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入V万字更新
天穹山位于京城西郊, 漯水流经山脚,生息绵延不绝。这山并非仅仅一座,峰上有峰,遥目望去, 几重翠色直冲云霄, 奇景撼动人心。
旌旗伴随大批人马入山时, 烟尘浩荡, 鸟雀腾飞,在上空盘旋不止。
帝王仪仗在前方, 往后些,已经有好些世家子弟按捺不住玩乐心思,搭弓引箭往天空射,可惜技艺不精,没射中几只。
马车内, 李秉真捏了本棋谱在钻研, 偶尔抬手摆弄棋盘,感觉清蕴朝外看了有段时间,头也没抬地笑道:“当真不让人牵匹马来?”
那些受不住枯坐马车乏味的人, 早早就在外策马奔腾了。譬如李琪瑛,她精力旺盛,从行队最前方到后方跑了几个来回,依旧精神奕奕, 这会儿还在射箭。
“不必。”清蕴不是感到无聊, 只是觉得车内氛围不适合聊天, 又对外面风景感兴趣, 多看了会儿。
但山水看久了都差不多,即使天穹山奇特雄伟些, 小半个时辰也看够了。
刚准备拉下车帘子,附近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往外看去,原来是前方有两发迅如闪电的箭矢飞出,正中两只灰雁,精湛的箭矢引得众人感叹。
李琪瑛兴冲冲的声音响起,“是陛下在射箭吗?”
有人答,“不是,那两箭似乎是李校尉所射。”
李校尉,李审言。
李琪瑛似乎冷哼一声,没说话。
庆生宴后,李审言一飞冲天,先进十二卫中的骑手卫当普通侍卫,没过多久,就挤走了前任旗手校尉,自己取而代之,掌卤簿仪仗,御前宣召文武官员,遇事还可奉旨特办。
算得上另一种意义的天子心腹。时人遇见,大都恭敬地称一声李校尉。
清蕴得知这消息后,心道别人不知齐国公府内情,建帝不可能不清楚。从承乾宫那天的情况来看,他绝对是故意为之,此举几乎等同于把大长公主的脸皮放在脚底下踩。
她不知道以前大长公主是怎么呵斥教训建帝的,反正从目前情况来看,姑侄两个相处不算和睦,大长公主对建帝的威慑也很小,甚至很多时候还被故意挑衅。
不着痕迹扫了眼身侧,她确定婆母听到了那两句对答,看起来什么反应都没,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个名义上的庶子。
“清蕴。”闭目休息的大长公主出声,“外面尘土太大,对少思身子不好,关上窗。”
“是,母亲。”
在清蕴关窗拉帘后,大长公主撩了撩眼皮,视线仿佛透过无数车马看到了那个在建帝身边的人,心头沉郁。
如果李审言能够安安分分、庸碌此生,她会尽量忽略他。
但他万不该野心勃勃,战功被夺后,不惜当个取悦帝王的佞幸,也要身居高位,图谋甚多。
想到迟早有一天,他会站在李秉真上方,居高临下地蔑视自己的儿子,大长公主就感到深恶痛绝。
她绝不能容忍那样的事发生。
有些事已经做过一次,她不介意再来第二次。
**
天穹山有行宫,但这座行宫远算不上宏伟,住处较少,容纳不了数百人,建帝便提前下令在附近搭建幄帐。
除去建帝及后宫妃嫔,其余人都分片住在幄帐中。
行队抵达时,行宫仆役早早候在外面,为各家接引。
幄帐都为四方大帐,由铁勾铜柱搭成骨架,铺上厚实毛毡,外罩油布,内设长榻、座椅、几案,比寻常屋舍也差不了多少,住起来别有一番趣味。
齐国公府分了四座幄帐,但两对夫妇和李琪瑛需要的也不过三座,清蕴询问行宫仆役,得到他们回答,“还有一座属于李校尉。”
李审言竟也住在附近?清蕴微讶,她还以为他时刻侍奉天子,住也不会在一起。
齐国公之前一直是骑马随行,这会儿也来了,听到这话一声不吭,只下意识看了眼大长公主,却连个眼风都没收到,人径直进了幄帐。
他默了下,转头,“一个时辰后陛下将率众进猎场,你们如有感兴趣的,也可一起来,只是要注意安全,带上护卫。尤其是琪瑛,绝不能擅自混进陛下那儿,陛下要猎的都是猛兽,万一遇见危险,只怕他们来不及护你。”
李琪瑛长喔一声,面上应得乖巧,会不会听只有她自己知道。
