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定元五年春,千里护妻……
==定元五年==
定元五年初春,京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先是击退青州流寇的七皇子殿下回京途中惨遭埋伏坠入山崖,后是东宫太子妃娘娘小产,日后于子嗣极其艰难。
御医的话较为委婉,潜在意思不就是太子妃娘娘日后难再有身孕了吗。
不管今后情形如何,当下太子妃娘娘还是太子正妻,不久将来的国母,太子妃娘娘已经身在其位,没有子嗣……
东宫顶上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下人们一个个的面色惨淡,不敢想自己主儿这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最生气的还是昭宁郡主,长姐前几日还一直好好的,就因为那两个人,长姐肚子里的孩子就没了,这让她如何甘心,幸好太子哥哥是站在她跟长姐这边。
昭宁郡主脸色狰狞,红红的眼眶带着浓烈的不甘心。
一盘接一盘的血水往外端,昭宁郡主胃里一阵恶心,她捂着嘴坐到圆凳上,一句话都不说。
直到她全身发冷,一点儿力气都没有,里面突然传来长姐微弱的声音,昭宁郡主两眼一睁,挣扎着去了内殿。
“长姐。”
寝殿里面已经焕然一新,沾血的床单,衣裳还有被罩都被换成干净的了,楹窗旁边摆着新鲜的合欢花,掩盖了殿中的血腥之气跟浓郁的药味,像是一切都没发生。
但没了一个孩子,又怎么可能一切都没发生。
这还是昭宁郡主第一次这般伤心。
林若涵看到妹妹这幅模样,很是心疼的喊了声,“昭宁。”
林若涵的脸庞没有一点血色,她的长相其实是那种很妩媚的长相,眉梢一挑就极具风情,但因身体原因,她此刻看起来非常虚弱,那双眼睛是掩藏不住的黯淡,说话声音也有气无力的。
只是她不想在昭宁郡主面前表现她的脆弱,她这时候还有闲心扯出一抹笑,让昭宁郡主不要担心了。
“长姐,太医说……”昭宁郡主连碰都不敢碰她,抽抽搭搭的开了口。
“太医可是说我日后都不能再怀有身孕了?”比起昭宁郡主的慌张,林若涵表现的很淡定,淡定到落胎的人好像不是她。
“长姐你还年轻,等再将养个两三年,肯定能再怀上太子哥哥的孩子。”昭宁郡主伸手拉住林若涵冰凉的手心,苦着脸安慰道。
她真的快要恨死那两个女人了,若不是因为她们非要来东宫做客,她长姐能被害得那么惨。
昭宁郡主不知道的是林若涵听到自己日后不能再有身孕之后,她不是伤心,而是释怀。
腹部一阵接一阵的绞痛,手跟脚因为疼痛都没有知觉了,林若涵勉强抬起手,安慰昭宁郡主,“昭宁,长姐想先休息一会儿,你先回自己屋里去吧。”
昭宁郡主瘪瘪嘴,明显是不愿。
可林若涵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声音也变得严厉,“昭宁,听话。”
林若涵的奶娘朝昭宁郡主摇了摇头,昭宁郡主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了,奶娘以前也是看着两个小主子长大的,见此便为昭宁郡主说话,“其实郡主也是担心太子妃才会如此,太子妃莫要为此事生气。”
林若涵并非是要为这些事情生气,而是因为有很多事,她无可奈何。
“太子现在在哪儿”
奶娘略带几分深意的看了林若涵一眼,“太子殿下,成王妃还有七公主已经去了皇宫,太子殿下说一定会为主子讨个公道。”
今日事发突然,她们当时离得远,没看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今天的一切都很巧合,巧合到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奶娘也是有些怀疑了。
林若涵沉默了下,那张本没有血色的脸看起来更白了,她无力开口:“奶娘,你先退下吧。”
“那奴婢先行告退。”
直到寝殿没有了人,林若涵才不受控制的笑出了声,只是这笑不是在笑别人,而是在笑自己,她觉得她真的很可笑。
定元二年,镇国大将军跟长子战死疆场,后战事由成王萧御平定,但其消息传回京城时,镇国大将军的夫人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自缢身亡,嫡系之中只剩下林若涵跟昭宁郡主两个血脉,那一年,林若涵十三岁,昭宁郡主十岁。
