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生辰 两份贺礼。
两人从成衣铺出来时, 鹤辞的目光仿佛黏在她身上,嘴角还没压下来,“想不到音娘这么精明,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你的火眼金睛。”
阮音剜了他一眼道, “我也是瞎猜的,你没看到方才你一进来,掌柜眼都直了, 做买卖的一双眼最是毒辣,看客人穿得锦衣华服的, 难免要多抬价, 虽说用得是你的银子, 看了我也肉疼, 下回买东西先别急着掏钱, 知道没?”
他嘴角上扬, 听话地回道:“好。”
“那我们现在要往哪去?”
他牵住她的手,拐入了另一条街, “去银楼。”
阮音睐了他一眼, 暗暗翘起嘴角。
他虽生在富贵窝里,却并非骄奢浮夸之人, 所以在他身边, 没有轰轰烈烈的惊喜, 就像山涧里细细的涓流, 虽不及大江大海壮阔, 却能给她带来更朴素的踏实感。
到了银楼,他让掌柜将上好的头面首饰拿了出来,再一一放到放到她鬓边比对了下你,最后才买下两支金蝉嵌白玉的簪花, 一条珍珠软璎珞,又挑了对翡翠玉镯和长命锁,让掌柜包了起来。
走出银楼时,耀眼的金光透过树影筛下细碎的光,与她身上璀璨的首饰相交辉映着,整个人都泛着淡淡的光晕,修长的后脖颈从洋红里欹伸出来,红如艳桃,白如凝脂。
谁也不会想到,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因寻不出一件合适衣裳而局促,更不会联想到,他们竟是从小村庄里来的。
逛了半晌,转眼间也已到午食的时辰,两人找了家酒楼,定下一间雅阁。
雅阁位于二楼,有一整面临江的支摘窗,屋内格局规整,布置得也清雅别致。
两人点了一样龙井香鱼、一样金玉满堂、一样翡翠茭白、一样花胶鸡汤,最后鹤辞又点了一碗长寿面,另加了一壶梅子酒。
厨子手艺不错,须臾便陆陆续续端了菜来,不过一会,桌上便琳琅满目摆满了佳肴。
小二上完菜便躬身退了出去,未免楼下大堂的声音吵了他们的耳,还顺便将门给掩上了。
“犹记四年前,你刚嫁于我不久,我试图与你拉近距离,你却抗拒我的接近,谁能想到我们眼下坐在这里,庆贺你生辰?”他说着已牵袖斟上两杯酒,一杯递到她跟前来。
“愿君长安乐,此后长相守。”
“多谢夫君,”阮音接过他手中的杯盏,举杯朝他笑笑,“那时只当你是我姐夫,自然不敢放肆嘛,你可不得包涵一下。”
说完障袂掩唇,一股脑将杯中酒喝了。
酸甜的味道滚过舌尖,又随着酒液滑入喉咙,醇厚绵柔的尾调伴才慢慢泛了上来,一口饮尽,青梅的香气还萦绕在口腔。
“这酒酿得好,一点都不辛辣。”她晃晃空酒杯朝,满足地叹了一声。
鹤辞没忘上回她一杯倒的事,不由得摁住她的手道:“小酌一杯即可,别到时候醉倒在这里,连家都不知怎么回。”
“知道了,我只是高兴的,你不知道,从前,我每次生辰都会被人遗忘,有时娘会给我煮长寿面,有时是妤娘送了我些小礼物,有的时候大家都不记得了,生辰便这么过去了,”她说完声音渐渐哽咽,“所以我没想到,有人能记得我的生辰,并且你帮我庆生。”
他握住她的手,温和声音像一缕微风轻轻拂过她脸庞,“大好的日子,别想些不开心的了,以后每年的生辰,我们都要一起过。”
她重重点了点头,“好。”
“来,多吃点菜,听妤娘说你喜欢吃龙井香鱼,你尝尝味道
怎样。”他说着剔了一大块雪白的鱼肉放到她碗里。
她喜欢吃龙井香鱼?她眉心微蹙了起来,她什么时候喜欢吃龙井香鱼了?