嘱咐完这几句,齐国公以更衣的理由也进了帐。
留下三个小辈,李琪瑛左右各扫了眼。一个是对自己冷冷淡淡的亲哥,一个是看起来亲和实则如同笑面虎的大嫂,哪个看起来都不好惹,也都不愿搭理自己。
她还记得上次,自己以大嫂身边女使不够恭敬的由头罚人,在那个白芷身上轻轻甩了两鞭。大嫂面上淡然,说确实该罚,回头就找理由把玲珑轩她最信重的两人给“请”出了国公府,连母亲和祖母都十分赞同。
她没有办法,只能再次去找人认错,从此再不敢轻易挑衅。
所以这会儿没多做犹豫,李琪瑛就用去找好友玩儿的借口溜了。
“琪瑛是不是有些怕你?”李秉真若有所思。
“是么?”清蕴随口回,“更怕的应该是你。”
按她以前的性子,她自有办法让李琪瑛慢慢接受自己,但如今她已经不再追求事事完美无暇,因为并不需要。
看着下人把行李等物一件件搬进去,两人正要进帐时,王宗赫竟就携疏影来了。
“三哥/克衡。”
先道了声恭喜,命人拿出特备的洮河砚,清蕴面露微笑,“三哥金榜题名,本该第一时间去贺喜,但想到那几日家中定然繁忙无比,就没有过去添乱。”
王宗赫仍是那副模样,极亲近的人才能看出他短暂地笑了下,“我们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接着说:“我记得你之前有不能久坐马车的毛病,一路可还好?”
“提前贴了药,无碍。”清蕴问,“三哥这么快来,可是有急事?”
王宗赫点头,看向李秉真,“诸位学子仰慕翰林学士风采,想请少思兄一聚,品文鉴书。”
李秉真说自己只会听经讲书,实则他受封翰林院侍讲学士,主职为修撰文史,如今学子们读的书籍文章,其中就有一些经他编修释义。所以他虽很少露面,科举高中的学子仍很想拜见他。
李秉真仅思索几息,“不瞒克衡,我此时状况不佳,暂时没什么精力。劳烦你帮我告个不是,就说如若诸位不弃,等到夜里篝火宴时,少思再去和大家同聚。”
“……抱歉,是我忘了,一路舟车劳顿,本就该先休息。”
李秉真摇头,转头额际贴上了一只温热雪白的手,清蕴微微踮脚,正在试他是否发热,轻声问,“一路都不舒服?”
“尚可以忍受,就没说。”李秉真握住她手,“没什么大碍,休息会儿就好。”
清蕴并不赞同他这时常忍耐的习性,眼睫垂下。李秉真一看,就知道自家夫人不高兴了,有些无奈地朝王宗赫一笑。
他之前犹豫的原因就在此了,夫人不喜欢他带病忙碌。
本来不打算说出来,毕竟歇两个时辰就能恢复,奈何碰巧有人邀约。
“那你好好休息。”王宗赫突然沉声道,“我就不打扰了。”
“好,麻烦克衡了。”
王宗赫转身离去,夫妻俩也转头进帐。建帝第一天进猎场,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去,像李秉真这样受限于身体无法练武的,内侍会自觉划掉他的名单,清蕴作为他的夫人,就更没有要求了。
藏翠藉香两人在帐外守候,没多时,又有一人经过。
是李审言。
随侍御驾,他今日穿着大为不同,一身绯红骑装,绣制飞鱼纹样,卓越的身形令他在一众青年中鹤立鸡群。
对藏翠藉香的警惕目光,他视而不见,径直走进了自己那座幄帐。
随手扯开腰带,李审言步伐未停地走到床榻旁,那儿另置了几套劲装。
帐内早早守着一名美人,见他身影忙唤了声“大人”,起身想要服侍,却见李审言面色淡淡地自顾自更衣,根本不曾理会她。
美人名唤云生,是建帝所赐,为宫中女使。他得封旗手校尉的当天,建帝听说他至今还未娶妻,身边也无美婢服侍,便当场赐下云生。李审言毫无二话地领了赏赐,天穹山一行也带上了此女。同僚笑他难消美人恩,唯独云生清楚,从到这位大人身边的第一天起,他就没碰过自己一根指头,甚至连正眼都未瞧过。
但云生并无怨言,那日承乾宫杀虎,她就随侍在天子身边,见识过李校尉的悍勇英姿,被赏赐给他,高兴尚且来不及,怎会因这点冷待就灰心。
她想,那位殿下霸道无比,大人作为齐国公庶子,这些年在府里定是举步维艰,才养成这样不易接近的性子。
云生目光紧紧跟随之际,李审言忽然回首,“会服侍人吗?”
