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窥伺天象
不是在奉天殿举行的大礼朝会、朔望朝会, 普通的常朝议事,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一般地点都在万寿宫。
虽不怎么符合礼仪, 但是不用露天在外日晒雨淋,可以在偏殿等候宣召, 就连礼部也只是意思意思地反对一下, 没人再提出异议。
破晓时分, 有资格进宫参加朝会议事的官员,纷纷候在宫门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要么闭嘴不言, 要么低声谈论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人谈论朝政。
直到一顶四抬轿舆停下来。
空气中短暂地沉默一瞬, 在场官员暗暗交流一下眼神, 看着一身绯色官袍的老人下轿, 眼睛依旧有神,目不斜视, 亲自递出牙牌。
禁军守卫检查一遍,“阁老慢走。”
韦谦彦不看其他任何人, 步履如往常稳当, 走向万寿宫。
司礼监掌印依旧候在殿外,笑容一如既往的和善,语气如常:“见过阁老。”
“曹掌印。”韦谦彦飞快觑了一眼殿内,“圣上龙体如何?可好些了?”
“烦劳阁老担心了。”曹平伸手,“阁老请进殿。”
听出曹平的避而不答,韦谦彦神色不变,跨进殿内。
殿内摆放着四张锦凳, 正中间的御案后面一张紫檀木圈椅,而非奉天殿里的髹金雕龙椅,暂时空荡荡的,没有坐人。
韦谦彦闭上眼睛,垂首站定。
郑仁远及剩下两名阁员走进殿内,全都低着头,一言不发,直到曹平进里间请天子出来。
“臣恭请陛下圣安。”
往常天子听完便会叫起,而今天,上首的御座迟迟没有声音传来。
皇帝不发话,内阁全员只能保持跪在地上的动作,殿内安静,针落可闻,似乎连彼此之间呼吸声都听得见。
“起来吧。”
天子平静的声音响起。
四人起身站定,纵使身边放着锦凳,没有听见赐座二字,也不敢坐下。
“已是九月,今年各地收成如何,尤其是南方夏季大雨,是否有所影响……”
仍旧按照过往流程议事,每讨论一件政事,相应衙门的堂官便要应召入殿,商议出对应处理的章程。
直到最后,都察院的御史走进殿内。
“陛下。”
身着绿色风宪服的御史出列,弯腰,双手向上捧着一本奏章,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臣奏请弹劾钦天监灵台郎‘江朔华’,实为女子,却假扮男子,冒领诏命,冒充朝廷命官,意图借天象扰乱人心,罪不可诛,恳请陛下务必彻查此事,不可姑息。”
终于来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却没有人直接说话,只看向那名御史。
“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听见天子的问话,那名御史恭声回答:“自然是有忠心耿耿的忠臣,于蛛丝马迹中察觉不对劲,揭发其真实身份,唯恐陛下被奸臣蒙骗,贻误朝政。”
“哦?哪位忠臣?”
“自然是工部的韦侍郎。”
郑仁远悄悄摆了一下衣摆,示意门下的御史暂时不要妄动。
那名御史说完,直挺挺地跪下,双手仍然捧着奏章,言辞恳切:“万请陛下辨识忠奸,不可受奸臣蒙蔽,平白寒了忠臣的心。”
留下来的官员中发出一阵窸窣声,短暂轻微,转瞬消失,无人出列,最终归于安静。
御座响起一阵手指敲在桌面的叩击声,规律平缓,一下一下地敲在众人心头,令人背后渐生寒意。
“朕倒是想听你说说谁是奸臣,谁是忠臣。”一声短促的轻笑,打破满殿寂静,“正巧,内阁、各部堂官,还有都察院的御史,都在这里,你当场指出来,忠臣自有奖赏,奸臣便去诏狱待待。”
冷汗刷地一下流过后背,那名御史顶着在场所有官员的目光,“臣……臣……”
“陛下。”韦谦彦终于往前一步,“在场诸位同僚自然忠于陛下,但也有人心存不轨,还请陛下明鉴。”
贺枢扫了一眼的老人,“阁老既然知道,不如直言,究竟是谁心存不轨。”
底下人斗得再狠,两派水火不容,韦谦彦遇到郑仁远时,面上彼此依旧一副友好和睦的样子。
可如果他当场说出谁是奸臣,那便是彻底撕破脸皮,不斗出个你死我活的结局,谁都不会善罢甘休。
韦谦彦悄悄掀起眼帘,觑了一眼上首的天子,正好对上一双冷静至极的眼睛。
想起长子,韦谦彦不得不继续说:“忠奸难以一时辨请,但有人冒领身份进入钦天监,乃是不容争辩的事实,臣以为此人必须严惩不贷。”
“依你的意思,是要插手钦天监的事情吗?”天子的声音不咸不淡,“韦谦彦,你在窥伺天象。”
最后四个字刚刚落下,郑仁远率先跪下,其他官员呼啦啦地跪成一团。
窥伺天象,往重里说,便是心存谋反之意。
韦谦彦身居高位多年,许久没有听到人当众直呼自己的姓名,愣了一下,告罪的动作便慢了一瞬。
“老臣不敢,老臣万万不敢心存此念,万请陛下明鉴!”
