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显阳
正福殿。
销金帐幔落满幽邃的灯影,如同一支支剑戟上飘荡的红缨。
成昭远蜷在御榻角落,一声又一声数着更漏,水滴黏稠得如同糖浆,让他越发辗转难寐。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后背的布料黏着竹簟,一转身就扯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他索性起身,赤脚踩过沁凉的金砖。铜羊灯还剩半截脂膏,火苗把影子投向十二扇云屏,那些带来繁花讯息的风候,此刻都成了张牙舞爪的鬼魅。
汗珠顺着眉骨滚进眼睛里,刺得眼眸胀痛。成昭远顾不得擦,直直地张大了眼睛,恍惚看到少时夏夜,朱氏将井下冰镇的梅子塞进他嘴里,摇着轻罗小扇驱赶蚊虫。
如今这殿里熏着苏合香,却再没有熟悉的身影替他拍打。
球笼熏炉吐出袅袅烟气,混着白日被拒的诏书残片在案上打旋。带有“皇后”二字的黄纸碎屑,正巧贴在铜羊灯下。
成昭远扑到御案上,抓起高祖用过的笔,蘸着几近干涸的朱砂在黄纸上狂书。笔锋粗暴地划破纸张,令人窒息的裂响中,斑驳红痕隐约扭曲成十五年前的光景,眼前晃过的白绫,仿佛一条斩不断的血线。
“陛下,安神汤到了。”捧着汤盏的宫人手有些发颤。
成昭远皱起了眉头,勃然变色前,忽而想起这汤是他方才随口嘱咐的。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下,殿门闭合时,一道惊雷在天际炸响,顷刻间暴雨倾盆。
寝殿中灯影煌煌,成昭远胡乱将撕碎的黄纸投入灯盘。火焰将亲笔所写的字迹缓缓吞没,如同窗外的暴雨和雷鸣,吞没天地间一切声息。
他守着枯冷的火苗坐到天明,灯盏上焦黑的灼痕斑驳蜿蜒,一如他颊边干涸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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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正炽,暑气云消。皇帝与长公主朝堂之上的争执,仿佛也随着燥热的风丝散尽。太极东堂的双鹤香炉照旧吐出青烟,虚渺地飘过御座上皇帝的脸庞,只余下香气萦绕在太平长公主眉间。
十几年前的将府秘事,早在岁月风烟中模糊了颜色。可总有好事之人四处打探,从只言片语中隐约勾勒出旧事的痕迹。
百官公卿都提心吊胆,生怕皇帝冷不丁重提此事,再惹得太平长公主不悦,让他们一个个如坐针毡。
好在皇帝并未再提起生母之事,只是在无人之时,时常盯着正福殿的十二扇云屏出神。
云屏上是彩绣的二十四番花信风,四季风光满目,他的视线却总是停留在惊蛰二候。
是一幅棠棣。
殿中侍奉的宫人越发屏气敛息,听闻皇帝苍凉的笑声,禁不住心尖发颤。
数日前太平长公主造访时,皇帝失手打碎了一只绿瓷茶盏,长公主瞥了眼满地瓷片,随口吩咐他们清扫干净。皇帝没有说什么,却在晚间临睡时,盯着金砖缝隙漏扫的碎碴,怔怔地枯坐良久。
“不我能慉,反以我为雠……”(1)
听闻低语,宫人偷眼打量,瞥见皇帝从案头银钵中拈起一枚蜜饯,怔怔地望了许久,却又不明所以地笑起来,狠狠地扔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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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的风波,到底瞒不过深宫之中的太皇太后。
显阳殿的庭阶上落满碎花,因着太皇太后喜欢这景致,宫人都特意留着不扫。
太皇太后将近八十高寿,在她认识的所有人里,再没有谁比她更长寿。她送走了英年早逝的丈夫和幼子,送走了寿终正寝的长姊和三弟,更是亲眼看着那个尊贵无匹的长子龙驭宾天。
她倚着螺钿凭几,看窗外那株桂树簌簌抖下金粟,依稀香气混着药渣的苦味,在她鼻尖若有若无地弥漫。
成之染随她的目光朝窗外望去,成昭远还是太子时移栽到东宫的百年老桂,正是与眼前这棵同源。
风已有些凉,她让宫人关了窗。
“狸奴,桃符近来睡得不好,每日到我这里来,那样子我看了都心疼。”太皇太后摩挲着多伽罗佛珠,凸起的指骨几乎要刺破枯瘦的皮。
案头漆盒里盛着蜜渍梅子,成之染隐约记得,成昭远小时候最爱偷吃这小食。
她指尖抚过茶盏边沿,轻轻吹了吹茶汤,道:“我让太医令换个安神方。”
太皇太后望着她,眉眼间布满褶皱,不无忧愁道:“他今早跪在我跟前,说梦见了你母亲。”
成之染侧首,静静地一言不发。
太皇太后咳嗽了两声,道:“他跟麒麟,都是好孩子。你母亲在时,向来当作亲骨肉……”
“祖母,”成之染忍不住打断她的话,“他若是当真为我母亲思量,又岂会想起追封那个朱杳娘。”
太皇太后朝她招招手,枯枝般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你们姊弟……如何生分了?”
