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旁丛林里雪未化尽,不少枝桠上倒挂冰棱,往往冬日里落雪时不是最冷的时刻,而融化时才最寒。
宁玦目视前方,面不改色,但牵握缰绳的手指忽的紧了下。
在场除了他不会有人察觉,此刻主道之外的林子里,影影绰绰匿着一人一骑,正于暗中不动声色地窥私着。
至于来人是谁,宁玦心中有数,神情露显嘲意。
他趁着时机,开口对车厢内道:“婳儿,外面风刮得大,我不慎迷了眼睛,有点有碍视物了,你方不方便帮我拿手帕擦拭下?”
白婳闻声立刻掀起车帘,露出光洁明丽的一张脸,大概因刚刚在外面站得有些久的缘故,她脸膛被风拂得微微发红,更显面若桃色,无限风致。
她朱唇微启,口吻关询问:“还好吗?”
宁玦眨眼,故作难受模样:“不知吹进去了什么脏物……”
白婳不疑有他,忙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素帕,又伸手向前,示意宁玦凑近过来一些。
宁玦高坐马上,控制着马蹄迈踏的速度,朝白婳这边慢慢配合弯下腰。
白婳也往前挪身,半个身子都快移出车窗外了。
她怕不稳,攀附拉扯着宁玦,贴身往他臂上借力,而后小心翼翼举着帕子帮他擦拭眼尾。两人离得很近很近,彼此呼吸交缠,宛若耳鬓厮磨。
白婳有点脸热,却没别的法子,两人只有这样才互相够得到。
更何况,迷了眼睛这样的小事根本不至于叫马车停下,由她帮忙,最为便捷,两人都是这样想的,费费事也是应该。
只是,若不知情的人看了,怕是会生误会,他们这般,远远看过来实际更像打情骂俏。
白婳舒了口气,尽量恢复如常,她边忙边问:“如何,感觉好些了吗?”
宁玦摇头,想都没想就回:“还没。”
眼睛里到底吹进了什么东西,这么扰人……
白婳不由犯起嘀咕,心想这又不是夏日,按理说外面也不应有作扰人的飞虫啊。
她继续卖力帮忙,因姿势过于考验腰身的柔韧性,没一会儿就感觉后背酸胀,手臂也快抬不起来。
正准备换个手时,宁玦忽的直起身子开口:“可以了。”
“……”
这么突然啊。
白婳讪讪收回手。
宁玦看向她,莫名其妙弯了下唇角,似乎有些意味深长,叫人琢磨不明。
白婳有些怔忡,迟疑地松手放下车帘,重新坐好,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宁玦在外单手驾马,仰首轩宇,神采奕奕,他目光淡淡瞥过丛林方向,里面那道黑影早已消失远远。
在婳儿车帘未放下时,荣临晏已经看不下去地负气走开了,暗中对峙这局,对方一败涂地。
当然,方才发生的一切,婳儿蒙在鼓里,都不知晓。
……
贺冲贪污赈灾银,被关下狱,俨然要被圣上杀一儆百,以警宗室。
睿王坐不住,几番请求,说破嘴皮,圣上都不为所动,严明执法之意坚决。
为此,睿王迁怒记恨上了大将军王,只当是他授意手下如此行事,不然一个小小护卫,何敢自作主张如此搅弄朝局。
此事,大将军王实冤,但他懒得浪费口舌解释,原本两兄弟就不对付,谁也看不惯谁,要一方先服软,那是绝不可能。
两位王爷互不走动,见面就脸红,睿王更不肯白白咽下这哑巴亏,不断滋事找麻烦,还参大将军王欺君枉法,私自纳罪臣之女为妾,奢淫无度!
