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王兄要早点来接溶溶”……
次日清晨,邓婵如约上门。
她来的时候令漪犹未起,簇玉轻手轻脚地进来卧房,服侍女郎更衣。
不同于往日,今日的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梳髻时几次走神,手里拽着丝缎似的长发,迟迟也未有动作。
令漪从镜中看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禁问:“你今日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啊!对不起啊!”簇玉回过神来,却不慎扯着了女郎头发,慌忙致歉。
令漪也不在意,只淡淡声追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丫头眉眼沮丧,似乎犹豫了许久,终是道:“没什么,是邓氏女郎来了。”
方才殿下着她去快雪时晴轩上茶时她瞧得清清楚楚的。不仅来了,还和殿下说说笑笑,很是熟悉的样子。
而殿下,对她的态度也很温和。
快雪时晴轩是殿下的书房,没有他的允许,谁都不能进,从前只有女郎是唯一的例外,怎么如今邓三娘子一个外人也能进了呢?
男女有别不知道吗?怎么还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呢?他到底有没有一点他已经有主了的觉悟啊!簇玉气愤地想。
况且,昨儿他还对女郎赌咒发誓说不会有旁人呢,怎么今天就和别的女子说说笑笑了?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满口谎言!
小丫头忿忿的,目光怨恨得几能将铜镜也射个对穿。令漪在镜中瞧见,倒是一愣。
她很快反应过来,大约是邓婵上门与王兄商议事情,这丫头瞧见了如临大敌,担心王兄会背弃她。
“没什么的。”令漪持梳梳弄着颈边垂下的一缕长发,一笑若夏花生辉,“是邓三娘子吧?”
“啊,是的。”
“那没事,他们是商议正事。”
女郎的语气十分平淡,似全然不在意。簇玉却忍不住道:“娘子的心可真大啊,您也不怕殿下骗您,反倒让旁人登堂入室。”
令漪温婉一笑:“没事的,王兄同我说过的。”
“喏,你要是不放心,待会儿就去听听他们说了什么好了。”
“去就去。”小丫头瞬然斗志昂扬,“娘子不在意,我就替娘子留意着,要是他有什么过线的行为,我就来禀报娘子,您好管管他。”
“我娘从前说过的,男人就爱偷腥,路边的野花都要多看几眼。得多管教着他们才不敢胡来呢!”
簇玉气鼓鼓地说着,镜中,令漪却是柳眉轻颦,一双清澈杏眼中秋波沉凝,涟漪未起。
她想,她和王兄身份悬殊,哪里能真的管束他什么呢?也就只有做些小女儿的拈酸吃醋之态,从情之一字上拿捏住他了。
眼下他看着还算老实,对她也还算一心一意。而若他真的移情别恋,她就带着孩子离开。
云开月明居中,嬴澈正在书案前看工部呈上的几封有关修缮黄河大坝的奏章,邓婵则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想起接下来的计划,略微有些坐立不安。
嬴澈适时安慰她:“别担心。”
“我已着人去叫他了,且再等等。”
这个“他”自然是嬴濯。不久侍卫通报,他走进云开月明居,才要向长兄行礼,瞥见一旁俏生生的女郎身影,霎时一愕。
“见过二公子。”邓婵起身,大大方方地朝他一福:
“三娘子客气。”
他很快回过神,不自在地转过眸,对兄长道:“既然阿兄同邓娘子有事,那阿弟待会儿再过来。”
“急什么。”嬴澈只留意着手中的奏折,“你同阿婵不是熟识么,见了也不叙叙旧,怎么,是有鬼在后面追你?”
嬴濯只好留下,在邓婵身旁坐下了。此处与寝居只一墙之隔,二人身后的墙壁之后,簇玉正将耳贴在墙上,专心致志地听着房内的对话。
室中寂静,唯有案上一尊错金博山炉自顾吐着清寒微苦的香雾,袅袅如云烟。
嬴濯生硬地同邓婵叙旧:“三娘子怎么来了。”
他的紧张少女都看在眼中,心中微觉甜蜜。她道:“多谢二公子关心,阿婵今日来,是来同殿下商议婚事的。”
“婚……”嬴濯一惊,几乎失言。女孩子却笑盈盈地撇过脸来,以手托腮,无辜地看向他:“怎么,二公子好似对我和澈哥哥的婚事有异议?”
