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恪守君臣本分
贺枢靠在她的颈窝, 轻轻蹭了蹭,低声问:“我记得十五那天你好像不用值守。”
他贴得很近,说话间, 温热的吐息拂落在颈边,有些痒。
江望榆下意识一缩, 伸手推开他, 努力坐直。
“我跟别人换了, 因为还在正月,一天按两个时辰分成六个时段,需要的人更多,所以我也在值守名单上, 幸好哥哥不用去。”
贺枢反手揽住她的腰,再次拉近距离, “我可以当成你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吗?”
“本来就是嘛。”她还不习惯跟人坐得这么近, 挣扎着往后退, “我是申时、酉时值守,结束的时候宫门已经关了, 可以留下来陪你。”
“那要不要去……”贺枢卡了一下,算算从西苑去乾清宫的距离, 有些远, 深夜又冷,不得不改口,“你想要什么样式的花灯?我认得几名工匠,可以做琉璃宫灯,很漂亮。”
“还好?只要是花灯就成,我没什么要求。”
一听这话,贺枢不免觉得有些头疼, 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望榆看了他一眼,悄悄起身,试图走向他之前藏书的地方。
刚站起来,手腕被人拉住,他摩挲微微凸起的腕骨,“去哪?”
“……拿书。”
行吧。
如果不让她看,她反而心心念念的全都是书。
贺枢松开手,看着她两三步蹦过去,拿起先前那卷被他藏起来的书,一翻开就停在原地,视线直黏在书里。
贺枢耐心等了一会儿。
见她迟迟不动,他耐心告罄,直接一步跨到她的面前,一把抱起她,坐回原来的长榻,自身后环抱住她。
贺枢低头凑近在她的耳边:“这么好看?讲什么的?”
江望榆动了动,调整成适合看书的姿势,头都不抬一下,“《淮南子》,我在看时则训这篇。”
贺枢顺势看了两页,“我记得你以前看过了。”
“是啊。”她翻到下一页,“常看常新,隔段时间看,总会有不同的感悟。”
沉浸于看书,她不再像之前挣扎疏离,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怀里。
贺枢唇边笑意更深,仍抱着她,偶尔问几句,听她讲述日月星辰、四时变化。
时光宁静悠远,他不需要考虑她说的话暗藏什么深意,更不用像身负皇帝职责时,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转了两遍才能出口,以免被底下人误作它意。
翻到最后一页,江望榆放下书,轻揉眼睛,看向屋外。
天色有些暗,估摸黄昏了。
江望榆逐渐从书中世界回神,后知后觉地发现背后靠着一个人,不远不近地贴在她左侧肩颈处,呼吸平稳匀缓,隐约夹杂一点熏香气息,打在颈侧的肌肤。
她低头一看,一双手虚虚环在腰侧,既不会紧得让她难受,又可以在她起身离开时立刻察觉。
“元极?”她轻声唤道,“你睡着了吗?”
等了一阵,她没等到回答,这个姿势回头也看不到他的样子,想了想,握住他的手腕,悄悄拉开。
江望榆努力放轻放慢动作,刚站起来转了个身,手腕突然被他攥住,用力一拉。
大半天都保持相似的姿势没怎么动,双腿有些发麻,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脚下没站稳,整个人直接往前倾。
他大概也是刚醒,目光微朦,被她撞得往后倒。
双双跌倒在榻上。
“……你要去哪里?”
江望榆一头撞在他的胸前,揉揉额头缓了缓,稍直起上半身。
“没打算去哪,坐久了想站一站,不过天快黑了,我的确该回家了。”
她转头看看天色,双手撑在他的身侧,试图起身,腰上却传来一股桎梏,迫使她重新躺回去。
他略一用力,往上拉了一下,两人靠得更近,轻轻按住她的唇角。
“我是谁?”
江望榆眨眨眼睛,神色茫然困惑。
天色渐黑,屋里没有点灯,光线不明,他的面容半陷于阴影之中,眼眸深深,又像藏了点别的东西。
“你没睡醒吗?元极。”
最后两个字的音刚落下,按在指腹的唇角忽然一重,旋即松了一点力度,轻缓划过嘴唇,带上一点安抚意味。
靠得近,贺枢看清她眼中单纯的关切,只是对他,而不是对端坐在御座之上的天子。
他如此卑劣。
靠隐瞒身份才得到她的喜欢,得到她满心满眼的关心,甚至不敢告诉她真相,害怕她自此疏远,恪守君臣本分。
贺枢闭了闭眼,声音微哑:“嗯,睡得有点久。”
他扶着她坐起来,“天黑了,我送你回家。”
江望榆没应声,目光直落在他的身上,细细打量,握住他的手,竟然摸到点点冷意。
“你做噩梦了吗?”她连忙握紧,不停哈气。
“没有。”贺枢反握住她的手,“我什么时候上门拜访令堂、令兄比较好?”
CR
她一愣,琢磨他这番话背后的深意是想将两人的事情过明路,脸上不由冒出一丝热气。
“元、元宵节后怎么样?过完节没有那么忙,这两天去的话,哥哥肯定不会轻易让我出来找你。”
贺枢追问:“具体哪天?”
