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番外二月如安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当今太子妃,自己的父亲是当今东朝太子。可她不能随父姓萧,也不能随母姓赵。
她的母亲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楚胭。
旁人皆以为这胭字是代表红艳之色,最是适宜女儿家的名字。可楚胭知晓,这个名字是她母亲在告诉她,她就是她的咽喉,她的命门。
楚胭自小被送到虞家生活,由虞家人照顾抚养。她的义父,虞家那位郎主——虞植将军将她视作亲女,叫她衣食无虑地长大。
楚胭觉着,这样也是极好的。
虞家长年在临阳戍边,虽临阳风光比不过江南秀丽,城镇不如都城繁华,但楚胭却是极其欢喜这儿的。
楚胭及笄那年,虞植带着她与虞浅音一道回都城述职。楚胭可以去见自己的母亲了,可临回都城之前,虞将军却来寻她,叫她万不可随意入宫。
楚胭忽然明白过来。
她还是她母亲的命门,她还是一柄能害死她母亲的利刃。
虞氏一族长年领兵在外,此时得归都城,都城中各家官员自要往来走动。
虞浅音长她许多岁,多年来都掌虞家中馈,在此等往来之事上,自是得心应手。
她年岁相当,出身又好,自然就被都城中好些人户看中,争相要将虞浅音定作新妇。
可楚胭却觉着,那些人都配不得自家这位姐姐。
楚胭私底下相问虞浅音,对于这些上门求亲之人,她可有中意的。虞浅音却只是笑笑,言说一切都听父母之命。
楚胭觉着,她的虞家姐姐着实有些好过头了。
某日,又有人户上门来说亲。楚胭实在受不了,便偷偷跑了出去,想要独身去瞧一瞧都城的繁华景色。
可是,她并不识得路。
她便这样走呀走,看呀看,从日升走到日暮,可她还是没有寻到回虞府的路。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何处,只觉得她如今身处之地不像是在都城。
自她来此,都城的每一处都是无比繁华,纵是街市之上的贩夫走卒,他们身上的身裳较临阳都要好出许多去。
而眼下,她的四周皆是衣衫褴褛之辈,一身华服的她站在此处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浓墨渐渐吞噬暮霞余辉,可这里的街市却未亮起明烛引路,那层层墨色叫她渐渐喘不过气,好似被无声的恐惧围堵在原处,叫她一步都不能挪动。
来往的路人都已将目光摆到了她的身上,她的衣衫,她的首饰,她身上的每一样落在他们身上都可叫他们安生活上几年。
楚胭想要逃离,却寻不到方向,直至一个人将她拖到了一个院子里。
那方小院也没有明烛高悬,楚胭瞧不得那人的模样,只觉得是个身量高瘦之辈。他将门户闭上,落下门栓,随后朝着一个方向行去。
不多时,那处便有了光亮。
楚胭抬眸瞧去,却发觉那是一处灶间,灶膛之中柴火跳动着的橘红火苗打在他消瘦的面容之上,她才将他的容貌观去了几分。
他与她见过的人,都不同。
虞家行武之家,她素日里见得最多的便是同为行武的兵士,他们皆身强力壮,叫楚胭觉着,这世间的男子应当都是如此才对。
可面前这人,他虽身量较自己高出许多去,可身形着实过于纤瘦了些。“你,认识我?”踌躇许久,楚胭终还是先张了口。
“我不过一介穷苦之人,如何会识得如姑娘这般出身高贵之人。”那人一直低垂着头,手中捧了卷书,就这般借着柴火微光来背书。
锅中水滚,袅袅热气自锅盖边缘溢出。那人站起身来揭开锅盖,将内里唯一的一个蒸饼取出来,端给了楚胭。
“我这里只此一物,姑娘若饿了,便食了它。若姑娘瞧不上眼,我这处却也无旁的果腹之物了。”
楚胭瞧了瞧那个只有她掌心般大小的蒸饼,小心翼翼探出手去,却在碰到一瞬间又抽回。此等热气着实有些烫着她了。
她来回几次,那人面上并无厌烦神色,也未出言催促,便是这般端着陶碗,直至楚胭能将那蒸饼拿在手中为止。
楚胭才方将蒸饼拿到手中,他便自顾回转又坐到灶膛前,再借着柴火余光继续背书。
楚胭几步走过去,借着灶膛火光,她瞧见屋内似是摆满了书卷。屋子里好似没有正经的架子来摆书籍,那些书卷不是在矮桌上摆着,便是在床榻之上。
匆匆一眼,她竟是未能瞧得还有允他进食之所。
似乎,这灶上便是他日常进食之处。
楚胭瞧了瞧手中的蒸饼,当即将其一分为二,将其中半个递到他手中。“我今日借你半个蒸饼,待明日我家人寻来了,我定当归还。”