成婚?还澈哥哥?
墙后,簇玉气得脸都红了。书房之内,青年郎君俊颜阵青阵白,一颗心也有似泡在药罐子里一般,又苦又涩。
他勉强笑了笑:“不是,只是贸然听闻,有些惊讶。某先恭喜三娘子了。”
预想的反应并没有得见,邓婵心间原先的甜蜜一扫而空。她冷笑道:“那阿婵也恭喜二公子一声,毕竟二公子的年龄也不小了,想是很快也要成婚了。”
“这个不急。”嬴濯垂眸不敢看她,“总要兄长先成了婚,才轮得到我。”
邓婵便顺理成章地问嬴澈:“那澈哥哥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书案前,嬴澈抬眸撇了眼弟弟面如死灰的窘态,在心底嘲笑他的懦弱,嘴上则应道:“快了吧。”
“且容我准备准备,过几日,再上门找你父亲提亲。”
邓婵轻轻颔首:“那阿婵就在家中静候殿下登门了。”
语罢,朝二人行过礼,退了出去。
少女刚走,方才还镇静如老僧坐定的嬴濯便坐不住了。他仓惶站起身来:“长兄要娶三娘子?”
墙后,簇玉的心也跟随揪起来,屏息静听着。
嬴澈搁了笔,淡淡回望弟弟:“不错,你有意见?”
只此一句,墙后的簇玉有如霜雪浸身,手脚冰凉。嬴濯则慌忙否认:“阿弟不敢!”
“只是,只是裴妹妹怎么办呢?王兄难道要弃她于不顾?”
他心中仍留存了一丝期许,或许,或许长兄仍舍不得裴妹妹。不想长兄却道:“对于她,我自有安排,总归,不会是留着给你娶。”
那就是……那就是要阿婵做正室,要裴妹妹做侧室了?
想来今日让阿婵上门,就是和她商议对裴妹妹的处置。
嬴濯失魂落魄般点点头:“阿弟知道了……”
嬴澈将弟弟的神情都看在眼里,无声一嗤,嘴上道:“若无旁事便出去吧。”
“今日叫你过来,就是为了此事。”
所以阿兄是知道了他的心思,所以故意把他叫过来敲打一番么?
嬴濯忽然间心如死灰。
他点点头:“臣弟告退。”
语罢,有如t行尸走肉般退了出去。
与他同样失魂落魄的还有一墙之隔的簇玉。她沮丧地回到内间去,令漪正在书案旁看书,见之便问:“你怎么这个神情?”
簇玉哭丧着脸:“我听到了……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我听见殿下说,他要娶邓三娘子,还说,过几日就要上门提亲!”
原来是这个。
因昨日才被他告知了计划,令漪并不惊讶,解释道:“这没什么,王兄昨夜同我说过的,他和三娘子商议过,就是要让外人误会他要娶的是她。”
是这样吗?簇玉将信将疑:“可他对着二公子也是这样说的啊……二公子可是他的亲弟弟呢!”心腹中的心腹,有什么理由要瞒着呢?
还有那个邓婵,居然叫殿下什么“澈哥哥”!殿下竟还应下了,他,他对得起女郎吗?
回想起这一幕,小丫头简直气得发抖。这个到处拈花惹草的男人!
令漪原也有些想不通,但转念一想,二公子毕竟是太妃的亲子。婚嫁大事,需由长辈做主,或许太妃届时会回府主持,也或许正是她的缘故,才让王兄连二公子也一并瞒上了。
总之眼下她并没有疑心兄长,反倒劝慰簇玉:“别在意了,王兄不会负我的。”
她现在愁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父亲的尸骨既没有下落,那位叱云小将军不久就当回幽州了。毕竟她留下来就是为了此事,如今也耽搁了不少日子,想是快要返程。
如果可以,她想求王兄,让叱云瑶将华绾带去幽州。
京中毕竟还有虞氏父子虎视眈眈,华绾一日在京师,就一日只得待在小桃坞里,闷也能把人闷死。
而且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她总觉得王兄似乎是不喜欢华绾的……她因有孕搬来了云开月明居住,他也只叫了簇玉过来,华绾却仍留在小桃坞里。
还好宁灵和纤英也在,否则,小姑娘还不知怎么孤单呢!
