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下雨 “还得是女婿。”
阮音用手背试探他的额头, 果然烫手,想来是昨日下水时着了凉,想到这, 她的心已乱成一锅粥, 忙把他搀回榻上躺了下来,“你身上这么烫还是别起了,我这就请郎中过来。”
鹤辞烧得迷迷糊糊的, 看到她担忧的脸色,还有她飘渺的声音萦绕着他, 不由得喜上心头, 激动地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 有好多话想说, 可嗓子一动便生疼, 动了半天也只发出几个嘶哑的音节, “音娘,我这……我这是在做梦吗?”
阮音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不禁横了他一眼道是, “你这是发热了,说糊涂话呢, 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可他握住她的手又悄悄收拢了些, 掌心的温度像火一般炙烤着她细嫩的皮, 烫得她心慌得找不着北。
可她跟一个病人计较什么呢, 所以也只好软声安抚, “你先放开我,我先去请郎中,我不会走的。”
听到她不会走,他的心才落回腹中, 慢慢将手松开了。
阮音给他重新掖好了被子,这才发现被子太短,他又是长手长脚的,有半截小腿都露在外面,不禁责怪自己不够细心,她又回屋里寻了半晌,最后也没找到合适的被子,只好把自己盖的那床搬过来与他对换了下。
他扯着自己的被角没松手,看着她那床花底的被子道:“你把你被子给我,你怎么办?”
“我又没你那么高,我又没事。”
听到她这么说,他才松了手,任由她替自己盖好被子,看着那床被面,还有鼻息传来若有似无的馨香,久违的温暖登时溢上心口,令他止不住感叹,这场病来得也太过及时了些。
就在她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几日之后,他的身体也以及大愈。
阮音照旧每日把阿牛带到隔壁,让承文教他功课,刚从隔壁回
来,便见他一脸茫然地站在院子中央,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走过去问:“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你……”
他眉心微皱,“你去隔壁了?”
阮音迟疑了下,才点点头,“承文说要教阿牛千字文……”
“我的儿子,又何必给别人教?”
说得也是……
“那……我去带他回来?”
“不必,我过去看看。”他语气淡然。
阮音错愕了下,见他一走,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语气温和,眸心里却有几分警告,“你先留下。”
阮音忙刹住脚步,忖了忖又叮嘱了一声,“有话好好说……”
“我有分寸。”
有他这句话,她也就放心了。
说完他推开虚掩的篱笆门走出去,踅至隔壁的院门口,院墙不高,不大的院子尽收眼底,仅仅隔着一堵墙,两边的宅子也不尽相同,比起阮家,徐家的房子显得更加逼仄,廊庑下的横梁挂着几串风干腊肉,底下摆了张小几,阿牛就坐在秀才身旁,摇头晃脑地跟着他学千字文。
过了一会,一只蝴蝶飞进院里,扑闪着翅膀停在一簇花丛上,阿牛的注意力也被蝴蝶牵着走,勾着脑袋去看蝴蝶,一时忘了下半句。
承文拿着戒尺在桌面上轻点了下,这才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来,“阿牛,背书要专心。”
阿牛刚回过神,便发现门外一道高大的身影,赶紧掣掣承文的袖子,指着门外道:“爹,郎君好像来找我了。”
承文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见到了那一张与阿牛一模一样的脸。
两人视线交织了一瞬,鹤辞率先开了口,“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门没锁。”承文说着起身又搬了把竹凳,让他坐下。
鹤辞坐了下来,顺势朝阿牛招了招手,态度亲切,“阿牛,过来坐爹这里。”
阿牛睁着对圆溜溜的眼睛,一会看看他,一会又瞅瞅承文,最后只抿紧唇,默默地贴在承文身侧。
承文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对上他吃瘪的表情,不禁莞尔,“阿牛跟在我身边三年了,你也别怪他,小孩子是这样的。”
“承文兄说笑,我自己的儿子,我自然不会责怪他,反而要感谢这些日子你对我儿的悉心教导,我也听说你明年还要参加春闱,实在不好耽误你的课业,我这就把阿牛带回去了,日后我会亲自教养。”说完他朝阿牛伸出手。
岂料阿牛竟躲到承文身后,只留一双眼睛戒备地盯着他,“郎君,我想跟爹在一起。”
鹤辞虽感到心灰意冷,却也没有放弃,反而俯下身来与他平视,语气温和,“阿牛,你忘了你娘说什么了?你该叫我什么?”
阿牛想了想,才糯糯的唤了一声爹。
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对他开了金口,满腔的喜悦登时蔓延上来,他又继续朝他伸出手,“来,刚才背到哪了,再念一遍给爹听听。”
阿牛迟疑了下,扭头对承文说:“我娘说他是我爹,但他家在很远的地方,我先过去一下,免得他走后想我。”
承文虽然不喜欢他的出现,可也没有道理阻止他们父子相认,于是拍拍他肩膀鼓励,“好,你去吧。”
阿牛这才爬下凳子,噔噔噔跑到鹤辞跟身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鹤辞牵过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侧,低下头谆谆善诱,“承文叔叔要读书考功名,我们不能打扰他,回去之后,爹再教你功课好不好?”
阿牛委屈巴巴地看了承文一眼,怯怯地瘪起嘴道:“可是我想要承文爹爹教我。”
承文眉心微拧道:“小孩子耽误不了什么事,君拂兄又何必如此着急?”
鹤辞凤眸微眯,墨色在瞳仁里翻涌,须臾才笑道:“那承文兄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先前你们怎样我不管,既然我们夫妻团聚,承文兄还这么不知避嫌,你不知道这么做,对一个女子声誉影响有多大?”