她误会了,微红着脸点头,却见李审言招手,“把靴子拿来。”
原来他说的是服侍穿衣。云生掩去失望,恭恭敬敬走到取来长靴,这是鹿皮所制,轻便灵巧,便于骑行和奔跑。她知道,今日陛下要和百官同入猎场,大人必定要随行。
视线不经意掠过那精赤的上身,云生忍住羞意,俯身给李审言穿靴,下颌忽然被他用另一只靴尖抬起,目光流连,似在细细打量她的容貌。
能够被天子作为礼物赏赐,云生样貌自然不俗,她柔声道:“大人可还满意?”
“确为美人。”李审言问,“你当真愿意跟我?”
“妾对大人,一见倾心。”
“为何?”
说到为何,云生羞涩道:“大人相貌俊美,勇武无双,妾心向往之。”
李审言嗤笑了声,把擦身的巾子随手一甩,“你走罢。”
云生一愣,“……什么?”
“随便去哪儿,想回京就等半月,不想回去就自己离开。”
他语气随意,云生琢磨了好半晌才明白,李校尉竟是让自己自行离去的意思。
被赏赐给李审言后,她的去留就仅由他一人决定。然而习惯了被他人掌控生死,云生以为他在试探自己,继续柔顺俯首,“大人说笑,妾是您的人。大人在哪,妾就在哪。”
扫她一眼,李审言没再说话,无视跪坐的云生,穿好衣服径直出帐。
云生脸上的神色,李审言在幼时就看过许多次,在他那位名为姨娘的生母脸上。
每每看到齐国公,他那位好父亲,她就会出现这种神情,柔顺讨好,近乎谄媚。
她分明有选择,在大长公主下降后,能够被太夫人认为义女离府。无论是自立女户,还是招赘,又或是找个寻常人嫁去,都远比赖在国公府要自在潇洒。可她都不要,以深爱齐国公为名,甘愿在那对夫妻手中讨生活。
太夫人和齐国公感念她情深,年幼的李审言却对此嗤之以鼻,十分厌恶生母毫无主见只能依附他人的模样。
假如她再狠心些,下毒一事东窗事发后就逃走,李审言不会怪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已经生下他,下毒也是为他,即便失败了,结果由他来承受也没什么。
可她不逃,在太夫人都怒斥要赶她离府时,苦苦抱着齐国公大腿,诉说自己的不得已,说可以去求大长公主原谅,万不能让她再见不到齐国公。
结果如何?不过是被一剑穿心。
临死前,她还在声泪俱下地向齐国公乞求,忽然一剑刺来,让她的惊惧永远停留在了脸上。
李审言无法理解,更无法为之痛哭流涕,在他看来,她分明有无数机会避开这个结局。她曾对他说,女人的柔弱和泪水是世上至坚至柔的武器,但这武器并没有挽救她的性命,仅仅让他永远记住了自己生母临死前的模样。
云生和她是一类人,骨子里已经被驯服了,即使拥有自由的机会,也离不开主人。
到帐中走一趟不过耗费片刻,李审言再回建帝身旁时,远远就听到爆出的激烈喝彩声,令他微微眯眼。
大步上前,发现竟是一少年模样的人立在场中,赤膊和禁军副统领搏斗。副统领身形健壮如牛,练的就是外家功夫,可两人相缠时,少年下盘竟然比他还稳,双脚似牢牢钳入地面,纹丝不动。
李审言一看便知,这人天赋异禀,和自己恐怕一样。
“英雄出少年,齐国公也不知从哪儿寻来这等人才。”有人低声交谈。
李审言分辨出那张有几分熟悉的脸,哪是他那好父亲手底下的人。如果记得不错,此人名唤陈危,应该是随他那位嫂嫂陪嫁到国公府的护卫之一。
再看建帝,面上含笑,实则脸色已经隐蕴不悦。
他当即拨开人群,踏入场中。
**
陈危有天赋,可他此前一直在王家做些杂活,浑身巨力浪费了好些年。相较于随过军,又每日在卫所练武的李审言到底差了一着。