簇玉也被转移了注意力,迟疑地道:“可,可华缨娘子能同意么?”
“应该会吧。”令漪叹气道,总不能把华绾藏在小桃坞一辈子。
夜间就寝时她便尝试着同兄长提了此事,嬴澈始终没有说话,安静搂着她,看着她樱唇在自己眼前一张一合,心里想的却全是成婚的事。
如今已经七月了,大婚再迟也要准备两个月,婚前,还需纳采、问名等。少不得过几日就要派人去邓家了。溶溶届时也要在邓家出嫁,那让她什么时候搬去呢?
他什么反应也没有,令漪心下微恼,不禁伸手在他胸上一拧:“王兄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嬴澈轻轻一嘶,佯作生气地瞪她。然小娘子埋怨他的模样十分可爱,令他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来。他薄唇微抿,抓过她手往身下一拽:“溶溶也别光顾着拧上头,这儿也替为兄拧拧。”
她和他说正事,他却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事。令漪生气地在他身上捶了一下:“你脏死了……”
他以为她是他吗?荒唐地连用嘴巴都可以。
不过那样也挺舒服的……令漪面红耳赤地想。是以她从没拒绝过他的服侍,只是从不会承认罢了。
否则,他必得也要她那样对他,若是那样,她宁可死!
“瞧溶溶小气那样。”嬴澈鄙夷地别她一眼,他服侍她的时候难道还少吗?
“让她去幽州就去吧,”他一手枕在颈后,一手拈起她颈下一缕长发,置于鼻间轻嗅,“不过这事还得知会她姐姐一声,那毕竟是人家的妹妹,不是你的。”
“还有,过几日我就要上邓家提亲,过后,可能要劳溶溶与我分开一阵子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令漪忙问:“为什么?”
“溶溶是小傻子么?”他拧拧她脸颊,笑意融融如春霭,“你到时候是以邓家养女身份出嫁,难道还能从王府里发嫁不成?”
准备婚礼也还要一段时间呢,不是为了二人的未来打算,他也不舍得与她分开。
“那好吧。”令漪道,眸中又添踌躇,“可我要去邓家么?会不会很叨扰?”
“不去邓家府上。”嬴澈道。
“他们家在城南嘉善坊有座别院,届时溶溶住去那儿,清闲不说,我得空,也能来看看溶溶。”
嘉善坊……令漪回想着这座里坊的地理位置,好似是毗邻南市。
堂姐家所在的永丰坊也在附近呢。
她没有多想,只是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开,心头涌起一阵不舍。
“那王兄,”把脸轻轻偎进他怀里,她低低地说,“要早点来接溶溶……”
*
七月十六,中元节的次日,叱云瑶返回幽州。
华绾也被打扮成她身边的小丫鬟,与之随行。
她走得隐蔽,令漪不能去长亭相送,只能将她送到小桃坞的院门口。
那来王府躲藏了三个多月的女孩子尚是第一次出这院子,一朝得见天光,她面上毫无喜悦,唯抱着宁灵哭得泪如雨下,实是令人断肠。
宁灵一向黯淡漠然的眼中也微露不舍,期盼地看向令漪,似乎想她开口把华绾留下。叱云瑶淡淡声安慰令漪道:“放心吧。”
“我会照顾好她的。”
幽州军营里历来有用以收容军士遗孤的慈幼坊,她打算把华绾安顿在那儿,读书习武,总比一直躲在这王府里不见天日的强。
小姑娘早已哭成了泪人,眷恋地拉着令漪的袖子:“令漪姐姐……我,我舍不得你……”
令漪内心也极是不舍。
她怜爱地轻抚小姑娘的肩:“去吧。”
“去了之后,好好听叱云将军的话。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华绾只好松开,与众人道别,随后,又依依不舍地望了眼南边的方向,然隔着晋王府的重重乌檐与大半个洛阳城,又哪能瞧得见姐姐所在的花月楼。
泪水就此阖在眼眶里,她轻泣着转身,随叱云瑶走了。
与之同时,洛阳城南花月楼二楼的房间内,骆华缨正立在窗边,怔怔望着北边。
已经入秋,清晨的风很有些冷,丫鬟小环走过来,替她披上一件外衣。
“没事的娘子。”她柔声安慰道,“幽州就是叱云氏的地盘,有叱云小将军在,小娘子会平安无事的。”
她们已在三日前就收到晋王府的飞书,要将小娘子带去幽州。自然,不是询问娘子的意见,而是告知。
这本也是娘子的愿望。可真到了这一天,小环却觉得,娘子好似不大开心。
华缨轻轻摇首:“我不是担心这个。”
可以逃离京师这个虎狼之地,让华绾得以平安顺遂地成人,这是多好的机遇。不是因为溶溶,那位尊贵的晋王殿下根本不会帮这个忙,因此,对于这件事,她是心存感激的。
她只是担心……妹妹一走,她终可以毫无顾忌地策划那件事了。却不知道,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一面呢?