“不必。”他只将楚胭递过来的半个蒸饼几口吞下,便又埋头书卷之中。
“你在此处看书,会伤了眼睛的。”夜间灯下读书本就损伤双目,偏他又是在这等昏暗之所,且不提旁的,只怕是上头的字都未能瞧得分明才是。
他并没有理会。此后无论楚胭如何说,他都未再抬过一次眸。
渐渐地,灶膛中的柴火烧没了,炭火亦炀尽了。
院中归于黑暗,一如最初那般。
可此时的楚胭,却未有害怕。
没有光亮,那人将书合起,随后便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将方才所看的文字尽数背出来一般。
楚胭也不敢再开口说话,生怕打搅那人背书。
又过了些许辰光,外间嘈杂声起,渐渐便有火光而来。那行人拍打着院门,叫嚣着开门,楚胭心中害怕,当即退去几步。
倒是他从灶膛处站起来,去将院门打开来。
“姑娘!末将终于寻到姑娘了!”幸而来的人非是歹人,只是虞家将领。
陶然瞧了瞧面前这个身无四两肉的人,又道:“姑娘无恙吗?”他虽在相问楚胭,双目却是狠狠盯着那人,此等情景仿佛只消楚胭说上一句不好,陶然便要拔刀相向。
“陶家哥哥,我没事。你是知道的,我不识得路,是这位郎君心善,怕我在外行走犯了禁,这才叫我入院里避上一避。”
听得楚胭这般回话,陶然的目光才稍有缓和。“多谢这位郎君,时候不早了,在下要迎姑娘回府了。”
楚胭当即走过去,扯了陶然往旁立了立,她压低了声,道:“陶家哥哥你带银钱了吗?我今日出来得急,未带银两。”
陶然自明其意,当即将自己的钱袋递于楚胭使。
楚胭行过去,双手捧着那钱袋,道:“多谢郎君收留,这些银两权当作相谢之礼。”
“不必。”他还是这般简单的两个字,待到说罢,便又回到灶间坐定,权当不曾见过这些人。
“我知郎君非是挟恩图报之辈,我与郎君虽初次相见,却也知郎君是个一心求学之辈。这些银两郎君可以留着交束修,日后也好参加考科。”
楚胭瞧他依旧未来接,这便上前几步将这钱袋摆到灶台之上。“我乃清远侯义女,今日谢过郎君相救,他日郎君若有所求,凡我力及之处,我必助你。”
话毕,楚胭自是曲膝施了一礼,这才回转与陶然一道离开。
“姑娘,你可算无羔。将军为了寻你,都已经入宫去求了
陛下恩典,这才准咱们宵禁之时亦能出来找寻。”
“大姑娘急得都哭了,姑娘你可莫要再有下次了。”
“好嘛好嘛,我知道错了。”
他看着灶膛上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踌躇再三,终还是收下了。
楚胭回到虞家,虞清音自是念道了她许久,随后便将满府上下皆唤来训话,叫他们若敢再放楚胭独身一人出府,必是要重罚的。
楚胭为叫虞清音不再生气,安安生生在府中待着,半步都不再出去。
再次瞧见那人的时候,已逾数月。
彼时虞清音要去永安寺进香,她陪着虞清音一道去,那一日,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她们母女初次见面,没有哭泣,没有欢喜,两个人都是静静立在禅房之中。皇后瞧着她许久,忽然松了一口气,吐出了一句话。
“幸好,你长得不像我,更不像他。”
没有相似的容貌,对她们面言的危险就会减少许多。
皇后似是对她知之甚多,屋内摆着的茶水果子都一应是她所欢喜的。楚胭与她相对而坐,踌躇一番后,终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不要我?”
皇后回得坦然:“不是不要你,而是想你活下去。”
她开始与楚胭说明个中原因,楚胭永远都忘不掉她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应当说,她没有表情。
她就像楚胭所阅书卷中的文字,一笔一划,方方正正,吐出来的字,不带任何情绪。
楚胭过于震惊,以至于她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禅房,什么时候随虞清音一道上的车驾。
回府途中她们遭逢大雨,二人便就近去了松鹤书院避雨。
此处是多年前宣惠太后所设,是惠及寒门学子的一处学堂。可多年过去,当年曾不收分文束修的书院,如今也免不了此俗。
自然,所交束修相较旁处要少了许多。
楚胭辞了虞清音,独身一人立在廊下看着雨中的松树。纷扬雨丝随风落在松针叶上,渐渐凝成一颗颗晶莹水珠,然后再从枝头落下,砸入泥里。
似乎,有点像她?