“妤娘跟你说的?她还跟你说了什么?”她停下筷子问。
“她说你喜欢龙井香鱼、枣泥糕,喜欢淡雅的颜色,惯常熏的是茉莉香,她说你大智若愚,不喜被陈规束缚。”
听到这,她不禁噗嗤笑了出来,“原来妤娘竟如此心细,可是她说的对,也不对。”
他自然也发觉了,譬如她说她喜欢淡雅的颜色,可他却发现她多穿鲜亮的颜色,她说她熏茉莉香,他却从没在她身上嗅过茉莉的香味。
可阮妤没必要骗他。
“我在家总是有意隐藏我的性格爱好,一来是不敢夺了妤娘的风头,二来是好东西落不到我头上,所以妤娘才会错认了我的喜好。”
“那……”
“所以我会犹豫,你究竟是喜欢我这副皮囊,还是喜欢真正的阮音?”
她说完,再也没有回避他的眼神,赤裸裸的目光直盯着他,期待在他眼中看到一个真实的答案。
他沉吟道:“是我没向你表达过我的心意,这一点,是我不对,我一直以为,爱是水到渠成,可我现在才明白,喜欢一个人,倘若不说,便会引来猜忌误会,所以这回,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她心窍微动,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嘴里,一边吃一边听他的肺腑之言,细嫩的鱼肉已经被他挑去鱼刺,一入嘴便充盈了龙井的香,味道确实不错。
“新婚那时,我将你错认为妤娘,其实我与她说不上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只是刻板地觉得,她符合我对妻子的美好印象而已,你与她长相相似,又刻意模仿她的言行举止,我以为我们会这么相敬如宾下去。”
他边说边斟上酒,举起酒杯呷了一口,才接着续道:“后来,我发现你的欺瞒,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是失落的,可我为了顾全我们之间的感情,并未直接对你言明,真正让我心动的是,每一次,当我要坠入深渊的时候,是你拉了我一把,我当时就想,我们夫妻果然是一体同心,只要有你在,我便再也不会孤单了。
“再后来东窗事发,我赌气地给了你银票,可当时我就后悔了,我与妤娘虽是名义上的夫妻,可与我有过夫妻关系的,从来只有你,你就这么一走了之,让我苦苦找了你三年,三年里,我无时不刻都在懊悔,倘若我当时肯听你的话搬离王府,倘若我不赌气给了你三千两,我们会不会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好在老天还是会眷顾有情人,走到这一步,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这一天,他们畅谈了许久,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
承文坐在院里读书,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最终,马车在他家隔壁停了下来。
车门一开,一道清瘦的身影先下了车,这才回过身朝车上伸出了手。
片刻之后,心心念念的人终于钻出马车,一袭簇新的衣裳在橘色的夕阳下格外显眼。
她刚将手搭在他手心上,他却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了下来。
鹅黄的裙摆在空中转成漂亮的旋,不过一刹,便像一只蝴蝶般,轻轻落了地。
她半嗔半怒地瞪了他一眼,又在他胸上轻捶了一记。
而他无所谓地笑笑,两人如漆似胶地推开门回到了家。
隔着院墙,他们的声音还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笑容,从未见她这么依赖地靠在男人身上,连音调也不自觉多了分娇嗔的味道。
他几乎僵凝在原地,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许嫂子见他怔怔地立在那里,仿佛成了一座木雕,不由得叹了口气,走过来用扇子拍拍他胳膊,“还看呢,人家可是正经的夫妻,这么多年了,能重新走到一起,可见是天定,你就算是想也没用。”
承文勉强提起嘴角,满嘴苦涩道:“我知道,一直以来都是我一厢情愿而已。”
“你知道便好,既然如此,又何必作茧自缚?”
他只觉得自己心头一片荒芜,轻声道:“让我安安静静待一会吧。”
许嫂子摇摇头,自顾自地去了。
承文抬眸望了眼天边燃烧的云,又默默垂下眼来,缓步回到屋里。
他坐在床沿上,将放在架子床上的匣子取了出来。
匣盖上的黄铜的把手一拧,只听啪嗒一声,上面的锁便开了。
匣盖被轻轻打开来,露出一片胭脂红的颜色。
那是块斜纹提花的散花绫。
半个月前,他上凤鳞镇采买日需时,一下子相中了这块布料。
他知道她生辰在即,于是裁了几尺,准备当作生辰礼物送给她。
没想到,贺礼还没送出去,她却已经不需要了。
他静静地看了半晌,才重新将匣子锁了起来,弯起嘴角呢喃,“音娘,祝你生辰喜乐,岁岁无忧。”
这回,他真的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