华绾离开的同一日,嬴澈也遣使执雁前往邓家,行纳采之礼。
京中对他向邓家求婚之举反应不大,毕竟邓氏门户虽衰落,家中尚有不少青年子弟可以任用,以晋王与邓氏的关系,会与邓氏联姻也是预料之中。
至于那联姻的女郎——南阳邓氏的长女已经成婚生子,次女是曾与先太子订婚、如今青灯古佛为伴的邓婉,第四女邓姝是庶女,有做嫡女的姐姐在,婚事自也轮不到她。
如是一来,晋王妃的人选毫无疑问将落在第三女邓婵的身上。
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
也有小部分好事之徒私底下猜测,前时京中就一直传晋王与他府上绝婚回家的继妹不清不楚,这次娶邓氏三娘过门,说不定,为的就是先娶了正妃,才好将那位尽快过了明路呢!
外面的议论令漪自是不知的,日子流水似的向前,晋王府与邓氏的议婚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婚期很快定下,就在九月上旬。
如是一来,距今也唯有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了,晋王府开始着力准备起大婚来。因太妃仍在“清修”,嬴澈又不放心云姬,便亲自着手准备此事。
尚书台本就事务繁重,何况如今又要备婚。他往往是平素处理政务到深夜,末了,再审阅底下人报上来的有关大婚的种种事宜,夙兴夜寐,脚不沾地,常常是令漪睡时他还未睡,令漪起身时他已走了,整日整夜也见不到他人。
而令漪,也不得不在八月将近的时候,去往嘉善坊邓氏的别院。
临行的那日,天刚微蒙蒙亮,令漪正是困顿之时,便被兄长抱去了马车上。
他爱怜地将小娘子额前的乱发理了理,柔声说:“且先去嘉善坊住些日子,等大婚的时候,为兄t再来接溶溶,好不好?”
彼此早商议过了的事,令漪不过轻轻一颔首以示知晓,眼仍恹恹闭着,看起来疲倦极了。
嬴澈失笑,在她额上吻了吻,小心地将女郎放在车内铺着的软榻上,这才下车。
“好生护卫着娘子。”他吩咐车下侍卫的宁灵。
南阳邓氏是老师的家族,他自然信重。但预防有什么不测,仍是叫上了宁灵一同前去。
至于簇玉,因令漪走得隐蔽,不好带太多东西,还需留下,于次日带着她剩下的行李再前往。
目送着车驾远去后,嬴澈回府。弟弟嬴濯正立在东门内的丛竹下,似是在等他。
他皱了皱眉,负手往云开月明居走。嬴濯也跟了过来,兄弟二人一路无言,直至进入快雪时晴轩,嬴濯才忍不住开口:“王兄既是要与邓氏联姻,把裴妹妹送走又算什么?”
这些天,王府与邓氏的联姻进行得十分顺利,于他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但他内心仍旧存了一丝侥幸——王兄大费周章地把裴妹妹送到邓家去,给她换身份,必然不会是为了让她做妾那样简单,与阿婵的婚事,说不定是出障眼法呢?