“姑娘这是又迷路了?”
楚胭叫这一声‘姑娘’扯回思绪,她转头去看,见是那日那人。如今的他已换了一身书院学子衣衫,虽依旧身形消瘦,但楚胭觉着,相较于那日,他身上似是不再那般暮气沉沉。
“交束修了?”楚胭扬着笑,庆幸他没有执拗于那些所谓的文人骨气。“你今日这般,瞧着是比先时好上许多。”
他拱手与楚胭施礼,道:“在下王忪,字介安。”
“哪个字呀?”楚胭觉着,总不当是那个‘重’字吧?若当真是这个字,那与他这身形也过于不相衬了些。
“忪蒙之忪。”
楚胭似懂非懂般颔了首,道:“我叫楚胭,胭脂的胭。”
楚胭说罢这话,又转过身去瞧着雨中松针,王介安也不再多言,只是与她一道立在廊下,看着纷扬雨丝随风钻进彼此的衣料之上。
楚胭立了一会儿,忽道:“你有父母吗?”
“有,但也跟没有一样。”
楚胭应了一声,二人便一直静静立着,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直到几天后,楚胭才明白他说的有与无皆是一样,是什么意思。
原是虞清音瞧见楚胭与王介安一道看雨,她便将这事摆上了心,托了其父虞植将军去查。
王介安本是琅琊王氏之人,但因他是个婢生子,其父又是个软弱无用之辈,且他非是本家,只是众多分支中的一脉而已。
他的父亲畏惧正妻,将彼时怀有身孕的婢子打发了出去。
这,便是王介安的身世。
十分简单,又是那等无力。
虞清音瞧着楚胭神色不对,宽慰道:“胭儿,你与那王姓书生不同,他的母亲已故,一直都是自己苦过来的。但你依旧有我,我父亲,还有,你的母亲。”
“是呀,至少我是衣食无忧的。”
不久后宫里就有了赐婚旨意,将虞清音赐给宣王世子为妃。纵是楚胭不懂朝局,却也知晓,虞清音不喜欢那位宣王世子。
楚胭想要入宫去求一求她的母亲,希望她的母亲能将这事作罢。她拿着虞家的令牌去宫门处,求着守卫传话,可是等来的,却是一句不见。
楚胭离开宫门处,她漫无目的地走在都城街市之上,纵是天际落雨,她都不曾停下寻个地方躲避。
她一直走着,直到前路被人挡住,一柄青伞替她遮住了风雨。
“又迷路了?”王介安怀中抱着一个油纸包的物件,就这么立在她跟前。
楚胭神情失落地摇了摇头。
王介安亦不再问,只是领着再次回到那方小院子。与上次不同,此次院中有了灯笼,有了烛火。
他叫楚胭入内去他衣箱内取身衣物换上,自己退出屋外去灶上替她熬煮姜汤。楚胭随意取了件他的衣裳换上,这便推开窗子,看着窗外坐在灶膛前的王介安。
楚胭趴在窗前,支着头道:“不都说君子远庖厨吗?你一个读书人,怎么还终日在厨下忙活?”
王介安并不敢转身去瞧她,“世家子弟才有资格说这句话,我独身一人,难不成日日都去食肆买吃食?”
“你屋里皆是书卷,想来也应当是个聪慧之人。”楚胭眼波流转,心生一计,道:“你日后考学定也有策论,不若我先考考你?”
王介安:“娘子请说。”
“皇帝赐婚两府大臣,可那女子并不喜男子,那女子的妹妹想要入宫求一求天恩,却连宫门都进不去。你说,这桩婚事该如何才能不逆圣心的拒了?”