其实对于王室贵族而言,蓄婢纳妾都是小事,就算被纳的是罪臣之女,也不至于闹到朝堂上去,大家心知肚明的,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睿王故意针对,表面和气都不愿做,直接当着众朝臣的面,将此不光彩的事捅到圣上面前,如此,纵是小事,也得秉公处理了。
心爱的美人正怀着孕,却要被迫出京城,到寺庙养胎,大将军王简直恨得牙痒痒。
奈何众口悠悠,圣旨都下了,他只能忍下这口气。
此事儿闹得沸沸扬扬,京中几乎无人不知,自然也传入了宁玦与白婳耳中。
白婳对此很是歉疚:“王孺人是受我们牵连的,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寺庙冷落清寒,想来里面日子一定不好过。”
宁玦:“确实是无妄之祸,我去寻大将军王一趟,与他商议商议。”
白婳又担忧:“大将军王会不会迁怒你……”
宁玦神色轻松:“放心吧,大将军王的心胸可比睿王宽广得多。”
大将军王的确如宁玦所言,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没有因一时情绪对下责难,但他不傻,不肯白吃这个亏,如何得从宁玦这里讨一个说法。
宁玦会意,问:“王爷想要我做什么?”
大将军王讳莫如深地笑笑,说道:“本王要你为我办三件事,如何?”
宁玦挑眉:“说来听听,哪三件?”
大将军王并不计较他口吻的随意:“其余两件还没想好,暂先留着,至于第一件嘛……”
话音一顿,片刻才继续:“本王膝下无子,只有几个女儿。”
宁玦不听了:“我心意已定,此生只娶婳儿一人,绝无贰心。”
大将军王脸色一沉:“臭美吧你,本王闺女最大的才七岁不到,你琢磨什么!本王是想问你,要不要考虑当本王的义子?”
第94章 天生一对
面对王爷厚爱,宁玦意外了瞬,顿了顿后,开口婉拒回复:“怕是要辜负王爷看重了。宁玦无父无母,幼时幸得师父收养,学了一身武艺。若无先师,便不会有今日的宁玦,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宁玦心中早将先师认作为父亲,故而无法应王爷方才之言。”
大将军王似乎猜到他会拒绝,早将相劝的后话准备好:“难得你如此重恩义,本王当然不会强人所难,只是两者并不冲突才对,虽世家大族中不多见,但民间可不少有亲父尚在,又将他人认作干爹的情况,本王只是想收你作义子,并不妨碍你敬重你师父。”
这话言之有道,确能说服人。
想来王爷开口前一定是仔细思量过的,并非一时兴起。
可宁玦还是没有松口,他表态道:“王爷可交予我其他事做,不管多么艰险,只要不违仁义道德,或是让我伤害无辜之人,宁玦都愿奔命效劳,以还人情。”
闻言,大将军王叹吁口气,面露惋惜之色。
他没有为难宁玦,也没有再执意相劝,沉默须臾,开口交代:“京郊近日有流寇窜扰,屡剿不清,陛下甚是头疼,前日,睿王上书向陛下举荐了本王,在一番不安好心的说辞下,终于如愿将这费力差事交到了本王手上。陛下口谕已到,无法推脱,只是王孺人生产在即,本王放心不下,打算乔装成庶民模样,伪装进入观中陪产……”
说到这儿,大将军王面色一哂,原本依他的尊崇,何必管顾旁人说三道四,奈何如今陛下格外关注此事,再怎么说,他作为皇叔不能带头拂陛下面子,于是只得表面做做样子了。
但无可避免委屈了自己的美人和未降生的孩子,他心里简直恨死睿王。
略微正色,大将军王继续道:“如此,本王分身乏术,剿匪之事便交由你带人去做吧。”
宁玦思忖一二,点头应下这任务,算是应承下大将军王口中那三件事的第一件。
既还王爷恩情,也为王孺人无辜受牵,被迫从锦衣玉食的王府离开,屈身到寺庙生产聊表歉意。
最重要的是,他这样做,婳儿心中愧怍减轻,大概会好受些。
……
此事迟一些传入白婳耳中,她首先想的不是旁人,而是忧虑起宁玦的安危。
避了旁人,两人面对面秉烛交谈,白婳惴惴不安开口:“你武功高强,却从未领过兵,前者是单打独斗,一人恃强便可立不败之地,遇险脱身也不必有后顾之忧;然而后者却要懂得排兵布阵,周全筹谋,领头人的决策关乎所有人的性命,未有实战经验者如何能服众……大将军王行事草率,竟将这样艰险的任务突兀交给你,如此,大将军王手
底下的兵将难免会有不服气、不服管教的。”
白婳一口气说了好些,竟不觉得口干,顿了顿后,又要继续启齿言明其他顾虑,宁玦弯唇笑笑,先一步开口阻了她的话。
“婳儿考虑的这些确实有道理,只是王爷并非派给我十万兵士,让我去守卫大燕边疆,区区几个流寇,鸡鸣狗盗之辈,就算没有大将军王派给我的人,我带臧凡、陈复他们前去,未必肃灭不清,此事你心安就是,若无把握,我岂会随便应承犯险,让你为我白白忧心。”
听了这话,白婳稍微心安一些,但仍有多余顾虑:“那若大将军王手下的人不信服你,对你怠慢为难该怎么办?”
