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陈危于她
夜色深沉, 陈危绕过巡逻侍卫,悄无声息地来到齐国公府幄帐附近,白芷正在不时张望,看见他的身影忙小幅挥手。
“主子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因赶得急, 说话时还带着微微喘息, 额头一层薄汗。
“连续两天都没睡了。”白芷把他拉到暗处, “就像之前那样,不然我也不会非叫你来。”
夫人隐藏得好, 在世子面前完全没表现出彻夜难眠的模样,但完全瞒不过贴身伺候的她。
眼下青黑就用脂粉遮挡,精神不好就喝茶提神,看得白芷内心暗暗焦急。突然想起主子刚来王家时,也有段时间是这个状态, 那时候找谁都不行, 唯独陈危可以。
只要陈危陪着,主子就能够慢慢恢复平静,也能入睡。
那时候她很不解, 不过从来没探究过原因,也不曾告诉旁人。也许是因为这个,主子从此以后对她格外信任。
“世子呢?”
“有事出去了。”白芷说,“这两天夜里世子都会出去, 亥时再回, 还有时间。”
陈危点头, 左右扫视一圈, 确认没人注意这边,以极快的速度进帐。
厚厚的帐布隔绝了大部分灯光, 入内后,他才发现里面燃了五盏烛台,除去四角,还有盏摆在小几,一道身影坐在凳上,正专心看书。
她看得入神,细微的风引得烛光摇晃也没有察觉。即便只身在帐内,她也没完全放松,仅微微倚着小几,姿态仍显优雅。
这是她到王家后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不会彻底松懈。
陈危发出一点动静,她头也不回道:“白芷,再帮我泡一壶茶。”
找到装热水的铜壶,陈危很快重新泡了壶茶,他的手落在旁边的那一刻,清蕴才注意到身边并非白芷,微怔,反应过来,“白芷叫你来的?”
“嗯。”陈危解下佩刀,避免磕碰帐内物件,帮她整理身旁堆得摇摇欲坠的书。
来天穹山,她当然没带这么多书,这些大都是从别人那儿借的,什么都有,最多的是各种有趣话本。李秉真还未回,又不想只身上榻的时候,就靠这些话本消磨时间。
陈危收拾时,清蕴就静静看着他,注意到他不知何时又拔高许多的身形。许是这段日子时常练武,手臂、腰腹、小腿的肌肉愈发明显,相较少年的清瘦,更具有力量感,已经渐渐有了成年男子的模样。
时间过得很快,她恍然意识到这个事实。
这几天不断浮现的记忆中,陈危还是个和自己同龄的半大少年,面容充满青涩,却有着极强的毅力,在一路艰难中,把受伤昏迷的陈管家和她一起带到了京城。
所以陈危于她,是安全的代名词。
而她难以入眠,不止是因被迫记起往事,还有建帝毫不掩饰的对国公府的杀心。每每躺在榻上,脑海中就忍不住开始思索这件事。
李秉真敏锐,早有危机感,以身体原因避开政事,也许是想借此打消皇帝警惕。大长公主和齐国公那儿有收敛,但成效甚微,毕竟身份摆在那儿,内阁次辅以齐国公马首是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何况到了这个地位,即便他们愿意放权,形势也不一定容许。
“主子,该睡了。”收拾完书,把她手中那本也取下,陈危简单明了道。
他向来这样,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更多时候都是在埋头默默做事。
清蕴忽然抬手,抚摸他的脸颊。
陈危微微一震,丝毫没有抗拒,顺从地单膝跪地,仰首看她,任由那只纤细的手抚过额头、眉、眼和发。
“陈叔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能够正常吃睡,每天就在庄子附近走走。”
清蕴:“没有再请大夫去治吗?”
“大夫说,是脑子里有淤血堵住了,要等它自行化开。”
这个回答和之前差不多,清蕴料想也是这样。
她对陈管家没有想法,即使建帝突然说出那个猜想,也没有惊慌。已经过去八年多,不说陈管家是否还记得当初的事,就算他记得,也认不出她到底是陆清蕴还是林清韵,女大十八变,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够搪塞过去。
且陈危会帮她。
该如何形容两人的关系?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清楚自己无法离开陈危,所以即便出嫁,也把他要到了身边。
这件事,她甚至没有问过陈危想法,只凭直觉认为他会答应。
即使他不答应,她也会让他愿意。
“在齐国公身边怎么样?”
陈危顿了下,“公爷很器重我,悉心栽培。”
“那就好好跟着。”
说完这句,清蕴沉默了会儿,又问:“你会做梦吗?”