“清远侯府与宣王府的赐婚是不可能作罢的。”楚胭所言,王介安自然能听得清楚明白。
“我没说是我姐姐的……”
王介安也不急于争辩此事,只道:“清远侯膝下除了虞大娘子,便只有你。古来赐婚联姻便只是看两府名声尔。陛下对虞氏有防备,又不能一直将清远侯拘在都城,所以便想以此留下虞大娘子为质。”
“娘子入宫想是去求见皇后殿下吧?皇后殿下不见你,是因为她没办法应下来。这桩婚事,虞大娘子若是不嫁,陛下对虞氏的猜忌只会更甚。”
“长此以往,虞家必定会获罪。”
“这个中利害清远侯必定清楚,虞家大娘子应当也能明白,姑娘就莫要再执着此事了。”
楚胭静静地听着他将这些话说罢,一双杏眼圆睁,她不明白自己不过寥寥数语,王介安怎就能说得这般清楚分明。
“你怎么一下子就能明白过来?”楚胭蹙着眉头,“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虞家姐姐不开心。”
“姑娘这懂不这些,是因为姑娘的家人都护着你,所以无需知晓这些。姑娘长到如今这番年岁,事事顺遂,若有不顺,亦有家人替你解决。”
“给。”王介安将姜汤盛出,随后阖上双目转过身去,将碗盏往身后窗边递了递。
楚胭抬手去接,可怎耐那他长臂所及之处自己相距尚有一段距离,楚胭伸了手未能够得着,只得将身子探出半个来去接那碗盏。
楚胭才方接过那盏,却因姜汤滚烫,当即松手,发出一声尖叫。
王介安睁眼去瞧,窗内的楚胭湿发松散,水珠顺着她的发丝一点一滴渐渐打湿她身上的衣衫。
而她身上,穿着的是自己的那件粗布长袍。
楚胭未能觉出他眸色中的异样,只将柔荑摆至唇畔吹了吹,道:“太烫了。”
“我,我再给你盛一碗。”王介安将头别过去,断不敢再多瞧一眼,以免失态叫楚胭发觉了去。
他复盛了一碗,这一次,他倒不再急于递给楚胭,只拿了调羹一面搅一面吹,生是将姜汤晾凉了再阖目递过去。
楚胭倒未觉出他的不妥之处来,只复接过来饮了一口,道:“你方才说,若是虞家姐姐不嫁,会给虞家招祸,为什么你这么笃定?虞家守着临阳,素来军纪严明,一心忠君,陛下为何会疑?”
王介安依旧背对着她坐在灶膛前,道:“你知道皇后出身何处吗?”
楚胭点头:“镇威大将
军府。”
“赵将军将独女嫁与皇室之后不过几年,军权转移。彼时今上还未继位,尚只是东宫储副,可他与太子妃成亲数载,太子妃却一直无所出。”
“之后,将军府就被贼人闯入,赵家上下除了太子妃外,无一人生还。”
“你的意思是,是先皇下令杀的赵氏满门?”楚胭手上一松,碗里姜汤尽数落在屋壁之上。
“史书上永远都只会记着,是遭贼所至。但是你想想,一个经年戍卫边防的将军,那是寻常三两贼人就能杀了的吗?”
“在都城之中,要将赵氏满府诸杀,且之后没有牵出个权贵来,没有君主点这个头,又有几人是能做得到的?”
是了,她的外祖家当年声势与虞家不相上下,能不动松声在都城之内将赵府满门都诛灭的,除了高高在上的帝王之外,还能有谁?
那自己的母亲将她与旁人互换,再送到虞家,是否也是为了护住她的性命呢?楚胭想要开口问一问王介安,可又怕她一张口,王介安便能猜得她的身世。
如此,她岂非害了自己的母亲?
霖雨不止,一滴又一滴地砸在院中黄泥水坑里。
楚胭不再说话,只是双手捧着早已凉透了的半盏姜汤。
未待雨止,院外又有人来叩门。王介安起身去开门,门外依旧站着陶然。只是,今次他未再领着兵士前来,只独身一人提了个包裹进来。
他将包裹自窗口处递给了楚胭,叫她换好衣衫,一道回清远侯府。
回到清远侯府,虞清音早早就在府中候着了,得见楚胭归来,自是好生相问一番。
可无论虞清音如何说,楚胭总是沉默不答。
虞清音问了许久问不出来,便只得与她一道静静地坐了。
到是晚间时候虞植将军亲来寻了楚胭。
楚胭瞧得虞植沉默了半晌,终是道:“义父,姐姐就一定要嫁给宣王吗?”
虞植:“是。”
“是因为如果姐姐不嫁,陛下就会愈发忌惮虞氏,然后想要借机发难?”
“何人与你说的?”虽楚胭所言不假,但她素来就被呵护长大,从来就不是个能瞧破这些的性子。
“我,问旁人的。”楚胭未有同他直言,只追问道:“义父与我实话吧,当真如此吗?”
