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姓江,名望榆
江望榆坐在廊庑下, 仰头望天。
今天是晴天,天色碧蓝,仿佛用清水洗涤多次, 一片白云的影子都没有,一轮圆圆的太阳高挂在空中, 金色光芒四射, 璀璨耀眼。
她抬起手, 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眯着眼睛看向太阳。
今天九月初八,她来到诏狱已有两天。
除了坚守在院门口的锦衣卫、每天定时送饭菜的侍女, 她见到的人只有那位锦衣卫指挥使,没有追责质询, 没有严刑拷打, 院落干净敞亮, 就连她昨天大着胆子要了一本话本,都有人送来。
如果不是前天进来的时候, 她亲眼看见北镇抚司四个字,她甚至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被关在诏狱。
江望榆合拢双膝, 下巴搭在膝盖, 一点点往下溜,埋首进膝间,缩成一团。
她在这里衣食无缺,除了不能出门、不能往外送信,其他一切都好。
可是……阿娘和哥哥,孟姐姐和孟郎中,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冯斌只说他们不能随意外出, 绝对没有生命危险。
都被她拖累了。
还有元极,他是唯一一个跟自己值守的天文生,也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他送信说他没事,可是……
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他焦急担忧的询问:“江灵台,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江望榆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清眼前的人:“元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你也被抓进诏狱了?!”
最后一个问题的话音刚刚落下,她迅速起身。
在台阶上坐了大半天,她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不变,腿脚微微发麻,起身的时候又急,脚下一时没有踩稳,整个人往前倾倒。
想象中摔在坚硬地面的痛感没有出现,她跌进一个宽厚的怀抱,肩膀两侧被人轻轻捧住,克制地保持适当距离。
他担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事吧?”
鼻尖萦绕一股浓郁的熏香,江望榆下意识眨眨眼睛,睫毛轻轻擦过他胸前的衣裳。
憋在心口那股气一瞬间呼出去,吸气的时候,不可避免地闻到他身上的熏香、透过衣裳传来的体温,最后是一股苦药味。
家里母亲兄长时常喝药养身体,她又经常去回春堂,对药味一向敏感。
前天见到他的时候,他就生病了。
江望榆用力按住他的手臂,连忙退离他的怀抱,急声问:“你的病还没好吗?身上还有这么重的苦药味?还是说你挨打了?”
“没有挨打,病已经全好了,你不用担心。”
贺枢连忙宽慰她,没想到她竟然还能闻出药味,决定下次换一种熏香。
“脚怎么样?有没有扭到?”他托住她的手臂,低头看向她的双脚,“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没有扭伤。”江望榆转转脚踝,行动自如,“我不想待在屋里,想在外面看看天空。”
等她站直,贺枢松开手,轻轻叹息一声,“虽然过了午间,外面太阳依旧晒,屋里比较舒适。”
她听出他委婉的劝说,点点头,转身往里走,一同坐在桌边。
“你为什么会来诏狱?”
冷静下来后,她上下仔细打量他一阵子,许是病刚好,面色透着一点病愈后的苍白,除此之外,倒是没有看到什么伤痕。
“圣上知道我跟你一起值守,派我来向你问问当年急召的事情。”贺枢看过那名传诏书吏的供词,现在想听听她的说法,“你想说的话,可以告诉我。”
“是审讯吗?”江望榆十指紧紧交握,“要记录在案吗?”
“当然不是,你可以当做是倾诉。”
对上他温和的目光,高悬几天的心慢慢安定下来,她按按心口,缓声开口:“我十三岁的时候,父亲因为急病突然去世,按照规定,要由哥哥承袭父业……”
钦天监司掌天象,向天下人解释天象寓意,堪称为天子与上天沟通的桥梁,本朝钦天监的人员皆为世袭,子承父业,民间人员不得私自研习天文,一经发现,要么没收全部书籍,要么进入钦天监为官。
当年江父去世后,江朔华尚且年少,即使进入钦天监,一时半会儿也干不了什么差事,天子便准许他在家守孝三年,孝期满了以后,再被征召进入钦天监。
“……那年除夕,哥哥满十六岁了,那个礼部的书吏拿着圣旨冲进家里,说圣上急召哥哥入朝。”
江望榆慢慢收拢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肯通融,不肯把我写的陈情奏章交给陛下,说不去的话,我们家就是抗旨不遵的死罪。”
她用力攥紧手,指骨微微泛白,“哥哥失明那么久了,我没办法,只能假扮他进入钦天监,从去年正月初一开始,直到前天,被人识破。”
双手紧绷到极致骤然松开,指腹擦过掌心,摸到一排深深的指甲印,她起身,朝他端端正正地作揖。
“对不起,骗了你这么
久,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怕你被牵连。”
她站直,重新光明正大地介绍自己:“我姓江,名望榆,字令白。”
“是出自‘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吗?”贺枢的视线掠过她的双手,“手疼吗?”