“我从不曾对桃符生分,”成之染鼻尖酸涩,眸光顿了顿,道,“祖母若是要替他说情,孙儿做不到。”
殿中陷入了难言的沉寂,唯有檐外铁马叮当作响。太皇太后的手微微发颤,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对上成之染的目光,只化作一声叹息。
见对方神情哀婉,成之染心内惆怅,不由得将手握得更紧了些:“祖母,如今秋凉,好生保重。”她取来鹤氅披在太皇太后肩上,玄狐毛领更衬得对方白发萧疏。
她业已年迈的祖母,以一种她难以承受的悲情注视着她,直到她离开显阳殿,那道目光仿佛还落在她身上,让她心里止不住发涩。
散骑省东阁青烟袅袅,侍奉的宫人添了几遍茶,才瞥见成之染终于撂下笔。
“南郡王纯孝之人,留在京中侍奉太皇太后罢。”她摩挲着起草的诏书,想起成追远近来忧虑的眉眼,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萧群玉侍坐一旁,沉吟道:“那荆州刺史……”
成之染呷了口茶汤,缓缓道:“就依着皇帝的意思,让温印虎去。”
窗外倏忽掠过群灰雀,叽叽喳喳叫闹着远去。她低眸之时,瞥见盏底沉着片孤零零的桂花瓣,金黄鲜艳,如同绽开时一般绚烂。
数日后又是朝会,成昭远再次宣布,让南郡王留在金陵做侍中。成追远平静地领旨谢恩,对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孟元策和周士显对视一眼,从太平长公主静默不语的姿态中,读到了某种妥协的意味。
成追远待在金陵的这些天,众人隐隐约约猜测到,他十有八#九是回不去了。可到底是谁接替他前往荆州,仍旧是一团迷雾。
“以领军将军温印虎为荆州刺史……”小黄门宣旨时嗓音尖利,骤然刺破凝滞的空气,引起玉阶下一阵细微的骚动。
皇帝给出的解释是,温四迟已调京担任护军将军,领军护军要职均由温氏出任,叔侄之间,未免不妥。温印虎抬眸,对上了太平长公主的目光,不由得将手中笏板握得更紧。
散朝时,秋雨打湿了丹墀,温印虎心不在焉地踩过水洼,搅碎了一汪太极东堂的倒影。有不少朝臣凑到他跟前道贺,他应接不暇,倏然抬头时,望见成之染飘然远去的背影。
离开金陵前,温印虎前往显阳殿,向太皇太后拜别,难免又引得姑母离情别绪。
太皇太后对这个侄子很是挂念,温印虎却没有什么担心,接替他统领虎贲羽林之人,是从前的太子右卫率丘豫,以对方的资历和本领,他没有什么放心不下。
出乎他意料的是,成之染亲自送他到渡口,只叮嘱了一句话:“温郎君,守荆州,我只能信你。”
这句话,他一生都没有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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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过后,东郊山野之间渐次淡去青绿。成昭远徒步往山腰去,皂靴沾了些水珠,在石阶上印出断续湿痕。烟岚裹着枯叶的气息,反而比大殿里的檀香更让他松快些。
报恩寺门前的老梅长得歪歪扭扭,枝桠间悬着的风铃缠满了蛛网。寺中比丘尼听闻叩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不由得吃了一惊。
门外一群人武人打扮,为首的郎君二十多岁,面容虽年轻俊朗,却宛如冷玉雕成,日影笼住漆黑的瞳仁,眸光流转时总带着三分审视的寒意。
比丘尼难掩迟疑:“诸位是……”
成昭远不语,拇指摩挲着玉扳指,目光从对方脸上掠过。一旁的殿中将军钟彻上前,道:“寺主可在?我家夫人派人来答谢。”
说罢,他递上一副名帖,比丘尼看了,狐疑地打量他们几眼,于是关了门,咚咚咚跑去给寺主报信了。
成昭远负手立于梅树下,蓊郁的枝叶在秋风中有几分萧瑟。此地幽静少人来,连花枝都越发落寞。
不多时,寺门又一次拉开,出来的是位年长的比丘尼,低声与钟彻交谈了几句,开门请众人入内。
青石小径两侧长满了湿滑的苔藓,成昭远小心避开,转过庭中的水塘,瞥见残荷在泥泞之间支棱着。荷梗干枯而焦褐,犹如奏折上勾去字句的划痕。
引路的寺主停下脚步,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对他道:“檀越要找的人,正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