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不配为人夫只有我不会离开你
次日清晨,天刚亮起,露珠未干,谢衔本欲一如往日般,亲手为大人备膳,可当他推门而入,看到眼前一幕,眉眼间不由得闪过一丝诧异。
饭桌之上,竟已摆满珍馐美馔,色泽鲜亮。既有千金难求的山珍海味,亦不乏朴素清淡的家常汤羹,就连小酒亦备了数种,或醇厚浓烈,或清冽甘爽,一眼便可看出备膳之人的细致入微。
宋玉在桌前,白衣如雪,整洁干净,许是重新换了一身衣物,身上并无半分油烟腻味。他双手执起一个小碗,轻轻弄着羹汤,盛了一碗放置一旁后,方才抬眸,好似才注意到谢衔。
他微微侧身,看向谢衔时,眸光淡淡地打量着谢衔手中拎着的食材,眼中笑意微敛:“就这些?”
谢衔指尖微微收紧,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宋玉似是自言自语般轻叹一声,责备道:“难怪她瘦了这么多......”
他略带嫌弃地看向谢衔,唇角轻扯,眉梢微挑:“你也不看看,这几样东西,你也敢拿给她吃?”
谢衔唇瓣紧抿,许是这两日未曾合眼,又被宋玉当面训斥,他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显几分憔悴,眼下染上一层淡淡的乌青,整个人似一朵快要凋零的桃花,风一吹,便要落入尘土。
他知晓自己所备之物远不及此人所做丰盛,可他已尽己所能,竭力挑选最好的食材。可为何......为何那人一开口,他便觉浑身不适,像是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不可饶恕。
宋玉眸色淡漠,淡淡地打量了一圈,随意说道:“厨具粗陋,想必你也做不出什么好东西。”
随后,他再次看向谢衔,反问道:“就凭你这样,还想留在她身边伺候她?”
“你给她做侍男都不配。”
宋玉眸中笑意凉薄,继续道:“不,你连同她擦肩而过的资格都没有。”
谢衔垂下眼眸,眸中闪过一丝挣扎,好似真的在责备自己。沉默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对不起......我在努力学。请,请给我时间,我会做好的。”
他语气诚恳,可宋玉听到后,只是缓缓地勾起唇角,反问道:“你是谁?凭什么要给你时间?”
宋玉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微微蹙眉,面上露出一抹刻意放大的惊讶:“你不会..
....以前从未学过罢?”
谢衔点点头:“未曾。”
顿了顿,他补充道:“以前......以前谢家还在的时候......”
宋玉闻言,轻轻点头,似是知晓他要说什么,淡淡应了一声:“哦。”
“你是想说,谢家鼎盛之时,你贵为世家公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是不必学这些琐碎俗事,对吧?”
“不是的......”谢衔心中一慌,他何尝有这般意思?为何对方总要曲解他的话?为何总要将他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可宋玉并未给他解释的机会,只是执起茶盏,淡淡抿了一口,随后轻声道:“你不配为人夫。”
谢衔握紧双拳:“你......”
宋玉低头,轻抿一口清茶,接上他的话:“你曾有条件支持你去学,可你从未想过要学。”
他将茶盏轻轻放下,茶盖拢起热气后,宋玉温声道:“这说明,你从心里,根本没有为未来成为一个合格的夫郎做准备。”
谢衔眉心微微蹙起,否认道:“我当时年纪尚小,未曾想过婚配之事。”
宋玉闻言,点点头:“所以,你不配。”
“你连想都未曾想过,你又有什么资格成为她的夫郎?”
宋玉笑道:“就因为你出身世家?”
“这么同你说罢。”宋玉顿了顿:“即便是昔日的谢家,在我眼里,也不过尔尔。”
他动作娴熟,继续盛一碗热腾腾的饭,放在一旁:“可我与你不同。”
“我从未因为我的身世,便觉得自己不该做这些事。”
他的声音带着骄傲:“我自年少起,便无时无刻都在想着如何成为她的夫郎。”
宋玉看着谢衔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继续道:“莫说琴棋书画。你可知,上至朝堂权谋,下至厨事绣艺,我无一不精。”
“我未曾有过一刻懈怠......”
听着他说完这些,谢衔垂下眼眸,不知该如何应对。从宋玉的举止、高强的武功,以及大人对其不同的态度,便可说明,他说的,或许全都是真的。
可他也未曾想过,竟会有人自年少起,便已将大人视作一生的归宿,甚至为夫郎之位做足了准备。
如此,也难怪。
难怪那一日,这位公子会气愤至失态。
若换作旁人,目睹自己欢喜多年的人与其他男子站在一起,怕是早已疯魔。
宋玉缓缓靠近,轻声问道:“你说,她会选谁?”