缠斗整整一刻钟,他被击败,单膝跪在地面,大颗大颗汗水滴落。
建帝拊掌,“不错,你们二人都很不错。但此次春蒐,比的不仅是力道,还有骑射功夫。此时胜负算不得什么,若是最终在猎场取胜,朕将有重赏。”
“还有你们。”他示意围观的众学子,唇畔噙笑,“朕的朝堂之上,无论文臣武臣,都不能只修一道。不通骑射无事,这半月之内尽管向人请教,回京前必须见成效,朕到时候可要考校。”
建帝放话,众人踊跃听令。
待帝王引弓射鹿,开始此行狩猎后,便各自散去,或入猎场深处,或观摩他人射箭。
正应了建帝来之前的话,不拘上下,百官同乐。天穹山一时间呼啸四起,飞鸟走兽皆被惊得四处逃窜。
但无论外间如何,都没侵扰到帐内歇息的清蕴。她陷在厚实柔软的栽绒中,睡得不错,醒来时见眼前景色昏暗,还恍然以为身在家中。
往左看去,李秉真躺在身侧,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觉浅,清蕴刚掀被坐起身,双眼就已睁开,看霞光从帘缝映入,照亮清蕴散在身侧的乌发。
她和白兰在帐前对话,问如今是什么时辰,而后准备回身更衣,不经意对上他的目光,唇畔漾出浅笑,“已好了?”
“好了。”
不过……他坐起身,动作慢吞吞,眼中映入的仍是自家夫人悠悠梳妆的静好模样,此刻倒真有些后悔应了那些学子所邀。
今日天清气朗,夜里该和夫人在外共赏星辰才是,而不是和一群无人陪伴的书生议论经史子集。
李秉真忽然叹了声,默默穿衣系带。
两人都没唤人进帐,各自整理。清蕴不会太复杂的妆容,就简单梳了个堕马髻,斜插金钗,简洁大方。
收拾好,眼见宴会还有两刻钟左右,便带上藉香和白芷,同往大帐去。
这是抵达天穹山的第一夜,晚宴势必声势浩大,建帝特意命人设下可容纳两三百人的大帐,未到时辰已是人声鼎沸。
文官三两成群谈书论道,武官兴致高亢比划拳脚,一众官员的内眷便位于大帐深处,与友人小聚谈心。
事实上,在未开宴前,像他们这样夫妻二人相携共进的才是少数。
以大长公主为首的一众命妇正在谈论今日猎场战果,有人眼尖瞥见李秉真,顿时笑了,“殿下府上这对小夫妻还真是恩爱,成婚也已好几月了罢,整个下午不见人影,如今也是形影不离,叫我等见了,真是好生歆羡。”
大长公主随意扫过去,淡淡一笑,“他们夫妻感情好,便让我再放心不过。”
她没什么兴致聊这个,左右不好继续,就在夫妻俩走到大长公主身边时,多看了几眼。
只看外表,倒是很登对。
清蕴和李秉真打算来陪伴大长公主,还没坐下,就得她摆手,“我这边有人说话,各自找人玩儿去罢。”
无法,左右看了看,又往王家那边去。
王家来了四人,王宗赫、二舅舅王维清、王令娴及王令嘉。
大舅舅王维章职责在身,秦夫人没兴趣,两位舅母则是不便离京。
王维清刚刚外任知府归京,现在还没有正式官职,看起来悠闲自在,完全没有去交际的意思,就坐着陪女儿侄女闲聊,也很有乐趣。
瞧见清蕴夫妇,他起身拱手,“李学士,久仰大名,久仰大名,下官有礼了。”
李秉真怔住,清蕴则笑起来,“二舅舅,你这样,世子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二舅舅在她看来,是最像外祖父的,处事圆滑,又比外祖父多了一分孩子气,常常叫人意外。
王维清嘿笑一声,“谁规定我不能这样唤外甥女婿?”