贺枢起身,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一圈,什么都没说,抬脚离开。
曹平目送天子的身影走远,一向挂在脸上的和善笑容不再,“各位大人请回吧。”
在场官员陆陆续续起身,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跪在原地不动的内阁首辅,无人上前,转身离开。
最后只剩韦谦彦一人,坚持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爹。”韦侍郎上前,搀扶他的手臂,“您先起来,我们出宫回家。”
韦谦彦盯着御座,借着长子的力气,慢腾腾地站了起来,缓缓转身,离开殿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形踉跄,若非长子及时扶了一把,就要直接摔在地面。
“爹!”
韦谦彦拍拍长子的手,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力气,步伐缓慢,佝偻着腰,一点一点挪向宫门。
曹平站在殿外,冷眼注视韦家父子互相搀扶着离开,仍然没有什么表情,走回殿内,向天子一五一十地禀告所见所闻。
贺枢随意地应了一声,翻开锦衣卫的密章。
曹平候在边上,瞧见一名内侍出现在门口,小声提醒道:“陛下,去江家送信的内侍回来了。”
那名内侍快步上前,屈膝行礼,“陛下,奴亲自将信送到江公子及回春堂的小孟大夫手里,绝无遗漏。”
“嗯。”贺枢合上密章,“江家情况如何?”
“回陛下,江家日常所需的各样物件,没有任何短缺,只是江公子与董夫人非常担忧江灵台。”
内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长形匣子,捧过头顶。
“此物是江公子看过江灵台的信后,亲自交给奴,委托奴转交给元极。”
元极二字说的非常轻,一说完,那名内侍越发往下弯腰。
曹平拿起匣子,奉送到天子面前。
“下去吧。”
贺枢拿起匣子,看见上面玲珑阁的标识,手一紧,缓缓打开。
里面躺着一支发簪,明显的男子发簪式样,纹路简约,包裹着簪尾一点清透白玉。
是她当时说过要送给他的发簪。
贺枢握紧簪子,指腹擦过白玉
。
“明天叫御史上奏弹劾韦谦彦。”
*
天子当着众多大臣的面,直言韦谦彦窥伺天象,无异于在朝堂之上投下一颗暗雷。
如果说这还有转圜之地,等到御史一封弹劾奏章送上天子的案头,列出韦谦彦种种罪状。
擅权专祸,僭越失仪,卖官鬻爵,贪收贿赂,更私藏流放罪员,欺君罔上,实非忠臣所为。
弹劾韦谦彦的奏章一直都有,但多数时候都被他压了下来,少数呈交到天子面前的,也不过换来不痛不痒的小惩。
可这份奏章,直接送到皇帝手里不说,附列证据详实清晰,认证物证俱全,更重要的是天子没有留中不发,而是朱笔御批,责令三法司查清此案。
惊雷炸响,所有人敏觉地嗅到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气息。
郑仁远一派的人不敢错过这个绝佳机会,即刻上疏,一同弹劾韦谦彦、两个儿子及其爪牙。
韦谦彦一派也不会坐以待毙,同样上疏弹劾郑仁远,同时为自己辩白。
两方斗得热火朝天。
“韦谦彦病倒了?”
万寿宫内,贺枢听完冯斌的禀告,捏住韦谦彦自白的奏章,扫了两眼,随手丢开。
“真病还是假病?”
“应该是真病。”冯斌回答,“韦家人的担忧不像是假的,请了不少大夫去看,臣问过那些大夫,脉象不算作假。”
“曹平,叫太医院派两个人去给韦谦彦看诊。”贺枢淡淡一哂,“真病假病都无所谓,韦谦彦不敢病太久,久了,那些人可不敢再跟着他。”
“是。”
“她的伤好了吗?”贺枢坐直,“她有没有说想要什么东西?”
听出天子语气中的关切,冯斌不敢大意,“医女看过了,江灵台的伤已经痊愈,并未留下后遗症,江灵台还在看那几卷历算书籍,没有说想要何物。”
正处于扳倒韦谦彦的关键时候,贺枢不敢松懈,一直没有去诏狱。
他想了想,提笔写下一封信。
“等会儿出宫后,你把这封信交给她,明天,你将她写的血书,直接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