虞植:“是,也不是。陛下登位不过几载,他不会在此时急于铲除虞家。但这次,也是试探。你不必挂心,我会想个法子让这桩婚事做罢的。”
“当真!”楚胭喜出望外,“姐姐不用嫁给她不喜欢的人了!”
虞植瞧着她的模样,笑着抚了抚她的鬓发,这便也抬腿离开,并不久留。
他迈出楚胭院落之时,一直立在外间的虞清音与他见了礼。父女二人相见,虞植便就近同虞清音一道去了她的院落。
“父亲,这门亲事我应下了,我嫁宣王世子。”虞植刚要出言,虞清音便将其打断。“我不是胭儿,所思所想没有这么简单。”
“是,父亲固然可以使计叫我不必嫁宣王世子。但只要女儿未有婚配,不嫁宣王世子,也可嫁旁人,陛下有得是办法给我赐婚,轮不到父亲想这么多计策来推托的。”
“即便是父亲能思出来万全之策,难保陛下就是在等着父亲推托,好以此来收了虞氏的兵权。”
“陛下将我赐婚与宣王府,本也就是为了将我留在都城为质。”
虞植叹息一声,道:“你不该这么委屈的。”
“我自己择的路,不委屈。”
虞清音与宣王世子的婚事还是定下来了,无论楚胭问多少次,虞清音都说是她心悦宣王世子,所以才要一心嫁过去。
他们成婚当日,楚胭并没有送虞清音出阁,只独自在街市上游荡。她瞧着街市虞清音的十里红妆往宣王府那处渐行渐远,艳红过后,她方发觉王介安立在街市另一头。
“吃吗?”他手里拿着一个糖人递过去,“路边买的,听说很甜。”
“你哪来的银子?”楚胭接过来就往嘴里塞,“陶哥哥的钱袋里面有这么多银钱吗?”
“陶将军给了两次,第二次尤为丰厚。”
毕竟,那算是封口之用。
楚胭点了点头,一壁走,一壁道:“她明明就不喜欢,为什么要装作欢喜的模样嫁过去呢?”
“在她的心中,个人欢喜不足以与家族存亡相较。”王介安跟上前去,道:“这是她选的路,与你无关。”
楚胭停下来,不自觉回头去瞧了瞧早已看不到迎亲人影的街市,每个人都在前行,仿佛今日从无迎亲队伍经过。
“你我皆是这红尘当中的蜉蝣罢了,匆匆一世,并不会在旁人眼中留下过多的记忆。”
楚胭静静地立在原处,良久后忽道:“我不在意的人记不记着我,无甚干系,只要我在意的人记着我就行。”
她说罢这话,蹦蹦跳跳朝前走去,仿佛方才那个满心难受的人不是她。
虞清音出嫁之后,楚胭独自一人在府中很是无趣,她时常会扮成男子打扮,随便偷溜出府去。大多时候,她都会去松鹤书院寻一寻王介安。
王介安心事重,他似乎每一日都有想不完的事,面上也不露着笑。可楚胭便是喜欢逗他,她便是喜欢瞧王介安面上露出来的笑意。
不多,却是很是好看。
时日一长,都不必楚胭说些什么,王介安瞧见她,就觉得心生欢愉。
日子渐渐地过,王介安要参加科考,虞清音亦有了身孕,楚胭自是要去永安寺求上两道平安符。
一道求母子平安,一道求状元及第。
楚胭拿到平安符后尚未出得寺门,就被陶然带到了后院中一处禅房,不多时,皇后便步入此处。
楚胭瞧到她的一瞬间,下意识便将手中的平安符往后藏。
皇后瞧见了,却也不去拦阻。她只是将楚胭引着一道坐下,二人一道说了些家常,仿若寻常人户的母女一般,说着素日里瞧见的趣事。
渐渐,楚胭亦不再如最初那般拘谨。
二人相谈甚欢,直至金乌西垂,楚胭才回到了清远侯府。
王介安不负所望,得中会元。
他瞧着榜首之名,盼着自己殿试之后,可以去寻一寻楚胭。
他虽只是一个初得功名之辈,与清远侯府的门槛相较甚远,但至少,比最初那名白衣书生来得好一些。
楚胭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下也是欢喜。王介安同她说,待他殿试之后,便去登清远侯府的门。楚胭也应了。
只是殿试却未如他们所期盼得那般,殿试之时王介安非但未得前三,反而叫人扣在宫中,多日未有消息。