镇国大将军是为北璃跟北璃百姓而亡,圣上表现的对林若涵跟昭宁郡主十分优待,皇后娘娘更是让林若涵跟昭宁郡主暂住皇宫,林若涵一直非常感激,但也因为这样,林若涵跟当今太子萧若飞有了交际。
这日,林若涵带着妹妹出宫听戏,萧若飞也跟了上来,他还特意支开了昭宁郡主,然后他就跟林若涵想要娶她为妻,林若涵第一反应是觉得特别荒谬,“太子殿下可能还不知道,臣女的父母在臣女还未出生时便给臣女还有谢公子定了婚,所以臣女多谢太子殿下抬爱,但其他的,臣女给不起。”
父兄还在世的时候,林若涵就喜欢谢丞,又怎么可能答应太子的请求,然而太子一早就料到她
是这个反应,太子笑道:“林大小姐这不就谦虚了,定婚又不是不能退婚了,像林大小姐这样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的女子,孤着实是喜欢的紧呢。”
林若涵一下子冷了脸,在她看来,礼贤下士,人人称赞的太子殿下不该是这样的,“还请太子殿下自重。”
“林将军跟林大公子誓死保卫京城,保护北璃百姓,立下大功,孤对林将军也十分敬佩,所以愿意替他照顾好他的女儿,林大小姐,如今这京城可只有孤能护着你了。”
林若涵却不愿意相信他这些话,因为她还有谢国公府。
“谢国公府乃百年世族,林小姐与谢丞的婚事本来就只是因为门当户对,现在你的背后已经没了将军府的庇佑,谢国公府关系复杂,你能保证你嫁过去以后不会受委屈吗,林大小姐自己不怕受委屈,那你的妹妹呢,你是要准备带着你的妹妹去别人家里寄人篱下吗?”
对于当时先是失去了父兄,后又失去了母亲的林若涵来说,妹妹是她唯一的软肋,比起未婚夫婿,血脉相连的妹妹肯定更重要,林若涵的态度明显出现了很大的松动。
“孤向你保证,会许你太子正妃之位,等这桩婚事定下来,孤会向父皇请旨,给你妹妹郡主之位,将来为她挑一个有家世才华的夫婿,还有谢国公府,他们既然与林小姐有这么深的渊源,孤将来一定不会亏待。”
太子将话说到那个份上,林若涵自然信以为真,为此不惜与谢丞还有谢国公府彻底断了关系,选择嫁给太子,可等真正的进了东宫这个牢笼之后,她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个大骗局。
什么请旨给昭宁郡主之位,事实上镇国大将军一门忠良,圣上早已准备给昭宁郡主之位。
还有继位不会亏待谢国公府,只因谢国公父子早已看看穿了当今太子的伪善,谢丞更是一早就与成王交好,这才引起了萧若飞的忌惮,萧若飞是想利用林若涵对付谢国公府,那些漂亮话全是在哄骗她。
也怪她自己蠢,识人不清,还连累了她妹妹。
现在她对不起的人还要多上几个。
用自己的孩子来陷害另一个弱女子,亏他能想得出来,成王奉圣上之命前往抚州,兴许并不是去查什么真相,他自己因做贼心虚将目光盯上了成王的妻子,想通过她来祸水东引,将矛头对上千里之外的成王。
殊不知这事情一旦暴露,那杀害亲弟弟,陷害弟妹,连自己亲生骨肉都不肯放过的罪名他是不是也能承担得起。
林若涵喉咙尝到一丝腥甜,她死死的闭着眼。
***
宫闱之中,气氛更是一片凝滞,周公公端茶倒水的时候,脚步放的轻轻的,生怕惹了圣上不悦。
东宫太子妃娘娘突然小产,此事还与成王妃扯上了关系,这都是什么事啊。
哪怕周公公没在场,他的第一直觉都是这事不是成王妃做的,成王妃又不是太子的女人,她好端端的去害太子妃做什么,若说成王妃是因为担心太子妃诞下子嗣会对成王地位不利,那眼下太子妃怀的是男是女也不知道不是。
周公公内心还是更偏向此事是太子殿下跟太子妃娘娘自导自演,但若这样,也还是说不通,毕竟不管怎么说,太子妃娘娘肚子里怀的始终是太子的亲生孩子,什么仇什么怨也不该拿孩子去当赌注啊。
不说其他的,有这个孩子,东宫便多了一重保障,周公公在心里叹了口气。
圣上坐在龙椅上面,目光如鹰,一言不发。
下首左侧坐的是苏婉月跟七公主,右侧坐的是太子,太子看向苏婉月跟七公主的眼神都要喷火,几个人里面,情绪最稳定的竟然还是苏婉月,圣上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想笑,“太子,你怎么说”