他顿了顿,故意在谢衔面上停留一瞬:“你的相貌,在青州或许能称得上‘上乘’二字。”
宋玉轻轻勾唇:“可若是同我相比......”
他微微扬起下巴,毫不吝啬地露出自己精致如玉的姣好容颜。皮肤光洁无瑕,眉目俊美含情,肤色莹白透亮,天生便带着一股温润的气质,如皎皎明月。
“你是觉得,你比我俊美吗?”
这一刻,胜负已分。
宋玉内心冷笑。
昨日,他特意敷了一层厚厚的养颜膏,今晨又施以极浅的珍珠粉,就算是近看,旁人也无法发现这细微差别。可这贱奴呢?未眠的疲惫、双目下的乌青、苍白的脸色......对比起来,生生将这份差距拉得更大了一些。
他要的,便是让这贱奴在这一刻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窗外风起,水光晃动,映出模糊人影。谢衔垂眸,这才注意到桌上不知何时盛了一碗清汤。汤水清澈,像是一面镜子,就这么将他的狼狈展现出来,让他无处可逃。
他望着那汤面上摇晃、破碎的倒影,眼眸渐渐泛红:“我......对不起......”
他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已经知晓大人有夫郎了。他未曾妄想与大人的夫郎争什么,也未曾存有与他比拼容貌的心思。
可否认的话生生停在嘴边,说不出口。
或许,正如面前之人所言,他未曾察觉,自己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清白纯粹。
谢衔垂眸看着那碗清汤,水中的面容已经渐渐模糊,一触即碎,好似压抑许久的情感正慢慢崩溃瓦解。
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宋玉声音更加温柔,好似缓缓滴落的春雨,无论再轻缓,亦会将人淋湿:“我各方面都完全碾压你。”
“若不是因为她,你这辈子,连同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视线又清晰了起来,可那清汤的面容逐渐扭曲,好似碎开的铜镜,不堪入目。谢衔指尖轻颤,眸色挣扎、痛苦万分。
可他没有反驳。
甚至,他根本无法反驳。
宋玉见状,目光微敛,缓缓抬手,修长的食指顺着谢衔的视线,缓缓探入水中,指腹微微一搅。
那本就扭曲的面容顿时支离破碎,不留一丝余地。
清汤随着动作泛起涟漪,一层一层,直至将所有画面吞噬殆尽。
宋玉目光平静,将指尖自汤水中抽出,水珠沿着指节缓缓滑落,滴入碗底。
清汤恢复了先前的平静,那苍白的面容又重新刻在清水上。
“所以,你若还执意留在她身边,那便是在破坏她的幸福。”
这一刻,他的语气像极了一个善心施舍的仙人,好似在怜悯一个溺水之人。
谢衔浑身僵直,全身失了力气。
“你走了,于她而言,才是真正的报恩。”
寝屋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宋玉听见后,敛眸一笑,微微低下头,薄唇微启,暗含警告:“你最好主动识趣些,亲口告诉她,你会离开......”
寝屋之内,梧清缓缓睁眼,四周浓浓檀香似还留有昨夜的余韵。她微微蹙眉,她一向警醒,何时竟如此贪眠?
更何况......最近,她似乎太过沉溺,竟到了停不下来的地步。
念及至此,梧清抬手揉了揉眉心。她不该这般失控,莫非是她的欲念又强了吗?
她起身,简单梳洗,环顾四周,不见宋玉的身影。
待她推开寝屋门扉,微风拂过,带来饭菜的香气。
桌上膳食早已备好,菜肴精致,汤羹清润,细心讲究。
梧清眸光一顿,第一眼便看到宋玉正端着小碗,面带笑意,温柔地为谢衔盛饭。他身姿修长,袖袍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他的视线好似不经意扫过梧清的方向,发现到她醒来后,那原本好看动人的双眸微微一亮,眉眼因笑意微弯,声音更是含着一抹甜意:“妻主,你醒了。”
待梧清坐下后,宋玉立刻端起一碗清汤,亲手递到她面前,而后他又站起身,极为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身子微微倾侧,肩头贴着她,关心道:“你今日睡得有些沉,可是有哪里不适?”
他的声音轻缓,尾音微扬,似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
梧清摇摇头,眸光落在谢衔身上。
她这才发现,自她进屋以来,谢衔便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他似是不敢直视她,薄唇紧抿,手指僵硬地握着筷子,整个人沉闷寡言。
他那一双眼红得厉害,好似方才哭过一般,脸色也比平日苍白,甚至连握着筷子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奇怪。
宋玉自是发现梧清撇了一眼那贱奴,他垂眸,掩住那一抹冷意,随后故作懊恼地轻叹一声,似是才想起谢衔的存在一般,愧疚道:“噢......瞧我,竟是忘了还有外人在场。”
他看向谢衔,略带歉意,随后起身退回原本的位置:“我们快要成亲了,许是有些时日未见,思念太甚,这下倒失了礼仪,公子莫怪。”
快要成亲......
