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
春晖园里,灯火通明。
阿薇去厨房里熬粥,粥耗工夫,她抽空去看陆念。
陆念躺在正屋那张大躺椅上,呼吸平缓,已是睡着了。
阿薇给她盖了张毯子。
陆念似是被惊了下,眼睛却没有睁开,只含含糊糊地喊“娘”。
阿薇一下子就懂了。
陆念的梦里有她的亲娘。
那是春光明媚的春晖园,小床被搬到了院子里,还不到三岁的陆骏坐在里头。
白氏拿着拨浪鼓逗他。
那鼓是定西侯亲手做的,以前是陆念的玩具,陆念大了几岁、不喜欢玩了,陆骏的年纪正好,一双眼睛盯着鼓、咯咯直笑。
陆念折了几支杏花,她四肢伶俐,学走路就快,跑起来也稳。
嬷嬷们在后头小心翼翼地护,陆念在前头举着花枝跑得满头大汗。
“娘,您看!”她献宝一般把花枝递过去。
“好漂亮!”白氏夸赞,掏出帕子给她擦汗。
陆骏伸手抓花瓣,直接往嘴里塞去,急得陆念赶紧拦他。
“不能吃,不能吃!”陆念把那只软乎乎的小手从嘴巴里救出来,“笨弟弟!”
白氏笑个不停,丫鬟嬷嬷们也一块笑。
她们都还记得陆骏刚出生时、陆念说的“丑,不要;笨,不要”。
小小的孩子,明明是有什么事儿转头就忘的年纪,那句笑话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笑什么?这般高兴?”
定西侯的声音从院门那儿穿过来。
陆念寻声看去,见了他,眼睛明亮起来,飞扑着又去献宝:“娘说漂亮。”
“是,漂亮!”定西侯一把将她捞起来,让她坐在肩膀上,“花漂亮,阿念也漂亮。”
漂亮的陆念笑得肆意。
她喜欢骑大马。
花枝像是她手里的马鞭,她兴高采烈地喊着“驾!”
定西侯由着她高兴:“再过两年,爹爹带阿念去骑真的马。”
……
后来,白氏走了,岑氏进府。
定西侯提过几次,陆念怨他怪他,说什么也不肯去。
再过很多年,陆念都没有骑过马。
良久,陆念睡醒了。
她吃着热腾腾的粥,拧着的胃慢慢缓和下来。
“我想去骑马,”她忽然和阿薇道,“过几日,我们骑马去吧。”
阿薇会骑马。
陆念不会。
阿薇没有说这个扫兴,她只是点头附和:“好呀!”
第127章 您也从来不认识我母亲(五千大章求月票)
翌日。
阿薇起得很早,或者说,这一整夜她睡得都不算沉。
闻嬷嬷不在,阿薇夜里就和陆念一道睡,母女两人挨着。
陆念睡得不安生。
倒也不是魇着了,总是半梦半醒地翻身。
阿薇记挂着,有点儿动静就醒,然后轻轻拍着陆念的胳膊。
陆念直到天快亮了才睡塌实。
不多时,阿薇轻手轻脚起来,披了件外衣,交代青茵看顾陆念,自个儿回房梳洗。
小厨房里,毛婆子炖着汤。
院子里丫鬟压着动静做事,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肚子咕噜咕噜叫。
真香啊……
只这般看,这是极其普通的一天清晨。
除了姑夫人起得晚些,并无任何不同寻常之处。
再说,姑夫人素来随心所欲,原本也不是每日定时起、定时睡的人。
而这份寻常,在闻嬷嬷回府后,如巨石落入湖面,一声巨响、水波四溅。
“你说什么?”陆骏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日陆致书院不上课,晨起便在院子里练拳。
年前打了一次架,年后他新拜了夫子、换了书院,祖父也请人教他基础的功夫,不求以后能领兵,起码日常与人往来时不会吃亏。
陆致这个年纪才入门,确实十分辛苦,但他自己有心练,嘴上喊着苦,却也没有偷过懒。
桑氏心疼儿子,又看不得陆骏在岑氏的真面目被揭穿之后、心神恍惚回不过来神,干脆好言好语“哄骗”了一通,让他给陆致鼓励。
父子两人一块练。
三十多岁的陆骏更不可能练出花来,但扎个马步、打一套五禽戏,总是强身健体、有益无害。
因此,陆致在家时,父子两人多练一会儿,早膳吃得也比平日晚。
闻嬷嬷来报信,他们夫妻和陆致还都坐在桌边。
见陆骏追问,闻嬷嬷面无表情、一字一字又重复了一遍:“昨儿晚上,岑老太太病故了。”
陆骏的手一抖,筷子没有夹住,饺子落回碗里,热汤溅在他脸上眼皮子上。
他没有顾上擦拭,喃喃道:“病故?真的是病故?”
陆致半张着嘴,显然想说些什么,被桑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悻悻闭嘴。
桑氏深吸了一口气。
能是病故吗?
侯夫人去世这么大的变故,庄头得麻溜地来报信,天不亮就在城门外等着、门一开就往府里赶。
门房见了人,把庄头引进来,当面与他们夫妻细说。
现在,上午过去了一半,庄头没有影子,报信的是闻嬷嬷。
这其中是个什么意思,还用再问?
桑氏没有问,她的注意力放在了“岑老太太”那个称呼上。
大姑姐向来直呼“岑氏”。
阿薇一半“岑氏”、一半“侯夫人”,怎么分的得看她的心情和语境。
闻嬷嬷倒是一直都依着规矩称呼“侯夫人”,这个“岑老太太”还是头一次用。
“嬷嬷是指侯夫人?”桑氏故意问。
闻嬷嬷面不改色地答:“休书上按了手印了,那位岑老太太已经不是定西侯府的侯夫人了。”
这下,别说陆骏愣住了,陆致都不由“啊?”了一声。
声音落了,陆致转念又一想,人都病故了,是不是侯夫人好像比不上性命的事情重?
桑氏抬手按了下眉心:“休书在大姑姐手上?”
“是。”闻嬷嬷道。
桑氏又问:“那侯夫、岑老太太此刻在庄子里,等着收殓?”
“是的,”闻嬷嬷看了眼陆骏,又看向桑氏,“虽说不再是定西侯府的人了,但怎么也是二老爷的生母,岑家如今也没人了,得靠二老爷操持着把身后事办了。”
桑氏听到这儿,暗暗叹了一声。
看来,大姑姐是把什么事情都安排好了。
闻嬷嬷只是来知会一声而已。
她便道:“是这个道理。”
桑氏让姚嬷嬷过去了一趟。
不多时,陆驰紧赶慢赶地过来,不算远的距离,他走得满头大汗。
简氏在后头追,一进屋子便冲桑氏点了点头,神色十分为难和不安。
“母亲病故了?”陆驰追问,“休书又是怎么一回事?”
闻嬷嬷直直看着他:“奴婢以为,二老爷应当是想得到的。”
陆驰呼吸一紧。
他当然有想到过。
在他想让大姐高抬贵手被拒绝时,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