王家人大都老成持重,以李秉真所见的王贞、王维章、王宗赫祖孙三代为例,无不如此。他以为夫人外祖家都是这个性格,乍见王维清一枝独秀,确实意外。
如此也就能够了解,为何独独清蕴的小表妹王令嘉格外活泼。
他们两交谈起来,清蕴就转向两位表姊妹。
三人有段时间没聚了,王令嘉一见就高兴地埋到表姐怀里,不满嘟囔,“姐姐成婚了,连我们都不来看,亏我天天念着你。”
清蕴给她递去荷包,里面装的都是金银制作的小巧玩具,立刻哄得王令嘉眉开眼笑。
“原想到了就寻你一道玩儿,三哥说你们不舒服在帐篷里歇息,就没去打搅。”王令娴关切问,“现在好了?”
“只是不能久乘马车,歇一两个时辰就没事了,小毛病。”
王令娴惊讶,“原先在家里倒是没发现,好在世子体贴,一直陪着你。”
抬手为清蕴倒了杯水,“既然如此,今晚就别饮酒了,我们俩坐一块儿,不让人劝。”
说着话,王令娴笑起来。
她如今表现,和以往相比少了几分拘束,更显自然,好像经历之前一事,脱胎换骨了般,有焕然一新之感。
两句话的功夫,身旁又走来几位好友,都是几位长辈同僚家中的女孩儿。她们起初和王令娴结识,清蕴进京后,因深觉她和善多才,飞快接纳了她。
这些女孩儿的长辈大都在朝中为官,官职各有高低,但都越不过王贞这个礼部尚书。
清蕴年纪在她们当中不算大,可她得王贞看重,行事沉稳,聚会时,众女一般以她和王令娴为主。
“你嫁去国公府后,几次婉拒了帖子,我们不知情况,也不敢贸然再邀。”有人压低声音问,“到底是有事忙碌,还是那位殿下管得太严?”
“殿下和公爷都很和善,世子亦很体贴。那几次实属碰巧,正好有事,真是对不住。”
清蕴没解释太多,转而让人拿出了给她们备的礼,是依照每人喜好特制的香。
不得不说,这份礼送到众人心坎上,纷纷道谢,说过几句闺中话,那点疑惑自然而然放下了。
大宴开始时,李秉真没有回来。他被带到王宗赫身边,然后又被那群学子热情留下了,只能隔着座位遥遥对着妻子举杯,清蕴则还以一笑。夫妻俩恩爱的场景羡煞旁人,学子们纷纷起身敬酒。
李秉真喝不了酒,就灌茶水,叫他哭笑不得。
女孩儿聚在一起也会品酒,桌旁摆了各式佳酿,慢悠悠啜饮着,边欣赏今日狩猎前十的勇士。
她们这位置僻静,离觥筹交错的建帝和一干臣子有些距离,说话也随意。
正是这时候,着内侍服的小公公双手捧食盘,穿过人群径直来到清蕴面前,恭恭敬敬道:“夫人,这是陛下赏赐的烤羊腿,和一杯葡萄酿。万公公说了,琉璃盏是一道赏的。”
众女不识得小公公,但听得懂“陛下”和“万公公”两个称呼,顿时惊奇,目光神异地来回扫动。
清蕴面色如常,“谢陛下隆恩,但外子不在此处,辛苦公公再跑一趟,他正同王状元等人在一块儿。”
说着,给他示意位置。
小公公尚且稚嫩,当真以为如此,对清蕴道一声谢,领命而去。
不过是件小插曲,有了解释,大多数人以为是陛下对齐国公世子的爱重。唯独清蕴左侧的夏琳若有所思,有些忧虑地看着友人。
她的父亲是佥都御史,有时会因谏言不当而受罚。有一次她奉母亲令去给父亲送药,不小心听到一则惊天秘闻。
陛下竟与臣妻有染。虽不知道父亲话里的臣妻是谁,但内容的真实性毋庸置疑。父亲说,君不君、臣不臣,倘若臣子都凭这种方式讨好陛下,建朝迟早灭亡。
可那是齐国公世子,家中长姐还在宫中为妃,无论如何,应该都不可能用这种方式去讨陛下欢心。
即便陛下有意,以清蕴这么聪明的性子,也不可能让自己置于这种尴尬地步。
希望是她多想了。好半晌,夏琳收回了那乱糟糟的心思。
酒过三巡,建帝兴致仍然很高,放言说要彻夜庆贺,命人在大帐外燃起篝火。
清蕴没有彻夜狂欢的兴趣,与好友们分开后去寻李秉真,可学子们盛情难却,非要让他再待些时辰,她便准备只身回帐。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脚步,是王宗赫。
“我和少思说过了,先送你回帐。”他解释。
“有白芷藉香跟着,四处还有侍卫巡逻,三哥不必太担心。”
王宗赫语气平淡,不容她拒绝,“人太多,今晚又都喝了酒,容易滋生事端,送你到了我再回去。”
他说的有道理,清蕴没再坚持。
不同于以往的识趣,藉香这会儿跟得格外紧,几乎只有两三步的距离。白芷见了不解,上前拉住他,等两位主子往前走再小声提醒,“远点。”
主子们或许或聊几句呢。
藉香不说话,眼睛还盯着前方。
白芷皱眉,随即明白什么,睁大眼,“那是三公子——”
是夫人的兄长,有必要么?