“不疼。”江望榆下意识回答,盯着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你不生气吗?我一直在骗你,没有告诉你真实的姓名、身份。”
后面那句话对他而言亦是如此。
贺枢犹豫半晌,选择暂时不表明自己真实的身份,朝她安抚地笑笑:“一开始知道的时候,是有点生气,可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必定有隐情,不然不会冒着欺君的风险,出此险招。”
她微张开口,又闭上,感谢的话语堵在喉咙里,半晌后,只憋出一个“嗯”字。
短暂的沉默后,贺枢看着她,“抱歉,把你和令兄扯进来了。”
“嗯?”江望榆疑问,“你为什么突然道歉?”
“诏书下发给臣子的流程略有不同,但礼部从来不会只派一个没有品级的书吏去传诏,当年韦谦彦刻意买通那名书吏,故意为难你们,想让令兄知难而退,无法应诏入朝,从而更好地安插自己人进入钦天监。”
“韦阁老?”她更疑惑了,“怎么还和首辅扯上关系了?”
贺枢闭了闭眼,继续解释:“钦天监职能特殊,总有人想在里面安插探子……”
前年冬天的时候,钦天监空出几个位置,韦谦彦亲自举荐了两个人,以便日后借天象解读干预他的决策。
贺枢看出韦谦彦的意图,因江朔华十二岁以天文生名义在钦天监学习的时候,表现出色,所以才急召他进入钦天监。
“竟然是这样……”江望榆喃喃自语,“我想起来了,去年三月的时候,有一个奇怪的人来找我,叫我去见一个大人物,说我往后一定能平步青云。”
“是韦谦彦的人,他见拉拢你不成功,所以才找上陈丰。”
听到陈丰的姓名,她连忙问:“陈丰呢?那天好像也被抓进诏狱了?陈丰不是流放了,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韦谦彦那个大儿子救了他,带回京城,人已经疯了。”贺枢轻声呢喃,“疯了也不会就此放过……”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江望榆只看见他嘴唇翕动,没有听清说了什么,恍惚看见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冷漠无情,一瞬间杀意顿生。
她揉揉眼睛,再看向他的时候,依旧是温和含笑的神情。
或许是错觉吧。
先前谈论的往事有些沉重,贺枢有意转换话题:“你姓名里的望字是出自历法中的望日吗?而令兄的朔字则是来源朔日?”
“是,晦朔弦望,朔日初一,月暗星明,望日十五,月明星稀,哥哥的名字带着月亮,我的名字带着星星。”
江望榆揉揉眼角,压下酸涩。
“我们是双生子,父亲希望我们彼此连枝同气,待他和母亲百年之后,也要互相扶持,彼此照顾对方。”
“你和令兄的感情一定很好。”
贺枢想起那两位毕恭毕敬的异母姐姐,还有当年看他年幼,心怀反意,盯着龙椅的堂兄弟们,轻轻笑了一下。
“我很羡慕你。”
她急忙说:“元极,你……”
贺枢摇摇头,问:“十五是你的小名?”
“是,初一则是哥哥的小名。”江望榆打量他的神情,没有看出异样,转头看向屋外,“其实今天是我和哥哥的生辰,我原本想和阿娘、哥哥一起过生辰的,却连累他们被关在家里。”
“今天是你的生辰?”贺枢霍然起身,“你等我一会儿。”
他大步走出院子。
冯斌一直守在院外,一见到天子的身影,立刻上前,压低声音:“陛下有何吩咐?”
“去做一碗长寿面,要快,味道要好。”
冯斌当然不会煮面,也当然不会问天子为什么,只答了声是,沉默转身,匆匆去找会煮长寿面的人。
贺枢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停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去。
“这里有没有贵重的礼物,珠玉宝石、绫罗绸缎、名贵书画,或者一些新奇珍贵的东西?”
两名锦衣卫对视一眼,看到彼此脸上的震惊。
这里是让文武百官闻风丧胆的诏狱,又不是市集,他们上哪去找这些东西?
“陛下,臣……”
“算了。”
贺枢摆摆手,不为难两人,琢磨着回宫后去翻翻私库,应该能找到合适的生辰礼物送给她。
不过既然要送,肯定也要送一份江朔华。
他飞速思考送什么礼物最合适,停在门口没动,直到冯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陛下,长寿面做好了。”
贺枢略一点头,接住托盘,走回屋里,端起那碗长寿面,放在她的面前。
“现在暂时不能让你回家和令堂、令兄团聚,但是我向你保证,你们一定会安然无事。”
他说:“愿你日后无忧顺遂,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