宁玦看向白婳,神情显露出十分有把握的样子,以安抚她的忧忡:“军营内,将军号令兵士,上峰牵制下属,这与江湖强者为尊的生存模式相像,无能之辈到哪里都不会得到尊重,而我既能在武林的刀光剑影中游刃有余,未必会在领兵擒寇时捉襟见肘。”
他话语自信,神色从容,仿佛对剿灭流寇之事志在必得。
看着宁玦这般模样,白婳微微怔然,头脑不由忆起与宁玦酒楼初见那日的画面,那时,他白衣携剑清冷不可近身,眸光淡漠却深炯有神,虽不知他因何困虑显得心事重重,但他外露给人的感觉依旧是,无论何事,都难不倒他。
如今亦是。
白婳敛去面容忧色,相信他能够将前路坎阻统统摆平。
她不再为他分析局势弊端,主动牵上他的手,温柔语道:“好,我等你安然回来。”
……
分别前夜。
白婳帮宁玦简单收拾行装,应他自己要求,里面不要多放其他,一两套干净衣服足够。
很快,桌上整理出两个不大的包裹,左边干瘪精简的属于宁玦,而右边装得满满当当的那一包自然属于白婳。
她打算在宁玦离开王府后,搬去兄长家中住,不然她一人留在王府里,总觉不太自在,更多多少少有些孤单。
宁玦也觉得如此安排更为妥当,两人算是一拍即合。
刚刚收拾完行囊,白婳突然想到什么,伸手一拍额头,懊恼叹了口气,而后急匆匆将两个包裹重新解扣打开。
宁玦见状问:“怎么了?”
白婳动作有点急:“落了一个东西。”
宁玦正想问落了什么,就见白婳伸手在自己那件包裹里摸索一会后,掏出一个精致香囊袋,随后解开袋口抽绳,并指从里面夹出一张黄色底的平安符,展平在手心。
宁玦目光落上,仔细瞧了瞧,猜出这是婳儿为他准备的。
白婳顺势朝前伸了伸手,示意他拿,同时言语解释。
“一年前,我和小尤去寺庙闲逛,无意间误入香客人。流中,巧合际会下顺势求了这福,我原本不相信那些僧徒口中的谶语,然而当日我所求的姻缘签,上面签文写着——‘众里寻他千百度,莫回首,朝前路,山水自有相逢处’……师父解签,我的有缘人,不在回首近处,而在隔山或隔水的远途。如今谶言应验,我觉得那寺庙很灵,也相信这枚从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福可以帮公子纳福辟邪,公子不如挂在身上或放包裹中,以图吉利吧。”
白婳说完,没等宁玦表态,径自伸手过去,打算将平安福放进包裹里压放好。
宁玦却忽的五指收握,留符纸在手心里,说道:“帮我挂腰带上吧,物件这么小,不碍行动。”
白婳高兴点点头,原本她还顾虑着,香囊袋粉缎缀金丝,过于鲜艳似乎有些显女气,宁玦若嫌有失男子气概,或许不愿佩戴呢。
结果不成想,她未强求,宁玦竟自己主动要求佩戴身上。
白婳伸指,勾他腰带上,施力将人往前扯拽,而后垂目帮忙系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