藉香冷睨她,一切尽在不言中,继续大步往前。
只要不是亲哥,任何人都不能放心。这是他上次陪夫人回门后,藏翠对他千叮咛万嘱咐的。因为他对世子在廊下看着夫人和王家公子叙旧的那一幕不解,回府后忍不住问了藏翠。
藏翠大惊,说王家那位定是暗暗爱慕夫人,世子面上不说,心底哪能开怀。他们作为世子心腹,要自觉为主子分忧。
有了这话,藉香当然不可能放夫人和任何一个男人独处。
身后两人跟得紧,王宗赫没什么反应。他就是这样,心无旁骛对别人而言是形容,对他而言是事实,不在意的东西压根不会放在眼里,母亲郑氏都曾经被他这死人样狠狠气过。
“这几月过得如何?”路上,王宗赫先开口。
藉香竖起耳朵。
“世子很好,公爷和殿下也体贴。”清蕴看着天边一轮明月,含笑,“太夫人和外祖母一样,喜欢礼佛,甚少管理庶务,隔几日请安即可,也很宽和。”
如今的状态,比她之前想的还要好上许多。可能是李秉真出乎意料得君子,也可能是夫妻俩意外得合拍,她的确如自己所说,感觉很好。
王宗赫一直注意她的神色,知道清蕴说的都是真心话。以前在王家,她不知为何总有一种紧绷感,事事小心谨慎,不会和任何人有龃龉,但凡提到她,都是夸赞。可王宗赫看得出,这不能算是天生的善解人意,更像是祖母再疼爱也没法消弭的生疏。
他从前以为,那是因为她父母兄弟都离世之故。她孤身待在王家,除去祖父母的关心,再无倚仗,确实很难有安全感。
听到有下人议论她一个陆家人吃穿用度都由王家出资之后,王宗赫暗地向祖母提议,把姑母嫁妆里的那几间铺子单独交给清蕴。
清蕴不出所料,把铺子都打理得很好,那些零碎的议论也逐渐没了。
王宗赫一直在让疏影暗中关注这些。
他知道,清蕴对王家没有归属感,也知道她对自己没有男女之情,更清楚母亲想为自己娶一个出身、家世能助他一臂之力的妻子。
这些都不是问题。
在他没有立身之本前,他会先认真备考,取得功名,入仕途之后再向家中长辈秉明意愿,求娶清蕴。即使对他没有其他情愫,清蕴应当也会同意的,因为她理智而清醒,知道和他成婚并不会差。
至于母亲那儿,王宗赫都已打算好,如果她无论如何不同意,自己就和祖父母说清情况,和清蕴独门别院居住,如此既得清净,也能让她少些烦扰。
但再周密的计划,都比不过清蕴自己愿意嫁去齐国公府。
收回视线,王宗赫嗯了声,“祖母她们听了,会很安心。”
就这么两句对话,他没再说其他。
藉香松了口气。
眼见快到帐前,不远处有巡逻侍卫经过,看起来再无任何危险,王宗赫准备告辞时,见藉香脸色微变,视线落在夜色中幽黑的草地。
他俯身观察,发现一片宽叶上有不明显的血迹,隐隐约约发现了十来片草叶都如此,其中还有离清蕴幄帐特别近的。
一把拉住人,王宗赫低声对藉香道:“先去看看。”
无需他吩咐,藉香已经把手按在刀柄,示意他们后退,谨慎地接近幄帐。
他能够踏草无声,清蕴等人没这个功夫,就退到了一簇火把旁,扫了眼附近看守的侍卫,思索再三,没弄清情况前还是不打算冒然唤人。
藉香进了帐中,来去很快,低声道:“里面没人,但为夫人安危着想,不建议待在此地。”
受伤那人不知是无意路过,还是就守在附近,纵然他武艺高强,也不能拿夫人冒险。
齐国公、大长公主、李秉真和李琪瑛都没回来,清蕴略一思考,就同意了。
这么多人齐聚天穹山,本就有无法言喻的危险,她向来谨慎,也很听劝。
“先去令娴那儿休息。”王宗赫道,“她是一人帐,和令嘉不在一处。”
事已至此,这听起来是最好的办法了。
藉香又护送二人往王家幄帐去,所幸路上没有再生波折。
到了王令娴帐外,因是女眷居处,藉香自觉地在外等候,岂知两人一踏进去,王宗赫就皱了眉头,扫过整座帐篷,再看愕然站起身的素桃,“你家姑娘呢?”
