿了。
表兄却说他有办法,勾勾手示意他们跟上他,于是带着他们绕出了小巷,又对他们说,“旁边有个小湖,那里有很多竹子,我们去那里找找看。”
一走出小巷,他就有些慌了,于是紧紧牵住弟弟的手,对他说:“要不还是算了吧,表兄。”
表兄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露出轻蔑的笑容,“怕了?我以前还来这抓过鱼呢,你这个胆小鬼。”
这句话,不由得让他想起父亲在家时总是以他病弱为由,骂他孬种,每当这时,他只能默默咽下心头的苦涩,可表兄也这么说他,却让他心头涌起一股好强心来。
他抿紧唇,狠狠瞪了回去,“怕什么,去就去!”
到了湖边,他们沿着岸边寻找,好半晌才找到一根大小合适的竹竿,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把竹竿拖了回来,弟弟太小,人落在最后,到最后走着走着,谁也没注意到身后的他了。
回到巷子,表兄指使他将竹竿立了起来,接着两人合力对准,准备将桃子打下来,然而当他习惯性地望向身后,却发现身后竟空无一人,登时慌了,忙唤表兄,“遭了,弟弟不见了。”
表兄还在用竹竿够桃子,听到他的声音也顿下手中的动作,“什么?”
“弟弟会不会跑湖边去了,我们快回去找。”想到弟弟还那么小,若是被人拐走,或是走丢,对他来说都无异于晴天霹雳,况且是自己带着他偷跑出来的,万一真是如此,不说偏爱弟弟的父母会责怪他,连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说完,表兄脸色也白了一瞬,收起吊儿郎当的神情,丢下竹竿,和他一起往湖边跑。
那个湖离巷子并不远,大约也就二三十步的距离,可当时的他却感觉手脚麻痹了,每抬起一步都格外艰难,就这样,他们很快来到湖边,四处扫了一眼,依旧没见到弟弟的身影。
表兄说:“别担心,朗弟一个人跑不远,我们先分开寻找,你也别跑远了,一会无论找没找到,都先来这里会合。”
按理,都应该把这件事先禀告大人,让大人帮忙寻找才对,可他想起母亲可能会因此对他大发雷霆后,犹豫着点了点头。
分开寻找,的确是个好主意,他满怀期待地想,说不定他只是和他们开玩笑而已。
火烧眉毛的当口容不得他多想,就已经拔腿跑了出去。
他沿岸而走,一面叫着他的名字,一面用目光搜寻着每个角落,来到靠近对岸的地方,忽地听到一声细细的回应声,似乎是弟弟的声音,他循声抬眸一看,见他半个身子已经入了水,却对危险一无所知,“哥哥,这有——”
鱼字刚发出一个音节,一阵风刮来,眼前的身影立马被暗流绊倒,小小的身影在他眼前挣扎起来。
他浑身的血液都快凝住了,双手也不自觉发抖,“表兄!找到了表兄!”
他朝远处喊了一声,就准备下水救人。
虽然他也不会游,可那一瞬他根本想不了那么多,弟弟离他大概也就十几步的距离,他个子又比他高出半个头,还是很有机会能救下他的。
然而他刚迈出几步,就被匆匆赶来的表兄拦了下来,“你疯了,你也不会游水,下去干什么,还是我去把竹竿拿来,这样稳妥些。”
他被他这么一骂,也怔怔的,等回过神来,表兄已撒腿跑了回去。
周围草木稀疏,确实也寻不到别的浮木了,还好弟弟只是在浅水区,挣扎了几下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再撑住,表兄回去拿竹竿了。”
他心急如焚地等待着,看着弟弟再度被暗潮卷倒,顺着水流往湖中心飘去,小小的身影挣扎着,再也无法开口回应他,这一刻,他也顾不上其他了,刚要下水,就听一声尖锐的声音传了过来,震得他耳膜发颤。
他一抬眼,不知为何不见表兄的身影,却是母亲面容失色地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