“……不会。”
陈危的回答让清蕴唇畔逸出笑意,他当真不擅长说谎,还要留足让人怀疑的时间。
不过,她也不是求什么答案,随口一说而已。陈危这样的性子,本就不指望他会剖析什么心迹。
她在陈危服侍下解去外衣,上榻。
“我这两天时常做梦。”清蕴轻声道,“待会儿我睡着了,你再等会儿,如果感觉在做梦就叫醒我。”
能够让人明显看出来的,一般都是噩梦。陈危点点头。
清蕴闭上眼。
在这样沉默无声的目光下,消失两天的困意慢慢回归,很快让她呼吸平缓。
这时候,陈危才真正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用视线描摹她的轮廓,不带任何狎昵,只是下意识记住她此刻的模样。
他刚才确实说谎了。
小时候的陈危不会做梦,爹娘很早就去世了,没给他留下太多回忆。养育他长大的叔父一直就在身边,没必要在梦中怀念。
他的脑海中也很少有杂念,通常是得了什么吩咐,就一心一意地做,做好,就放下了。
叔父说他性子傻,不会讨巧,脑袋也笨,只能做些力气活。
“你最能叫人看重的,也就是护主和忠心了。”叔父这样告诉他。
可他心知肚明,这两点自己也没有真正做到。
所以后来做梦,偶尔会梦见叔父神智清醒过来叱骂自己的场景。不过更多的,还是进京途中的那些日子,以及那张时而冷静时而盈满泪水的脸。
大概是因身份,她这些年会下意识把一切做到最好,让王家人喜欢。也是因为这些,她防备心特别强。
陈危知道她信任自己的原因,不止是因为两人有共同的秘密,更因为他无亲无友,身边仅有她一个人,他的所有都归属于她。
她喜欢一心一意的注视,没有任何人或事物能够影响她地位的注视。
三公子在乎的东西太多了,家族、仕途、亲人,哪样都不会割舍,所以即使察觉到三公子的心思,她也会忽略、避开。
世子能够逐渐得到她的信任,是因为世子本身欲望淡薄,对名利、亲人、自己都不在乎,能够把仅剩的那一点注意力全部倾注在她身上。
旁人知道这些想法,可能觉得偏激、病态。
但陈危觉得,这样就很好。
…………
“主子睡了?”白芷边说,边掀起帐布瞥了眼,瞧见榻上安稳入眠的人不由说了句,“叫你来果然没错。”
离远几步,陈危问她,“主子遇到什么事了?”
她已经许久没再出现过这种状态,按理来说现在离开了王家,更不可能。
白芷不可能把所有事如实告诉他,只选了陈危也知道的一些事举例,低声说出自己的猜测,“陛下对主子的关注有些不同寻常。”
她用词委婉,陈危仍立刻明白过来,从神色上没看出什么变化,“还有吗?”
“剩下的不方便说。”
陈危嗯一声,没问了,“我最近还是会待在公爷身边,有事传话。”
多瞧了几眼他隐在夜色中的背影,白芷真切感受到,来国公府的这几个月,陈危确实变化很大。
她回了帐内,守着清蕴睡觉。
这厢安安静静,隔了几丈远的地方,齐国公和大长公主的下榻处就充满了硝烟。
连着两晚,齐国公都因事未归,今晚终于得空,却一回来就挥退女使,充满怒气的双眼直逼在静静梳发的妻子。
对身后的灼灼视线,大长公主恍若未觉,兀自打理这几年终于长到腰间的黑发。
早些年嫌长发碍事,她离经叛道地剪过一次发,后来精心养着,长得也不快,这阵子因儿媳送的那些香睡眠好了许多,头发也乌黑亮丽了许多。
“窥伺帝帐的事和你有关,是也不是?”齐国公压低了声音质问。
他的声音低,怒火并没有因此减少,反而因妻子不搭理的冷淡态度燃烧得愈盛。
“因为你想杀审言,是不是?”第二句问话,几乎是一字一字蹦出,咬牙切齿,被压下的声调都转化成了齿间相碰的声音。
齐国公虽然掌兵,但他其实是个儒将,对部下都很少发火,更别说对家人,这难得一见的模样极为吓人。
大长公主毫不在意地把篦梳一掷,起身到床榻前更衣,旋即被人重重裹住双肩,转了过去,“说!”
“说什么?”大长公主懒懒动了下眉,“你的好儿子不是没事么?如今还在喣儿跟前当狗尽忠呢。”
齐国公气极,“你厌恶审言生母,我知道,所以这些年对他不管不顾,只是给了口饭吃。他自己随军立下功劳,被你二话不说找人顶替,我也没有替他声张。如今已过去这么久了,为何就是不能放审言一条生路!”
“生路?”大长公主冷笑,“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儿子,他准备走什么路?不惜当一条狗也要往上爬,他存的什么心思,你难道看不出?安安分分过日子就算了,他既有这样的心,我绝不会养虎为患。”
“他有那样的能耐,如何能庸碌一生?你以为谁都是少思……”
“闭嘴!”大长公主敛了所有神色,“你没有资格说少思的任何事!”
齐国公也露出痛心神色。
两个儿子的天资,他都清楚,倘若长子身体无恙,兄弟二人一文一武,将会在朝堂、在治兵上各放异彩。
只怪命运弄人,让他们成了这样一对兄弟,少思淡泊名利、不思世俗,审言也只能被迫平庸。
可审言毕竟是人,不是任他们摆布的娃娃,如何甘心一生平淡。齐国公能够理解他,对于他另辟蹊径争夺权势的方法,实在不忍心管束。
“我会找审言说,只要我们不再插手,即使他心中有怨,也会慢慢放下的。”
齐国公天真的说法让大长公主笑出了声,“你是不是太有自信,觉得他只对我有怨,能够听你的?”
“我告诉你,你那儿子就是一头伺机择人而噬的恶狼,等他真正得势,哼。”大长公主虽没有正眼瞧过齐国公这个庶子,但从属下偶尔的汇报中能够得知,此子心狠手辣,这几年行事可以说是不择手段。
齐国公沉着脸,“那你就是不肯放他一条性命,甚至不惜触怒陛下,给国公府惹来祸患?”
“我惹出的事,我自会平息。”说到这儿,大长公主想起侄子这两年的所作所为,心底其实也清楚,如果真牵扯到国公府,这事定不能善了。
但眼下她最执着的,仍是李审言,“你如果要护他,最好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刻不离地亲自保护他。”
齐国公闭了闭眼,“我以为,琪瑛出生后,你对审言的事应该放下了大半。”
“……关琪瑛什么事?”大长公主默了会儿道。
齐国公轻呵一声,浓浓的讥讽不知是对大长公主,还是对自己,“她到底是早产还是足月出生,你以为,我当真不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