毕竟谁也不知道,与邓氏的合婚庚帖上,写的是邓氏第几女。
书案上正放着大婚所要用到的诸物名单,作成经折装的小册子,厚厚的一叠。嬴澈将折子收起来,漫不经心地应:“又不是不接她回来,只是让她在那边住到成婚的时候罢了。届时让她和阿婵一起嫁过来,就行了。”
与书房一墙之隔的寝间内,簇玉正在收拾女郎的衣物。闻见快雪时晴轩中隐隐的说话声,微微疑惑。
她蹑手蹑脚走至墙边,支耳细听。
书房内,嬴濯正为了兄长之言心如死灰。他急切地追问道:“那王兄是打算让邓三娘子做正妃,却又委屈裴妹妹做你的妾室吗?”
“不能吗?”嬴澈挑眉,“依制,亲王一正妃二孺人,孤一妻一妾,也不算逾矩吧?”
“那裴妹妹知道吗?”嬴濯这回是真有些急了,“您不是答应了,要立她为正妃么?如何又变为侧室了?您这样,对她是不公平的!”
这些天他留心向簇玉打听过,长兄在裴妹妹面前分明说的是娶她做正妃,还向她许诺了不会有旁人。怎么突然,又变成侧室了?还要娶阿婵……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在欺骗裴妹妹!
墙壁之后,簇玉的心也随着这一句沉入冰冷的湖底,心惶惶不安地跳动着,不知所措。
“如何不公平?”
书房内,嬴澈却冷声反问,“以她罪臣之女的身份,我让她做个侧妃就已是抬举至极!就算我费心费力给她换身份又怎么样呢?那也只能骗骗平头百姓,骗得过朝廷里的那些人精么?”
“娶妻娶贤,纳妾为色。她那样的身份做孤的正妃只会让孤被人笑话,可阿婵就不一样了,她出身清贵,人又贤德,能替孤打理好府内事务,让孤没有后顾之忧。娶了她,南阳邓氏的子弟也只会越发对孤感恩戴德、肝脑涂地。如此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兄长振振有辞,嬴濯却只觉悲愤。他罕见地失了礼数失声反驳道:
“可王兄不喜欢阿婵,为什么还要娶她过门?你这样,不是害了人家一生么?!”
嬴澈的语气却极淡:“是不喜欢,但娶谁,也未必需要喜欢。总归我只需要一个身份合适的王妃罢了,溶溶做不了,而邓婵正合适。”
“况且。”他顿一顿,含笑道,“那日你在这里啊,阿婵也是同意的,怎么叫我害了她呢?”
嬴濯黯然摇头:“您这样,对她们两个都不公平……”
觉得对邓婵不公平也没见你去邓氏提亲啊?嬴濯腹诽。
他内心此时已经忍不住地抱怨开了——这个弟弟哪里都好,对他忠心耿耿从无二话,但许是自觉幼年曾短暂占过他的世子之位,是以多年来,在他面前时阿濯总是小心翼翼的,好似生怕惹了他猜忌。
就如同这桩婚事,若说弟弟对邓婵无意,嬴澈自己也不相信。但他之所以不说,不就是担心会惹了自己不快么?
可他们已是十七年的兄弟了,难道,他对自己如实告知,自己就会要了他的命?
兄弟匪他,骨肉至亲,弟弟对他却这点儿信任也没有,嬴澈内心实则是失落的,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遂也不曾说破,只冷笑:“看不出,阿濯原来如此怜香惜玉,生在三妻四妾乃寻常事的王侯之家,竟还是个情种。”
“可惜,她已经是我的人了,怎么,阿濯也喜欢她吗?”
嬴濯愣了一下,惶惶看向兄长略带嘲讽的一双眼,一霎之间,竟分不清这话说的是邓婵还是令漪。
苍白的唇轻轻嗫嚅着,他喃喃道:“我,我不是……”
“那不就得了?”嬴澈语声温和地道,“总归你也不喜欢她,那为兄娶谁,对谁公不公平,又和阿濯什么关系呢?”
“时候不早了,孤也要处理公事了,阿濯若无旁事,就先下去吧,慢走不送。”他在书案前坐下,开始看起折子来,端的是一副送客的姿态。
嬴濯眼神遽然涣散,他颓然拱手示礼:“王兄教训得是,阿弟知错,阿弟告退。”
而一墙之隔的寝间里,簇玉的心也随二人对话的结束而坠入冰冷的虚空里,脚下一片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