承文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火辣,藏在广袖之下的拳头握得骨节泛白,薄唇也毫不留情道:“夫妻团聚?音娘是善性人,才留你住了几日,君拂兄,她答应跟你回去了吗?”
隔着一堵阮音突然隔壁传来动静,起初声音隐隐约约,后来不知怎么变了味,男人们语速越来越快,气氛也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原本以为有了他的保障,她便没再往心里头去,看来她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些,她扔下手上的蒲扇,匆匆赶了过去。
眼前的一幕令她惊呆了,只见两人对峙着,读书人的嘴里不会骂难听的话,可拐弯抹角的交锋也没有强上多少。
她走过去摁住鹤辞的手,压低声线道:“你说好不跟他起争执的。”
他垂下眼睑,看着握住他手腕的手,心头得到极大的满足,浮上心头的怒火也渐渐平息了,只带了几分委屈地说:“我没有,音娘,是他造谣我们夫妻不合。”
承文见他们握在一处的手,心头像是被扎了刺般疼,又觉得此人空有斯文外表,简直是恶人先告状,不由得怒上心头,“音娘,你仔细想想,这个男人三年间对你和孩子不管不问,如今说要带走就带走,这样的男人哪里值得你依靠?”
“承文,是你误会了,”阮音抹了抹额角冒出的汗,缓了缓才道,“我当初独自离京怕有流言蜚语,这才隐瞒了事实,欺骗他的是我,他没有任何对不住我的地方,我们之间的事有些复杂,不过,我希望不要在以讹传讹了。”
承文瞳仁颤了颤,声音也有些飘忽起来,“音娘?”
阮音不是个拎不清的人,虽然鹤辞还未出现时,她松口答应过给他一个机会,可现在……她清楚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没有可能,虽然他们相处融洽,可唯独缺了一点心动。
她指甲暗暗掐进掌心里,深吸了一口气道:“承文,我想我应该正视自己的内心,我和你,并无可能。”
话音刚落,就见他身心趔趄了一下。
他的唇抿成一线,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调,“所以,你选择跟他回去?”
阮音扭头与那双深邃的眼眸对视一眼,沉吟道:“我暂无打算。”
她能感觉到当话音落下时,他的眼神霎时黯了下来,可他到底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阮音把阿牛支出去陪林妈妈择菜,这才朝身后扫了一眼,示意他进屋里来。
鹤辞甫一入内,门便被她掩上了。
扭过头,阮音才拉下脸来,一步步朝他欺近,“岑鹤辞,你什么时候学会颠倒黑白了?”
鹤辞见她怒气冲冲的样子,知道她都听到了,也不反驳,只垂着眼道歉,“抱歉,原谅我的私心,我只是不想你与他走得过近,他配不上你。”
“配不配,是你说了算的?”
他登时有些语窒,良久,才拖着长腔道:“都是我一时昏了头,下回不敢了……”
漆眸化为一汪春水凝着她不放,语气里竟是含了十二分的委屈。
阮音心头一软,脸色也松弛了下来,“下不为例。”
他拱起手,低眉顺眼道:“遵命。”
阮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得皱起眉头睨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诚挚,也不好意思再苛责,只问:“你衙门这么清闲了?”
言下之意太过明显。
他摇了摇头,“祁州太守玩忽职守、滥用职权,赐被流放,就在上月我接到吏部任免文书,要我于下月十五前到祁州赴任。”
阮音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成了祁州的新任太守,想起当年他们的祁州之行,还犹如一场梦般。
“恭喜高升。”
“那么,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祁州赴任吗?”
她脑子里还懵懵的,“那……王爷王妃他们怎么办?”
“自从你走后,我便搬出王府了,每次回到那个毫无人气的宅邸时,我都会想起那夜你对我说的话,那时你站在悬崖边上,你企图求我将你拉出深渊,而我却陷在不辨
是非的愚孝里,漠视你的你的请求,现在想想,你对我失望也是应当。”
阮音一抬眼,才发现他已走到她跟前,身子微倾下来与她对视着。
浓墨般的眼眸流动着温润的微茫,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她,许久,才挑起嘴角哂笑道:“离开后我才发现,摒弃陈规旧俗其实并不难,只要跨出那一步,剩下的便变得很容易,我的确不该束缚在那段阴影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虽然我悟得有些晚,可是……我知道我今后的路上没有你,我会很孤单。”
“你……”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掐住了,令她说不出话来,“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便听门外传来梁镜心的嗓音,“音娘啊,外头要下雨了,你快把院子里的谷子收到屋里去。”
阮音望着窗外黑压压的云,强行压下含在眼眶的泪,用胳膊肘杵了杵他呢喃,“我先去收谷子了。”
“我也来帮忙。”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和林妈妈春枝几个一起收谷子,拿竹耙子把摊在地上的谷子扫成一堆,用簸箕装好,再一筐筐抬到堂屋里。
刚把最后一筐抬进来,外头的雨便倾盆而下。
梁镜心也没干多少活,却也累得气喘吁吁,看着鹤辞还脸不红气不喘地站在那里,不由得拍拍他肩膀夸赞,“还得是女婿你啊,要是没有你,就我们几个人,怕是到天黑都干不完。”
鹤辞谦虚一笑道:“我可不敢居功,我看大家才都是巾帼不让须眉呢。”
就在众人闲聊之际,春枝突然急匆匆跑了进来,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柴房的屋顶漏水,榻都淋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