“十五日值守,十六日一起去逛灯市。”江望榆认真算了算,“正月十七日好不好?家里没那么忙,还不用去官署当值。”
“好。”
贺枢牵住她的手,按在脸颊,感受她掌心的柔软温暖,轻轻蹭了蹭。
“等我。”
等他告诉她真相。
*
眨眼两三天的时间过去,正月十五元宵节到了。
江望榆下午要去西苑的观星台值守,董氏提前煮了汤圆,正好在午饭的时候吃。
“可惜不能带一些进宫。”董氏又往她的碗里舀了一勺汤圆,“元极那孩子等会儿要跟你一起当值?”
“是。”
“正月都过了一半,他就送了拜年的拜帖和一些节礼,抽空叫他来家里坐坐。”
她咽下嘴里的汤圆,悄悄抬眸观察母亲的神情,脸上的笑容慈蔼。
“过两天,他说正月十七来家里拜访。”她又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吃汤圆的兄长,“他之前在宫里太忙了。”
午饭之后,江望榆休息片刻,估摸时候差不多了,抱起披风,赶往西苑。
穿过宫门,她远远地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今日元宵,天子要举行元宵宫宴,宴请百官宗室勋戚,还要一同赏灯。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幸好值守名单上只有她和他两个人,不用跟其他不熟的人一起。
这么一想,江望榆脚步越发轻快,走向观星台。
与此同时。
宫宴接近尾声,天子照例赏赐节礼,随即起身走向殿外。
以竹木搭建的棚架,足有四层高,挂满形状各异的花灯,彩色丝绸随风飘扬,四五名伶人衣着亮丽鲜艳,正在表演杂耍。
午门前同样搭了一座鳌山灯,供百姓观赏。
随侍御前的大臣纷纷开始道喜,奉承天下太平,与民同乐云云。
郑仁远身为首辅,自然随候在天子身侧,同样讲了一番颂扬话语,看了一眼天子平静的神情,不再多说。
宫宴结束,天子返回乾清宫,赴宴的众臣依次告退。
郑仁远回到家,换上在家里穿的常服。
“今年的宫宴这么早就结束了吗?往年你好像没有这么早回来。”
“确实,比往年简单些,没花费那么多时间。”
郑仁远端起茶杯,一下子喝了大半杯,回想先前的宫宴,不知怎么想起了十四天前的正旦大礼朝会以及之后的宫宴。
他的位置比较靠近御座,一抬头就能看清天子的神情,瞧着似乎和以往一样平静,仔细看看后,又发现有点不同。
如果夸张一点形容的话,大概是眉眼含笑、喜笑颜开、心花怒放?
或许天子在除夕之前遇到了非常开心的事情。
“简单些也好,省得你在宫宴上吃不饱。”郑夫人带着笑意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我让人煮了汤圆,还热着,吃两颗应应景。”
侍女早已准备妥当,一听到吩咐,立刻端上两碗汤圆。
“怎么样?这可是我和彤儿一起包的。”
“好吃。”年纪大了,郑仁远不太喜欢吃过分黏腻的食物,咽下嘴里的汤圆,朝妻子点点头,“你的手艺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郑夫人听得眉开眼笑,摆手叫侍女退下,屋里只剩夫妻二人。
“过了年,彤儿算十六岁了,老大媳妇昨儿跟我说,是时候开始给她相看了。”
郑仁远捋捋胡须,“嗯,我会留意一下各家适龄的郎君,你有看中的,跟我说一声,我掌掌眼。”
“你是彤儿的祖父,自然要问你的意思。”郑夫人看了看屋门,压低声音,“你现在是首辅,圣上的后宫一直空着,你看能不能让彤儿……”
“别乱说话!”
郑仁远神色一凛,厉声呵斥:“这是你的想法?还是老大他们一家的想法?!”
夫妻多年,郑夫人甚少见到丈夫这般怒气冲冲的模样,知道以他的性子不会轻易生气,脸色逐渐严肃起来。
“老大媳妇跟我提了一嘴,估摸着老大也有些心动。”
“你去跟他媳妇说一声,他那里由我去说。”郑仁远脸色阴沉,“你还记得韦谦彦两次弄出天生凤命的流言,企图送孙女进宫,却每一次都被圣上驳斥的事情吗?”
听丈夫提起被罢官抄家的前首辅,郑夫人明白了,当即答应:“明天早上我就去说,也会跟彤儿说说,免得她年纪小,受她爹娘的影响而想歪了。”
“以后绝对不能再起这样的心思。”郑仁远暗暗长叹,“圣上早已不是当年的孩童,没有人能干预圣上的决定。”
郑夫人点头答了声好,见气氛有些沉闷,笑着转移话题:“难得的上元佳节,别老是想官场上的事情了,你瞧你,皱纹都多了好几道,这几日灯市越来越热闹,明天正月十六陪我去逛灯市。”
官衙尚未开笔,事务虽多却并无什么大事。
郑仁远想想之后的安排,一向板着的脸露出笑容。
“好,明天晚上陪你去灯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