“公子,陆姑娘。”素桃习惯性喊出从前称呼,战战兢兢道,“姑娘,姑娘去小解了。”
清蕴视线转了圈,没说话。
王宗赫沉着脸,“做什么你都该跟着,她去了多久?哪个方向?”
素桃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在场的人哪还有不明白的,王宗赫一声低喝,“还不老实交代!你是想姑娘再出次事吗?”
从没见过公子这样阎罗煞神般的脸色,素桃一个哆嗦,直接跪了下去,“奴、奴婢也不知道啊,姑娘起初是去小解,陪着一道的。回来后又说要去散心,奴婢再要一同,姑娘就不让了,说一刻钟就回,奴婢就差抱着姑娘的腿哭,结果姑娘不知哪儿来的帕子,在奴婢眼前一晃,就让奴婢晕了过去。再醒过来,就……就是公子来了。”
王宗赫神色紧绷,万种猜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妹妹之前就做过一次傻事,休养几月看着已经大好了,此行才带她出来散心,结果一转眼就又出差错。
“素桃。”清蕴走到素桃身边,仔细观察她神色,“你说姑娘在你眼前甩帕子,用药迷晕了你,是吗?”
“……是。”
“你当时什么感觉?”
“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忽然就晕了过去。”
清蕴温和的神色忽然转冷,“还要说谎。人到底去了哪?是和谁一起?再不实说,你就不必跟着回王家了。”
为弄清迷药药性,她当时让藉香给自己带了好几种,并一一试验。世上根本不存在沾在帕子上一晃就让人昏厥的迷药,中药后,醒来也必定会神志模糊段时间,不可能这么清醒地回话。王宗赫没接触过这些,所以没发现蹊跷。
素桃没想到陆姑娘连这也清楚,被点明后,终是闭了闭眼,交代所有。
王令娴确实有迷药,但她正带在身上。不止如此,还随身带了个王家护卫,据她说,是赴旧友之约。
哪个旧友?素桃一听就知道是谁,哪敢让人去。可但什么手段都使了也拦不住,还反被主子威胁一通,只能乖乖听从。
听到她带了护卫,王宗赫神色略有缓和,但仍是铁青。
“她可有说什么时辰回?”
“姑娘保证,亥时前一定回。”
知道去做了何事,但不知方向,这时候大张旗鼓地找人无疑不妥。王宗赫忍耐住怒火,对白芷吩咐,“和藉香说,令娴姑娘有事找我,我要在这待会儿,方才的事,让他先去和世子禀报。”
**
月色茫茫,整座天穹山被银纱笼罩,夜风至处,柔波无边。
王令娴无暇欣赏美景,心神恍惚地和护卫分开,撞入帐内,“素桃”两个字还没唤出口,就被帐内安静坐着的两人给惊了回去。
三哥王宗赫,表妹清蕴。
白芷站在他们身后,素桃跪坐于地,不停啜泣着,见了她如见救星,“姑娘,你总算回了……”
“三哥……”王令娴嗫嚅。
她不敢为自己求情,把求助的眼神投向清蕴。
清蕴别开眼,默不作声喝了口冷茶。
紧张地往里走了两步,突然,王令娴袖中匕首落地,砸在软毯发出闷声。王宗赫定睛看去,上面竟有丝丝点点的血迹,猛地抬头。
“你到底去做了什么?”他面沉如水。
王令娴不敢回话,在兄长逼视下好半晌才颤声说。
“我,我好像……杀人了。”
面前坐的两人动作齐齐滞住,定定看向她。
在王令娴的讲述,她白日里就收到了字条,周墨以二人曾经来往的书信为威胁,约她夜里林间相见。本不想理会,可夜里吃了些酒,醉意上头,就带着护卫去了。
计划是把人打一顿,再夺回书信,但在口头争执之际,怀中防身的匕首掉落,周墨误以为她要伤人,就出手争夺。
护卫加入其中,不知何时,那匕首忽然插进了周墨胸口。紧接着他慢慢倒地,说不出话了。
王宗赫起初发怒,听完原委,反而冷静下来,问出最紧要的问题,“人在哪?护卫在哪?”