被宋玉这么一点,谢衔心中更加难堪。
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声音有些沙哑疲惫:“没,没事的。你们不用顾及我,当我不存在就好。”
宋玉轻笑,未再多言,只是专注地将菜肴夹到梧清的碗中,关心道:“你瘦了不少,要多吃一些,好生补补才是。”
“大人......”看着宋玉温柔体贴的贤夫模样,谢衔
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已下定决心,抬眸看向梧清:“我,我这几日已经想好要去哪儿了。”
语罢,四周安静,这下轮到梧清沉默了。
她微微侧首,缓缓看向宋玉,想要探究发生了何事。
可宋玉却早她一步移开视线,刻意不同她对视。他双眸微微睁大,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梧清的追问,而像是被谢衔这个决定吓到般,毫不掩饰流露出担忧,关心地问道:“你要去哪儿?会不会太危险?还是留下来罢?”
片刻后,他皱了皱眉,似乎是舍不得他走,可愿意妥协:“罢了,我们也尊重你的意愿。若是你执意要走,我和妻......嗯,送送你,可好?”
那个“妻”字刚出口,宋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微微顿住,有些害羞地轻咳了一声,眉梢轻挑,掩去笑意。
可单单这一个字,竟让谢衔觉得自己无地自容。
妻。
他知道宋玉是在故意说给他听的,可偏偏,他无从反驳。
明明他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起这个称谓,还未曾习惯,便被剥夺。
短短两日,恍若两个春秋。
谢衔摇摇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低声婉拒道:“不用了,太麻烦......我......我方才想起些事,先回客栈取些东西......”
他匆匆起身,连告别的话都没再说,甚至未等梧清开口,便转身离开。像是匆忙逃离,转过身的那一瞬,那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
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梧清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宋玉。
宋玉坐在一旁,姿势优雅,鬓发整齐,白皙修长的双手正不紧不慢地执起碗筷。他坦坦荡荡,好似方才什么都未发生。
感受到梧清投来的目光,他微微一愣,好似全然不解她为何露出如此表情,随后他温柔地弯了弯唇,声音带着几分无辜:“你怎么这般看着我?”
那副无害体贴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要去信任他,相信他并无恶意。
“他自己要走的,与我何干?你莫不是又要误会我罢?”
宋玉微微蹙眉,眸色染上薄雾,像是被冤枉的无辜之人,眸光微微颤抖,泛起一层湿意。他像是无法承受这般指责,颤声道:“你又要误会我了吗?你方才也看见了,我对他何曾有半点苛待?可他呢?他见你来了,便故意红着眼眸,想让你误以为是我对他做了什么。”
一滴清泪从他眸中滑落,委屈至极。若是此刻她再怀疑他,便是对他莫大的冤枉。
宋玉轻轻抿唇,似是想极力忍耐,却未能控制住,眼尾微微发红,哽咽道:“我如此大度,先前你们有愧于我也就罢了,我已为了你一退再退,尽力去理解你,去包容你。可是......”
他轻轻顿住,眸光幽怨地看着她,泪水愈发汹涌,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
“你倒好!他做什么都要算在我头上,对吗?”
他语气带着伤痛,看着她,似乎无比失望,甚至忍不住控诉她对他的不公。
“若是我真想杀他,他活得到现在吗?”
他微微抬眸:“你知道的,我才不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我不是这样的人......”
语罢,他起身,缓缓坐在梧清身旁,泪水未曾停歇。
他就这么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颤抖,愤愤不平:“是他自己做贼心虚,是他自己心思不正,才会惶惶不安,与我何干?!”
“我是无辜的,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误会我......”
他垂下眼眸,眼泪再次轻轻砸落。随后他缓缓伸手擦拭,指尖微微颤抖,脆弱无比。下一瞬,他轻轻抱住她,紧紧地圈住她的腰,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肩,感受着她的温度,呼吸微微发颤。
他闭了闭眼,蹭了蹭她:“他既已决定离开,便说明他自知在你身上,已经将好处拿尽。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念?”
“说明你在他心中,一点都不重要。”
“他们不过凭借一张皮相,挑选下一个能为他们带来好处的人。”
宋玉缓缓抬眸,看向梧清,长睫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可我不同。”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她的唇瓣,虔诚地轻轻吻着她:“师姐,只有我对你好,只有我爱你。”
“从始至终,我都只有你一人。”
“哪怕以后你什么都没有,我也只爱你。”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交缠,随后缓缓按在自己的心口之上,感受着那剧烈的跳动,温声道:“我才是真心待你的人。”
“师姐,你要永远记得,世上只有我,宋玉,不会离开你呀。”