“父皇,事情真相便是三弟妹因为脚没站稳,导致若涵直接摔倒在地,没了孩子,儿臣也相信三弟妹不是故意为之,只是人心难测,若涵怀的又是儿臣的第一个孩子,三弟妹在明知道若涵怀孕头三个月胎像不稳的情况下还不将若涵照顾好,实在是让儿臣不得不怀疑。”萧若飞平铺直叙,一脸为难。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怀疑苏婉月,但他话里话外都是在指责苏婉月居心叵测。
七公主是个急性子,一听这话就来气,她作势就要跟太子理论,只不过被苏婉月给拦下了。
圣上如鹰的目光意味深长的看了萧若飞一眼,看得萧若飞忍不住低下头,他心里一慌,总觉得父皇好像是知道什么了。
对太子,圣上已经没有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他只是觉得失望,以前是觉得他无能又心狠手辣,现在却是觉得他愚不可及,拿孩子当赌注,他是不是以为他特别会未雨绸缪,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案。
圣上重重的咳嗽一声,声音不怒自威,“成王妃,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萧若飞有些得意的看了苏婉月一眼,似是在看她还有什么话要说。
苏婉月有一双水盈盈的杏眼,看人的时候很温柔很动人,只是此刻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柔和跟笑容,反而很犀利,“回父皇,今日妾身去东宫是因为太子妃娘娘相邀,因为太子妃娘娘身怀有孕,所以臣妇跟七公主一直小心翼翼,在太子妃娘娘提出要去看水池中的水仙花,妾身跟七公主一直试图阻止,就怕伤及太子妃娘娘腹中的胎儿,至于妾身为何会滑倒,是被昭宁郡主所绊,随行之人皆是人证,除此之外,妾身松开太子妃娘娘手的时候,七公主已经扶好了太子妃娘娘,敢问太子殿下一句,妾身是有隔空推倒太子殿下的本事吗”
一句话,将萧若飞挤兑的哑口无言。
萧若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偏偏不承认,“事情三弟妹已经做了,那怎么说,三弟妹肯定已经找好理由了,孤无话可说。”
周公公微微闭了闭眼,太子殿下这般,当真要成跳梁小丑了。
圣上问七公主是怎么回事,七公主恼火的看了萧若飞一眼,然后将东宫发生的事情重新跟圣上说了一遍,说辞几乎与苏婉月一模一样。
圣上:“既有人证,太子还是认为是成王妃动的手,理由呢”
萧若飞自是一早就找好了说辞,“若涵肚子里怀的是父皇的皇长孙,难免会引起旁人嫉妒,三弟妹与三弟夫妇一体,说不定此事就是三弟指使三弟妹做的。”
顾及对方是一国公主,太子说话还是留了一点分寸,反正他要对付的人是萧御,又不是面前的女子。
圣上简直要被这一番话给逗笑了,漏洞百出,他还言之凿凿,生怕别人听不出来这里面有问题。
圣上面色比铁还要冷峻,“既然有人证,李公公。”
“老奴在。”
圣上道:“你将在场的那些宫人全部带到慎刑司审问,让她们仔细想想太子妃究竟是自己摔倒的还是因为成王妃才摔倒的。”
圣上的吩咐,周公公当然原封不动的执行,这首当其冲的肯定是七公主跟苏婉月身边的丫鬟。
琴儿想得开,这事不是她们郡主做的,那就算将她打死,她也是不知道。
七公主身后的婢女却是将求救的目光看向了七公主,指望七公主能救她,七公主气得眼眶都红了,恨不得现在就去找秦贵妃。
可圣上已经提前预判到了七公主的想法,他沉着声音,“小七不要任性,只有这样才可能还你嫂嫂一个清白。”
苏婉月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短短一瞬间,她已经明白,要是真让她们进了
慎刑司,那是不是她做的就是圣上一句话的事了。
自她去年三月来北璃,不论是朝廷之事,还是其他的事,只要涉及到太子,圣上就会进行包庇,这次圣上明明已经知道此事有可能是太子殿下在自导自演,但还是有可能会选择包庇太子殿下。
苏婉月素手拦住琴儿往中央走的步伐,轻声道:“父皇若是想知道此事是谁所为,不如抓了给太子妃娘娘诊脉的御医,严刑审问,想必就能得到答案。”
“哦”圣上眯了眯眼,摆明是不高兴了。
与此同时,一道急促的马蹄声正向西远门疾驰,马蹄上的人一身紫袍玉带,云冠束发,气度绝代风华。
把守西远门的士兵揉了揉眼,等看清来人,猛地跪了下去,“成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