楚胭心下着急,又不愿将这事叫虞植知晓了去,这便独自入宫去寻了皇后。
皇后遣了众人离开,这才与楚胭明言了,她说,王介安确有才华,却不懂迂回之术,性子耿介,这才触了皇帝逆鳞。
此时他尚叫拘在宫中,也只因是皇帝并不想留他性命,又怕旁人闲话,这才只一直拖着。
楚胭自然是求皇后相帮,皇后瞧
着她,直言叫她与太子成婚,如此,她便有法子叫皇帝放过王介安,亦能安排王介安去一处地方任个小官。
楚胭不肯应下,皇后悄悄带着她去瞧了王介安。
王介安素来喜洁净,纵他身居陋室,一应衣物都浆洗得干净。可此时的他,却叫满身脏污裹身,就这般被锁在架子上垂着头,好似被人打断了脊梁。
楚胭想要过去,却叫皇后拦了下来。她带楚胭去瞧过王介安,却不许她与王介安说上些许话,
楚胭再无他法,她忽然就想到了虞清音。
是不是昔年她也是为了家族,才愿意嫁给一个自己并不欢喜的人。
她应下来了。
楚胭应下之后,皇后确实守诺,不过几日,王介安便叫人送了出来,待他伤好之后,便往青州亭南县为县令。
王介安离宫之后,楚胭便日日去瞧他,依旧与他说着些趣事逗他笑。
他在笑,却亦是苦笑。
若此次殿试他可得三甲,那去清远侯府提亲却能多上几分把握。可如今,他要被外放去青州山里,三年五载不可回都城。
而那时,虞家又怎会不替楚胭定下人户?
王介安的心思他不说,楚胭也能猜得几分,她坐在他床榻上扯着王介安的手,道:“你可曾想过,日后若你有了孩子,你会起个什么名字?”
王介安愣了愣,将自己早早思定的名字道出。“若为男子,便叫垚,盼他虽为我尘土之子,却依旧能登高位。若为女子,便叫瑶,盼她终生如玉般叫人珍之怜之。”
楚胭忽然上前拥住了他,她垂着泪轻声问他,问他想不想要一个孩子。昏暗灯火,几度摇曳,终是温香软玉,芙蓉帐暖。
她一直未与王介安说她与储副的婚事,他亦一直在屋内养着,从未外出。楚胭便一直这般与王介安待在一处,直至大婚前夕。
她要入宫,他要出城。
他与她说,他必定会好生努力,三年之后再必会回到都城来寻她。
那一日,她坐在车舆之中朝着宫内而去,他在另一头,往城外而行。他们彼此背道而驰,连错过,都不曾有。
大婚当日,储副饮得烂醉,楚胭用一早准备的物件替换那块干净的巾子。而后,她便一直独坐在妆台之前,看着镜中自己红妆明媚的模样,想着王介安此时当是行至何处了。
入宫之后,储副果然如皇后所言一般,并不中意她。
楚胭不必去伺候储副,心下也落个松快,只日日待在皇后宫中,也不管储副去宠幸哪个女子,左不过太子妃只她一人。
成婚后不过一月,楚胭便叫诊出来身孕,她心知肚明这孩子非是萧家血脉。皇后知晓,自有一番安排,叫人瞒了胎儿月份。
数月之后,楚胭顺利产下萧垚,而对外,只当是受惊早产。
两年之后,王介安回京述职。而他也知晓了,早在三年前,楚胭便已嫁与储副,就在他离开都城的那一日。
因他任上有功,皇帝亲自设宴。宴上君臣相谈甚欢,皇帝似乎已然不记得眼前这个他频频夸赞之人,便是三年前叫他当众斥责之辈。
宴饮过半,皇帝自早早离席,王介安亦饮酒半醉,叫人引着去御园之内醒醒酒。
园中牡丹花旁一个幼童正在那处挑着花枝,他想要攀折一枝,怎耐身量尚小,半晌都够不到。
“想要哪一枝,我帮你折。”王介安行过去,道:“你怎么一个人在此处,父母家人呢?”
萧垚抬头看了看他,随后指着一株姚黄牡丹,道:“这个,我阿娘喜欢。”
王介安折下一枝递到萧垚手中,只觉面前这人的容颜确有几分熟悉。
“垚儿。”楚胭的声音自后传来,王介安立时转过身去,身旁的孩子便往楚胭那处跑去。
“阿娘,花花!”
楚胭将他抱至怀中,瞧着王介安露出了一抹笑。“他叫垚儿,虽为尘土之子,却有高山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