“我们寻了个山坳,把人丢进去了。护卫是阿庆,就守在外面。”
阿庆是家生子,不可能背叛他们。王令娴想伪装成野兽伤人,何况天穹山这么大,不一定会被人找到,找到的时候,尸体也可能被野兽啃食殆尽了。
王宗赫低头沉思。
周墨在鸿胪寺任职,官职不高,毕竟是朝廷命官。如今朝局形势不算明朗,妹妹杀他,不仅私情可能暴露,处置不好,还可能被有心人利用,牵扯王家。
必须要处理得干净些。
他起身,先看清蕴,然而无需嘱咐,她已经出声,“今夜令娴姐姐都和我待在一起,哪儿也没去。”
王宗赫点头,吩咐素桃,“照顾好你家姑娘,该收拾的都收拾好。”
最后双目沉沉扫过王令娴,“下不为例。”
他迈步出帐时,王令娴双腿一软,体力不支要倒在地上,被清蕴及时扶住。
她回首,想扯出一抹笑,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了五官,最终垂然放弃。
三哥知道了,那句话就说明,他已经看出自己是故意为之。
不错,她的确是带着杀意赴会,迷药、匕首、阿庆,没有一个是多余的。她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怎会不敢要别人的命,周郎冒然约她,只能说自己找死。
匕首甚至是她亲手插进周郎胸口,那一瞬间,整个人都释然许多,这些日子以来的愤恨、惆怅仿佛都随哪一刀散去了。轻飘飘一路回帐,见到灯光之后才回归人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惧怕。
她没想到,自己竟真的了结了一个人的性命。
三哥察觉了,那清蕴呢?
王令娴没有问这话,全程安静地擦洗过身子,烧掉带血的衣物,默默上榻。
她和清蕴躺在一起,两人相顾无言。
许久,清蕴抬手抚了下她的脸。
王令娴顿时泄了所有气势,紧紧把人抱住。
翌日清晨,姊妹俩从彼此眼下的青黑都能看出,对方这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
清蕴向她告别,先回自己的幄帐。
李秉真还没回来,她就做了简单梳洗,换了身衣裳。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得知建帝突然传召昨夜所有参宴的官员,包括其家眷。
跟随人流而来,发现李秉真早已在其中,见面后没说话,轻握了下她的手。
建帝在万众瞩目中走来,身后跟着万云、李审言等人。
他先扫视了圈所有人。
“昨夜有人窥视帝帐。”轻飘飘的一句话,惊出众人冷汗。
建帝神色淡淡,“不仅如此,今早有人进山狩猎,竟发现两具男尸,且看衣着,都是我朝官员。”
接连两件事,宛如惊雷乍落,引得众人疯狂猜测那两人身份。
“朕本意是见诸位爱卿忙于朝政,为国为民,甚是辛劳,才安排这天穹山一行。哪知,竟有人借此妄行不轨之事,先窥视帝踪,再残杀朝廷命官,下一步是不是就是朕了!”
龙颜大怒,无人敢接。
冷冷扫视一圈,建帝忽叫,“克衡!”
“在。”
“虎父无犬子,你父亲为大理寺卿,素日断案如神,想必你也不差。朕这就交给你第一件差事,和李校尉同查此案,务必揪出奸贼!”
竟未让在场的大理寺、刑部或都察院任何一官员查案,而是交给了王宗赫和李审言两个彻彻底底的新人。
两人对视,领命后,彼此都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